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义
印度教徒大会中引起了惊恐。他们立刻举行了特别会议,把这个问题向领袖们提了出
来。经过多方面的考虑后决定,由里拉特尔先生来负责处理这个问题,而且要求他马上到马
德拉斯去,解救那些叛教了的兄弟们。领袖们一开口,婆罗门先生就应允下来,反正他为了
服务于印度教民族,早已把自己的一切贡献出来了,到山区去旅行的打算放弃了,准备好了
去马德拉斯。印度教徒大会的书记含着眼泪向他哀求说:“印度教的尊者,现在只有你来掌
握这艘船了。大神给了你这样大的能力,除了你以外,印度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在这严重
困难的时刻挺身而出,你可怜可怜民族宗教的可悲处境吧!”婆罗门先生不能拒绝他这样的
要求,立刻组成了一个服务团,在他的率领下出发了。印度教徒大会为他举行了空前盛大的
送别宴会。一个慷慨的富翁捐了一笔款子给他。成千上万的人到火车站给他送行。
在这里没有必要描绘他们旅途的经过。他们在每一个大车站都受到衷心的欢迎。有几个
地方给他们捐了款。勒德那姆地方的土邦送给了他们一顶帐篷。伯劳达地方送了一辆摩托
车,以便服务者们不必受徒步旅行之苦。甚至当他们快到马德拉斯时,服务团除了拥有相当
大的一笔款子外,还有了不少的日常生活用具。所以在他们到达之后,就在远离市区的一个
空场上搭起了印度教徒大会的帐篷,帐篷上面升起了印度民族的旗帜。服务者们一个个穿上
了自己的制服。当地的富翁送来了吃的东西,还搭了几个小帐篷。这样,就显得有点声势
了,和某一个王公出巡的营房差不多。
老者说:“你是这种圣人的子孙,那你为什么要分高低贵贱呢?”
里拉特尔说:“这是因为我们已经堕落了,我们陷于无知,背离了那些圣人。”
老者说:“那现在你已经清醒过来,你能不能和我们一起吃饭?”
里拉特尔说:“我并不反对。”
老者说:“你能让你的女儿和我的儿子结婚吗?”
里拉特尔说:“如果你们不改变你们生来的本性,不改变你们的生活习惯,那我们不可
能和你们建立婚姻关系。你们不要吃肉,不要喝酒,接受文化教育,那你们才能参加到印度
教徒的高等种姓中来。”
老者说:“我们知道很多的高等婆罗门,他们日日夜夜沉醉不醒,他们除了肉以外,其
他的一概不吃。还有很多婆罗门,他们一个字也不识。但是我却看到你和他们一起吃饭,你
大约也不会拒绝和他们建立婚姻关系。当你自己现在还陷在无知之中的时候,怎么能够解救
我们这些人呢?你的内心到现在为止还充满了骄傲。请你回去吧,你还需要把你自己的灵魂
改造上几天。我们的解脱通过你是不行的。我们生活在印度教徒的社会中永远也洗不掉我们
低人一等的耻辱。即使我们再聪明,即使我们的行为再高尚,你还是仍然把我们看得很低
贱。印度教徒的灵魂已经死亡了,骄傲已经取代了它的位置。我们现在正准备投靠的神,其
信徒今天就打算和我们拥抱在一起。他们不会说,你改变你天生的本性后再来吧。不管我们
是好是坏,他们就在现在的条件下欢迎我们。如果你认为自己高尚,那你就高尚你的去吧,
我们没有高尚的必要。”
里拉特尔说:“听到圣人的一个子孙从口里说出这种话,我感到非常奇怪,种姓的高低
区别是圣人制定下来的,你又怎能消灭它呢?”
老者说:“你不要败坏圣人们的名誉了。这虚假的一套都是你们这种人制造出来的。你
说我们喝酒,可你却拜倒在那些喝酒的人的脚下。你恨我们吃肉,但是你却哀求那些吃牛肉
的人。原因不过是他们比你更有力量。如果今天我当上了国王,你还不是在我面前俯首听
命?在你的教义中谁有力量谁就高贵,谁软弱谁就低贱,难道这不就是你的教义吗?”
