失火的天堂1/41            


    豌豆花

    十月暮,正是豌豆花盛开的

    季节,窗外的小院里,开满了豌豆花,一片紫色的云雾,紫色的花蕊。她——这小婴儿
——出生在豌豆花

    盛开的季节里。

    1

    一九五一年十月二十一日。台湾正笼罩在一片低气压的云层下,天空是阴暗的,气温燠
热而潮湿。时序虽然已是仲秋,亚热带却无秋意。热浪侵袭下,每个人身上都是湿漉漉的汗
水。许曼亭在她那木板搭成的小屋里,已经和痛苦挣扎了足足二十小时。小屋热得像个烤
箱,许曼亭躺在床上,浑身的衣衫早被汗水湿透,连头发都像浸在水中般湿漉漉的。而新的
汗水,仍然不断的、持续的从全身冒出来,从额头上大粒大粒的滚下来。从不知道人类的体
能可以容忍这么大的痛楚。许曼亭在半昏沉中想著,难道自己也曾让母亲受过这样的疼痛
吗?母亲,不,这时不能想到母亲。还是去想体内那正要冲出母体的婴儿吧!孩子,快一
点,快一点,快一点……求求你,不要再这样拉扯了,不要再这样撕裂了,不要再这样坠痛
了……啊!体内一阵翻天覆地的绞痛,使她再也忍不住,脱口叫出声来。无助的、哀求的、
惨厉的叫出声来:

    “啊!救我……杨腾!救我!救我!救我……”

    那等待在小屋外的杨腾被这声凄厉的呼叫声整个震动了,他如同被电击般跳了起来,冲
开小屋的门,他往里面冲去,嘴里喃喃的、胡乱的呼唤著:

    “曼亭!让天惩罚我!让天惩罚我!”

    他要向那张床扑过去,但是,床边正忙著的三位老妇人全惊动了,邻居阿婆立刻拦过
来,抓住他就往屋外推去,嚷著说:“出去!出去!女人生孩子,男人家不要看!急什么?
头胎总是时间久一点的!出去!出去!稍等啦,没要紧,稍等就当阿爸啦!人家阿土婶接过
几百个孩子了,不要你操心!出去等著吧!”许曼亭的视线,透过汗水和泪水的掩盖,模糊
的看著杨腾那张年轻的、轮廓很深的脸,和那对惊惶的大眼睛。他被推出去了,推出去
了……她徒劳的向他伸著手,呻吟的哭泣的低喊:“杨腾,不行……你走,我和你一起走!
不管到什么地方!我和你一起走!”彷佛间,又回到了战乱中。彷佛间,又回到全家老老小
小都挤在火车车厢里的日子。火车中没有座位,一个车厢里挤满了人,许多陌生人混在一
起,谁也照顾不了谁。车子越过原野,缓缓的、辘辘的辗过劫后的战场,车厢外的景色诡
异,燃烧过的小村庄,枯芜的田垅,没有人烟的旷野,流浪觅食的野狗……“白日登山望烽
火,黄昏饮马傍交河。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
漠。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年年战骨埋荒
外,空见蒲桃入汉家。”她倚著车窗,脑海里萦绕著“古从军行”的诗句,战争不分古今,
不分中外,苍凉情景皆一样!她看著看著,泪珠潸然而下。然后,杨腾悄悄的挤近她身边,
为她披上一件外衣,拭去她颊上的泪痕……她转眼看他,杨腾,是她奶妈的儿子。以“家
仆”的身分随行。战乱中不分主仆,战乱中没有阶级。今日相聚,明天就可能挨上一个炸
弹,让整个车箱炸成飞灰……她看著杨腾,那大大的眼睛,深深的双眼皮,年轻而热情的脸
庞,关怀而崇拜的注视……

    疼痛又来了,像个巨大的浪,把她全身都卷住了。她感觉得到那小生命正在自己体内挣
扎,要冲破那裹住自己的黑暗,要冲进那对他仍然懵懂的世界里。好一阵强烈的坠痛,痛得
她全身都痉挛起来。阿婆捉住了她的手,阿土婶和阿灶婶在一边喊著:“用力!用力!阿亭
哪,用力呀!”

    用力?她徒劳的在枕上转著头,痛楚已经蔓延到四肢百骸,全身几乎再也没有丝毫力
气。她抽泣著,泪和著汗从眼角滚落。她拚命想用力,但是,她的呼吸开始急迫,痛楚从身
体深处迸裂开来,她觉得整个人都要被拆散了,她只能吸气,脑子开始昏沉,思绪开始零
乱……模糊中,她听到三个老妇人在床边用台语低低交谈:

    “好像胎位不对……”

    “……要烧香……”“……羊水早就破了……”

    “……会不会冲犯了神爷……”“……外省女孩就是身子弱……”

    “……要不要叫外省郎进来……”

    要的!要的!她喊著,嘴里就是吐不出声音。啊,不要,不要。她想著,不要让杨腾看
到她这种样子,这份狼狈。杨腾眼里的她,一向都是那么高雅的!“冰肌玉骨,自清凉无
汗。”冰肌玉骨?怎样的讽刺呢?清凉无汗?怎样可以做到清凉无汗?她摇著头,更深的吸
气,更深的吸气……她的思绪又飘到了那艘载著无数乘客的某某轮上。

    船在太平洋上漂著。整个船上载了将近一千人。

    船舱那么小,那么挤,那么热。他们许家虽然权贵,到了这种时候,也只能多分得一个
舱位。她无法待在那透不过气的船舱里,于是,她常常坐在船桥下的甲板上,夜里,她就在
那儿凝视著满天星辰。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是唯
一的游戏。坐在那儿,望著星空背唐诗。然后,杨腾溜了过来,靠近了她坐下,用手抱著双
膝。她看星星,他看她。背唐诗不是唯一的游戏了。她的眼光从星空中落到他脸上,他的眼
睛炯炯发光。他们相对注视,没有语言,只是相对注视。她知道什么是礼教,她知道什么是
中国传统的“儒家教育”。但是,在这艘船上,在这茫茫无际的大海上。星星在天空璀璨,
波涛在船缘扑打,海风轻柔的吹过,空气里带著咸咸的海浪的气息。而他们正远离家乡,漂
向一个未知的地方。在这一刻,没有儒家,没有传统,没有礼教,没有隔阂。她深深的注视
著她面前这个男孩,这个从她童年时代就常在她身边的男孩——那男孩眼中的崇拜可以绞痛
她的心脏,而那烈火般的凝视又可以烧化她的矜持……他悄悄伸过手来,握住她。然后,他
再挨近她,吻住了她,在那星空之下,大海之上。一阵剧痛把她骤然痛醒,似乎自己已经昏
迷过一段时间了。她张开嘴,仍然只能吸气。阿土婶用手背拍打著她的面颊,不住口的喊
著:“阿亭,醒来!醒来!不可以睡著!阿亭,阿亭!”

    三个老妇人又在商量了。

    “……不能用躺的……”

    “……准备麻袋了吗?”

    “……沙子,稻草……”

    “……弄好了吗?就这样……”

    “……来,把她搀起来……”

    她们要怎样呢?她昏昏沉沉的,只是痛、痛、痛……无尽止的痛。忽然,她感到整个人
被老妇人们挟持起来了,她无力挣扎,两个老妇一边一个挟著她的手臂,把她拖离了那张
床。啊,她猛烈的抽著气。阿土婶又来拍打她的面颊了:

    “蹲下来!用力!再用力!再用力!”

    不要。她想著。这是在做什么?她半跪半蹲,双腿无力的垂著。然后,像有个千斤重的
坠子,忽然从她体内用力往外拉扯,似乎把她的五脏六腑一起拉出了体外,她张大嘴,狂呼
出声了:“啊!……”有个小东西跌落在地上的麻袋上,麻袋下是沙子和稻草,三个老妇人
齐声欢呼:“生了!生了!生出来了!”

    生出来了?生出来了?她的孩子?她和杨腾的孩子?被诅咒过的孩子?她勉强张开眼
睛,看到的是殷红的血液……血,殷红的流向麻袋,迅速的被麻袋下的沙子吸去……

    血。是的,那天,父亲在盛怒下打了杨腾。

    那时已经在台湾住下了,战争被抛在过去的时光里,新建立的家园又恢复了显赫的体
系。不是火车里,不是大海上。在结实的土地上,礼教和尊严再度统治一切。可是,青春的
火焰已经燃烧,爱情没有办法掩人耳目。父亲在盛怒下打了杨腾,用手臂一般粗的棍子,打
得他头破血流,殷红的血从他额头、鼻孔和嘴角涌出来,染红了他那件白汗衫。奶妈哭泣著
在一边狂喊:“不要打他!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杨腾倒下去,又挣扎著站起来,挺立在那儿。父亲的棍子再挥下去,她挣脱了母亲和姨
娘们的手臂,直扑向杨腾,哭著大叫:“打死了他,我也跟著死!”

    “你不要脸!”父亲怒吼,一棍打向她肩上,杨腾大惊,用手臂死命护住她。那一棍结
结实实打在他手腕上。杨腾对她大喊著:“别管我!你走开!走开!走开!”“不!不!
不!”她死缠住他。让父亲的棍子连她一起打进去。父亲暴怒如狂:“杨腾!你给我滚出
去!滚到我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去!否则我会宰了你!”“我走!”杨腾挺立著说:“我马上
就走!我再也不做你家的寄生虫!我要走到一个地方,去创造我自己的世界!我走!我马上
就走!”“杨腾,不行……”她哭喊著:“你走,我和你一起走!不管到什么地方!我和你
一起走!”

    “曼亭!”父亲怒吼:“你要跟他走,你就跟他一起滚!滚到地狱里去!我诅咒你!下
贱卑鄙的东西!你如果跟他一起滚,你们都不得好死!你们生下的孩子,也永世不得超
生……”“不要再说了!”母亲尖叫起来:“曼亭,如果你敢跟他走,你就是杀了我了!”
奶妈走过来,直挺挺的跪在曼亭面前了:

    “小姐,我的好小姐,你就放了他吧!让他一个人走!我一生只生了两个儿子,大的是
阿腾,小的叫阿勇。你知道吗,小姐?因为我来你家喂你奶,把刚出世的阿勇寄在农家,结
果,阿勇死了,阿腾的爹变了心,另娶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阿腾,你让他走吧!小
姐,阿腾配不上你,你是念过书的大家小姐,他是做粗活的乡下孩子!你跟了他,也不会幸
福!”“奶妈,奶妈!”曼亭哭著,也对奶妈直挺挺跪下去了。“我跟你说,我从不知道阿
勇的事,现在我知道了!一切算是命中注定吧,我们许家欠你一条命,我这条命,就豁出去
跟了阿腾了!你别再说,别再说了!是我自愿的!是我甘愿的!受苦受难受诅咒,都是我甘
愿的!”失火的天堂2/41

    杨腾依然挺立在那儿,听到这里,他闭上眼睛,泪珠和著额上的血,沿颊滚落。他用手
摸索著曼亭的头发,哑声说:

    “你好傻!你好傻!你好傻!”

    “滚!”父亲狂叫:“不要在我面前让我看著恶心,我有五个女儿六个儿子,少了你一
个根本不算什么!你给我马上滚!”

    “不要!”母亲也跪下了,对父亲跪下了。“你饶了她吧!她才十九岁,不懂事呀!”

    于是,父亲那三个姨娘也跪下了,她的四个姐妹也跪下了。那天,是一九五○年的夏
天,许家那日式房子的大花园里,就这样黑压压的跪了一院子的人。

    “……咕哇,哇,咕哇……咕哇……”

    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又把她拉回了现实。三位老妇人还在床边忙著,她已经躺回床上了,
汗水仍然在流著,渗入身下的草席里。头发依旧湿答答,浑身上下,依然分不出哪儿在痛。
但是,孩子在哭呢!咕哇,咕哇,咕哇……多么动人的哭声,这是生命呢!是由她和杨腾制
造的生命呢!她转侧著头,呻吟著低语:“孩子……孩子……”

    阿婆走近她面前,摸摸她的额,用毛巾拭去她额上的汗,用带著歉意的语气说:“是个
女孩子呢!不要紧,头胎生女儿,下一胎一定是个男孩!”女孩子?她的心思飘浮著。杨腾
会失望了,奶妈泉下有知,也会失望了,杨家还等著传宗接代呢!她对门口望去,杨腾似乎
冲进来好多次,都被推出去了。现在,杨腾又冲进来了,他直扑到她的床前,两眼发直,眼
中布满了红丝,面色紧张而苍白,他伸手摸她的手,她的面颊,她的下巴,嘴里急促的问:
“你好吗?你还好吗?你怎样了?你怎么白得像枝芦苇草呢!你能说话吗?你……”

    “杨腾,”她微弱的、怜惜的、歉然的说:“是个女孩……对不起……是个女孩……”

    他一下子就把头仆在她的枕边,他的手指强而有力的紧攥著她,他的声音从枕边压抑而
痛楚的迸出来:

    “不要说对不起!永远不许对我说对不起!是我把你拖累到这个地步,是我害你吃这么
多苦,如果不是跟著我,你现在还是千金大小姐……”“杨腾!”她衰弱的打断他,勉强的
想挤出微笑,她的手指触摸著他那粗糙的掌心。她多想抬起手来,去抚摸他那粗黑浓密的头
发啊!但,她的手却那么无力,无力得简直抬不起来。阿婆又过来了,端著一碗东西,她粗
声的命令著:

    “外省郎,你就让开一点,让你的女人吃点东西!柑橘麻油鸡蛋!吃了就有力气了!”

    杨腾又被推开了。一碗带著酒味、麻油味、柑橘味的东西被送到她嘴边,阿土婶和阿灶
婶扶著她,强迫的把一匙黄澄澄油腻腻的食物喂进她嘴中。她才吞下去,骤然引起一阵强烈
的恶心,顿时,整个胃都向外翻,她用力仆倒在床边,不让呕吐物沾污了席子。可是,她觉
得体内正有股热浪,从两腿间直涌出去……直涌出去……直涌出去……她的思绪又飘远了,
飘远了。

    第一次来到中部这个小村落的时候,她真不太相信自己会住下来。那单薄的小木屋,像
一挤就会压碎的火柴盒,既挡不住风雨,也遮不了烈日。可是,杨腾在这儿,他已经在这儿
工作半年了。他在这儿,这儿就该是她的家。

    杨腾是在挨打后的第二天失踪的。

    有好一阵子,奶妈天天哭,她也哭。许家把她软禁著,对奶妈也呼来喝去,没有好脸
色。曼亭的日子变得那么难挨,姨娘们对她冷言冷语,姐妹们对她侧目而视,父亲对她怒发
冲冠,而母亲却天天数落著她的“不是”,和她带给家门的“羞辱”。这种日子漫长而无
奈,她以为自己挨不过那个秋天和冬天了。她总想到死,总想一了百了。总想到星空之下,
和大海之上的时光。“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
浓。蜡照半笼金翡翠,麝薰微度绣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又回到背唐诗的日子,背的全是这类文句,随便拿起纸和笔,涂出的也都是“春心莫共
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她以为自己终将枯竭而死了。可是,她发现奶妈不再哭泣了,
不但不再哭泣,而且,常常带著抹神秘的喜悦。于是,她知道了,知道杨腾一定和他母亲取
得联系了。于是,她在许多夜里,就仆伏在奶妈膝上,请求著,保证著,哭诉著,央告
著……于是,有一天,奶妈带著她一起离家私逃了,她们来到了这个小村落,投奔了正在当
矿工的杨腾。

    这个小村落是因为瑞祥煤矿而存在的,所有的男人都在矿里工作,所有的女人都在院子
里种花椰菜、种豌豆、种葱、种各种蔬菜,或养鸡鸭来贴补家用。忽然间,唐诗完全没有用
了,忽然间,孔子孟子四书五经宋词元曲都成为历史的陈迹。她的“过去”一下子就消失得
无影无踪,新的世界里只有杨腾、奶妈,和满园的花椰菜、满园的豌豆……她学习著适应,
冬天,皮肤被冷风冻得发紫,夏天,又被阳光炙烤得红肿……她没有抱怨过,甚至没有后
悔,她只是不知不觉的衰弱下去。奶妈是春天去世的,那时,曼亭刚刚知道怀了孕,奶妈临
终时是含著笑的:“亭亭,”她唤著她的乳名:“给杨家生个儿子!生个男孩子,杨家等著
他传宗接代!”

    “咕哇……咕哇……咕哇……”

    孩子在哭著。女孩子?为什么偏偏是女孩子?

    曼亭在枕上转著头,室内三个老妇人的声音嗡嗡的响著,像来自遥远的深谷:“……不
许碰水缸!产妇流血不停,不能碰水缸……”

    “……抓起她的头发,把她架起来……”

    又有人把她架起来了,她全身软绵绵,头发被拉扯著,痛、痛、痛。最后,她仍然躺下
去了。室内似乎乱成了一团。

    “……念经吧!阿婆,快去买香!”

    “……外省郎,烧香吧,烧了香绕著房子走,把你的女人唤回来……”“……到神桌下
面去跪吧……”

    “咕哇……咕哇……咕哇……”

    孩子在哭著。怎么呢?难道她要死了吗?曼亭努力要集中自己涣散的神志。不行,孩子
要她呢!不行,她不要死,她要带孩子,她还要帮杨腾生第二胎,她还要在杨腾带著满身煤
渣回家时帮他烧洗澡水,她还要去收割蔬菜……她努力的睁开眼睛,喃喃的低唤:“杨腾,
杨腾,孩子,孩子……”

    杨腾一下子跪在床前,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又红又肿,粗糙的大手握著她那纤细修
长的手,他的声音沙哑粗暴而哽塞:“曼亭!你不许死!你不许死!”

    “呸!呸!呸!”阿婆在吐口水。“外省郎,烧香哪,烧香哪!念佛哪!”空气里有香
味,她们真的烧起香来了!有人喃喃的念起经来……而这一切,离曼亭都变得很遥远很遥
远。她只觉得,那热热的液体,仍然在从她体内往外流去,带著她的生命力,往外流去,流
去,流去。“孩子,”她挣扎著说:“孩子!”

    “她要看孩子!”不知是谁在嚷。

    “抱给她看!外省郎,抱给她看!”

    杨腾颤巍巍的接过那小东西来,那包裹得密密的,只露出小脸蛋的婴儿。他含著泪把那
脆弱而纤小得让人担心的小女婴放在她枕边。她侧过头去看孩子,皱皱的皮肤,红通通的,
小嘴张著,“咕哇……咕哇……”的哭著,眼睛闭著……曼亭努力的睁大眼睛看去,那孩子
有两排密密的睫毛,而且是双眼皮呢!像杨腾的大双眼皮呢!

    “她——会长成——一个很——很美很美的——女孩!”她吃力的说,微笑著,抬眼看
著窗外。十月暮,正是豌豆花盛开的季节,窗外的小院里,开满了豌豆花,一片紫色的云
雾,紫色的花蕊。她——这小婴儿——出生在豌豆花盛开的季节。“豌豆花。”她低低的念
叨著。“紫穗,杨紫穗!豌豆花!一朵小小的豌豆花!”她握著杨腾的手逐渐放松了,眼睛
慢慢的阖拢,终于闭上了。生命力从她身体里流失了,完完全全的流走了。

    “咕哇,咕哇,咕哇”新的生命力在呐喊著。

    杨腾瞪著那张床,那张并列著“生”与“死”的床。他直挺挺的跪在床前,两眼直直的
瞪视著,不相信发生在面前的事实。他不动,不说话,不哭,只是直挺挺的跪在那儿。

    一屋子念经诵佛的声音。

    那女孩就这样来到世间。

    她的母亲临终时,似乎为她取过名字,但是,对屋里每一个人而言,那名字都太深了,
谁也弄不清楚是哪两个字。阿土婶曾坚持是“纸碎”或是“纸钱”之类的玩意,认为这女孩
索走了母亲的命,所以母亲要她终身烧纸来祭祀。杨腾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曼亭曾重复的
说过:

    “豌豆花!一朵小小的豌豆花!”

    于是,她在小村落中成长,大家一直叫她“豌豆花”。

    她没有名字,她的名字是“豌豆花”。失火的天堂3/412

    豌豆花出生后的三个月,杨腾几乎连正眼都没瞧过这孩子,他完全坠入失去妻子的极端
悲痛中。一年之内,他母丧妻亡,他认为自己已受了天谴。每天进矿坑工作,他把煤铲一铲
又一铲用力掘向岩石外,他工作得比任何人都卖力,他似乎要把全身的精力,全心的悲愤都
藉这煤铲掘下去,掘下去,掘下去……他成了矿场里最模范的工人。矿坑外,他是个沉默寡
言,不会说笑的“外省缘投样”,“缘投”两字是台语,“样”是日语。翻成国语,“缘
投”勉强只能用“英俊”两个字来代替。“样”是先生的意思。杨腾始终是个漂亮的小伙
子。豌豆花出世这年,他也只有二十三岁。

    于是,豌豆花成了隔壁阿婆家的附属品。阿婆姓李,和儿子儿媳及四个孙儿孙女一起
住。阿婆带大过自己的儿子和四个孙儿孙女,带孩子对她来说是太简单了。何况,豌豆花在
月子里就与别的婴儿不同,她生来就粉妆玉琢,皮肤白里透红,随著一天天长大,她细嫩得
就像朵小豌豆花。乡下孩子从没有这么细致的肌肤,她完全遗传了母亲的娇嫩,又遗传了父
亲那较深刻的轮廓,双眼皮,长睫毛,乌黑的眼珠,小巧而玲珑的嘴。难怪阿婆常说:

    “这孩子会像她阿母说的,长成个小美人!”

    豌豆花不止成了李家阿婆的宝贝,她也成了李家孙女儿玉兰的宠儿。玉兰那年刚满十八
岁。是个身体健康,发育得均匀而丰腴的少女。乡下女孩一向不被重视,她的工作是帮著家
里种菜喂猪,去山上砍柴,去野地找野苋菜(喂猪的食料)以及掘红薯,削红薯签。当地人
总是把新鲜红薯削成签状,再晒乾,存下来,随时用水煮煮就吃了。玉兰的工作永远做不
完,但是,在工作的空隙中,她对豌豆花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抱那孩子,逗那孩子,耐
心的喂豌豆花吃米汤和蔬菜汁。孩子才两个月,就会冲著玉兰笑,那笑容天真无邪,像传教
士带来的画片上的小天使。阿婆的人生经验已多。没多久,她就发现玉兰经常抱著豌豆花去
杨腾的小屋里。“让豌豆花去看阿爸。”阿婆看在眼里,却什么话都没说。女孩子长大了,
有女孩子的心思,那“外省郎”可惜是外省人,别的倒也没缺点,身体强壮,工作努力,赚
钱比别的工人多。而且,他能说台语,又相当“缘投”。杨腾终于注意到豌豆花的存在,是
豌豆花满一百天之后的事了。那天晚上,玉兰又抱著孩子来到杨腾的小屋里。孩子已会笑出
声音了,而且一对眼珠,总是骨碌碌的跟著人转。杨腾洗过了澡,坐在灯下发著呆,那些日
子,他总是坐在灯下发呆。玉兰看著他摇头,把孩子放在床上,她收起杨腾的脏衣服,拿到
后院的水缸下去洗。单身男人,永远有些自己做不了的事,玉兰帮杨腾洗衣或缝缝补补,早
已成为自然。那晚,她去洗衣时,照例对杨腾交代过一句:

    “杨哎,看著豌豆花!”

    玉兰称呼杨腾为“杨哎”,这也是当地的一种习惯,只因为杨腾是外来的人,不是土生
土长,没个小名可以由大家呼来喝去。于是,简单点儿,就只在姓的后面加个语助词来称呼
了。玉兰去洗衣服后,杨腾仍然坐在灯下发呆。

    三个半月的豌豆花,虽然只靠米汤、肉汁、蔬菜汁胡乱的喂大,却长得相当健康,已经
会在床上滚动、翻身。杨腾正对著窗外发怔,那夜是农历年才过没多久,天气相当凉,天上
的星星多而闪亮……他的思绪飘浮在某某轮上,星空之下,曼亭正坐在船桥下望星星。

    蓦然间,他听到“咚”的一响,接著是孩子“哇”的大哭声。他大惊回顾,一眼看到豌
豆花已从床上跌到床下的土地上。在这刹那间,那父女连心的血缘之亲抽痛了他的心脏。他
惊跳起来,奔过去抱起那孩子。豌豆花正咧著嘴哭,他粗手粗脚的抚摸孩子的额头、手腕、
腿,和那细嫩的小手小脚,想找出有没有摔伤的地方。就在他的手握住孩子那小手的一瞬
间,一种温暖的柔软的情绪蓦然攫住了他的心脏,像有只小手握住他的心一般,他酸痛而悸
动了。同时,豌豆花因为被抱了起来,因为得到了爱抚,她居然立刻不哭了,非但不哭了,
她破涕为笑了。睁大了那乌黑的眼珠,她注视著父亲,小手指握著父亲粗壮的大拇指,摇撼
著,她嘴里“咿咿呀呀”的说起无人了解的语言。但,这语言显然直刺进杨腾的内心深处
去,他惊愕不解,迷惑震动的陷进某种崭新的感情里。豌豆花!他那小小的豌豆花!那么稚
嫩,那么娇弱,那么幼小,那么可爱……而且,那么酷似曼亭啊!

    他怔住了,抱著豌豆花怔住了。

    同时,玉兰听到孩子的哭声和摔跤声,她从后院里直奔了进来,急促的嚷著:“怎么
了?怎么了?”看到杨腾抱著孩子,她立刻明白孩子滚下床了。她跑过来,手上还是湿漉漉
的,她伸手去摸孩子的头,因为那儿已经肿起一个大包了。孩子被她那冰冷的手指一碰,本
能的缩了缩身子,杨腾注意到那个包包了。

    “糟糕!”他心痛了,第一次为这小生命而心痛焦灼了。“她摔伤了!她痛了!怎么
办?怎么办?”他惶急的看著玉兰。

    “不要紧的呢!”玉兰笑了。看到杨腾终于流露出的“父性”,使她莫名其妙的深深感
动了。“孩子都会摔跤的,我妈说,孩子越摔越长!”她揉著孩子的伤处。“擦点万金油就
可以了。”玉兰满屋子找万金油,发现屋里居然没有万金油。她摇摇头,奔回家去取了瓶万
金油来,用手指把药膏轻轻抹在孩子的患处上。因为疼痛,豌豆花又开始哭了,杨腾心痛的
抱紧孩子,急切的说:“别弄痛她!”“一定要上药的!”玉兰说,揉著那红肿之处。一面
埋怨的看了杨腾一眼。“交给你只有几分钟,就让她摔了。真是个好阿爸啊!来,我来抱
吧!她困了。”

    杨腾很不情愿的松了手,让玉兰抱起豌豆花。

    玉兰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怀抱著婴儿,轻轻的摇晃著,孩子被摇得那么舒适,不哭了。
玉兰怜爱的看著孩子的脸庞,一面摇著,一面唱著一支台语催眠曲:

    “婴仔婴婴困,一瞑大一寸,

    婴仔婴婴惜,一瞑大一尺。

    摇儿日落山,抱子紧紧看,

    囝是我心肝,惊你受风寒。

    婴仔婴婴困,一瞑大一寸,

    婴仔婴婴惜,一瞑大一尺。

    同是一样囝,那有两心情,

    查埔也要疼,查某也要成。

    (注:查埔:男孩。查某:女孩。)

    婴仔婴婴困,一瞑大一寸,

    婴仔婴婴惜,一瞑大一尺。

    疼是像黄金,成囝消责任,

    养你到嫁娶,母才会放心!

    婴仔婴婴困,一瞑大一寸,

    婴仔婴婴惜,一瞑大一尺。

    ……”

    杨腾带著某种深深的感动,看著玉兰摇著孩子,听著她重复的低哼著“婴仔婴婴困,一
瞑大一寸”的句子。玉兰的歌喉柔润而甜蜜。她那年轻红润的面庞贴著孩子那黑软的细发。
她低著头,长发中分,扎成两条粗黑的发辫,一条垂在胸前,一条拖在背上。灯光照射著她
的面颊,圆圆的脸蛋,闪著光采的眼睛……她并不美,没有曼亭的十分之一美,但她充满了
大自然的活力,充满了女性的吸引力,而且,还有种母性的温柔。她抱著孩子的模样,是一
幅感人的图画。

    “婴仔婴婴困,一瞑大一寸……”

    孩子已经睡著了,杨腾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注视著那孩子甜甜的睡态,孩子在吮著嘴
唇,阖著的两排睫毛不安静的闪动著。“她在做梦呢!”杨腾小声说。

    “是啊!”玉兰小声答,抬起头来,她对杨腾微微一笑,杨腾也回了她微微一笑。这是
第一次,玉兰看到杨腾对她笑。那笑容真切诚挚而令她怦然心跳。

    这以后,带豌豆花似乎是玉兰的喜悦了。

    玉兰不止帮杨腾带豌豆花,她也帮他洗衣,整理房间,处理菜园里的杂草,甚至于,把
家里煮好的红薯饭偷送到杨腾这儿来给他吃。“玉兰!”玉兰的妈生气了,常常直著喉咙
喊:“你给我死到哪里去了?整天不见人影,也不怕人说闲话!”

    “哎哟!”阿婆阻止了儿媳妇。“女孩子大了就关不住哪!让她去吧!那外省郎也够可
怜的,一个大男人孤零零,怎么活呢!”“阿母,”玉兰的妈说话了。“玉兰还是黄花闺女
呢!这样下去算什么话呢?”于是,阿婆也觉得有点不对了。三天两头的,她也常到杨腾那
儿,去试探一下口气:

    “外省郎,有没有想过给豌豆花找个妈妈呀?”

    杨腾惊惶而内心绞痛了。曼亭,曼亭,你尸骨未寒呢!尽管他没念过几天书,在许家耳
濡目染,和曼亭恩爱相处,听也听熟了。什么“一夜夫妻百日恩”,什么“在天愿作比翼
鸟”。可是,如今呢?曼亭已去,生死两茫茫!他不知道要不要给豌豆花找妈妈,他只觉得
内心深处,伤痛未消。

    他不说话,阿婆也不深究,摇摇头,走了。阿婆是见过曼亭的,那细皮嫩肉的“水”女
孩。玉兰比起曼亭来,完全是两个世界里的人了。但是,阿婆也是见过世面,经历过人生
的。那“外省郎”伤口未愈,一切不如慢慢再说,时间会把他治好的!最起码,玉兰已经让
杨腾会笑了,不是吗?在曼亭去后好长的一段时间里,杨腾都是个不会笑的木头人。

    这样,时间一天天过去,豌豆花越来越可爱,玉兰到杨腾小屋的次数越来越多。杨腾几
乎在倚赖著玉兰了。从矿场回家,有孩子的咿唔声,有玉兰的笑语声,有捣衣声,有洗米
声。甚至,那屋顶的袅袅炊烟,那灶里的点点火星,样样都让他有“家”的感觉。因此,当
有一天晚上,玉兰哭著跑来对他说:“我妈说,我以后不可以来你这里了!徐家阿妈来跟我
家提了亲,我妈要把我嫁到七堵去!男家下个月就要来相亲了!”失火的天堂4/41

    杨腾立刻心慌意乱了。玉兰从没有像曼亭那样,引起过他那炙烈的热情,更没有让他打
心坎里崇拜爱慕过。可是,这一年来,他已经熟悉生活里有一个她了,如果失去她,他不知
道该怎么办?孩子又怎么办?

    他考虑了五天五夜。这五天五夜中,玉兰真的不来他这儿了,只有阿婆仍然过来,把孩
子抱来给他看,帮他把脏衣服收去洗。他不问阿婆什么,阿婆也不说什么。第六天收工回
家,既看不见阿婆也看不见玉兰,更看不到豌豆花。他纳闷著,心里沉甸甸的。洗了澡,他
到阿婆家,阿婆迎出来说:

    “孩子有些发热,真要命!整天哭著,不肯要我抱,她是认了人呢!只有玉兰拿她有办
法!”

    他走进去,天井中,玉兰抱著孩子坐在一张小板凳上,轻轻的摇著,晃著,嘴里低柔的
唱著:

    “婴仔婴婴困,一瞑大一寸。

    婴仔婴婴惜,一瞑大一尺。

    ……”听到杨腾的脚步声,玉兰抬眼看他,眼中充满幽怨之色,而且,泪水很快就弥漫
住那对温柔的眸子,她迅速的低下头去,两滴泪珠滴落在豌豆花的面颊上。她用手指拭去孩
子脸上的泪珠,继续唱著她的催眠曲,只是,喉音变得哑哑的,颤抖的:

    “婴仔婴婴困,一瞑大一寸,

    婴仔婴婴惜,一瞑大一尺。

    摇儿日落山,抱子紧紧看,

    囝是我心肝,惊你受风寒。

    ……”杨腾下了决心。那年秋天,他娶了玉兰。豌豆花尚未满周岁。

    3

    玉兰嫁到杨家的第二年,就给杨腾生了个儿子,这对杨腾来说,实在是件值得兴奋的
事。在那个时代,传宗接代的观念还十分浓厚,何况杨腾母亲临终时,还念念不忘要有个孙
子。玉兰生孩子的情况和曼亭就完全不同了,早上杨腾还照旧下矿,下午回家孩子已经躺在
玉兰怀抱里吃奶了。阿婆说,从开始阵痛到生产,前后不过两小时。这使杨腾又惊奇又纳
闷,他永远不能了解女人生孩子的事,为什么曼亭会为生产而送了命,玉兰却像母鸡下蛋般
容易。事实上,村里的女人生孩子,都是非常容易的,许多家庭里,年头一个,年尾一个,
家家都拖儿带女一大群,就只有曼亭会为生产而去了。或者,正像许家老爷说的,她是被诅
咒了。

    杨腾的儿子满月时,小村落里也热闹了一番,杨腾虽然是“外省人”,在这小村落中人
缘还非常好。儿子满月,他摆酒宴请了每个村民,大家都喝得醉醺醺,夜里一个个搀扶著大
唱“丢丢铜”和“西北雨”,玉兰一手抱著孩子,一手牵著豌豆花,笑吟吟的周旋在宾客之
间,彷佛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这次请客,用掉了杨腾整整一个月的工资,不过,没关
系,他在第二个月就加倍赚了回来,他已经被升任为一个小组的工头,手下有十一个最得力
的工人,他们这组工人永远可以挖掘别组两倍的矿岩。

    给儿子取名字,报户口的时候,杨腾才发现豌豆花居然忘了报户口,也没有名字。这下
子,这个当父亲的人困扰极了,儿子取名叫极光宗,让他光宗耀祖的意思。豌豆花顺便补
报,出生于十月二十一日,杨腾记住这日子,只因为那天也正是曼亭去世的日子。至于名
字,总不能在户籍上写名字是“豌豆花”,杨腾挖空脑袋想曼亭临终时说的“纸瑞”是什么
意思,就是想不明白。曼亭念了那么多书,她的境界原就不是杨腾能理解的。最后,还是玉
兰说:

    “豌豆花的妈妈那么漂亮,豌豆花长得就像她妈,皮肤晒都晒不黑,白嫩嫩的小美人,
不如就用她妈妈名字中的一个字,叫小亭或者小曼吧!”

    这就是玉兰可爱的地方,她从不对死去的曼亭吃醋,相反的,每到清明或七月节,她仍
然照例带著豌豆花,去曼亭坟上烧香祭拜。那坟场是矿区的所有地,若干年来,小村庄上的
死者都葬在那儿。因公殉职的有碑有冢,普通家属就只是黄土一堆。这样,豌豆花托弟弟的
福,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杨小亭。不过,从没有人叫她什么“杨小亭”,那只是户口名簿
上的三个字而已,大家依然叫她豌豆花。

    豌豆花四岁的时候,又多了个妹妹,取名叫杨光美。女孩子反正都是用“美”呀“丽”
呀,“秀”呀“娟”呀这种字。于是,杨腾的家庭“大”起来了。他们把小木屋又多盖了两
间屋子,豌豆花跟弟弟睡一间,新生的女娃跟著爸爸妈妈睡,堂屋里也供上了祖宗牌位。杨
腾一家五口,也像模像样的生活下来了。这三年间,矿中只发生过一件小事,有次,有根顶
柱倒下来,刚好压断了玉兰父亲的腿。

    玉兰的父亲已四十多岁,说真的是不该再挖矿了,多年的矿工生涯,让他不见天日,皮
肤出矿时是漆黑的,洗了澡就变得煞白煞白。这是大部分矿工的“样子”。只有杨腾,他自
幼皮肤就被太阳晒成红褐,几年矿工生涯,他虽然白了些,却仍然不失健康的光泽,他一直
是个健壮的年轻人。

    玉兰的父亲因公受伤,影响到阿婆整个一家人。矿主出了医药费,治好了伤。但,那条
腿跛了,再也不能下矿了。矿主又拨了一笔“慰问金”,事实上是“遣散费”。于是,阿婆
全家决定下山,回到李家的家乡乌日去,在那儿还有些祖产田地,由乡下的兄弟们耕种著。
当初,玉兰的父亲是因为矿工待遇高才来山上的。于是,玉兰和父母姐妹一一告别,阿婆拉
著杨腾的手不住叮咛:

    “要好好待我们家玉兰呀!不能欺侮玉兰呀!当初是我做主才让玉兰嫁给你这个外省郎
的!你要有良心呀!如果……如果将来矿里做不下去,就带玉兰回乌日来吧!乌日是小地
方,不过总有田给你种!”

    台湾的地名都怪怪的,就有地名叫“乌日”。杨腾只从玉兰口中,知道那儿是在中部某
处而已。对他而言,这地方遥远得就像天边一样。阿婆离去,他也充满依依不舍之情,这些
年来,阿婆对他的意义,仅次于“母亲”而已。于是,紧握著阿婆粗糙的手,他郑重而诚恳
的许诺:

    “你放心,阿婆,我会好好待她的!一定的!你放心!我从没有亏待过玉兰,是不
是?”

    这倒是真话。小村落里夫妻吵架是家常便饭。尤其矿工们的脾气,由于工作苦,又长居
地层下,出矿后就都成了“老大”。拿老婆当出气筒,拳打脚踢的大有人在。只有杨腾,对
玉兰总是和和气气的,别说打架,连吵架也没吵过。村里其他的女人,对玉兰都羡慕得什么
似的,说她命好,才嫁了个又肯做事,又“缘投”,又体贴的年轻人。也因此,那些年来上
山做工的“外省人”,都特别受到本省女孩的青睐。

    就这样,玉兰和娘家依依话别了。李家刚搬走那些日子,玉兰常常背著杨腾掉眼泪。四
岁大的豌豆花,生来一副多情易感的性格,每次看到玉兰掉眼泪,她就用柔软的小胳臂,紧
紧的抱著玉兰的脖子,陪著她掉眼泪。每次都弄得玉兰情不自禁的拥住她,吻著她那娇嫩的
脖子说:

    “小心肝哪!”是的,豌豆花一直是杨腾和玉兰的小心肝,即使玉兰又生了光宗光美,
豌豆花的地位仍旧高于弟妹。因为,她始终是那么洁白、柔软,而带著某种与生俱来的高
贵。她和全村所有的孩子都不同。尤其,她有颗极温暖、善良的心。不到五岁,她就懂得每
天黎明即起,当父亲下矿时,她必定陪著父亲走到坑口,她的小手紧紧攥著杨腾的手,等到
杨腾放松她,她就会用胳膊勾下父亲的脖子来,在他耳边低低的说一句:“爸爸,你要好小
心好小心喔!”

    她一直记得玉兰父亲受伤被抬出来的景象,她有绝佳的、令人惊讶的记忆力。杨腾下坑
前,总是回头对她挥手微笑,她就那样站在那儿,小小的身子,带著种公主似的气质,微笑
著,初升的阳光,闪耀在她乌黑的头发上,闪耀在她黑亮的眸子里,闪耀在她白润的面颊
上……把她闪耀得像颗璀璨的、发光的宝石。

    一九五六年。农历七月二十日,是矿工们大拜拜的日子,他们在这一天不做工,从早上
开始,每家就都准备了祭品、酒和五牲,所谓五牲,大致是五种东西,鸡、鸭、鱼、猪肉、
蛋或豆腐干或水果。在很久以前,五牲应该是指五种牲口,可是,矿工们并不富裕,他们工
资很高,却大都好酒好赌,因而积蓄不多。于是,五牲就变化为只要五种东西就行了,连水
果、米粽、红龟(一种染成红色的面饼)都可以。大家准备了祭品,就在坑口,用运煤的台
车铺上木板,连接成一大排,把祭品供奉在上面。于是,工人从午后开始,就陆续去点了
香,虔诚拜拜。他们拜的不是神,而是“好兄弟”。这“好兄弟”,指的是那些罹难的前辈
们,他们是忌讳讲“鬼”和“死亡”的。他们祈求“好兄弟”保佑他们,让他们每天能平安
下矿,再平安出来。瑞祥煤矿规模不算大,但也不小,总共有两百多个矿工。全矿分为三
层,第一层是大坑道,通过大坑道,有段斜坡,就进入第二层,第二层后有一段平直的地下
隧道,然后再斜伸进第三层。从第二层起,大坑道就分为好多支线,称为小坑道。小坑道又
被挖掘成无数更小的采矿穴,小到工人们不能直立,只能半躺半侧,用十字镐向上斜挖矿
壁。坑道内虽有通风路,仍然酷热如焚,所有矿工,工作时都打赤膊,头上戴著安全帽,帽
上有强光灯,电瓶用腰带绑在腰上。瑞祥煤矿的工人们是分组的,一组十人、八人,或十二
人……不等。他们必须进入小坑道,再进入小矿穴。一组人中,有的用十字镐掘矿层,落下
的矿岩,再由另几个人用圆锹铲入竹篓,然后把装满的竹篓拖到小坑道上的台车内,这样一
车一车运出矿坑外,每组工人,以台车为单位计算工资,每个人的工资都不一样。杨腾这组
工人,是成绩最好的,他们平均一个人一天可以挖一台车或更多,这是以血汗拚出来的成
绩。

    那年农历八月一日。拜过“好兄弟”后仅仅只有十天。

    杨腾和往日一样,带著玉兰给他准备的便当,清晨就领著他的十一个人,下了矿。下矿
前,豌豆花也照例把父亲送到坑口,照例亲吻他,祝福他,照例站在那坑口,让阳光把她闪
耀得像颗小钻石。杨腾进坑前,豌豆花发现父亲的帽子戴歪了,她笑著对他招招手,杨腾走
回来,豌豆花说:失火的天堂5/41

    “蹲下来!爸爸!”杨腾蹲下来,豌豆花细心的把那帽子弄正了,又细心的把父亲帽上
那根通往腰上的电线整理好。然后,用小胳臂紧紧紧紧的拥抱住杨腾的脖子,说:

    “早些回家哦!妈妈说今天要包粽子给你吃!”

    他揉揉豌豆花的头发,那孩子的头发黑而柔软,他凝视她,眼光中闪满了骄傲与爱。他
悄悄说:

    “豌豆花,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是什么?”孩子喜悦的问,仰著充满光采的脸。

    “你是全世界最美丽最可爱的女孩!”杨腾在她耳边说,笑著。豌豆花多么喜悦呀!她
的眼睛闪闪发光,唇边充满了笑意,她娇娇的说了句:“不,还有妹妹!”她小心眼中永远
想著其他的人。

    “是,还有妹妹。”杨腾顺著她说了句,再看她一眼,忍不住坦白的纠正了自己。
“不,豌豆花,没有人可以和你相比,你是最可爱的,你是唯一的!”

    杨腾乘台车下了矿,脸上仍然带著满脸宠爱、骄傲,与快慰的笑。这是豌豆花最后一次
看到父亲。

    那天矿里,到底是怎么引起灾变的,谁都弄不清楚。上午九点多钟,全村都听到那
“轰”然一声的巨响。矿口工作的工人开始狂喊,往外奔逃,烟雾灰尘带著浓重的瓦斯味从
坑口直涌出来。一声巨响后又接连爆发了好多“轰隆隆”的声音,逃出坑口的工人大喊大叫
著:

    “瓦斯爆炸!矿塌了!矿塌了!”

    玉兰正在厨房里包粽子,背上背著两岁的光美。在她脚下,豌豆花手里拿著小匙喂光宗
吃饭,光宗从不肯安安静静的吃完一顿饭,每餐都要追著喂上一两小时。

    听到爆炸声,豌豆花手里的饭碗和小匙全跌碎在地上。玉兰拔脚就奔出小屋,一眼看
到,全村的妇孺都往矿口狂奔而去。豌豆花也跟著人群往矿口飞奔,嘴里仓皇、悲苦、恐
惧、而惊怯的狂叫著:“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小光宗满脸肉汁,赤著脚,紧拉著姐姐的裙摆,被摔在地上,他趴在那儿大哭起来。豌
豆花顾不了光宗,她仍然昏乱的飞奔,狂喊著:“爸爸!爸爸!爸爸……”

    第二天,报纸上有这样一则新闻:

    瑞祥煤矿惊人惨剧二十七矿工活埋坑底轰然一声山崩地裂仅仅掘出五具尸体

    那五具尸体中没有杨腾,活著出来的人里也没有杨腾,受伤者也没有杨腾。他在那二十
二个人之中,深陷在第三层坑道里,整个第三层坑道已完全崩塌。

    第三天,报上又有一则新闻:

    瑞祥灾变天愁地惨救助延搁生还无望家属悲恸哀哀呼唤灾祸责任宜严加调查

    不管坑下生还有望无望,玉兰带著豌豆花、光宗、光美,还有上百受难家属,都苦守在
坑口,看著抢救人员、警方,及工程人员不断的挖掘,挖掘,挖掘……玉兰早已哭肿了眼
睛,豌豆花呆呆的坐在坑口,自从灾变发生后,她始终没有离开过坑口。每当有一具尸体挖
出来,她就用小手掩著脸哀鸣,直到证实不是杨腾,她又闪著泪光喊:

    “爸爸还活著,爸爸还活著!”