老者说罢,就从那里走开了,与此同时,其他的人也跟着站起来走了。台上只剩下了婆
罗门先生和同他来的服务者。
像音乐歌舞会散场一样,空气中仍然响着争辩的回声。
接连三天给病人烤关节和捆绑绳子都没有使病人有所好转,这可把婆罗门先生急坏了。
从那里到城里去有几十里路程,不通火车,道路坎坷不平,又没有交通工具。而且他还担
心,三个病人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他陷入困难境地了。第四天天还没有亮,他就独自
一人向城里出发了。他大约在上午10点钟的时候到了城里。他到医院里取药时遇到了很大
的困难。医院里的人向从农村来的人随心所欲地索取药钱。他们不肯免费把药给婆罗门先
生。医生的助手对他说:
“药还没有准备好。”
婆罗门先生向他哀求说:“老爷,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有几个人病了,没有药,他们都会死的。”
医生的助手生气地说:“干吗这样找麻烦?我不是说了药还没有准备好吗?而且也不可
能这么快地做出来。”
婆罗门先生用非常可怜的口气说:“老爷,我是婆罗门,我祝福你,愿大神让你的孩子
们长命百岁。你行行好吧,祝愿你永远吉星高照!”
习惯于受贿的工作人员哪里有同情心?他们眼中只盯着钱。婆罗门先生越对他不断地说
好话,他就越是来气。婆罗门先生一生还从来没有表现得这么可怜过,他身边现在连一个子
儿也没有。如果他早知道取药这么困难,那他一定会设法从村子里找点钱带来。可怜的婆罗
门先生不知所措地站着,考虑着该怎么办,忽然医生从楼房中走了出来。婆罗门先生赶上前
去跪倒在他的脚边,用很悲痛的口气说:“慈善的医生,我家有三个人得了鼠疫。我很穷,
老爷,请施舍点药吧!”
医生那里经常有这样的穷人来,所以跪倒在他的脚边,在他面前哀告对他来说都不是什
么不平常的事。如果他就这样大发善心,那就需要很多的药。这样一来,还怎么能维持他那
种阔气呢?但是,不管内心是多么坏,但是嘴里却说得很甜。他挪开他的脚,问:“病人在
哪里?”
婆罗门先生说:“老爷,他们在家里,这样远我怎么能把他们带来啊?”
医生说:“病人在家里,你却来给病人取药,这多么有意思!不看病人的病又怎么能给
药呢?”
婆罗门先生感到自己错了。的确,不看到病人如何能诊断病情呢?但是,要把三个病人
都弄来是不容易的。如果村子里的人帮他的忙,那么是可以准备好担架的。可是那里的一切
都得靠他自己。从村里人那儿得到帮助的希望是不存在的。别说帮助了,相反,他现在正变
成了他们的对头。因为他们害怕这个家伙与天神作对,还不知道会给他们带来什么灾难。如
果是另外某一个人,那他早就被打死了。婆罗门先生和他们之间已经产生了某种感情,所以
才放过了他。
听了医生的回答,婆罗门先生再也不敢多说什么了,不过他还是鼓起勇气说:“老爷,
现在就什么办法也没有了吗?”
医生说:“从医院里是取不到药的,不过我们以自己个人的身份可以卖药。”
婆罗门说:“要多少钱,老爷?”
医生说药钱要十个卢比,而且说他的药的效果要比医院里的药好得多。他说:“医院里
的药都是陈药。一些穷人来买药,就卖给他们拿回去。会活的人吃了后就活了,会死的人吃
了也就死了,死活与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我给你的药,那是货真价实的好药。”
十个卢比,对婆罗门先生来说,这时十个卢比就等于十万个卢比。以前,他一天光抽烟
喝酒,就得花掉十个卢比,可是现在他身边连一个子儿也没有。哪儿也没有借到钱的希望。
当然,如果去乞讨的话,也可能讨到一点,但是任何办法也不可能很快就弄到这么多的钱
的。他左右为难地站了半个小时光景。除了去乞讨外,他想不出任何其他的法子,可他又从
来没有乞讨过。他过去募过捐,每次募捐总能得到几千卢比,可是募捐是另一回事。以宗教
的庇护者、民族的服务者、被压迫人民的解放者的身份募捐是一项光荣的使命,募了捐只向
捐款的人表示谢意。但是这儿却要像乞丐一样伸出手去,向人家哀告,还要忍受人家的呵
斥。有的人会说:“长得这么膀大腰粗的,干吗不自食其力却要伸手乞讨,这样做不感到可
耻吗?”有的人会说:“你去把草割来,我多给你点工钱。”谁也不会相信他是婆罗门。如
果在这儿他有丝绸上衣,有丝织的头巾,有番红花颜色的围巾,那他还可装一装,可以打扮
成一个看相的人而笼络住某一个富翁,在这一方面他倒是颇为内行的。但是现在没有这一套
行头,他的衣服已给了别人,而在困难的处境中,他的头脑也已经不起作用了。如果他站在
广场上发表一下漂亮的演说,也许会有十个八个支持者,不过他没有在这方面多加考虑。过
去他都是在布置得很讲究的会场上,在用鲜花装饰起来的桌子旁边,站在正规的台上来表现
自己的口才的,如今在这种狼狈的处境中,还有谁来听他的演说呢?人们还以为一个疯子在
胡说八道哩。
眼看着过了晌午,没有更多考虑的余地了。要是拖到傍晚,夜里就赶不回村子,到那
时,病人会出现什么情况就不得而知了。现在他再也不能站着犹豫不决,不管将受到多大的
鄙视,不管会受到多大的侮辱,除了乞讨而外是别无其他办法可行了。
他走到市场的一家商店门口站住了,但仍然没有乞讨的勇气。
商店老板问他:“你要买什么?”