    一星期后,他们终于掘出了杨腾,他全身都烧成了焦炭,只有面目仍然可辨。他当然不
可能还活著。豌豆花没有见到尸体,一位警察伯伯死命把她眼睛遮住抱走了。她只听到玉兰
呼天抢地的大哭声:“杨腾呀!你把我们母子四个一起带走吧!一起带走吧!一起带走
吧!”失火的天堂6/414

    接下来的两年,豌豆花整个的命运,又有了巨大的改变。事实上,杨腾一死,豌豆花就
和她的“童年”告别了。正像玉兰和她的“幸福”告别一样。

    玉兰在杨腾死后,领到了一笔矿主发的抚恤金,带著这笔钱,带著三个嗷嗷待哺的孩
子,她只有一条路可走——回到乌日的娘家去。到了乌日的娘家,玉兰才发现娘家的情况复
杂,四代混居,一直没分家。从伯公叔公,到伯伯叔叔,到堂兄堂弟,到再下一代,几乎有
一百多口人。虽然每支都另外盖了房子,可是农村乡下,祖传下来,一共就几亩薄田,生活
已是大不容易。玉兰没有谋生能力,却有三个那么小的孩子,自己也才二十出头。阿婆拥著
她,只是不停的掉眼泪,掉完眼泪,就反复说著几句真心的话:“再嫁吧!找个好男人,找
个肯要这三个孩子的好男人,再嫁吧!没有二十来岁的女孩就守一辈子寡的!当寡妇,你是
太年轻了!听我的,玉兰,要再嫁,也要趁年轻呢!年纪大了,就没人要了!”玉兰哭著,
她忘不掉杨腾。

    但是眼泪是哭不回杨腾的,哭不活杨腾的。

    玉兰哭了半年多,听了好多伯母婶娘妯娌间的冷言冷语,抚恤金转眼也用掉好多,她认
了命。就像杨腾当初认命再娶似的,玉兰再嫁了。玉兰这次再嫁,并不是自己爱上的,而是
完全由媒婆撮合的,对方住在乌日镇上,开个小五金店,薄有积蓄,又是外省人。或者,就
是“外省人”这一点打动了玉兰吧,她总忘不掉杨腾的温和及体贴。一般本省男人都比较大
男人主义,女人在家庭中根本谈不上地位。所以,玉兰再嫁,实在谈不上感情,也没经过什
么深思熟虑,双方只在媒人做主下,见了两次面,对方年纪已四十岁,身材高大,瘦长脸,
头顶微秃,下颚尖尖的,双颊瘦瘦的,眉毛浓浓的,眼睛深深的,看起来有点儿严峻。不
过,玉兰是没资格再挑漂亮小伙子的,人家肯连三个孩子一块儿娶过去,玉兰就没什么话好
说了。

    豌豆花的新父亲姓鲁,名叫鲁森尧,据说命里缺木又缺土,所以取了这么个名字。他是
在一九四九年跟著军队来台湾的。但他并非军人。在大陆上,据他自己说,是个大商人的儿
子。不过,后来玉兰才发现,他父亲是个打铁匠,他在家乡待不住,糊糊涂涂来了台湾。来
台湾后,当过几年铁匠,沿街叫过卖,由南到北流浪著,最后在乌日这种小地方勉强住下
来。租了间门面只有巴掌大的小店,卖些钉子锤子剪刀门锁什么的,至于“积蓄”,天知
道!连那些钉子锤子……都是赊帐赊来的,另外还欠了左右邻居一屁股债。玉兰嫁过来第三
天,就把自己剩下的抚恤金拿出来,帮他先清了债。

    豌豆花和光宗光美三姐弟,是在玉兰婚后一个月,才从阿婆那儿搬到鲁家去的。那时,
豌豆花六岁,光宗四岁,光美才三岁。那天,是豌豆花第一次见到鲁森尧。

    豌豆花永远忘不掉那一天。事先,阿婆已经对她叮嘱了一大堆话:“到了那边要听话
啊,你是姐姐,要照顾著弟弟妹妹啊,听说你新阿爸脾气不太好,你要懂事啊,别让你妈伤
心啊,家里的事要帮著做啊,不要招人家生气啊,管著弟弟妹妹别闯祸啊……”她那天穿了
自己最好的一身衣服,是玉兰和阿婆合作缝制的。那是初冬的季节,天气不知道怎么那么
冷,她穿的是红色小花的棉布衣服和棉布裤子,弟弟妹妹也打扮得干干净净。玉兰亲自回乡
下来带他们三个去镇上,豌豆花只觉得妈妈瘦了,眼睛里一直雾蒙蒙的,抿著嘴角不大说
话。不过,自从父亲死后,玉兰就常常是这样了。她悄悄伸手握住玉兰的手,玉兰似乎吃了
一惊似的看著她,眼睛里的雾气更重了。进入鲁家之前,玉兰才对她说了一句话:

    “见到他,要叫爸爸啊!”

    豌豆花心中一紧,不知怎么就打了个寒战。叫爸爸?她小心眼里有点儿乱,她心目里只
有一个爸爸,那个把她当小公主股宠著爱著的杨腾!她终于被带到鲁森尧面前了。她还记
得,当时她左手牵著光宗,右手牵著光美,三个人排排队似的一列站著,在她面前,耸立著
一个高大的巨人,她只看到那绑著条宽皮带的粗大腰身和灰色长裤管。她顺著裤管抬起头
来,立刻接触到一对锐利的眼光,那眼光冷静的、深沉的、严苛的盯著她,一瞬也不瞬,那
眼皮好像不会眨似的,竟看得她浑身发起毛来。玉兰在后面推著她,轻声说:

    “叫爸爸呀!豌豆花,叫爸爸呀!”

    她嗫嚅著,叫不出口。

    于是,玉兰又去推光宗和光美:

    “叫爸爸呀!叫爸爸呀!”

    四岁半的光宗,脾气生来就有些倔强,他遗传了杨腾固执的那一面,仰著头,他打量著
鲁森尧,摇了摇他的小脑袋。

    “不,”他清清楚楚的说:“他不是爸爸!”

    鲁森尧仍然死盯著豌豆花在看,听到光宗的话,他蓦的掉头去看光宗,嘴里发出一声震
耳欲聋的大吼:

    “啊哈!你这个小杂种!”他伸手就去抓光宗。

    豌豆花吓了好大一跳,看到鲁森尧伸手,她以为弟弟要挨揍了。立刻,她想也没想,就
和身扑了过去,用身子遮住了弟弟,张著手臂,急促的喊:

    “不许打弟弟!不许打弟弟!”

    “啊哈!”鲁森尧再大叫了一声,手指钳住了豌豆花那细嫩的胳膊,他把她整个人拎了
起来,一把放在五金店的柜台上。豌豆花牙齿有些打颤,只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个童话故事里
吃人的巨兽。她睁大眼睛,惊愕的瞪著他,那大眼睛黑白分明,眸子里带著种无言的谴责与
抗拒。鲁森尧把她从上到下的打量著,鼻子里哼呀哼的出著气。突然间,他掉过头去,对玉
兰冷冷的、尖刻的说:

    “这就是豌豆花啊!你真有本领,连不是自己生的小杂种,也给带回来了!我看啊,这
孩子长得还满像样,说不定可以卖几个钱……”“不行!”玉兰紧张的叫,跑过去握住豌豆
花的手。“你放掉她!她是我女儿,我是怎么也不跟她分开的!”

    “你女儿?哈哈哈哈!”鲁森尧用手捏住了玉兰的下巴,捏紧她,捏得玉兰嘬起了嘴,
疼得直往里面吸气。“你的过去我早打听得清清楚楚了!你女儿?哈哈哈哈!你去照照镜
子,你还生不出这样的女儿呢……”

    豌豆花眼看玉兰被欺侮,她又惊又怒又痛了,她大声叫了起来:“放开我妈妈!你这个
坏人!你这个坏人!你这个坏人!”一时间,阿婆叮嘱的话完全忘到九霄云外了。同时,她
看到泪水从玉兰眼中涌了出来,那被掐住的面颊整个凹进去了。她更急更痛了,再也没有思
想的余地,她就近抓住了鲁森尧那铁腕似的胳膊,又摇又扯,叫著:“不许打妈妈!不许打
妈妈!”

    “啊哈!”鲁森尧又“啊哈”起来。在以后的岁月中,豌豆花才发现这“啊哈”,两个
字是暴风雨前的雷响,而在鲁家,暴风雨是一天可以发生许许多多次的。“你这个鬼丫头,
你居然敢跟我用不许两个字!我就打你妈,你能怎么样?你敢怎么样?”说著,他毫不犹豫
的,劈手就给了玉兰一个重重的耳光。

    光美吓得大哭起来了。

    豌豆花无法思想了。从小,她在悲剧中成长,但,也在“爱”中成长。她的世界里从没
有鲁森尧这种人物。她昏乱而惊恐,小小的心脏,因刺激和悲痛而狂跳著。然后,她毫不思
索的,俯下头去——因为她正高坐在柜台上,鲁森尧的手就在她的脸旁边——她张开嘴,忽
然间就用力对鲁森尧的手背一口咬下去,她小小的牙齿尖利的咬著那粗糙的皮肤,由于嘴太
小,她只咬起一小撮肌肤,也因此,这一咬竟相当有力。鲁森尧是大怒特怒了。他低吼了一
声,抽出手来,用手背重重的对豌豆花挥过去,豌豆花从柜台上直摔到地上来了,膝盖撞在
水泥地上,手撑在地上时,又被一根铁钉刺伤了手掌,她摔得七荤八素。耳中只听到光美吓
得杀鸡般的尖声大哭大叫。而小光宗开始发蛮了,他用脑袋对鲁森尧撞了过去,嘴里学著姐
姐的句子,哭著叫:

    “你这个坏人!你这个坏人!你这个坏人!”

    一时间,室内又是哭声,又是叫声,又是鲁森尧的怒骂声,简直乱成了一团,有些人围
在店门口来看热闹了。鲁森尧的目标又移向了小光宗,他抓起他的小身子,就想向水泥地上
摔,玉兰吓坏了,她哭著扑过去抢救,死命抱住了鲁森尧,哭泣著喊:“你打我吧!是我不
好!都是我不好!孩子都小呀!他们不懂呀!你打我吧!打我吧!”

    鲁森尧用脚对玉兰踹过去,玉兰跌在地上了。同时,鲁森尧也显然闹累了,把小光宗推
倒在玉兰身上,他粗声的吼著叫著:“把他们统统给我关到后面院子里去,别让我看到他
们!我鲁森尧倒了十八辈子霉,讨个老婆还带著三个讨债鬼!把他们带走!带走!”“是!
是!”玉兰连声答著,从地上爬起来,抱起小的,又扶起大的,再拖起豌豆花。“我们到后
面去!我们到后面去!”

    “让他们在后院里跪著!不许吃晚饭!”鲁森尧再吼:“你!玉兰!”玉兰慌忙站住。
“你给我好好弄顿晚饭,到对面去买两瓶酒来!不要把你的私房钱藏在床底下!这几个小
鬼,今天饶了你们,明天不给我乖乖的,我剥了你们的皮!”

    玉兰慌慌张张的带著三个孩子,到屋子后面去了。

    鲁家的房子,前面是店面,后面有两间小小的卧房,一间搭出来的厨房和厕所。玉兰早
已把一间卧房收拾好,放了张上下铺给豌豆花姐妹睡,又放了张小床给光宗睡,室内就再无
空隙了。但是,这第一天的见面后,玉兰硬是不敢让孩子回房间,而把他们三个都关在厨房
外的小水泥院子里。她只悄悄的对豌豆花说了句:

    “带著弟弟妹妹,让他们别哭。我去做晚饭,等他吃饱了,喝醉了睡了,就没事了。豌
豆花,啊?”她祈求似的看著豌豆花。豌豆花含泪点点头。于是,他们姐弟三个被关在小院
里。那是冬天,寒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说不出有多冷。豌豆花找了个背风的屋檐下,坐在
地上,她左边挽著光宗,右边挽著光美。把他们两个都紧揽在怀里,让自己的体温来温热弟
妹们的身子。玉兰抽空跑出来过一次,拿了条破旧的棉被,把他们三个都盖住,对豌豆花匆
匆叮咛:“别让他们睡著,在这风口里,睡著了一定生病!”失火的天堂7/41

    可是,光美已经抽抽噎噎的快睡著了。

    于是,豌豆花只得摇著光美,低低的说:

    “别睡,光美,姐姐讲故事给你们听。”

    “讲王子杀魔鬼的故事。”光宗说。

    “好的,讲王子杀魔鬼的故事。”豌豆花应著,心里可一点谱都没有,爸爸说过三只小
熊的故事,说过小红帽的故事,说过狼外婆的故事,说过司马光砸水缸救小朋友的故事……
就没说过什么王子杀魔鬼的故事,只有王子救公主的故事,什么睡美人,什么白雪公主之类
的。但是,她必须诌一个王子杀魔鬼的故事。于是,她说:“从前,有一个王子,名字叫杨
光宗,他有个妹妹,名字叫杨光美……”

    “他还有个姐姐,名字叫豌豆花。”光宗聪明的接了一句。

    “是的,他还有个姐姐,名字叫豌豆花……”她应著,不知怎的,喉咙里就哽塞起来
了,鼻子里也酸酸的。一阵风过,小院外的一棵大树,飘下好多落叶来,落了光美满身满
头,她细心的摘掉妹妹头发上的落叶,冷得打寒颤,光美的鼻尖都冻红了。她把弟妹们更搂
紧了一点,用棉被紧裹著,仍然冷得脚趾都发麻了。“那个王子很勇敢,可是,他有天迷了
路,找不到家了……”“不是,”光宗说:“是他爸爸被大石头压死了。”

    豌豆花的故事说不下去了。她拥著光宗的头,泪珠滴在光宗的黑发上。那天——一直到
黑夜,他们这三个小姐弟就这样蜷缩在鲁家的后院里吹冷风。前面屋里,不住传来鲁森尧那
大嗓门的呼来喝去声,敲打碗盘声,骂人骂神骂命运骂玉兰的声音。最后,他开始唱起怪腔
怪调的歌来,这种歌是豌豆花从没有听过的。她在以后,才知道那种歌名叫“平剧”,鲁森
尧唱的是“秦琼卖马”。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前面屋里终于安静了。

    玉兰匆匆的跑出来,把冻僵了的三姐弟弄回屋里,先在厨房中喂饱了他们。豌豆花帮著
玉兰喂妹妹,光美只是摇头晃脑的打瞌睡,一点胃口都没有。玉兰焦灼的摸她的额,怕她生
病。然后,给他们洗干净了手脸,把他们送到床上去睡。

    光宗和光美都睡了之后,豌豆花仍然没有睡,因为玉兰发现她的膝盖和手心都受了伤,
血液凝固在那儿。她把豌豆花单独留在厨房里,弄好了两个小的,她折回到厨房里来,用药
棉细心的洗涤著豌豆花的伤口,孩子咬牙忍耐著,一声都不哼。凝固的血迹才拭去,伤口又
裂开,新的血又渗出来,玉兰很快的用红药水倒在那伤口上。豌豆花的背脊挺了挺,从嘴里
轻轻的吸口气。玉兰看了她一眼,不自禁的把她紧揽在怀中,眼眶湿了起来。豌豆花也紧偎
著玉兰,她轻声的、不解的问:“妈妈,我们一定要跟那个人一起住吗?”

    “是的。”“为什么呢?”玉兰咬咬嘴唇,想了想。

    “命吧!”她说:“这就是命!”

    豌豆花不懂什么叫“命”。但是,她后来一直记得这天的情形,记得自己走进鲁家,就
是噩运的开始。那夜,小光美一直睡不好,一直从恶梦中惊醒,豌豆花只得坐在她床边,轻
拍著她,学著玉兰低唱催眠曲:

    “婴仔婴婴困,一瞑大一寸,

    婴仔婴婴惜,一瞑大一尺……”

    5

    豌豆花始终没叫过鲁森尧“爸爸”。非但她没叫,小光宗也不肯叫。只有幼小的光美,
才偶尔叫两声“阿爸”。不过,鲁森尧似乎从没在乎过这三姐弟对自己的称谓。他看他们,
就像看三只小野狗似的。闲来无事,就把他们抓过来骂一顿、打一顿,甚至用脚又踹又踢又
踩又跺的蹂躏一顿,喊他们“小杂种”,命令他们做许多工作,包括擦鞋子,擦五金,擦桌
子,擦柜台,甚至洗厕所……当然,这些工作大部分都是豌豆花在做,光宗和光美毕竟太小
了。

    豌豆花从进鲁家门,就很少称呼鲁森尧,只有在逼不得已不能不称呼的时候,她会勉强
喊他一声阿伯。背地里,光宗一直称他为“大坏人”。豌豆花也不在背后骂他。从父亲死
后,豌豆花就随著年龄的增长,锻炼出一种令玉兰惊奇的忍耐力。她忍耐了许许多多别的孩
子不能忍耐的痛楚,不论是精神上的或肉体上的。鲁森尧娶玉兰,正像他自己嘴中毫不掩饰
的话一样:

    “你以为我看上你那一点?又不是天仙美女,又带著三个拖油瓶!我不过是看上你那笔
抚恤金!而且,哈哈哈!”他猥亵的笑著,即使在豌豆花面前,也不避讳,就伸手到玉兰衣
领里去,握著她的乳房死命一捏。“还有这个!我要个女人!你倒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

    对豌豆花而言,挨打挨骂都是其次,最难堪的就是这种场面。她还太小,小得不懂男女
间的事。每当鲁森尧对玉兰毛手毛脚时,她总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欺侮她”。玉兰躲避著,
脸上的表情老是那样痛苦,因此,豌豆花也跟著痛苦。再有,就是鲁森尧醉酒以后的发酒
疯。鲁森尧酗酒成性,醉到十成的时候就呼呼大睡,醉到七八成的时候,他就成了个完完全
全的魔鬼。春季里的某一天,他从下午五点多钟就开始喝酒,七点多已经半醉,玉兰看他的
样子就知道生意不能做了,早早的就关了店门。八点多钟玉兰把两个小的都洗干净送上床,
嘱咐豌豆花在卧室里哄著他们别出来。可是,鲁森尧的大吼大叫声隔著薄薄的板壁传了过
来,尖锐的刺进豌豆花的耳鼓:

    “玉兰小婊子!你给我滚过来!躲什么躲?我又不会吃了你!”嘶啦的一声,显然玉兰
的衣服又被撕开了,那些日子,玉兰很少有一件没被撕破的衣服,弄得玉兰每天都在缝缝补
补。“玉兰,又不是黄花闺女,你装什么蒜!过来!过——来!”不知道鲁森尧有了什么举
动,豌豆花听到玉兰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悲鸣。哀求的嚷著:

    “哎哟!你弄痛我!你饶了我吧!”

    “饶了你?我为什么要饶了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一直在想念著你那个死鬼丈
夫,他有多好?他比我壮吗?比我强吗?看著我!不许转开头去……你……他妈的贱货!”

    “啪”的一声,玉兰又挨耳光了。接著,是酒瓶“哐啷啷”被砸碎在柜台上,和玉兰一
声凄厉的惨叫。豌豆花毛骨悚然。他要杀了妈妈了!豌豆花就曾亲眼目睹过鲁森尧用玻璃碎
片威胁要割断玉兰的喉咙。再也忍不住,她从卧室中奔出去,嘴里恐惧的喊著:“妈妈!妈
妈!”一进店面,她就看到一幅令人心惊肉跳的场面。玉兰半裸著,一件衬衫从领口一直撕
开到腰际,因而,她那丰满的胸部完全袒露。她跪在地上,左边乳房上插著一片玻璃碎片,
血并不多,却已染红了破裂的衣衫。而鲁森尧还捏著打碎的半截酒瓶,扯著玉兰的长发,正
准备要把那尖锐的半截酒瓶刺进玉兰另一边乳房里去。他嘴里暴戾的大嚷著:

    “你说!你还爱不爱你那个死鬼丈夫?你心里还有没有那个死鬼丈夫?你说!你说!”

    玉兰哀号著。闪躲著那半截酒瓶,一绺头发几乎被连根拔下。但是,她就死也不说她不
想或不爱杨腾的话。鲁森尧眼睛血红,满身酒气,他越骂越怒,终于拿著半截酒瓶就往玉兰
身子里刺进去,就在那千钧一发的当儿,豌豆花扑奔过来,亡命的抱住了鲁森尧的腿,用力
推过去。鲁森尧已经醉得七倒八歪,被这一推,站立不稳,就直摔到地上,而他手里那半截
酒瓶,也跟著跌到地上,砸成了碎片。

    鲁森尧这下子怒火中烧,几乎要发狂了。他抓住豌豆花的头发,把她整个身子拎了起
来,就往那些碎玻璃上揿下去。豌豆花只觉得大腿上一连尖锐的刺痛,无数玻璃碎片都刺进
她那只穿著件薄布裤子的腿里,白裤子迅速的染红了。玉兰狂哭著扑过来,伸手去抢救她,
嘴里哀号著:“豌豆花!叫你不要出来!叫你不要出来!”

    “啊哈!”鲁森尧怪叫连连:“你们母女倒是一条心啊!好!玉兰小婊子,你心痛她,
我就来修理她!她是你那死鬼丈夫的心肝宝贝吧!”说著,他打开五金店的抽屉,找出一捆
粗麻绳,把那受了伤、还流著血的豌豆花双手双脚都反剪在身后,绑了个密密麻麻。玉兰伸
著手,哭叫著喊:

    “不要伤了她!求你不要伤了她!求你!求你!求你!求你……”她哭倒在地上。“不
要绑她了!她在流血了!不要……不要……不要……”她泣不成声。

    屋顶上有个铁钩,勾著一个竹篮,里面装的是一些农业用具,小铁锹、小钉锤……之类
的杂物。鲁森尧把竹篮拿了下来,把豌豆花背朝上,脸朝下的挂了上去。豌豆花的头开始发
晕,血液倒流的结果,脸涨得通红,她咬紧牙关,不叫,不哭,不讨饶。玉兰完全崩溃了。
她跪著膝行到鲁森尧面前,双手拜神般阖在胸前。然后,她开始昏乱的对他磕头,不住的磕
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撞得咚咚响,撞得额头红肿起来。

    “说!”鲁森尧继续大叫著:“你还爱你那个死鬼丈夫吗?你还想那个死鬼丈夫
吗?……”

    “不爱,不爱,不爱,不爱,不爱……”玉兰一迭连声的吐出来,磕头如捣蒜。“不
想,不想,不想,不想……”

    “说!”鲁森尧得意的、胜利的叫著:“豌豆花的爸爸是王八蛋!说!说呀!说!”他
一脚对那跪在地上的玉兰踢过去。“不说吗?不肯说吗?好!”他把豌豆花的身子用力一
转,豌豆花悬在那儿车轱辘似的打起转来,绳子深陷进她的手腕和脚踝的肌肉里。
“啊……”玉兰悲鸣,终于撕裂般的嚷了起来:“他是王八蛋!他是王八蛋!他是王八
蛋……”

    这是一连串“酷刑”的“开始”。

    从此,豌豆花是经常被吊在铁钩上了,经常被打得遍体鳞伤了。鲁森尧以虐待豌豆花来
惩罚玉兰对杨腾的爱。玉兰已经怕了他了,怕得听到他的声音都会发抖。鲁森尧是北方人,
虽然住在乌日这种地方,也不会说几句台语,于是,全家都不敢说台语。好在杨腾是外省
人,玉兰早就熟悉了国语,事实上,豌豆花和她父亲,一直都是国语和台语混著说的。
失火的天堂8/41

    豌豆花虽然十天有九天带著伤,虽然要洗衣做事带弟弟妹妹,但是,她那种天生的高贵
气质始终不变。她的皮肤永远白嫩,太阳晒过后就变红,红色褪了又转为白皙。她的眼睛永
远黑白分明,眉清而目秀。这种“气质”使鲁森尧非常恼怒,他总在她身上看到杨腾的影
子。不知为什么,他就恨杨腾恨得咬牙切齿,虽然他从未见过杨腾。他常拍打著桌子凳子怪
吼怪叫:“为什么我姓鲁的该这么倒霉!帮那个姓杨的死鬼养儿育女,是我前辈子欠了他的
债吗?”

    玉兰从不敢说,鲁森尧并没有出什么力来养豌豆花姐弟。嫁到鲁家后,玉兰的抚恤金陆
续都拿出来用了。而小五金店原来生意并不好,但是,自从玉兰嫁进来,这两条街的乡民几
乎都知道鲁森尧纵酒殴妻,又虐待几个孩子,由于同情,大家反而都来照顾这家店了。乌日
乡是淳朴的,大家都有中国人“明哲保身”的哲学,不敢去干涉别人的家务事,但也不忍看
著玉兰母子四个衣食不周,所以,小店的生意反而兴旺起来了,尤其是当玉兰在店里照顾的
时候。鲁森尧眼见小店站住了脚,他也落得轻松,逐渐的,看店卖东西都成了玉兰的事,他
整天就东晃西晃,酗酒买醉,随时发作一下他那“惊天动地”的“丈夫气概”。

    这年夏天,对豌豆花来说,在无数的灾难中,倒也有件大大的“喜悦”。原来,豌豆花
早已到了学龄了。乡公所来通知豌豆花要受义务教育的时候,曾被鲁森尧暴跳如雷的痛骂了
出去。豌豆花虽小,在家里已变得很重要了,由于玉兰要看店,许多家务就落在豌豆花身
上,她要煮饭、洗衣、清扫房间,还要帮著母亲卖东西。“讨债鬼”彷佛是来“还债”的。
鲁森尧无意于让豌豆花每天耽误半天时间去念什么鬼书,而让家里的工作没人做。本来,乡
下孩子念书不念书也没个准的。可是,这些年来,义务教育推行得非常彻底,连山区的山地
里都建设起国民小学来了。而且,那个被鲁森尧赶出去的乡公所职员却较真了。他调查下
来,孩子姓杨,鲁森尧并没有办收养手续,连“监护人”的资格都没有。于是,乡公所办了
一纸公文给鲁森尧,通知他在法律上不得阻碍义务教育的推行。鲁森尧不认识几个字,可
是,对于“衙门里”盖著官印的公文封却有种莫名的敬畏,他弄不懂法律,可是,他不想招
惹“官府”。

    于是,豌豆花进了当地的国民小学。

    忽然间,豌豆花像是接触到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带著七彩光华的绚丽世界。她的心灵
一下子就打开了,惊喜的发现了文字的奥秘,文字的美妙,和文字的神奇。她生母遗留在她
血液中的“智慧”在一瞬间复苏,而“求知欲”就像大海般的把她淹没了。她开始疯狂的喜
爱起书本来,小学里的老师从没见过比她更用功更进步神速的孩子,她以别的学童三倍的速
度,“吞咽”著老师们给她的教育。她像一个无底的大口袋,把所有的文字都装进那口袋
里,再飞快的咀嚼和吸收。这孩子使全校的老师都为之“著迷”,小学一年级,她是全校的
第一名。有位老师说过,杨小亭——在学校里,她总算有名有姓了——

    让这位老师了解了什么叫“冰雪聪明”,那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事实上,一年级的课
上完以后,豌豆花已经有了三年级的功力,尤其是国文方面,她不止能造句,同时,也会写
出简短的、动人的文章了。可是,豌豆花的“念书”是念得相当可怜的。

    她经常带著满身的伤痕来上课,这些伤痕常常令人不忍卒睹。有一次她整个小手都又青
又紫又红又肿,半个月都无法握笔。另一次,她的手臂瘀血得那么厉害,以至于两星期都不
能上运动课。而最严重的一次,她请了三天假没上课,当她来上课时,她的一只手腕肿胀得
变了形,校医立刻给她照X光,发现居然骨折了,她上了一个月石膏才痊愈。也由于这次骨
折,他们检查了孩子全身,惊愕的发现她浑身伤痕累累,从鞭痕、刀伤、勒伤,到灼伤……
几乎都有。而且,有些伤口都已发炎了。

    学校里推派了一位女老师,姓朱,去做“家庭访问”。朱老师刚从师范学校毕业未久,
涉世不深。到了鲁家,几句话一说,就被鲁森尧的一顿大吼大叫给吓了出来:

    “你们当老师的,教孩子念书就得了,至于管孩子,那是我的事!她在家里淘气闯祸,
我不管她谁管她!你不在学校里教书,来我家干什么?难道你还想当我的老师不成!豌豆花
姓她家的杨,吃我鲁家的饭,算她那小王八蛋走运!我姓鲁的已经够倒霉了,养了一大堆小
王八蛋,你不让我管教他们,你就把那一大堆小王八蛋都接到你家去!你去养,你去管,你
去教……”朱老师逃出了鲁家,始终没弄清楚“一大堆小王八蛋”指的是什么。但她发誓不
再去鲁家,师范学校中教了她如何教孩子,却没教她如何教“家长”。

    朱老师的“拜访”,使豌豆花三天没上课。她又被倒吊在铁钩上,用皮带狠抽了一顿,
抽得两条大腿上全是血痕。当她再到学校里来的时候,她以一副坚忍的、沉静的、让人看著
都心痛的温柔,对朱老师、校长、训导主任等说:

    “不要再去我家了,我好喜欢好喜欢到学校里来念书,如果不能念书,我就糟糕了。我
有的时候会做错事,挨打都是我自己惹来的!你们不要再去我家了,请老师……再也不要去
我家了!”老师们面面相觑。私下调查,这孩子出生十分复杂,彷佛既不是鲁森尧的女儿,
也不是李玉兰的女儿,户籍上,豌豆花的母亲填的是“许氏”,而杨腾和那许氏,在户籍上
竟无“婚姻关系”。

    于是,豌豆花的公案被搁置下来,全校那么多孩子,也无法一个个深入调查,何况外省
籍的孩子,户籍往往都不太清楚。学校不再过问豌豆花的家庭生活,尽管豌豆花仍然每天带
著不同的伤痕来上课。

    豌豆花二年级的时候,玉兰又生了个小女孩。取名字叫鲁秋虹。秋虹出世,玉兰认为她
的苦刑应该可以告一段落了,因为她终于给鲁森尧生了个孩子。谁知,鲁森尧一知道是个女
孩,就把玉兰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算哪门子女人?你只会生讨债鬼呀!你的肚子是什么做的?瓦片儿做的吗?给人家
王八蛋生儿子,给我生女儿,你是他妈的臭婊子瓦片缸!”

    玉兰什么话都不敢说,只心碎的回忆著,当初光美出世时,杨腾吻著她的耳垂,在她耳
边轻声细语:“女孩子和男孩子一样好!我都会喜欢的!你是个好女人,是个可爱的小母
亲!”同样是外省人,怎么有这么大的区别呢!玉兰并不太清楚,“外省”包括了多广大的
区域,也不太了解,人与人间的善恶之分,实在与省籍没有什么关系。

    鲁森尧骂了几个月,又灌了几个月的黄汤,倒忽然又喜欢起秋虹来了。毕竟四十岁以后
才当父亲,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这一爱起来又爱得过了火。孩子不能有哭声,一哭,他就
提著嗓门大骂:“玉兰!你八成没安好心!是不是你饿著她了啊?我看你找死!你存心欺侮
我女儿!你再把她弄哭我就宰了你!难道只有杨家的孩子才是你的心肝?我姓鲁的孩子你就
不好好带!你存心气死我……”说著说著,他就越来越气。玉兰心里著急,偏偏秋虹生来爱
哭,怎么哄怎么哭。鲁森尧越是骂,孩子就越是哭。于是,豌豆花、光宗、光美都遭了殃,
常常莫名其妙的就挨上几个耳光,只因为“秋虹哭了”。

    于是,“秋虹哭了”,变成家里一件使每个人紧张的大事。光宗进了小学,男孩子有了
伴,懂得尽量留在外面少回家,常常在同学家过夜。乡里大家都知道这几个孩子的命苦,也
都热心的留光宗,所以,那阵子光宗挨的打还算最少。光美还小,不太能帮忙做事。而豌豆
花,依然是三个孩子中最苦命的。学校上半天课。每天放学后,豌豆花要做家事,洗尿布、
烧饭、洗衣、抱妹妹……还要抽空做功课。她对书本的兴趣如此浓厚,常常一面煮饭一面看
书,不止看课内的书,她还疯狂的爱上了格林童话和安徒生。她也常常一面洗著衣服一面幻
想,幻想她是仙蒂瑞娜,幻想有南瓜车和玻璃鞋。

    可是,南瓜车和玻璃鞋从没出现过。而“秋虹”带来的灾难变得无穷无尽。有天,豌豆
花正哄著秋虹入睡,鲁森尧忽然发现秋虹肩膀上有块铜币般大小的瘀紫,这一下不得了,他
左右开弓的给了豌豆花十几个耳光,大吼大叫著说:

    “你欺侮她!你这个阴险毒辣的小贱种!你把她掐伤了!玉兰!玉兰!你这狗娘养的!
把孩子交给这个小贱人,你看她拧伤了秋虹……”“我没有,我没有!”豌豆花辩解著,挨
打已成家常便饭,但是“被冤枉”仍然使她痛心疾首。“你还耍赖!”鲁森尧抓起柜台上一
把铁铲,就对豌豆花当头砸下去。豌豆花立刻晕过去了,左额的头发根里裂开一道两□长的
伤口,流了好多血。乌日乡一共只有两条街,没有外科医生。玉兰以为她会死掉了,因为她
有好几天都苍白得像纸,呕吐,不能吃东西,一下床就东歪西倒。玉兰夜夜跪在她床前悄悄
祈祷,哭著,低低呼唤著:

    “豌豆花,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死了都没脸去见你爸爸!豌豆花!你一定要好起来
呀!你一定要好起来呀!我苦命的、苦命的、苦命的孩子呀!”

    豌豆花的生命力是相当顽强的,她终于痊愈了。发根里,留下一道疤痕,还好,因为她
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遮住了那伤疤,总算没有破相。只是,后来,豌豆花始终有偏头痛
的毛病。这次豌豆花几乎被打死,总算引起了学校和邻居的公愤,大家一状告到里长那儿,
里长又会合了邻长,对鲁森尧劝解了一大堆话,刚好那天鲁森尧没喝醉,心情也正不坏,他
就耸耸肩膀,摊摊手说了句:

    “算我欠了他们杨家的债吧!以后只要她不犯错,我就不打她好了!”以后,他确实比
较少打豌豆花了。最主要的,还是发现秋虹肩上那块引起风暴的“瘀血”,只是一块与生俱
来的“胎记”而已。可是,豌豆花的命运并没有转好。因为,一九五九年的八月七日来临
了。失火的天堂9/416

    一九五九年的八月七日。

    最初,有一个热带性的低气压,在南海东沙群岛的东北海面上,形成了不明的风暴,以
每小时六十海哩的风速,吹向台湾中部。八月七日早上九时起,暴雨开始倾盆而下,连续不
停的下了十二小时。在台湾中部,有一条发源于次高山的河流,名叫大肚溪,是中部四大河
流之一。大肚溪的上流,汇合了新高山、阿里山的支流,在山区中盘旋曲折,到埔里才进入
平原。但埔里仍属山区,海拔依然在一千公尺以上。大肚溪在埔里一带,依旧弯弯曲曲,迂
回了八十多里,才到达台中境内,流到彰化附近的乌日乡,与另一条大里溪汇合,才蜿蜒入
海。

    这条大肚溪,是中部农民最主要的水源,流域面积广达两万零七百二十平方公里,区内
数十个村庄,都依赖这条河流生活。在彰化一带,大部分的居民都务农,他们靠上帝赋予的
资源而生存,再也没料到,有朝一日,上帝给的恩赐,上帝竟会收回。八月七日,在十二小
时的持续大雨后,海水涨潮,受洪流激荡,与大肚溪合而为一,开始倒流。一时间,大水汹
汹涌涌、奔奔腾腾,迅速的冲击进大肚溪,大肚溪沿岸的堤防完全冲垮,洪水滚滚而来,一
下子就在平原上四散奔泻,以惊人的速度,淹没土地,卷走村舍,冲断桥梁,带走牲
畜!……而许多犹在睡梦中的农民居民,竟在一夜间妻离子散,丧失生命。这夜,豌豆花和
妹妹光美睡在小屋里,弟弟光宗又留在一个同学家中过夜。由于大雨,那天没有上课,豌豆
花整天都在帮著做家事,带弟妹、洗尿布,雨天衣服无法晒在外面,晚上,整个屋子里挂满
了秋虹的尿布,连豌豆花的卧房里都拉得像万国旗。秋虹跟著父母,睡在隔壁的卧房里,鲁
森尧照例喝了酒,但他那夜喝得不多,因为睡前,豌豆花还听到他在折辱玉兰的声音。大水
涌进室内,是豌豆花第一个发现的,因为她还没睡著,她正幻想著自己是某个童话故事中的
女主角,那些时候,她最大的快乐,就是读书和幻想。大约晚上十点钟左右,她首先觉得床
架子在晃动,她摸摸身边的妹妹,睡得正香,也没做恶梦,怎么床在动呢?难道是地震了?
她摸黑下床,自己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却一脚踩进了齐腰的大水里。这一下,她大惊失色,
立刻本能的呼叫起来:

    “光美!光宗!淹水了!淹水了!妈妈!妈妈!淹水了!淹水了!淹水了!……”慌乱
中,她盘水奔向母亲的房间,摸著电灯开关,灯不亮了。而水势汹汹涌涌,一下子已淹到她
的胸口,她开始尖叫:“妈妈!妈妈!”

    黑暗中,她听到“噗通”一声水响,有人跳进水中了,接著,是玉兰的哀号:“光宗!
光宗在刘家!我要找光宗去!光宗……光宗……”“妈妈!”她叫著,伸手盲目的去抓,只
抓到玉兰的一个衣角,玉兰的身影,就迅速的从她身边掠过,手里还紧抱著秋虹,一阵“哗
啦啦”的水声,玉兰已盘著水,直冲到外面去了。豌豆花站立不住了,整个人开始漂浮起
来,同时,她听到屋子在裂开,四面八方,好像有各种各样恐怖而古怪的声音:碎裂声、水
声、人声、东西掉进水中的“噗通”声……而在这所有的声音中,还有鲁森尧尖著嗓子的大
吼大叫声:

    “玉兰!不许出去!玉兰,把秋虹给我抱回来!玉兰!他妈的!玉兰,你在哪里……”

    四周是一片漆黑,头顶上,有木板垮下来,接著,整个屋子全塌了。豌豆花惊恐得已失
去了意识,她的身子被水抬高又被水冲下去,接著,水流就卷住她,往黑暗的不知名的方向
冲去,她的脚已碰不到地了。她想叫,才张嘴,水就冲进了她的嘴中,她开始伸手乱抓,这
一抓,居然抓到了另一只男人的手,她也不知道这只手是谁的,只感到自己的身子被举起
来,放在一块浮动的床板上,她死命的攀著床板,脑子里钻进来的第一个思想就是光美,光
美还睡在床上!她放开喉咙,尖叫起来:“光美!光美!光美!你在哪里?”

    她这一喊,她身边那男人也蓦然被喊醒了。他在惊慌中仍然破口大骂:“原来我救了你
这小婊子!豌豆花!你妈呢?”接著,他凄厉的喊了起来:“玉兰!玉兰!你给我把小秋虹
抱回来!秋虹!秋虹!玉兰!你伤到了秋虹,我就宰了你!玉兰……玉兰!我的秋虹呢?我
的秋虹呢?”豌豆花死力攀著木板,这块载著她和鲁森尧的木板。感觉到木板正被洪流汹涌
著冲远,冲远。她已经无力去思想,只听到鲁森尧在她耳畔狂呼狂号。这声调的凄厉,和那
汹涌的水势,房屋倒塌的声音,风的呼啸,全汇合成某种无以名状的恐怖。同时,还有许多
凄厉的喊声,在各处飘浮著。无数的树叶枯枝从她身上拉扯过去。这是世界的末日了。整个
世界都完了。什么都完了。她摇摇晃晃的爬在木板上,水不住从她身上淹过来,又退下去,
每次,都几乎要把她扯离那块木板。她不敢动。世界没有了,这世界只有水,水和恐怖,水
和鲁森尧。鲁森尧仍然在喊叫著,只是,一声比一声沙哑,一声比一声绝望:“秋虹!我的
秋虹!玉兰!你滚到哪里去了?秋虹……我的秋虹……”豌豆花挣扎著想让自己清醒,她勉
强睁大眼睛,只看到黑茫茫一片大水,上面黑幢幢的漂浮著一些看不清的东西,大雨直接淋
在头顶上,没有屋顶,没有村落,整个乌日乡都看不见了。木板在漂,要漂到大海里去。豌
豆花努力想集中自己那越来越涣散的思想:大海里什么都有,光宗、光美、秋虹、玉兰……
是不是都已流入大海?她的心开始绞痛起来,绞痛又绞痛。而她身边,鲁森尧的狂喊已转变
为哭泣:

    “玉兰……玉兰……秋虹……秋虹……”

    不知什么时候起,泪水已爬满了豌豆花一脸。热的泪和著冷的雨,点点滴滴,与那漫天
漫地的大洪水涌成一块儿。恍惚中,有个黑忽忽的东西漂到她的身边,像个孩子,可能是光
美!她大喜,本能的伸手就去抓,抓到了一手潮湿而冰冷的毛爪,她大惊,才知道不是光
美,而是只狗尸。她号哭著慌忙松手,自己差点摔进洪水中,一连灌进好几口污水,她咳
著,呛著,又本能的重新抓紧木板。经过这一番经历,她整个心灵,都因恐惧而变得几乎麻
痹了。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木板碰到了一棵高大的树枝,绊住了。树上,有个女人在哭天
哭地:

    “阿龙哪!阿龙!是阿龙吗?是阿龙吗?”

    立刻,树上老的、年轻的,好几个祈求而兴奋的声音在问:“是谁?阿龙吗?阿升吗?
是谁?是谁?”

    “是我。”鲁森尧的声音像破碎的笛子:“鲁森尧,还有豌豆花!”“噢!噢!噢!”
女人又哭了起来。“阿龙哪!阿龙哪!阿龙……阿龙……噢!噢!噢……”

    “嗬,嗬嗬!嗬嗬!阿升,富美,嗬嗬……”另一个年轻男人也在干号著。树上的人似
乎还不少。

    “免哭啦!阿莲!阿明!”一个老人的声音,嗓子哑哑的。“我们家没做歹事,妈祖娘
娘会保佑我们!阿龙会被救的,阿升他们也会好好的!免哭啦!我们先把豌豆花弄到树上来
吧!豌豆花!豌豆花!”豌豆花依稀明白,这树上是万家阿伯和他家媳妇阿莲、儿子阿明,
万家三代同堂,人口众多,看样子也是妻离子散了。她想回答万家阿伯的呼唤,可是,自己
喉咙中竟发不出一点声音,过度的惊慌、悲切、绝望,和那种无边无际的恐怖把她抓得牢牢
的。而且,她开始觉得四肢都被水浸泡得发胀了。

    有人伸手来抓木板,木板好一阵摇晃,鲁森尧慌忙说:

    “不用了!我抓住树枝,稳住木板就行了!树上人太多,也承不住的!唉唉……唉唉!
秋虹和玉兰都不见了!”他又悲叹起来:“唉唉唉!唉唉!”

    “噢!噢!噢!”他的悲叹又引起阿莲的啼哭。

    “嗬嗬!嗬嗬!嗬嗬嗬……”

    哭声、悲叹声、水声、风声、雨声、树枝晃动声……全混为一片。豌豆花的神思开始模
糊起来。昏昏沉沉中,万家阿伯的话却荡在耳边:“我们家没做歹事,妈祖娘娘会保佑我
们!”

    是啊!玉兰妈妈没做歹事,光宗、光美、秋虹都那么小,那么好,那么可爱的!好心有
好报,妈祖娘娘会保佑他们的!可是,妈祖娘娘啊,你在哪里呢?为什么风不止?雨不止?
涛涛大水,要冲散大家呢?妈祖娘娘啊,你在哪里呢?迷糊中,她彷佛回到几年前,大家在
山上大拜拜,拜“好兄弟”,可是,爸爸却跟著“好兄弟”去了。

    想著爸爸,她脑中似乎就只有爸爸了。

    她几乎做起梦来,梦里居然有爸爸的脸。

    杨腾站在矿坑的入口处,对著她笑,帽子戴歪了,她招手要爸爸蹲下来,她细心的给杨
腾扶正帽子,扶好电瓶灯,还有那根通到腰上的电线……爸爸一把拥住了她,把她抱得好紧
好紧啊!然后,爸爸对她那么亲切的、宠爱的笑著,低语著:“豌豆花,我告诉你一个秘
密,你是全世界最美丽最可爱的女孩!”哦!爸爸!她心中呼号著,你在哪里呢?天堂上
吗?你身边还有空位吗?哦!爸爸!救我吧!救我进入你的天堂吧……她昏迷了过去。“豌
豆花!豌豆花!”有人在扑打她的面颊,有人对著她的耳朵呼唤,还有人把一瓶酒凑在她唇
边,灌了她一口酒,她骤然醒过来了。睁开眼睛,是亮亮的天空,闪花了她的视线,怎么,
天已经亮了?她转动眼珠,觉得身子仍然在漂动,她四面看去,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皮筏
里,皮筏上已经有好多人,万家五口、鲁森尧、王家两姐妹,和其他几个老的少的。两位阿
兵哥正划著皮筏,嘴里还在不停的大叫著:

    “什么地方还有人?我们来救你们了!”

    豌豆花向上看,灌她酒和呼唤她的是万家的阿明婶,她看著阿明婶,思想回来了,意识
回来了。被救了!原来他们被救了!可是,可是……她骤然拉住阿明婶的衣襟,急促而迫切
的问:“妈妈呢?光宗光美和小秋虹呢?他们也被救了,是不是?他们也被阿兵哥救了,是
不是?”她的声音微弱而沙哑。失火的天堂10/41

    “大概吧!”阿明婶眼里闪著泪光。“阿兵哥说已经救了好多人,都送到山边的高地上
去了。我们去找他们,我家还有五个人没找到呢!大概也被救到那边去了。”

    “哦!”豌豆花吐出一口气来,筋疲力竭的倒回阿明婶的臂弯里。是的,妈妈和弟弟妹
妹们一定被救走了,一定被救走了。忽然间,她觉得好困好困,只是想睡觉。阿明婶摇著
她:“不要睡著,豌豆花,醒过来!这样浑身湿淋淋的不能睡。”

    她努力的挣扎著不要睡觉。船头的阿兵哥回头对她鼓励的笑笑:“别睡啊,小姑娘,等
会儿就见到你妈妈和弟弟妹妹了!”

    她感激的想坐起身子来,却又无力的歪倒在阿明婶肩头上了,她勉强的睁大眼睛,放眼
四顾,一片混沌的、污浊的洪流,夹带著大量的泥沙,漂浮著无数牲畜的尸体和断树残枝,
还有许多铝锅木盆和家庭用具,正涛涛滚滚的奔腾消退著。雨,已经停了。一切景象却怪异
得令人胆战心惊。

    三小时后,他们被送到安全地带,在那儿,被救起的另外两百多人中,并没有玉兰、光
宗、光美和秋虹的影子。阿兵哥好心的拍抚著鲁森尧的肩:

    “别急,我们整个驻军都出动了,警察局也出动了,到处都在救人,说不定他们被救到
别的地方去了。这次大水,乌日乡还不是最严重的,国姓里和湖口里那一带,才真正惨呢!
听说有人漂到几十哩以外才被救起来。所以,不要急,等水退了,到处救的人集中了,大概
就可以找到失散的家人了!”

    豌豆花总算站在平地上了,但她的头始终晕晕的,好像还漂在水上一样,根本站不稳,
她就蜷缩在一个墙角上,靠著墙坐在那儿。阿兵哥们拿了食物来给她吃,由于找不到玉兰和
弟妹,她胃口全无,只勉强的吃了半个面包。鲁森尧坐在一张板凳上,半秃的头发湿答答的
垂在耳际,他双手放在膝上,看来一点都不凶狠了,他嘴里不住的叽哩咕噜著:

    “玉兰,你给我好好的带著秋虹回来,我四十郎当岁了,可只有你们母女这一对亲人
啊!”

    三天后,水退了。乌日劫后余生的居民们从各地返回家园。在断壁残垣中,他们开始挖
掘,清理。由于海水倒灌,流沙掩埋著整个区域,在流沙下,他们不断挖出亲人的尸体来。
几乎没有几个家庭是完全逃离了劫难的,一夜间家破人亡,到处都是哭儿唤女声。有的人根
本不知被冲往何处,积水三□中,黄泥掩盖下,无处招亡魂,无处觅亲人,遍地苍凉,庐舍
荡然。人间惨剧,至此为极。鲁森尧在五天后,才到十哩外的泥泞中,认了玉兰和秋虹的
尸。玉兰已经面目全非,只能从衣服上辨认,至于手里抱的婴儿,更是不忍卒睹。至于光宗
光美,始终没有寻获,被列入失踪人口中。鲁森尧认完尸回到乌日,家早就没有了,五金店
也没有了。豌豆花正寄住在高地上的军营里,还有好多灾民都住在那儿,等待著政府的救
济,等待著亲人的音讯。鲁森尧望著豌豆花,他的脸色铁青,双眼发直,眼睛里布满了红
丝。当豌豆花怯怯的走到他身边,怕怕的、低低的、恐慌而满怀希望的问:“你找到妈妈和
妹妹吗?”

    鲁森尧这才骤然大恸,他发出一声野兽负伤般的狂嗥,然后双手攫住豌豆花的肩膀,死
命的摇撼著,摇得她的牙齿和牙齿都打著战。他声嘶力竭的大叫出来: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偏偏是你妈和秋虹?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偏偏是秋虹……”
“咚”的一声响,豌豆花晕倒在军营中的水泥地上。

    这次的水灾,在台湾的历史上被称为“八七水灾”。灾区由北到南,由东到西,纵横三
百里。铁路中断,公路坍方,电讯中断,山城变为水乡,良田变为荒原。灾民有几万人,有
六十多个村落城市,都淹没在水中。

    灾后,死亡人数始终没有很正确的统计出来,失踪人口大约是死亡人口的三、四倍,也
始终没有正确的统计出来。这些失踪人口,可能都被卷入大海,生还无望,不过,在许多灾
民的心目中,这些亲人可能仍然活著。

    这次天灾,使许多活著的人无家可归,许多死去的人无魂可招。使许多的家庭破碎,许
多的田原荒芜。更使无数幸福的人变为不幸,而原本不幸的人,变为更加不幸。
失火的天堂11/7

    不论人类的遭遇是幸与不幸,不论哀愁与欢乐,不论痛苦与折磨,不论生活的担子如何
沉重,不论命运之手如何播弄……时间的轮子,却永不停止转动。转走了日与夜。转走了春
夏秋冬。几年后,八七水灾在人们的记忆里,也成了过去。当初在这场浩劫中生还的人,有
的在荒芜的土地上,又建立起新的家园。有的远走他乡,不再回这伤心之地。不管怎样,大
肚溪的悲剧,已成为“历史”。

    豌豆花呢?水灾之后,豌豆花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不太能相信,弟弟妹妹和玉兰是真的
都不在了。命运对她是多么苛刻呀!生而失母,继而失父,跟著玉兰回乡,最后,失去了弟
弟妹妹和待她一如生母的玉兰。忽然间,她就发现,她生命中只有鲁森尧了。这个只要咳声
嗽,都会让她心惊胆跳的男人——

    居然是她生命里“唯一”的“亲人”了。

    不知道为什么,鲁森尧没有把豌豆花送到孤儿院去,这孩子和他之间连一点点血缘关系
都没有。或者,因为鲁森尧的寂寞,或者,他需要一个女孩帮他做家事,或者,他需要有人
听他发泄他的愤怒,或者,他需要醉酒后有个发酒疯的对象。总之,他留下了豌豆花。而
且,在水灾之后,他把豌豆花带到了台北。他是到台北来寻找一个乡亲的,来台北之后,才
知道几年之间,台北早已街道都变了,到处车水马龙,人烟稠密。找不到乡亲,他拿著水灾
后政府发的救济金,在克难街租了栋只有两间房间的小木屋,那堆小木屋属于违章建筑,在
若干年后被拆除了,当时,它是密密麻麻拥挤杂乱的堆在一块儿,像孩子们搭坏了的积木。
他摆了个摊子,卖爱国奖券和香烟。事实上,这个摊子几乎是豌豆花在管,因为摊子摆在闹
区,晚上是生意最好的时候,而晚上,鲁森尧总是醉醺醺的。

    刚来台北那两年,鲁森尧终日酗酒买醉,想起小秋虹,就狂歌当哭。他过份沉溺在自我
的悲痛里,对豌豆花也不十分注意。这样倒好,豌豆花跟著邻居的小朋友们,一起上了国民
小学,她插班三年级,居然名列前茅。豌豆花似乎早有预感,自己念书的生涯可能随时中
断,因而,她比任何孩子都珍惜这份义务教育。她比以前更拚命的吞咽著文字,更疯狂的吸
收著知识。每天下课后,她奔到奖券摊去,努力帮鲁森尧做生意,只要能赚钱回家,自己才
能继续念书。她生怕随时随地,鲁森尧会下令她不许上学、不许读书。才九岁左右的她,对
于自己的“权利”,以及法律上的“地位”,完全不了解。从小颠沛流离,她只知道命运把
她交给谁,她就属于谁。

    由于豌豆花每晚做的生意,是鲁森尧白天的好几倍,鲁森尧干脆白天也不工作了,而让
豌豆花去挑这个担子。但是,他嘴里却从没有停止吼叫过:

    “我鲁森尧为什么这么倒霉,要养活你这个小杂种!是我命里欠了你吗?该了你吗?你
这个来历不明的小王八蛋!总有一天我把你赶出去!让你去露宿街头!豌豆花!……”他捏
著她的下巴,使劲捏紧:“我告诉你,你是命里遇著贵人了!有我这种宽宏大量的人来养活
你!”

    豌豆花从不敢辩解什么。只要能念书,她就能从书本里找得快乐。虽然,挨打受伤依然
是家常便饭。但她已懂得尽量掩藏伤口,不让老师们发现。偶尔被发现了,她也总是急急的
解释:“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伤了……”

    “是我被火烫到了……”

    “是我做手工砸到了手指……”

    豌豆花真容易有意外。老师们尽管奇怪,却也没时间深入调查。尤其,那国民小学的学
生太多,有上千人,而绝大部分都来自违章建筑木屋区里的苦孩子。家庭环境只要不好,每
个孩子都常常有问题,带伤上课的,豌豆花并不是唯一的。父母心情不好,往往都把气出在
孩子身上。家境越不好的家庭,孩子就生得越多,有时,兄弟姐妹间,也会打得头破血流来
上课。对豌豆花而言,功课上的困难并不多。每学期最让她痛苦的,是填“家庭调查表”。
刚进台北这家小学,她告诉老师,继父不识字,不会填表。老师问了一些她的家庭状况,她
一脸惶惶然,大眼睛里盛满了超乎她年龄的无奈和迷惘,使那位老师都不忍心再深问下去。
于是,这个学名叫杨小亭的孩子,在家庭调查表上,是父丧母亡,弟妹失踪……另外许多栏
内,都是一片空白。至于豌豆花的学杂费,由于她属于贫民,都被豁免了,又由于她在功课
上表现的优异,每学期都领到许多奖品,或者,这也是她在无限悲苦的童年里,竟能念到小
学五年级的一个原因吧!小学五年级那年,豌豆花面临了她一生中另一个悲剧。这悲剧终于
使豌豆花整个崩溃了。

    那年,豌豆花已经出落得唇红齿白,楚楚动人了。

    自从过了十一岁,豌豆花的身材就往上窜,以惊人的速度长高。她依然纤瘦,可是,在
热带长大的女孩,发育都比较早。夏天,她那薄薄的衣衫下,逐渐有个曲线玲珑的身段。豌
豆花从同学那儿,从老师那儿,都学习到“成长”的课程。当胸部肿胀而隐隐发痛,她知道
自己在变成少女。躲在小厨房中洗澡时,她也曾惊愕的低头注视自己的身子,那娇嫩如水的
肌肤,洁白如玉,尽管从小就常被体罚,那些伤痕都不太明显。而明显的,是自己那对小小
的、挺立的、柔软而又可爱的乳房,上面缀著两颗粉红色的小花蕾。每次把洗澡水从颈项上
淋下去,那小花蕾上就挂著两颗小小的水珠,像早晨花瓣上的露珠儿,晶莹剔透。

    第一次发现鲁森尧在偷看她洗澡时,豌豆花吓得用衣服毛巾把自己浑身都遮盖起来。从
此,她洗澡都是秘密进行的,都等到鲁森尧喝醉了,沉沉入梦以后,她才敢偷偷去洗净自
己。而那些日子,她来得爱干净,她讨厌底裤上偶尔出现的污渍,她并不知道这是月信即将
开始的迹象。

    然后,鲁森尧看她的眼光不一样了。

    每次,他喝醉以后,那眼底流露的贪婪和猥亵常让她惊悸。她小心翼翼的想躲开他的视
线。这种眼光对她来说并不陌生,以前,她也曾看到他用这种眼光看玉兰,然后就是玉兰忍
耐的呻吟声。她尽量让自己逗留在外面,可是,每夜卖完奖券,她却不能不回家。暗沉沉的
街道和小巷一样让她恐惧,她怕黑,怕夜,怕无星无月的晚上,怕暴风雨……这都是那次水
灾遗留下来的后遗症。只是,她从不把自己的恐惧告诉别人。那夜,她卖完奖券,和往常一
样回到家里。

    小木屋一共只有两间,鲁森尧住前面一间,她睡后面一间,每晚回家,她必须经过他的
房间,这对她真是苦事。往往,她就在这段“经过”中,被扯住头发,狠揍一顿,或挨上几
个耳光,理由只是:“为什么你活著?秋虹倒死了?是不是你克死的?你这个天生的魔鬼,
碰著你的人都会倒霉!你克死了你母亲、你父亲、你弟弟妹妹还不够!你还克死我的女儿!
你这个天生的扫把星!”这一套“魔鬼”、“扫把星”的理论,是鲁森尧从巷口拆字摊老王
那儿学来的。老王对他说的可不是豌豆花的命,而是他的命:“你的八字太硬,命中带煞,
所以克妻克子,最好不要再结婚!”

    老王的拆字算命,也只有天知道。他连自己的命都算不出来,对鲁森尧的几句胡言,也
不过是略知鲁森尧的过去而诌出来的,反正“老鲁”(在克难街,大家都这样叫他)也不会
付他看相费,他也不必说什么讨人喜欢的江湖话。何况,老鲁又是个极不讨人喜欢的人。

    但是,自从鲁森尧听了什么“克妻克子”这一套,他就完全把这套理论“移罪”于豌豆
花身上。天天骂她克父克母克亲人,骂到后来,他自己相信了,左右邻居也都有些相信了,
甚至豌豆花都不能不相信了。背负著如此大的罪名,豌豆花怎能不经常挨揍呢!那夜,豌豆
花回家时已快十点钟了。邻居大部分都睡了。她曾经一路祷告,希望鲁森尧也睡了,那么,
她就可以悄悄回到自己卧室里。但是,一走到家门口,她就知道希望落空,家中还亮著灯。
同时,最让她心惊肉跳的,是听到鲁森尧那破锣嗓子,正唱著“秦琼卖马”。这表示他已经
半醉了,而且,表示他的心情“恶劣”。他总以落魄的秦琼自居,每当唱这出戏时,就是他
“遭时未遇,有志未伸”而被人“欺凌压榨”的时刻,也是他满腔怒火要发泄的时刻。

    豌豆花走到门口,悄悄推开房门,踮著脚尖,还企图不受注意的走进去。鲁森尧正用筷
子,敲著桌上的杯子碟子当锣鼓,嘴里唱到最精彩的一段:

    “店主东带过了黄骠马,不由得秦叔宝两泪如麻。提起了此马来头大,兵部堂王大人相
赠与咱。遭不幸困住在天堂下,欠下了店饭钱,没奈何只得来卖它……摆一摆手儿你就牵去
了吧!但不知此马落在谁家……”

    豌豆花已走到墙角,把那包奖券香烟都悄悄的搁下了。她的心咚咚跳著,还好,他唱得
有劲,没注意到她。她正要掩进自己的房间,忽然,身后传来鲁森尧一句平剧道白:

    “呔!你这小丫头要往哪里走!左右!给我绑过来!”

    豌豆花站住了。然后,鲁森尧的一只手重重的落在她肩上。她只得转过身子来看著他。
他又是满身酒气,满眼邪气,满脸鬼里鬼气。她有些发毛,最近,她变得越来越怕他了。上
次,他曾经拿了把刮胡子刀,威胁要毁掉她“漂亮的脸蛋”。另一次,他把隔壁张家小女孩
的洋娃娃捡回家,当著她的面,嘿嘿嘿的笑著,把那洋娃娃的脑袋,用长长的铁钉一根根钉
进去。害得她好多晚上都做恶梦,梦到他用大铁钉来钉她的脑袋。“别想溜!豌豆花!”他
喊著:“你存心要躲开我!是不是?抬起头来,看著我!他妈的!”他在她下巴上一托,顺
手拧住她的面颊。“你看著我!”她被动的看著他,张著那对无辜的、清澈的大眼睛。

    “妈的!”他给了她一耳光。“你干嘛用这种骄傲的样子看我?你这双贼眼,满眼睛都
是鬼!你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你以为你是高贵的大小姐吗?你心里在骂我!是不是?是不
是?是不是?”她盯著他,咬著牙不说话。失火的天堂12/41

    “妈的!”他又给她一耳光。“你变哑巴了?你的舌头呢?”他伸出手指去掏她的嘴。
她嫌恶的挣扎开去。这举动使他暴怒如狂了。他一把就扯住她的头发,把她直扯到自己面
前,她想挣开,脑袋被拉得直往后仰。这一拉一扯之间,她身上那件原本就已太小了的衬衫
接连绷开了两个扣子,她没穿内衣,她没有钱买内衣。

    他的眼光直勾勾的盯在她胸前了。她飞快的用手抓紧胸前的衣襟,这动作使他更加怒火
中烧,他劈手就打掉她的手。她开始觉得大事不妙,急得想哭了。惶急中,竟迸出一句话
来:“别碰我!妈妈的魂在看著呢!”

    如果她不说这句话,或者,事情还不会那么糟。这句话一出口,鲁森尧是怒上加怒,而
且豁出去了。他的眼珠都红了,额头都红了,脸也红了,脖子也红了……他握住她的衣领,
“哗”的一声,就把整件衬衫从她身上拉掉了,他盯著她,磔磔怪笑著,嘴中咆哮著:

    “□!你妈看著呢!让她看!让她看!看她能怎样?她那个鬼婆娘,抱著我女儿去送
死!她该下地狱!该上刀山下油锅被炸成碎块!你……你这下贱的小婊子,居然用你妈来吓
唬我!你以为我怕你妈吗?你以为我怕鬼吗?嗬。”他的大手顺著她的肩头,黏腻腻的抚向
她那初挺的、小巧的乳房,在那峰顶的小花蕾上死命一捏,她痛得眼泪水都滚出来了。同
时,恐惧、厌恶,以及那种深刻的屈辱感一直切入她灵魂深处去,使她匝身惊颤而发抖了。
张开嘴来,她大叫:

    “你不能碰我!你才会下地狱!你才会上刀山!放开我!放开我!碰了我,你会被天打
雷劈……”

    他狠狠的甩了她一耳光,正巧打在她的左耳上,她耳朵中一阵嗡嗡狂鸣,眼前金星直
冒,头脑里的思想全乱了,额上,大粒大粒的汗珠滚了出来。她张著嘴,还想叫,但他用一
只手,死命的蒙住了她的嘴,她叫不出声了。挣扎著,她使出浑身的力量,想逃出他那巨灵
之掌。她那半裸的、纤细的、年轻得像嫩草般的、处女的身躯,因挣扎而扭动,雪白的肌
肤,在灯晕下泛著微红,娇嫩得几乎是半透明的。这使他的兽性更加发作,欲火在他眼中燃
烧,眼光喷著火般扫向她的全身上下。他挪开蒙住她的嘴的手,一把扯掉她的裙子,她乘机
就狠命对他手腕咬去,他抓起她来,把她摔在床上,然后,他扑过来,先用她那件撕开的衬
衫,绑住了她的嘴,用两只袖管,在她脑后打了个死结。

    她喉中呜咽,徒劳的在床上挣扎,他再找了些绳子,绑起了她手,把她双手摊开,分别
绑在木板床的床柱上,她毫无反抗能力了,开始发疯般踢著腿。他站在床边,低头像欣赏艺
术品似的看著她挣扎、扭曲、踢动……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酒瓶,仰头喝了一大口,伸手
把她身上仅余的那条底裤一把扯下……她悲鸣著,喉中只发出呜呜的声响,她的两条腿,依
然在狂踢狂踹,他的大手,一把盖在她两腿之间,她浑身一颤,大眼睛里滚出了泪珠,一滴
又一滴,疯狂的沿著眼角滚落。他把酒瓶中剩余的酒,倾倒在她胸前、小腹上、两腿间、大
腿上……由于她挣扎得那么厉害,她的双腿终于也被分开绑住了。她成了一个“大”字,摊
开在那张小床上,酒在她浑身上下流动。他笑著,笑得邪恶、狰狞而猥亵。低下头来,他开
始吮著她身上的酒,从上到下。

    她全身的肌肤都起了疙瘩,汗毛全竖了起来。恐惧和悲愤的情绪把她整个攫住了。她的
眼睛大张著,看著天花板,似乎想看穿天花板,一直看到穹苍深处去,在哪儿,有她的生
父、生母、玉兰……和老师提到过的上帝。她睁大眼睛,眼光直透过天花板,她在找寻,她
在看,她在呼号——上帝,你在那儿?同时,他的嘴,他的手,在她脸上身上腿上到处游
走。她全身绷紧得像一把拉满了的弓。而她不能喊,不能动,不能说,她只能看——但,她
不要看,她不敢看,她的目光始终定定的穿越著天花板,好像整个宇宙中的神灵,都列队在
那穹苍中,注视著这小小屋顶下发生的故事。

    他的身子终于压上了她的身子,一阵尖锐的痛楚直刺进她身体深处去。从此,豌豆花没
有再回到学校去上课。失火的天堂13/418

    豌豆花没再去上学,并不是鲁森尧的问题,而是豌豆花自己不去了。她所接受的教育,
吸收的知识,已足够让她了解“羞耻”这两个字。自小命运多乖,她早就学会逆来顺受。但
是,这一次,她那生而具有的尊严,和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某种自傲,某种冰清玉洁的自爱,
一个晚上就被摧毁殆尽。

    她还没有成熟到可以很理性的分析自己,也没成熟到去找条路逃离自己的噩运。她常在
报纸上看到“小养女离家出走”之类的新闻,她却不知道自己如果出走,茫茫人海能走到何
处去?不,她从未想过出走,她早就习惯于去接受命运。而且,她越来越相信,自己是生来
的“克星”,克父克母克弟妹亲人,如今,该轮到克自己了。

    自从被玷污后,豌豆花有好几天不能下床。

    鲁森尧在酒醒后,发现自己做的好事,也曾有过一刹那间的“天良发现”。他出去给豌
豆花买了件花衣裳(用豌豆花卖奖券赚的钱),又买了些面包蛋糕等的食物给她吃。但,她
把食物放在一边,也无视于那件新衣,只是恹恹的躺著。她厌恶自己,轻蔑自己,恨自己,
觉得自己肮脏而污秽……她什么都不想,只是奇怪父母为什么不把她接了去,难道她在人间
受的劫难还没有满?还是她不配进天堂?是的,在经过这件事后,她是不配进天堂了!她深
信自己如果死了,是会下地狱的。一个不满十二岁的女孩,竟满脑子死亡,竟不知“生”的
乐趣,那就是当时的豌豆花了。

    躺了几天后,鲁森尧的火气又发作了,原形又毕露了。他把豌豆花从床上拎起来,把面
包摔在她怀里,大吼大叫的说:

    “你躺在那儿装什么蒜?你存心想赖在床上不工作是不是?你再不给我起床,我拿刀子
划了你的脸!”说著,他真的去找刀子。豌豆花知道他说做就做的,她爬下了床,胡乱咀嚼
著那干干的面包,然后,去厨房把自己彻彻底底的清洗过。鲁森尧依旧在外屋里咆哮:“别
以为你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小姐!你妈偷了汉子生下你来!你打娘胎里就带著罪恶!你诱惑
我!你这个小妖精!你生下来就是个小妖精!”他越骂越有劲,这些话一出口,他才觉得这
些话明明就是“天理”。他,四十来岁的人了,怎么会对个小女孩下手?只因为她是个小妖
精,小妖精施起法术来,连唐三藏都要闭目念佛。这一想,他的“犯罪感”完全消失无踪,
而豌豆花又“罪加一等”。

    “你少装出委屈样子来,你这个小婊子,你心里大概还高兴得很呢!我告诉你!这件事
你给我闭起嘴来少说话!如果说出去,我就告诉你老师,是你脱光了诱惑我!是你!是你!
是你……”豌豆花逃出了那间小屋,开始去卖奖券。学校,她是根本不敢回学校了。

    鲁森尧第二个月就带著豌豆花搬了家,他心中多少有些忌讳,左右邻居对他们已经知道
得太清楚了。接连三个月,他连换了三个地方,最后,搬到松山区的一堆木造房子里,这儿
的房租更便宜,他干脆把奖券和香烟摊放在房门口卖,有豌豆花守著摊子,生意居然不错。

    豌豆花已经跌进了地狱的最底层。

    以前卖奖券,还可以逃开鲁森尧,现在,奖券摊就放在家门口,她连逃都无处可逃。好
在,鲁森尧嗜酒成性,居然和巷口一个糟老头交了朋友,那糟老头姓曹,因为实在穿得拖泥
带水,整天没有清醒的时候,大家就叫他糟老头。糟老头跟儿子媳妇一起住,已经七十几岁
了,儿媳妇不许他在家里酗酒,他就在巷子里的小饭店里酗酒。鲁森尧也常去小饭店,两人
就经常在饭店里喝到“不醉无归”。鲁森尧醉了还知道回家,糟老头每次都得被他儿子来扛
回去。那糟老头也爱唱平剧,偶尔来豌豆花家喝酒,常和鲁森尧一人一句的胡乱对唱著,唱
的无非是些“英雄落难”的玩意儿,然后糟老头就骂儿子儿媳妇不孝,鲁森尧就骂豌豆花克
父克母克亲人。

    在这几个月里,豌豆花和鲁森尧间的“敌对”,已越来越尖锐。任何坏事情,如果顺利
的有了第一次,就很难逃过第二次。鲁森尧自从强暴了豌豆花以后,食髓知味,没多久,就
又如法炮制,把她五花大绑的来了第二次。然后,他懒得绑她了,只要兽性一发作,就给她
几耳光,命令她顺从。豌豆花是死也不“从”的。于是,挨打又成了家常便饭,每次,豌豆
花都被打得无力还手后,再让他达到目的。真的,她认为自己已经跌进地狱的底层了。

    她变得非常沉默了。常常整天都不开口,也不笑,她原是朵含苞待放的花,如今,却以
惊人的速度在憔悴下去。她瘦了,脸颊整个削了进去,下巴尖尖的,大眼睛深幽幽的,带著
早熟的忧郁。常常坐在奖券摊前,痴痴的看著街道,看著过往的车辆行人,看著会笑会闹的
孩子,怀疑著自己是人是鬼是扫把星还是妖精?秋天的时候,有一只迷了路、饿坏了的小狗
爬到豌豆花脚下瘫住了。豌豆花注视著它,那小狗睁著对乌溜滚圆的眼睛,对豌豆花哀哀无
告的、祈求的凝视著。这又唤醒了豌豆花血液里那种温柔的母性,她立刻去弄了碗剩菜剩饭
来,那狗儿狼吞虎咽的吃了个干干净净。从此,这只小狗就不肯走了。豌豆花那么寂寞,那
么孤独,她悄悄的收养了小狗,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流浪”。

    “小流浪”是只长毛小种狗和土狗的混血种,有长而微卷的毛,洗干净之后,居然是纯
白和金黄杂色的。两个耳朵是金黄色,背脊上有一块金黄,其余都是白色。颜色分配得很平
均,因此,是相当“漂亮”的。

    豌豆花忽然从没有爱的世界里苏醒了,她又懂得爱了,她又会笑了,她又会说了。都是
对小流浪笑,对小流浪说。她拿著自己的梳子,细心的梳著小流浪的长毛,还用毛线把那遮
著它眼睛的毛扎起来,喊它:

    “小心肝,小宝贝,小流浪,小东西,小美丽,小骄傲,小可爱,小漂亮,小乖
乖……”

    一切她想得出来的美好名称,她都用在小流浪身上。她也会对著小流浪说悄悄话了:
“小流浪,如果有个仙女,给我们三个愿望,我们要什么?”她摸摸小流浪那潮湿的黑鼻
头,警告的说:“当然,你绝对不可以要香肠,那太傻了!”她侧著头想了想。“我会要爸
爸和玉兰妈妈复活,”她对自己的生母,实在连概念都没有,她只记得玉兰。“我会要恢复
山上的生活,当然有光宗光美。”对她而言,山上的童年就是天堂了。“我还要——哎
呀,”她紧张起来,三个愿望已经说掉两个了。“和我的小流浪永不分离,快快乐乐的生活
在一起!”说完了三个愿望,她笑了。小流浪感染了她的喜悦,汪汪叫著,扑在她肩头,用
舌头舔她的面颊和下巴。她多开心呀!把小流浪的脖子紧紧抱著,把面颊埋在它脖子上的长
毛里。她静了片刻,又不禁悲从中来。“小流浪,”她低语:“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
只有你。”

    鲁森尧冷眼旁观著豌豆花和小流浪间的友谊,他不表示什么。可是,小流浪只要不小心
挨近了他,他准会一脚对它踢过去,踢得小流浪“嗷嗷嗷”的哀鸣不止,每当这时候,豌豆
花就觉得比踢自己一脚还心痛。于是,鲁森尧借机对豌豆花说:“你一切听我的话就没事,
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如果你不听话,我就把小流浪杀了下酒吃!香肉大补,我看小流
浪越来越胖,吃起来一定美味无比!”

    这把豌豆花吓坏了。她知道鲁森尧确实吃狗肉,每年冬天,他都会不知从哪儿弄回几条
野狗,煮了配酒吃。这个“威胁”,比肉体上任何惩罚都有用,豌豆花再也不敢反抗鲁森尧
了。不论什么凌辱,她都承受著。即使如此,鲁森尧那馋涎欲滴的眼光,仍然常常溜到小流
浪身上去。于是,豌豆花从不敢让小流浪离开她的视线,私下里,她对著小流浪的耳朵,警
告了千遍万遍:“小流浪,你记著记著,千万要躲开他啊!”

    小流浪也是只机灵的狗,它早就发现鲁森尧的脚边绝非安乐地。事实上,它一直躲著鲁
森尧。但,它只是一只狗,一只忠心的、热爱著主人的狗,它对豌豆花,已变得寸步不离,
同时,懂得分担豌豆花的喜怒哀乐了。它并不知道,这种“忠实”会给它带来灾难。

    事情发生的那一夜,时间并不太晚,大约只有九点多钟。鲁森尧又喝得半醉,和糟老头
在小饭馆分手,他回到家里。

    豌豆花已经睡了,最近,她一直昏昏欲睡。鲁森尧推开她的房门,发现她蜷缩在床上,
白皙的面颊靠在枕上,乌黑的头发半掩著脸儿,身子拥紧了棉被……那是冬天了,天气相当
冷。鲁森尧走过去,斜睨著她的睡态。在床前,小流浪的毛开始竖起来,喉咙里呜呜作声。

    豌豆花立刻醒了,睁开眼睛,一眼看到鲁森尧那向她逼近的脸孔,她就知道又要发生什
么事了。但,那天她很不舒服,白天在门口卖奖券,吹了太多冷风,她已经感冒了。鲁森尧
那带著酒味的脸孔向她一逼近,她简直压抑不住自己的嫌恶,本能的,她一翻身就躲了开
去。这使他大怒如狂了。他伸手把她拉了过来,怒吼著说:

    “你要死!躲什么躲?”说著,就用手背甩了她一耳光!“脱掉衣服!快!”“不!”
她不知怎的反抗起来。“不要!不要!我生病了……”“你生病了?你还要死了呢!……”
鲁森尧开始去扯她的衣服,因为是冬天,被又很薄,她穿了件棉袄睡,一时间,他竟扯不下
来,这使他更加怒火中烧:“你脱呀!脱呀!”他叫著:“小婊子!你快脱……”

    “不!”豌豆花赤脚跳下了床,想往门外跑。

    “站住!”鲁森尧伸手就扯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腕往背后用力扭转,疼痛使豌豆花忍
不住叫了起来。这一叫,使那早已浑身备战的小流浪完全惊动了。它飞快的跃起身来,狂吠
一声,张开嘴,死命咬住鲁森尧脚踝上。鲁森尧大痛又大惊,松开了豌豆花,豌豆花逃向卧
房门口,嘴里尖叫著:

    “小流浪!快跑!小流浪,快跑!”

    小流浪不跑,它咬住它的敌人,就是不松口,它完全忘记,它只是只体型很小的混种
狗,并没有“真材实料”,更没有打斗经验。鲁森尧被豌豆花一叫,酒也醒了大半。这下
子,他的怒火把他整个人都燃烧了起来,他弯下身子,用双手叉住了小流浪的脖子,轻易的
就把那只小狗拎了起来。豌豆花心惊肉跳,开始尖声求饶:失火的天堂14/41

    “放了它,我依你!我什么都依你!”

    太迟了。鲁森尧已把小流浪用力砸向水泥墙上,小流浪的脑袋“咚”的一声,正正的撞
在墙上面,身子就直直的落了下来。鲁森尧不放过它,追过去,他用穿著大木屐的脚对著小
流浪的脑袋,一脚,又一脚,一脚,又一脚的跺下去。豌豆花扑过来,开始尖叫:“你杀了
它了!你杀了它了!你杀了它了……”

    地上,小流浪的嘴张著,血流了一地,眼睛凸著,已断了气。豌豆花俯身看了看,知道
什么都晚了,知道小流浪死了。这一下,积压在她内心中所有的悲愤全在一刹那间爆发,她
忘了对他的恐惧,忘了一向的逆来顺受,忘了自己斗不过他,忘了一切的一切。她疯狂般的
扑向他,伸手对他的脸孔狠狠一抓,哭著尖叫:“你是凶手!你杀了它!你是凶手!你杀了
它!你这个魔鬼!魔鬼!魔鬼……”她一面尖叫,一面展开了她这一生都未曾有过的反抗,
她又抓又咬又踢又踹,完全丧失了理智。鲁森尧试著去制伏她,嘴里喊著:“你疯了!你疯
了!你疯了!”

    豌豆花是真的疯了。她不顾一切的咬住鲁森尧的手指,鲁森尧又惊又怒,故技重施,他
抓住了她的头发,把她拖向床边,可是,豌豆花似乎预备拚命了,她的手伸向他的脸,直对
他的眼睛挖去。鲁森尧差点被她伤到,他一偏身子躲过,脸上已热辣辣的一阵刺痛。他相信
脸上留下指痕了,这使他惊觉到,面前不再是个“孩子”,而是个危险的、发了疯的小女
人。他不想跟她缠斗了,摔开她,他奔出了她的卧房,谁知道,豌豆花却继续喊著:“魔
鬼!魔鬼!魔鬼……”

    一面继续对他冲过来。他奔进了厨房,厨房内,煤球的火还燃著。(那时一般穷人家都
用煤球,煤球上有孔,两个煤球接起来,炉火可终夜不熄灭。)他眼看豌豆花如疯子般对他
扑来,他竟随手抓了一卷起火用的报纸,伸进炉火里去点燃,嘴里威胁著:“你再过来,我
就烧死你!”

    豌豆花根本没有理智了,多年来压抑在心头的耻辱、愤怒、悲痛、委屈、恐惧……全因
小流浪的被杀而爆发了。她恨透了面前这个人!恨死了面前这个人!恨不得杀了他!恨不得
咬死他!她根本听不到鲁森尧在吼些什么,根本看不到那燃烧著的报纸卷,她只是不顾一切
的扑上前去,嘴里不停的尖声大叫:“魔鬼!魔鬼!魔鬼……”

    鲁森尧眼看她伸著手冲过来,眼光发直,里面燃著疯狂的、仇恨的怒火。他大惊,立刻
用烧著的报纸去烧她的头发,哪里也大叫著:“你存心要找死!你存心要找死!”

    火焰卷住了豌豆花的头发,立即,那长发开始发出一串细小的噼里啪啦声,就往上一路
卷曲著绕过去。豌豆花闻到了那股强烈的头发烧焦味,同时,感到那热烘烘的火焰在炙烤著
她后颈的肌肤,烧灼的痛楚使她惊跳……她有些醒觉了,顿时,觉得肩上那件棉袄也发起烫
来,并延伸到袖管里去。而头顶上,头发更加迅速的在烧焦,在卷曲,在灼热。她终于发出
一声尖厉的惨叫,冲出了厨房,带著满身的浓烟和烧著的长发,奔向那灯火依旧明亮的街
头……

    9

    同一时间,秦非的车子正好停在这条街道上,而秦非,也正好拎著他的医药箱,走回他
的车子。

    秦非是来为一个病人出诊的,那病人害的是肝硬化,实际上只是拖时间而已。这一带都
是些穷苦人家,害了绝症也往往无法住医院,只能在家中等待死亡。秦非是某公立医院的医
生,虽然下班后没他的事,但他那年轻的、充满热情的心,和要济世救人的观念还牢牢的抓
著他。所以,每晚,他总是开著车子,带著他的医药箱,去看那些无力住院的病患者。能治
疗的,他一定尽力为他治疗。不能治疗的,他最起码可以开些药为他止痛或减轻痛苦。

    秦非,今年才二十九岁,毕业于台大医学院,学的是一般内科。当初学医,是他自愿
的,而不是父母代他选择的。他从小就有种悲天悯人的狂热,认为只有学医,才能救人于痛
苦折磨中。当正式医生,已经三年了,在这三年中,他看尽了形形色色的病人。有时,他甚
至会怀疑自己学错了科系,干错了行。因为,他始终无法很平静的面对“痛苦”和“死
亡”。他总会把自我的感情投注在病患的身上,这使他自己十分苦恼,许多时候,他会忘掉
自己面对的是一种“科学”的疾病,而认为,是面对一种邪恶的“敌人”。最痛苦的事,莫
过于眼看这“敌人”把他的病人一点一滴的“吃”掉,自己却束手无策。这种时候,他的情
绪就会变得很坏,很消沉,很无助。难怪他那学护理的妻子方宝鹃常常又爱又怜又无奈的
说:

    “秦非当初应该去学神学,当神父对他可能更合适,医生只解除病人生理的痛苦,他连
别人心理的痛苦,和灵魂的去处都要考虑。他真是……感情太丰沛了!”

    方宝鹃比秦非小四岁,她是他的护士。医生和护士结婚似乎已成一种公式。可是,秦家
和方家事实上是世交,他们在童年时就玩在一起,秦非始终是方宝鹃心目中的“王子”。当
秦非立志学医时,那热爱文学的方宝鹃,就立志学了“护理”。这段婚姻的感情基础,说起
来实在很动人,尽管在表面上很“平凡”。人类许多“不平凡”的故事,都隐藏在“平凡”
之中。他们新婚才一年,刚刚成立了小家庭,夫妇两个都在公立医院做事,她依然是他的助
手。

    医生和护士的待遇都不低,他们生活得相当不错。只是,秦非那不肯休息的个性,那对
病人的关切,使他从早忙到晚,宝鹃没有怨言,她从不抱怨秦非的任何行动。相反的,她发
现自己也越来越受他影响,变得柔软、热情,而易感起来。他们都很热于把自己多余的时
间,投注在病患身上。因此,这晚,当秦非正在松山区为“肝硬化”患者免费治疗时,方宝
鹃也在医院里为一位“胃出血”的老太太免费看护。

    秦非这晚的情绪又很沉重,因为那姓赵的病人没多久可活了,最使他难过的,是这病人
才四十岁,正当壮年,应该还有无限的人生让他去享受,而病魔却毫无理由的“选择”了
他。他拎著医药箱,正往自己的车子走去。

    忽然间,他听到满街的人都在惊呼著向一个方向奔跑著。本能告诉他,有什么事发生
了。他跟著跑了两步,放眼看去,一个惊人的景象几乎使他呆住了。

    豌豆花的棉袄已经烧著了,头发都烧焦了,带著浑身的烟雾,她正发疯般在街上狂奔,
双手无助的飞舞,嘴里尖声哭叫著:“魔鬼!魔鬼!魔鬼……”

    秦非的医药箱掉在地上了,他不自禁的喊出一声:

    “天啊!”然后,想也没想,他就往那“著火的女孩”奔过去,一面飞快的脱下自己的
西装上衣,从那女孩头上罩下去,然后,他紧紧的抱住女孩,隔著上衣,扑打著,要打灭那
些火,同时,他发现女孩的裤管也有焦痕和火星,仓促中,他赤手就去抓灭它。女孩的头蓦
然被蒙住,又感到有人捉住了自己,她似乎更昏乱了,她拚命挣扎,在外衣蒙罩下呜咽的狂
喊:

    “魔鬼……魔鬼……魔鬼……”

    秦非把上衣拿开,再用上衣去扑灭豌豆花身上其余的火星,嘴里急促的安慰解释著:

    “不要紧,不要紧,火都扑灭了!来,让我看一下!来!”

    他抓住豌豆花的胳膊,定睛去注视面前这个女孩。满头烧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仍然发著焦
臭,奇怪的是面孔上丝毫没有波及,那张吓得惨白的脸孔姣好细致,一对大大的眸子,似乎
盛载了对全世界的仇恨、悲痛、狂怒……这女孩身上的火是扑灭了,眼睛里的火却燃烧得那
么猛烈,似乎可以烧掉整个世界。这张带著烧焦了头发的面孔简直是怪异的,给人一种强烈
得不能再强烈的感觉:怪异,却美丽!令人震撼的某种美丽!秦非眩惑的抽了口气,开始去
检查她身上的伤势,她肩上的棉袄已成碎片,肩头的肌肤,已严重的受到灼伤。而最严重
的,是这孩子显然已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中。即使火已扑灭,尽管秦非在检视她和安慰她,
她始终没有停止挥舞她的手臂,始终在尖锐的、重复的、悲愤的喊著:

    “魔鬼!魔鬼!魔鬼!魔鬼……”

    没时间耽误,这孩子要立刻接受治疗。秦非抬眼看了看,周围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他用自己的外衣,把豌豆花全身裹住,一把就抱了起来,对那些围观的群众们大声的嚷著:

    “谁是这孩子的父母?”

    围观的群众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回答。

    “好!”秦非说:“我是秦医生,赵家认得我,我带她去医院,你们转告她的家长,到
某某医院来找我!”

    说完,他抱著豌豆花就向车子的方向走去。一个好心的围观者,拾起了秦非的医药箱,
送到车子上去。

    豌豆花终于不叫了,睁著眼睛,她困惑的、迷失的、茫然的看著那抱著自己的人。痛楚
从她的肩头往四肢扩散,她微张著嘴,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过度的愤怒、惊恐,和
疼痛终于使她失去了知觉。

    秦非把她放进车子的后座,用外衣垫住她受伤的肩头和颈项。

    他发动了车子,飞快的向医院里疾驶。

    这女孩使医院里忙了一整夜。

    完全是秦非的面子,他把外科、内科、皮肤科,和妇科医生在一夜间全请来会诊。当那
女孩注射过镇定剂,又敷好了全身各种伤口,终于沉沉入睡时,大家才聚集到内科章主任的
办公厅里来讨论,时间已经是黎明了。

    室内,除了章主任和秦非,还有宝鹃,她几乎整夜都陪著每位大夫检查豌豆花。另外,
还有外科的黄大夫、妇科的俞大夫,大家的脸色都异常沉重,宝鹃手里,握著一张非正式的
检查记录,是她自己记上去的。失火的天堂15/41

    “我必须告诉你们大家一件事,一件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情,”说话的是妇科的俞
大夫,他是最后诊察豌豆花的一位医生,是宝鹃和秦非都认为有此必要而请来会诊的。“那
女孩并不是腹部水肿,而是怀孕了!”

    “什么?”章主任吓了一大跳,他是唯一没有亲自参加诊断的医生。“那只是个孩子
呀!”

    “是的,是个孩子!”俞大夫面色凝重。“但是,我们都知道,只要女孩子开始排卵,
就可以受孕!世界上最年轻的母亲,才只有五岁大!”“怀孕?”秦非注视著俞大夫,不停
的摇著头,沉痛的说:“我已经怀疑了,只是不敢相信!她那么小,看起来还不满十二岁!
俞大夫,你确定没有弄错?”

    “小秦,”俞大夫看著秦非。“其实,你自己已经诊断出来了,你不过要再请我来证实
一下而已!是的,她怀了孕,我确定没有弄错!”“老天!”宝鹃舞著手里那张记录单。
“我还是不能相信,谁会对一个孩子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一定有人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俞大夫接著说:“她不但是怀了孕,而且,起码已经
有四个月了,胎儿的心跳都可以听到了,当然,我明天可以再给她做更精密的检查,等她清
醒了,或者可以肯定一下怀孕多久了!”

    “我猜,那孩子百分之八十根本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宝鹃说,又看著那张记录单。
“你们认为头发和衣服著火是意外吗?火会从背后的头发烧起吗?”

    “而且,”黄大夫接口:“她身上的新旧伤痕,大约有一百处之多,左额上方,还有个
两□多长的伤疤,显然是铁器所伤,伤疤愈合得极不规则,当初受伤时没有缝过线,至于灼
伤,这不是第一次……”“那么,你和我的看法一样,”秦非咬牙说:“虐待!她受了虐
待!”“是,她受了虐待!”黄大夫肯定的回答。“不是短时期的虐待,是长时期的虐待!
我还只给她做了初步检查,已经够瞧了!但是,我建议用三天时间,给她彻底检查一遍,包
括骨科、内科和泌尿科!”章主任靠在办公桌上,燃起一支烟,注视著秦非。他的脸色疲倦
而悲痛。“我不懂怎么有这种事情!小秦,”医院里的医生都称呼秦非为小秦,因为他是医
院里最年轻的医生。“你知道现在必须要做的事是什么?是马上去把她的父母找来!这孩子
是你‘捡’来的,我看,你再去把她父母找来,让我们弄弄清楚。即使要进一步检查,也要
和她的家长取得联系,何况,怀了四个月的孕,这事不止牵连医学,甚至牵连到道德和法
律!”

    “她可能被强暴过,而家长不愿报案……”宝鹃说:“许多家长为了女儿的名誉,都不
肯报案……”

    “没有那么单纯!”俞大夫猛摇著头,深吸了一口烟:“如果是强暴,这个男人一定在
经常强暴她……”

    “老天!”宝鹃走到窗边去透口气,脸色相当苍白。“秦非,”她说:“你确实告诉清
楚了那些人,是这家医院吗?为什么父母到现在没出现?”“我怀疑……”秦非慢吞吞的
说,回忆著豌豆花大叫“魔鬼”的神情,他猛的打了个冷战。“我怀疑有个魔鬼,我要去把
那个魔鬼抓出来!”“不止是个魔鬼,而且是个禽兽!”黄大夫说:“不过,这些伤痕,和
怀孕可能是两回事……”

    “难道还有两个魔鬼不成?”秦非激动的嚷。

    “看看这个!”宝鹃把记录单放在秦非面前。“看一看,我知道你已看过,但不妨再看
一遍!”

    秦非早已参与过检查,仍然不相信的再一次的看那记录:灼伤、刀伤、不明原因伤、鞭
痕、勒痕、掐伤、瘀紫、肿伤、拧伤、刮伤、抓伤、咬伤、钝器打击伤……一大串又一大
串,分别列明著大约受伤时间,三年?四年?五年?甚至更久以前。“想想看,”宝鹃比秦
非还激动。“四年前,这孩子能有多大?她身上累积的伤痕,起码有三四年了!会有人忍心
用钝器打一个七八岁孩子的脑袋吗?……”

    秦非往办公厅外面就走。宝鹃伸手一把拉住他:

    “你要去哪儿?”“去找出那个魔鬼来!”秦非咬牙说:“我要把他找出来!在他继续
摧毁别的孩子以前,我要把他从人群里揪出来,我要让他付出代价!我要送他进法院!这种
人,应该处以极刑,碎尸万段!”“我看,”章主任拦住了他。“今天大家都累了,医院里
还有上千个病人呢!不如大家都休息一下,说不定等会儿,那父母会出现,给我们一个合理
的解释!”

    “你知道吗?”秦非瞪大眼睛说:“这孩子身上,绝不可能有‘合理的解释’!每个孩
子的生命中,都可能会碰到一两件意外,但,不可能碰到一百件意外!你们没有目睹那孩子
全身冒烟的在街上狂奔,没有听到她惊恐的呼叫魔鬼……”

    “对了!”俞大夫打断了秦非。“如果要彻底检查这孩子,我们还需要一个精神科的大
夫!”

    秦非住了口,大家彼此注视著。在医院里,你永远可以发现一些奇怪的病例,但是,从
没有一个病例,像这一刻这样震撼了这些医生们。豌豆花在第二天的黄昏时才清醒过来。

    睁开眼睛,她看到的是白白的墙,白白的床单,白白的天花板,白白的橱柜……一切都
是白。她有些恍惚,一切都是白,白色,她最喜欢白色,书本里说过,白色代表纯洁。她怎
么会到了这个白色世界里来了呢?她闪动著睫毛,低语了一句:“天堂!这就是天堂了!”

    她的声音,惊动了守在床边的宝鹃。她立刻仆下身子去,望著那孩子。豌豆花的头发,
已被修剪得很短很短,像个理了平头的小男生,后颈上和肩上,都包扎著绷带,手腕上正在
做静脉注射,床边吊著葡萄糖和生理食盐水的瓶子,腿上、腰上,到处都贴了纱布。她看来
好凄惨,但她那洗净了的脸庞,却清秀得出奇,而现在,当她低语:“天堂,这就是天堂
了!”的时候,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涓涓溪流,如水,如歌,如低低吹过的柔风。而那对睁开
的眼睛,由于并不十分清醒,看起来蒙蒙然、雾雾然。她那小巧玲珑的嘴角,竟涌出一朵微
笑,一朵梦似的微笑,使她整个脸庞都绽放出光采来。宝鹃呆住了,第一次,她发现这女孩
的美丽。即使她如此狼狈,如此遍体鳞伤,她仍然美丽,美丽得让人惊奇,让人惊叹!她俯
头凝视她,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棉被外的手,轻声的问:

    “你醒了吗?”豌豆花怔了怔,睫毛连续的闪了闪,她定睛去看宝鹃,真的醒了过来。
“我在哪里呢?”她低声问。

    “医院。”宝鹃说:“这里是医院。”

    “哦!”豌豆花转动眼珠,有些明白了。她再静静的躺了一会儿,努力去追忆发生过的
事。火、燃烧的头发、奔跑、厨房……记忆从后面往前追。鲁森尧!魔鬼!小流浪……她倏
然从床上挺起身子,手一带,差点扯翻了盐水瓶。宝鹃慌忙用双手压著她,急促的说:“别
动!别动!你正在打针呢!你知道你受到很重的灼伤,引起了脱水现象,所以,你必须吊盐
水!别动!当心打翻了瓶子!”豌豆花注视著宝鹃,多温柔的声音呀,多温柔的眼光呀!多
温柔的面貌呀!多温柔的女人呀!那白色的护士装,那白色的护士帽……她心里叹口气,神
思又有些恍惚。天堂!那握著自己的,温柔而女性的手,一定来自天堂。自从玉兰妈妈去世
后,自己从没有接触过这么温柔的女性的手!

    有人在敲门,豌豆花转开视线,才发现自己独占了一间小小的病房。房门开了,秦非走
了进来。豌豆花轻蹙了一下眉峰,记忆中有这张脸;是了!她想起来了!那脱下西装外衣来
包裹她,来救助她的人!现在,他也穿著一身白衣服,白色的罩袍。哦!他也来自天堂!

    “怎样?”宝鹃回头问:“打听出结果来了吗?”

    “一点点。”秦非说,声音里有著压抑的愤怒。“有个姓曹的老头说,那人姓鲁,大家
都叫他老鲁!至于名字,没人叫得出来,才搬到松山两个月,昨天半夜,他就逃走了!我去
找了房东……”他蓦的住口,望著床上已清醒的豌豆花。

    豌豆花也注视著他,她已经完全清醒了。她的眼睛又清澈,又清盈,又清亮……里面闪
耀著深刻的悲哀。

    “你去了我家?”她问:“你看到小流浪了吗?”

    “小流浪?”秦非怔著。

    “我的狗。”豌豆花喉中哽了哽,泪水涌上来,淹没了那黑亮的眼珠。“它还好小,只
有半岁,它不知道自己那么小,它想保护我……”她呜咽著,没秩序的诉说著:“我……我
什么都依他了,他……他不该杀了小流浪!我只有小流浪,我什么都没有,只有小流浪……
他杀了小流浪!他……他是魔鬼!他杀了小流浪!”秦非在床前坐下了,一瞬也不瞬的盯著
豌豆花。

    “哦,原来那就是小流浪,”他轻柔的说:“我和房东太太已经把它埋了。现在,你能
不能告诉我们一些你的事呢?我今天去了松山区公所,查不到你的户籍,你们才搬来,居然
没有报流动户口。”豌豆花双眼注视著天花板,似乎在努力集中自己的思想。泪痕已干,那
眼睛开始燃烧起来,像两道火炬。秦非和宝鹃相对注视了一眼,都发现了这孩子奇特的美。
那双眸忽而清盈如水,忽而又炯炯如火。

    “他连搬了三次家。”她幽幽的说:“我想,他是故意不报户口的。”“你指谁?姓鲁
的?他是你爸爸吗?”

    “我爸爸……”她清清楚楚的说:“我爸爸在我五岁那年就死了!”“哦!”秦非盯住
她:“说出来!说出你所有的故事来!只要是你知道的,只要是你记得的!说出来!”

    说出来!多痛快的事啊!把一切说出来!她的耻辱,她的悲愤,她的痛苦,她的恶
运……如果能都说出来!她的眼光从天花板上落到秦非身上:那来自天堂的男人!她再看宝
鹃:那来自天堂的女人!于是,她说了!

    她说了!她什么都说了!杨腾、玉兰妈妈、光宗、光美、煤矿爆炸、乌日乡、阿婆、玉
兰再嫁、秋虹、水灾、弟妹失踪、鲁森尧认了玉兰和秋虹的尸、离开乌日乡、卖奖券、被强
暴的那夜……她说了,像洪水决堤般滔滔不绝的说了,全部都说了。包括自己是鬼、是妖
精、是扫把星。包括自己克父、克母、克弟妹、克亲人、克自己,甚至克死了小流浪。
失火的天堂16/41

    她足足说了两个小时。说完了“豌豆花”的一生——从她出世到她十二岁为止。秦非和
宝鹃面面相觑,这是他们这一生听过的最残忍最离奇的故事。如果不是豌豆花就躺在他们面
前,他们简直不能相信这个故事。当他们听完,他们彼此注视,再深深凝视著豌豆花,他们
两人都在内心做了个决定:豌豆花的悲剧,必须要结束。必须要结束!

    (第一部完)

    《第二部》洁*“洁牛彼钪饷帧!昂苊*的名字,恰如其人。很美的意

    境,洁牛『谓嗯!”

    他看著她笑,又发现一件从来没

    有过的事:洁拧4用惶饷*好听的名字。

    1

    一九七五年,夏天。植物园里的荷花正在盛开著。一池绿叶翠得耀眼,如盏如盖如亭,
铺在水面上。而那娇艳欲滴的花,从绿叶中伸出了修长的嫩干,一朵朵半开的、盛开的、含
苞的、欲谢的……全点缀在绿叶丛中。粉红色的花瓣,迎著那夏日午后的骄阳,深深浅浅,
娇娇嫩嫩,每一朵都是诗,每一朵都是画。

    展牧原拿著他的摄影机,把焦点对准了一朵又一朵的荷花,不住的拍摄著。他已经快变
成拍摄荷花的专家了,就像许多画家专画荷花似的,原来,荷花是如此入画的东西。你只要
去接近了它,你就会被它迷了。因为,每一朵荷花,都有它独特的风姿和个性,从每个不同
的角度去拍摄,又有不同的美。他看中了一朵半开的荷花,它远离了别的花丛,而孤独的开
在一角静水中,颇有种“孤芳自赏”的风韵。那花瓣是白色的,白得像天上的云,和那些粉
红色的荷花又更加不同。他兴奋了,必须拍下这朵荷花来,可以寄给“皇冠”作封面,每年
夏天,就有那么多杂志选“荷花”来作封面!

    他对准了焦距,用ZOOM镜头,推近,再推近,他要一张特写。他的眼光从镜头中凝
视著那朵花,亭亭玉立的枝干,微微摇动著:有风。他想等风吹过,他要一张清晰的,连花
瓣上的纹络都可以拍摄出来的。他的眼光从花朵移到水面上。水面有著小小的涟漪,冒著小
小的气泡,水底可能有鱼。他耐心的、悠闲的等待著。他并不急,拍好一张照片不能急,这
不是“新闻摄影”,这是“艺术摄影”。见鬼!当初实在该去学“艺术摄影”的,“新闻摄
影”简直是埋没他的天才……不忙,可以拍了。水面的涟漪消散了,静止了。他呆住了,那
静止的水面,有个模糊的倒影,一个女人的倒影,戴了顶白色的草帽,穿了件白色的衣裳,
旁边是朵白色的荷花。他很快的按下了快门,拍下了这个镜头。

    然后,出于本能,他把摄影机往上移,追踪著那白色倒影的本人,镜头移上去了,找到
了目标。那儿是座小桥,桥栏杆上,正斜倚著一个女人。白色的大草帽遮住了上额,几卷发
丝从草帽下飘出来,在风中轻柔的飘动,这发丝似乎是她全身一系列白色中唯一的黑色。她
穿了件白纺纱的衬衫,白软绸的圆裙,裙角也在风中摇曳,她的腿美好修长,脚上穿著白色
系著带子的高跟鞋。他把镜头从那双美好的脚上再往上移,小小的腰肢,挺秀的胸部,脖子
上系了条白纱巾,纱巾在风中轻飘飘的飘著;镜头再往上移,对准了那张脸,ZOOM到特
写。他定睛凝视,有片刻不能呼吸。

    那是张无懈可击的脸!尖尖的下巴,小巧玲珑的嘴,唇线分明,弧度美好。鼻梁不算
高,却恰到好处的带著种纯东方的特质,鼻尖是小而挺直的。眼睛大而半掩,她正在凝视水
里的荷花,所以视线是下垂的,因而,那长长的密密的睫毛就美好的在眼下投下一排阴影,
半掩的眸子中有某种专注的、令人感动的温情,白草帽遮住了半边的眉毛,另一边的眉毛整
齐而斜向鬓角微飘。柔和。是的,从没见过这种柔和。宁静。是的,从没见过这种宁静。美
丽。是的,她当然是美丽的(却不能说是他没见过的美丽),可是,在美丽以外,她这张脸
孔上还有某种东西,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他思索著脑中的词汇,蓦然想起两个字:高贵。
是的,从来没见过的高贵。不过,不止高贵,远不止高贵,她还有种遗世独立的飘逸,像那
朵白荷花!飘逸。是的,从没见过的飘逸……还有,还有,那神情,那若有所思的神情,带
著几分迷惘,几分惆怅,几分温柔,几分落寞……合起来竟是种说不出来的、淡淡的哀伤,
几乎不自觉的哀伤。老天!她是个“奇迹”!

    展牧原飞快的按了快门。偏左,再一张!偏右,再一张!特写眼睛,再一张!特写嘴
唇,再一张!头部特写,再一张!发丝,再一张!半身,再一张!全景,再一张!那女人的
睫毛扬起来了,他再ZOOM眼睛,老天!那么深邃乌黑的眼珠,蒙蒙如雾,半含忧郁半含
愁……他再按快门!拜托,看过来,对了,再一张!再一张!糟糕,快门按不下去,底片用
光了。

    他拿下相机,抬头看著桥上的那个女人。她推了推草帽,正对这边张望著,似乎发现有
人在偷拍她的照片了。转过身去,她离开了那栏杆,翩然欲去。不行哪!展牧原心里在叫
著,等我换胶卷呀!那女人已徐徐起步,对小桥的另一端走去了。展牧原大急,没时间换底
片了,但是,你不能放掉一个“奇迹”!他追了上去,脖子上挂著他那最新的装配Niko
n,这照相机带上ZOOM镜头,大概有一公斤重,他背上还背了个大袋子,里面装著备用
的望远镜头、标准镜头,足足有两公斤重。他刚刚在匆忙间,只用了ZOOM镜头,实在不
够。如果这“奇迹”肯让他好好的换各种镜头拍摄,他有把握会为这世界留下一份最动人的
“完美”!

    他追到了那个“奇迹”。

    “喂!”他喘吁吁的开了口:“请等一下!”

    那女人站住了,回眸看他。好年轻的脸庞,皮肤细嫩而白晰,估计她不过二十来岁。那
大大的眼睛,温柔而安详,刚刚那种淡淡的哀伤已经消失,现在,那眸子是明亮而清澈的,
在阳光照射下,有种近乎纯稚的天真。

    “有什么事吗?”她问,声音清脆悦耳。

    “是这样,”他急促的招供:“我刚刚无意间拍摄了你的照片……哦,我想,我还是先
自我介绍一下。”他满口袋摸名片,糟糕,又忘了带名片出来!他摸了衬衫口袋、长裤口
袋,又去翻照相机口袋。那“奇迹”就静悄悄的看著他“表演”,眼底流露著几分好奇。他
终于胜利的叫了一声,在皮夹中翻出一张自己的名片来了,他递给她。“我姓展,很怪的
姓,对不对?不过,七侠五义里有个展昭,和我就是同宗。我叫展牧原,毕业于政大新闻
系,又在美国学新闻摄影,回国才一年多。现在在某某大学教新闻摄影,同时,也疯狂的喜
爱艺术摄影,帮好几家杂志社拍封面……”他一口气的说著,像是在作“学历资历报告”,
说到这儿,自己也觉得有些失态。失态。是的,从没有过的失态。他停住了,居然腼腆的笑
了。“名片上都有。”

    她静静的看著他,又静静的去看那名片。展牧原,某某大学新闻系副教授。名片很简
单,下面只多了地址和电话号码,事实上,他说的很多东西名片上都没有。教授,她再抬眼
打量他,笑了……“你看来像个学生。”她说:“一点也不像教授。”

    “是吗?”他也笑著,注视著她的脸庞,真想把她的笑拍摄下来。“能知道你的名字
吗?”他问。

    她很认真的看看他,很认真的回答:

    “不能。”他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一生,还没有碰过这种钉子,以至于他根本
不相信他的听觉。

    “你说什么?”他再问。

    “我说,我不想告诉你我的名字。”她清清楚楚的回答,字正腔圆。脸上,却依然带著
个恬静的微笑。

    “哦!”他呆了两秒钟,勉强的挤出一个笑容。“你妈妈说,不能随便把名字告诉陌生
人,也不能随便和陌生人讲话。因为,这社会上坏人很多。”

    她看著他,微笑著不说话。

    他没辙了。低头看到脖子上的照相机。

    “那么,”他又有了精神:“让我再拍几张照,如何?到那边花架下面去拍。”“不
能。”她再说。“啊?”他对她仆了仆身。“也不能?”他微张著嘴,他相信自己的表情有
些儿傻。“你已经拍过了,是不是?”她问。“是的。”“唉!”她轻叹了一声。“书本不
能被盗印,艺术不能被伪造,我对我自己,是不是应该‘版权所有’呢?”

    “啊?”他的样子更呆了。

    她扶了扶帽沿,举止非常优雅。转过身子,她预备要走开了。展牧原呆站在那儿,简直
被“修理”得不太能思想了。最主要的,是那少女从头到尾就没有一点儿火气,她平静而温
柔,微笑而自然,却把他顶得一楞一楞的。平常,在学校里,他是最年轻最受学生欢迎的教
授,他总以自己的口才而自傲。怎么,今天是吃瘪了呢!眼看,她已经往国立历史博物馆走
去,他才惊觉过来,不行!他不能这样糊里糊涂的被打败,糊里糊涂的就撤退。尤其,她是
个“奇迹”!不止“奇迹”,简直是种“惊喜”!尤其她给了他钉子碰,她更是个“惊
喜”!他又追上去了。“对不起,”他急急的说:“能不能再跟你讲几句话?”这次,他在
她来不及回答以前已经飞快的帮她回答了:

    “当然不能!你这个傻瓜!”

    这一次,她睁大了眼睛,瞅著他,眼里流露著惊讶,闪耀著阳光,然后,她就笑了起
来。非常友善,非常温柔,非常可爱的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说:

    “我并不是只会说‘不能’两个字。”

    “啊?是吗?”他问。紧紧的盯著她看。失火的天堂17/41

    “我不喜欢告诉别人名字,只因为觉得人与人间,常常都是平行线。”她收起了笑,安
详的说,一面继续往历史博物馆走,他就傻傻的跟在她身边。“平行线是不会交会的,于
是,你知不知道别人的名字根本没关系,在这世界上,你又知道多少人的名字呢?你又忘掉
了多少听过的名字呢?你会继续往你的方向走,对于另一条平行线上的名字和人物,完全不
注意、不知道,也不关怀。人生就是这样的,绝大多数人,都活在‘自我’的世界中,而
‘自我’的世界里,许多名字,都是多余。”他瞪著她,更惊奇了。她说的话,似乎远超过
了她的年龄,而她又说得那么自然,丝毫没有卖弄的意味。她谈“人生”,就像她说“天
气”一般,好像在说最普通的道理,连小学生都懂的道理一般。“并不一定人与人间,都是
平行线,是吧?”他不由自主的说。“认识,就是一种交会,是吧?”

    “交会之后就开始分岔,”她接口:“越分越远。”

    “你怎能这样武断?”他说:“如果每个人都照你这样想,世界上就全是些陌生人了,
什么友谊、爱情、婚姻……都无法存在了!这种思想未免太孤僻了吧!”

    “我并没说我的思想是真理,也没勉强你认同我的思想,”她沉静的说着,走上历史博
物馆的台阶。“我只是说我自己的想法而已。”“你的想法不一定对。”

    “我没说我的想法一定对呀!”

    他又没辙了。本来就是呀,她没说自己一定对呀!

    她去售票口买票,他惊觉的又跟了过去。

    “你要参观历史博物馆?”他多余的问,问出口就觉得真苯,今天自己的表现简直差透
了。“等一等,我也去!”他慌忙也买了张票,再问:“他们在展览什么?”

    她冲著他嫣然一笑。“你常常这样盲目的跟著别人转吗?”她问。

    “哦!”他顿了顿,有些恼羞成怒了,他几乎是气冲冲的回答了一句:“并不是!我今
天完全反常!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颠三倒四乱七八糟的,除了碰钉子,什么都不
会!”

    她不笑了,对他静静注视著,静静的打量著,那眼光和煦而温暖,像个母亲在看她那摔
了跤而乱发脾气的孩子一样。然后,她说:“他们今天展出一百位书法家的字,不知道你对
书法有没有兴趣?不过,无论如何,是值得看的!”

    她语气里的“邀请”,使他又振奋了。于是,他跟著她走进了历史博物馆,一屋子凉凉
冷气迎接著他们。她开始看那些毛笔的巨幅书法,也看那些蝇头小楷,每张横轴立轴,她都
看得十分仔细,而且不再跟他说话了。她的帽子已经取了下来,一头乌黑的长发如水般披泻
在肩上。她看得那么专心,眼睛里亮著光采,他对那些毛笔字看不出名堂,一心一意只想把
她的神韵拍摄下来。然后,她停在一张立轴前面久久不去,眼光从上到下的看著那立轴,看
了一遍又一遍,她眼里逐渐有些濡湿,一种被深深感动的情绪显然抓住了她,她瞪著那张
字,痴痴的注视著。

    他不由自主的,跟著她的眼光,去看那幅字。

    那大约是幅行书,写的字行云流水,乌鸦鸦的一大篇。他定睛细看,是写的一首长诗。
他对书法实在研究不够深,第一次,他发现连“字”都能“感动”人。他对那书法家已佩服
得五体投地。站在她身边,他悄悄的、小声的、敬畏的问:

    “这字写得好极了,是吗?”

    “不止是,”她轻声说:“这是我喜欢的一首诗,每次我看到这首诗,都会情不自禁的
感动起来。”

    “哦?”他慌忙去看那首诗,诗名是《代悲白头翁》,写得很长,他仔细念著:“洛阳
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幽闺儿女惜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
花开复谁在?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沧田变为海。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
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他还没看完这首长诗,她已经碰了碰他说:

    “走吧!”他慌忙跟在她身边走开。

    “你知道曹雪芹的葬花词?”她忽然问。

    “是的。”他答,幸好看过《红楼梦》。

    “我想,葬花词就受这首诗的影响。”她轻描淡写的说:“事实上,很多诗都是用不同
的文字,表达相同的意思。你知道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吗?”她又忽然问。

    他呆了。《春江花月夜》是一首诗吗?他以为是一部电影的名字。“《春江花月夜》中
有几句?”她没有为难他,自己背诵著:“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
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这和刚刚那几句:古人无复
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意境是一样的。当然,
写得最好的是‘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
红!’的句子,那种气魄就比用花与月来写,更有力多了!不过,这几句也是从苏东坡的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中演变来的!”

    他瞪著她,听呆了,看傻了。她已经不止是个“奇迹”和“惊喜”了,原来她还是本
“唐诗”。

    “能不能问你一句话,”他忘了禁忌和钉子,又冲口而出:“你是什么学校毕业的?”
“T大。中文系。”她居然回答了,歉然的笑笑。“我忘了,诗词一定使你很烦,现在大部
分人都不念这些玩意了。不过,中国文学是很迷人的,那些意境,往往都写得非常深远。”
她想了想,又问:“你觉不觉得,中国的诗词,都是很灰色?”

    “是吗?”他仓猝的反问,忽然间,觉得自己已经从“教授”被降格为“学生”了。

    “你瞧,”她说:“什么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什么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
不同。什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什么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什
么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什
么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什么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
人。什么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你瞧,随便念一念就知道,中国
文人的思想是消极的,不是积极的。是吗?”他真的由衷折服了。他从未想过中国文学思想
这回事,听她这样一分析,似乎还颇有道理。

    “或者,”他慢吞吞的说:“中国文人的思想都很深很透。人生,本来就只有短短数十
年,这数十年间,又可能遇到一些不如意的事。就算事事都如意,就算成了英雄豪杰,叱咤
风云,最后也不过落到‘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地步。所以,不是中国的诗
词灰色,而是生命本身,到底有什么意义的问题。”她第一次正视他,眼睛里闪著光采。

    “告诉我,”她说:“你认为生命本身,到底有什么意义?”

    “有位哲学家,名叫傅朗克,他说,生命的意义,在于超越自己,如果你超越自己,你
就会快乐。”

    “傅朗克,没听说过。”她盯著他:“你认为他对吗?”

    “不一定。因为没人知道如何超越自己,每个‘自我’,对每个人来说,都是种极限,
很少有人能超越自我。”

    “那么,”她追根究底:“你认为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呢?”

    他迎视著她的目光,他们已走出历史博物馆,重新沐浴在夏季的阳光下。她的眼睛闪亮
而带著热切的“求知欲”。

    “谜。”他答了一个字。

    她看著他,深思著。一时间,两人都很沉默。然后,她扬起头来,长发往后甩了甩,她
爽朗的笑了。

    “我喜欢你这种说法!”她喜悦的说:“谜。真的,这是很好的字!”“如果我通过了
你的考试,”他慌忙说:“我能不能知道你的名字了?”她笑了。“何洁拧!彼宕嗟乃
*:“人生几何的何,纯洁的洁,舟字边一个令字的牛惶*洁白的小船。”

    “洁牛彼钪饷帧!昂苊赖拿郑∪缙淙恕:苊*的意境,洁牛『谓嗯!”

    他看著她笑,又发现一件从来没有过的事:洁拧4用惶*这么好听的名字。
失火的天堂18/412

    每天早上,都是洁抛蠲β档氖奔洹*她习惯于在凌晨六时就起床,梳洗过后,她就开始
在自己房间里练毛笔字,她的字写得非常有力,完全是柳派,许多看过她的字的人,都不相
信是女人写的。今晨,她没有用帖,只是随心所欲的在那大张宣纸上,写下一些零碎的思
想:

    “生命的意义在于超越自己,谁说的?

    自己两字包括些什么?

    自我的思想、自我的感情、自我的生活、自我的出身、自我的历史、自我的一切。谁能
超越自己,唯神而已。

    世界上有神吗?天知道。或者,天也不知道。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天知道,或者,天也不知道。

    谜。一个很好的字。与其用大话来装饰自我的无知,不如坦承无知。谜。一个很好的
字。任何不可解的事,都是一个谜。未来也是一个谜。人就为这个谜而活著……”

    她的字还没练完,房门上就传来“砰砰砰”的声响,接著,房门大开,八岁大的小珊珊
揉著惺松的睡眼,身上还穿著小睡衣,赤著脚,披散著头发,小脸蛋红扑扑的,直往她身边
奔来,嘴里嚷著说:“我不要张嫂,我要洁虐⒁獭=嗯阿姨,你帮我梳辫子,张嫂会扯痛我
的头发!”洁欧畔铝吮*,抬起头来,张开手臂,小珊珊一头就钻进了她怀里。张嫂正随后
追来,手里紧握著珊珊的小衣服小裙子。洁判χ*张嫂手中接过衣服,说:

    “我来弄她,你去照顾小中中吧!”

    “小中中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呢!”张嫂无奈的笑著,胖胖的脸上堆满了慈祥。“我叫
了三次了。他拱在棉被中直嚷:我等洁虐⒁汤锤掖┬剑∥业冉嗯阿姨来给我讲故事呀!
我等洁虐⒁汤锤蚁词质盅健饬礁龊⒆樱透愎*坏了,晚上没有你就不肯睡,早上
没有你又不肯起来。我说,洁判〗恪闭派┮豢诰兔煌昝涣恕!澳闶翟谔咚*们了!
连他们妈都说:给洁懦杌盗耍〗蠢肟私嗯怎么办?”

    小珊珊惊觉的抬起头来,用胳膊搂著洁诺牟弊樱*“洁虐⒁蹋悴换崂肟颐堑模遣
皇牵俊*“是啊!”洁判χ穑胖∨⑸砩夏侵只旌狭怂矸*和香皂的味道。“是
啊!”张嫂笑著接口:“人家洁虐⒁*守著你,一辈子不嫁人呢!”说完,她奔去照顾小中
中了。

    洁判α诵Γ∫⊥罚衙侍琢似鹄矗呛醚馓āH缓螅*她拉著小珊珊,去自己的浴
室,帮她洗了手脸。浴室中,早有为珊珊准备的梳洗用具,她又监督她刷好牙。然后,带回
卧室里,她开始细心的给珊珊梳头发,孩子有一头软软细细、略带棕色的长发,这发质完全
遗传自她母亲,遗传学实在是很好玩的事,珊珊像宝鹃,中中就完全是秦非的再版。

    她刚刚给珊珊换好衣服,弄清爽了。小中中满脸稚气冲了进来,手里紧抓著一撮生的菠
菜,正往嘴里塞去,边塞边喊:“我是大力水手!我是大力水手!嗬嗬嗬嗬嗬……”他学著
大力水手怪叫,张嫂气急败坏的跟在后面喊:

    “中中!不能吃呀!是生的呀!有毒的呀……”

    洁抛阶×酥兄校铀炖锿诔瞿巧げ死矗逅甑男≈兄*不服气的瞪大了眼睛,问:

    “为什么大力水手可以吃生菠菜,我不能吃生菠菜?”

    “因为大力水手是画出来的人,你是真的人!”洁乓槐菊*经的说,用手捏捏他胖呼呼
的小胳膊:“你瞧,你是肉做的,不是电视机里的,是不是?”

    中中很严肃的想了想,也捏捏自己的胳膊,同意了。

    “是!”他说:“我是真人,我不是假人!”他心甘情愿的放弃了那撮生菠菜。
“唉!”张嫂摇著头。“也只有你拿他们两个有办法!一早上就吵了个没完。秦医生昨天半
夜还出诊,我看,准把他们吵醒了。”“他们起来了吗?”洁诺*声问。

    “还没有呢!”“那么,”洁徘纳担骸拔掖礁龊⒆尤*国父纪念馆散散步,回来吃
早饭!”“你弄得了中中吗?”张嫂有些担心。

    “放心吧!”于是,她牵著两个孩子的手,走出了忠孝东路的新仁大厦。秦非白天在医
院里上班,晚上自己还开业,半夜也常常要出诊,总是那么忙,宝鹃就跟著忙。两个孩子,
自然而然就和洁徘兹绕鹄戳恕?墒牵兄惺翟谑歉鎏云*了的孩子,他永远有些问不完的
问题:

    “洁虐⒁蹋裁唇憬闶浅ね贩ⅲ沂嵌掏贩ⅲ俊*“因为姐姐是女生,你是男生!”

    “为什么女生是长头发,男生是短头发?”

    “因为这样才分得出来呀!”

    “为什么要分得出来?”“这……”洁偶记盍耍墒牵*知道,绝不能在中中面前表
现出技穷来,否则他更没完没了。“因为,如果分不出来,你就和女生一样,要穿裙子,只
许玩洋娃娃,不许玩手枪,你要玩洋娃娃吗?”

    “不要!”中中非常男儿气概。“我不要玩洋娃娃!我要玩手枪,我长大了要当警
察!”

    中中最佩服警察,认为那一身制服,佩著枪,简直威武极了。好,问题总算告一段落。
他们走到国父纪念馆前,很多人在那广场上晨跑、做体操,和打太极拳。也有些早起的父母
带著孩子全家在散步。洁旁谂缢乇叩囊巫由献讼吕矗*珊珊亲切的倚偎著她。在他们身
边,有位年轻的母亲推著婴儿车,车内躺著个胖小子,那母亲正低哼著一支催眠曲:

    “小宝贝快快睡觉,小鸟儿都已归巢,花园里和牧场上,蜜蜂儿不再吵闹……小宝贝快
快睡觉……”

    洁庞行┥袼蓟秀逼鹄础V兄信芸耍图父鏊涞暮⒆*玩了起来。一会儿,珊珊也
跑开了,和另一个女孩比赛踢毽子,她踢呀踢的,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裙角在晨风中
飞扬。洁趴粗粗鄣酌挥辛松荷海挥辛酥兄小*的思绪飘得好远,飘进了一个迷
离而模糊的世界里。那世界中也有男孩,也有女孩,也有催眠曲……只是没有画面,画面是
空白的。那世界是无色无光无声的,那世界是带著某种痛楚对她紧紧压迫过来,包围过来
的,那世界是个茧,是个挣脱不开的茧,牢牢的拴住了她的灵魂,禁锢了她某种属于“幸
福”的意识……她沉在那世界中,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然后,她听到珊珊的一声惊呼:

    “洁虐⒁蹋兄械舻剿乩锶チ耍*她惊跳起来,慌忙回头去看,一眼看到中中浑身湿
淋淋的,正若无其事的爬在水池的水泥边缘上,双手平举,一脚跷得老高,金鸡独立的站
著,像在表演特技似的。她大惊,问:

    “中中,你在做什么?”

    “吹干!”中中简捷的回答。“我在吹风!把衣服吹干!”

    他的话才说完,特技表演就失灵了,那水池边缘又滑又高,他的身子一个不平衡,整个
人就从上面倒栽葱般摔了下去。洁啪兄斯ィ牙床患傲耍惶健斑恕钡暮么笠簧*
响,孩子的额头直撞到池边的水泥地上。洁呕琶Π阎兄幸*把抱起来,吓得声音都发抖了:

    “中中,你怎样了?中中,你怎样了?”

    中中一声也不响,八成摔昏了。洁攀置怕业娜ゼ觳楹⒆*的头,中中左额上,有个小
拳头般大小的肿块,已经隆了起来。洁庞檬秩嘀侵卓椋钡眉负跻蘖耍*“中中!中
中!中中!”她呼唤著,脑子里疯狂的转著“脑震荡”、“脑血管破裂”等名词。“中中,
你说话!中中!你怎样?”“我不哭!”中中终于说话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我很勇敢,
摔跤也不哭!”“哦!老天!”洁磐噶丝*气,一手抓著珊珊,一手拉著中中,她的心脏还
在擂鼓般跳动著,她觉得那无色无光无声的世界又在对她紧压过来。“我们快回去,给爸爸
检查一下!我们快回去!”她带著两个孩子,脸色苍白的冲进了新仁大厦,秦非在新仁大厦
中占了两个单位,一个单位是诊所,一个单位是住家。洁乓宦方*张的喊了进去:

    “中中摔伤了!快来,中中摔伤了!”

    这一喊,秦非、宝鹃、张嫂,全惊动了。大家拥过来,簇拥著小中中,都挤到诊疗室里
去了。

    洁哦憬俗约旱奈允遥谑樽狼叭砣淼淖讼吕矗盟*手蒙住了脸,仆伏在桌上,
一种类似犯罪的情绪把她紧紧的抓住了:你居然摔伤了中中!你居然让那孩子掉进水池,再
摔伤了额角!你连两个孩子都照顾不好!你心不在焉,你根本忘记了他们!你在想别的事,
想你不该想的事!你疏忽了你的责任!你居然摔伤了中中!你还能做好什么事?你是个废
物!她就这样仆伏著,让内心一连串的自责鞭打著自己。然后,她听到一声房门响,她惊悸
的跳起来,回过头去,她看到秦非正关好身后的门,朝她走了过来。他脸色充满了关怀,眼
底,没有责难,相反的,却有深挚的体谅。

    “我来告诉你,他一点事都没有!”秦非说,走到书桌边,停在她面前。他伸出手来,
轻轻拭去她颊上的泪痕,他眼底浮上了一层忧愁。“你又被犯罪感抓住了,是不是?”他的
声音低沉而深刻。“你又认为自己做错了事,是不是?你又在自责,又在自怨,是不是?仅
仅是中中摔了一跤,你就开始给自己判刑!是不是?你又有罪了,是不是?洁牛嗯,”他
低唤著:“我跟你说过许多次了,你不必对任何事有犯罪感,你如果肯帮我的忙,就是把你
自己从那个束缚里解脱出来!你知道,我要你快乐,要你幸福,要你活得无拘无束,你知
道,为了这个目标,我们一起打过多辛苦的仗……”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她喃喃的说著。

    “但是,你哭了。”他用手指轻触著她湿润的眼角。“为什么呢?”“因为我抱歉。”
“你不需要抱歉!”她不语,闭了闭眼睛,眼角又有新的泪痕渗出来,她转开头,手腕放在
书桌上,用手支著额,遮住了含泪的眸子。秦非凝视她,注意到桌上的字了。他伸过手去,
把那张字拿起来,念了一遍,又默默的放下了。室内安静了好一阵子,然后,秦非说:“你
想讨论吗?”“讨论什么?”她不抬头,低声问。失火的天堂19/41

    “生命的意义。”“好。”她仍然垂著头。“你说!”

    “我昨天有事去台大医院,到了小儿科癌症病房。”他沉重的说:“那里面躺著的,都
是些孩子,一些生命已经无望的孩子,许多家长陪在里面,整个病房里充斥的是一种绝望的
气息,我当时第一个感觉,就是,这世界没有神。如果有神,怎会让这些幼小的生命,饱经
折磨、痛苦,再走向死亡。”

    她抬起头来了,睁大眼睛看著他。他的神情看来十分疲倦,他额上已有皱纹,实际上,
他才四十岁,不该有那些皱纹的。她深思的注视他,觉得自己已从他的眼光中,完全走入了
他的境界,她也看到了那间病房,看到了那些被折磨的孩子和父母,看到了那种绝望。

    “自从我当医生以来,”秦非继续说:“我经常要面对痛苦和死亡,我也经常要面对痛
苦和死亡,我也经常思索,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尤其当我面对那种毫无希望的病患者,
或者,面对像王晓民那种植物人的病患者时,我往往觉得自己承受的压力比他们都大。对我
来说,这是种……”

    “痛苦。”她低低接口。

    他住了嘴,凝视她。“你懂的,是吗?你了解,是吗?”他问。

    她点了点头。“可是,”她说:“每当你治好一个病人的时候,你又充满了希望,你又
得到补偿,觉得生命依然有它的意义——活著,就是意义。你会为了这个意义再去努力和奋
斗,直到你又碰到一个绝望时……你,就这样矛盾的生活著。秦非,”她叹口气:“当医
生,对你也是种负担!”

    他看著她。他们对看著。好半晌,他微笑了起来。

    “洁牛彼担骸澳阒恢滥愫艽厦鳎俊*“是吗?”她反问:“不太知道,你最好
告诉我,我需要直接的鼓励,来治好我那根深蒂固的自卑感和忧郁症。”

    “你是太聪明了!”他叹息著说:“岂止聪明,你敏锐、美丽、热情,而女性!”他再
叹口气。“洁牛愀谜腋瞿信*友了,该轰轰烈烈的去恋爱。到那时候,你会发现生命的意
义,远超过你的想像。我一直等待著,等你真正开始你的人生……”“我的人生早就开始
了。”她打断他。

    “还不算。”他说:“当你真正恋爱的时候,当你会为等电话而心跳,等门铃而不安,
等见面而狂喜的时候,你就在人生的道路上进了一大步。那时,你或者能了解,你来到这世
界上的目的!”她不语,深思著。有人敲门,秦非回过头去说:

    “进来!”宝鹃推开房门,笑嘻嘻的走了进来。“中中怎样?还疼吗?”秦非问

    “哈!”宝鹃挑著眉毛。“他说他不知道什么叫痛,现在正满屋子跳,嘴里砰砰砰的放
枪,问他干什么,他说他正和一群隐形人打仗呢!他已经打死五个隐形人了!”宝鹃走近洁
派肀摺!澳闱疲饩褪呛⒆樱〖偃缒阋蛭ち艘货樱*就懊恼的话,你未免太傻了!”

    洁趴纯辞胤牵挚纯唇嗯。

    “你们两个,对我的了解,好像远超过了我自己对我的了解!”她说。“本来就是!”
宝鹃笑著。“你们在讨论什么?”她看著桌面那张纸:“生命的意义?”

    “是的。”秦非说:“你有高见吗?”

    宝鹃站在洁派砗螅盟鄞颖澈舐ё〗嗯,让后者的脑袋紧偎在她怀中,她就这样揽
著她。亲切、真挚,而热情的说:“洁牛腋嫠吣闵囊庖迨鞘裁础I且蛭颐*已
经来到了这个世界。而这世界上,又有许多爱著我们的人,那些人希望看到我们笑,看到我
们快乐。就像我们希望看到珊珊和中中笑一样。所以,我们要活著,为那些爱我们的人活
著。洁牛馐且逦瘢皇侨ɡ*秦非抬起头来,眼睛发亮的看著宝鹃:

    “你比我说的透彻多了!”他说。“我从癌症病房说起,绕了半天圈子,还说了个糊里
糊涂!”

    洁盘鹜防矗劬Ψ⒘恋目粗橇礁觥*“唉!”她由衷的叹口气:“我真喜欢你
们!”“瞧!”宝鹃说:“我就为你这句话而活!”

    洁判α耍胤切α耍樾α恕>驮谡庖黄ι校兄*胜利的跃进屋里来了:“洁
虐⒁蹋“职郑÷杪瑁∥野岩*人全打死了,你们看见没有?看见没有?”大家笑得更开心
了。失火的天堂20/413

    展牧原和洁诺谝淮卧蓟幔嗯就带了个小电灯泡——

    中中。那是荷花池见面以后的第二个星期了,事实上,从荷花池分手后的第二天,展牧
原就想给洁糯虻缁埃还嗯给那电话号码时,曾经非常犹豫,简直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说
出来的。说完了,又再三叮嘱:

    “你最好不要打电话给我,我借住在朋友家,他们成天都很忙,早上太早,电话铃会吵
他们睡觉,晚上,电话铃会妨碍他们工作……你不要打电话给我,我打给你好了!”

    “你会打吗?”他很怀疑。

    “唔,”她沉思了一会儿,坦白的说:“不一定!”

    “瞧!我就知道你靠不住,还是给我你的电话吧,我发誓,不把号码随便给别人,也不
天天打电话来烦你……我想,一个电话号码实在不会让你损失什么的。”

    好不容易,才把那电话号码弄到手。

    可是,展牧原有他自己的矜持,在家中他是个独生儿子,父亲留学瑞士主修经济,母亲
是英国文学博士,两个博士,生了他这个小博士。他们展家有个绰号叫展三博。朋友们只要
提到展家,总是说:“展大博是我老友,展中博是我好友,展小博是我小友。”

    当然,展大博的名字不叫大博,他姓展,单名一个翔字,展翔在经济部有相当高的地
位,是政府从国外礼聘回国的。展翔的妻子名叫齐忆君,齐家也是书香世家,这段婚姻完全
是自由恋爱,却合乎了中国“门当户对”的观念。他们认识于欧洲,结婚于美国,然后回台
湾做事,展牧原是在台湾出生的。展翔夫妇都很开明,儿子学什么、爱什么,全不加以过
问,更不去影响他。因此,牧原学新闻,展翔夫妇也全力支持,去国外进修,拿了个什么
“新闻摄影”的学位回来,才真让父母有些儿意外。好在,展翔早已深知“生活杂志”上的
照片,每张都有“历史价值”,也就随展牧原去自我发展。等到牧原从“新闻摄影”又转移
兴趣到“艺术摄影”上,每天在暗房中工作好几小时,又背著照相机满山遍野跑,印出来的
照片全是花、鸟、虫、鱼。展翔夫妇嘴里不说什么,心里总觉得有点“那个”。好在,牧原
还在教书,这只是暑假中的“消遣”而已。暑假里的消遣,终于消遣出一系列的照片——洁
拧W阕阌幸桓鲂瞧冢鼓猎牟辉谘桑皇嵌*著那一系列的照片发呆。大特写:眼睛、嘴
唇、下颚、头部、中景、半身、全身……远景、小桥、荷花、人。包括水中的倒影。牧原把
这一系列照片放在自己的工作室中,用夹子夹在室内的绳子上,每天反复看好几遍。然后,
每当有电话铃响,他就惊跳起来问:“是不是我的电话?是不是女孩子打来的?”

    是有很多他的电话,也确实有不少女孩子打来的,只是,都不是洁拧U鼓猎源幽畲笱
穑秃苁芘幕队*友也交了不少,但,却从没有任何一个让他真正动过心。他
认为女孩子都是头脑单纯,性格脆弱,反应迟钝……的一种动物,他对女性“估价不高”。
或者,是由于“期许太高”的原因。他母亲总说他是“缘份未到”,每当他对女生评得太苛
时,齐忆君就会说:“总有一天,他要受罪!如果有朝一日,他被某个女孩折腾得失魂落
魄,我绝不会认为是‘意外’!我也不会同情他!”

    展牧原几乎从没有“主动”追求过女孩子。只是被动的去参加一些舞会啦,陪女孩去看
电影啦,在双方家安排下吃顿饭啦。自从留学回国,当起“副教授”来,展翔掐指一算,展
牧原已经二十八岁了,再由著他东挑西拣,看来婚事会遥遥无期,于是,父母也开始帮他物
色了。但,物色来物色去,父母看中意的,儿子依旧不中意。齐忆君烦了,问他:

    “你到底要找个怎样的女孩才满意?”

    “我要一个——”展牧原深思著说:“完美吧!”

    “什么叫完美?”“我心目里的完美,”展牧原说:“那并非苛求!我不要天仙美女,
只要一个能打动我、吸引我的完美,那完美两个字,并不仅仅止于外貌,还要包括风度、仪
表、谈吐、学问、深度、反应,和智慧!”“A、B、C、D、E、F!”齐忆君说。那是
个老笑话,说有个男人找老婆,订下ABCDE五个条件,最后却娶了个五个条件全不合适
的人,别人问他何故,他答以:合了F条件!F是Female的第一个字母,翻成中文,
是“雌性动物”。“我看你一辈子也找不到这个完美!”

    “那么,算我倒霉!我是宁缺毋滥。”

    展牧原是相当骄傲的。在荷花池畔那次见面,已经让他自己都惊奇了。他,展牧原,曾
经跟在一个女孩身后,傻里傻气的乱转,又被修理得七荤八素,要一个电话号码还说了一车
子好话……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当照片洗出来,他每日面对那些照片,白帽子、白
围巾、白衣裳、白鞋子,一系列白色中,几丝黑发,双眸如点漆,成了仅有的黑!照片拍摄
的技术是第一流的!模特儿却远超过了“第一”,她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尤其有一张,
她半垂著睫毛,半露著黑眸,脸上带著种难以捉摸的哀伤,淡淡的哀伤……那韵味简直令人
怦然心动。他等了一个星期,洁糯游创虻缁案*。

    他相信,她很可能已经忘记他是谁了,这使他沮丧而不安起来,以她的条件,她实在
“有资格”去忘记他的!忽然间,展牧原的骄傲和自信就都瓦解了。

    于是,他拨了洁偶业牡缁埃谑牵嗯也答应出来了,他们约好在一家冰淇淋后门口见
面。他开了自己那辆新买不久的跑车,还特地起了个早,把车子洗得雪亮,连座位里都用吸
尘器吸过。然后,在约好的一小时前已经到达了现场,坐立不安的等待著,不住伸长脖子前
前后后的找寻他那个“可遇而不可求”的“奇迹”!

    终于,好不容易,似乎等了一个世纪,那“奇迹”总算出现了,而“奇迹”手中,却牵
著个小“意外”!

    展牧原从车中钻了出来,望著洁拧F婀郑裉烀淮┌咨*,却穿了一身黑,黑色长袖
衬衫、黑色长裤、黑色平底鞋,没戴帽子,黑发自然飘垂……老天,原来黑色也能如此迷
人!在那一系列黑中,她的面额是白里泛著微红的,而她的唇,却像朵含苞的蔷薇。他又想
给她拍照了,照相机在车子里,他还没说话,洁啪臀⑿χ担*“中中,叫一声展叔叔!”

    哦,她手里还有个小“意外”呢!展牧原有些惊愕的看著中中,那男孩也毫不怯场的回
望著他,他忍不住问:

    “他是谁?”“秦中。”洁潘担骸八乔胤堑亩樱阒*道秦非吗?”

    “不太知道。”“秦非是某某医院的内科主任,是位名医呢!我现在就住在秦家。这是
秦医生的小儿子,中中,你叫他中中就可以了!他很容易和人交朋友的!”

    是吗?展牧原有些懊恼,不,是相当懊恼。他注视著洁牛*后者脸上一片坦然。但,他
知道,她是有意的!她居然不肯单独赴约,而带上一个小灯泡!这意思就很明白了。人家并
不把你的约会看得很重,人家也不想单独赴你的约会,而且,人家还不怎么信任你!

    他在懊恼中,迅速的武装了自己。好吧,你既然带了“意外”来,我就照单全收吧!最
好的办法,是“漠视”那意外的存在,按计划去展开行动。“好!”他愉快的笑起来:“我
们开车去郊外玩,好不好?听说石门水库可以坐船,要不要去?”

    “我想,”说话的是那个“小意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