婆罗门先生回答:“大米卖什么价钱?”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后来当他走到第二家商店门前时,他更为小心了。商店老板正坐在
软垫上。婆罗门先生走到他的面前,向他朗诵了《薄伽梵歌》①的一节诗。他标准的发音和
悦耳的声音使商店老板大为吃惊。问道:“你住在哪里?” 婆罗门先生回答:“我是从贝拿勒斯来的。”
说完他向店老板解释了宗教的十大标志,并很好地阐述了他朗诵的《薄伽梵歌》。这使
得店老板着了迷,说道:“尊者,今天请你光临我家吧!”
如果他只是考虑自己,那就会高兴地接受他的邀请。但是婆罗门先生急着要回到村子里
去。他说:“先生,我没有空。”
店老板说:“尊者,你一定得接受我对你的敬意。”
当婆罗门先生怎么也没有同意住下来时,店老板就有点沮丧地说:“那我能为你做些什
么呢?请你吩咐吧!你的高见还没有使我听够。以后你路过这里,请你一定光临。”
婆罗门先生说:“既然你对宗教这么诚心,那我以后一定来。”
说完,他就站起来走了,不好意思的心情使他开不了口。他想:他之所以受到这种尊敬
和接待,只是因为他掩盖了自己的私人打算。如果真的流露出来,那对方就会改变态度,得
到的即使不是无情的拒绝,但对他尊敬的心意也就再没有了。他走出商店,在大街上站了一
会儿。他开始想:现在到哪里去呢?冬天的时间像一个绔卨子弟的钱一样,飞快地流走了。
时间不早了,他生自己的气,又不开口向人家讨,那有谁会给呢?难道有人知道我现在的心
思吗?有钱的人顶礼膜拜婆罗门的日子早已经成为过去的事情,不要希望有某个先生会主动
把钱放在我的手里。他慢慢地向前走着。
突然,商店老板从后面叫他:“婆罗门先生,请等一等。”
婆罗门先生停下来了。他以为商店老板是来请他到他家里去,可这个店老板又不掏出十
个卢比的钞票给我,把我带到他家干什么呢?
可是当商店老板真的拿出一个金币放在他的脚前时,他感激得热泪盈眶了。唉!现在世
界上毕竟还有真正的圣者,要不,这个世界还不会变成地狱吗?如果这个时候,为了商店老
板的幸福,需要他把自己身上的血献给他一两斤,他也会高高兴兴地给他的。他激动得断断
续续地说:“我可没有为你做什么事啊,先生!我不是乞丐,我是你的仆人。”
商店老板带着虔诚而又有礼貌的口气说:“尊者,请你收下它吧!这不是施舍,这是礼
物。我也能识别人。有许多出家人、和尚、瑜伽修道者、民族和宗教的服务者,经常到我这
里来,但是不知为什么,对他们任何人我心里从没有产生过敬仰的感情;我总是要设法摆脱
他们。我看出你的腼腆,我知道你不是从事这种职业的。你很有学问,你是圣者,但是陷入
了某种危难之中。请你接受这点微薄的礼物吧,请你为我祝福吧!”
时候不早了,太阳以它那始终如一的进度飞快地向西奔去。难道它也是急于要给某个病
人送药吗?它很快地跑进西边的山峦躲起来了。婆罗门先生加快速度向前赶路,好像他一心
要把太阳抓住似的。
天眼看着就要黑下来了,天空中出现了三两颗星星。现在还剩下20里路。正如家庭主
妇看到头顶上乌云翻滚时连忙跑去收拾所晒的东西一样,里拉特尔也开始奔跑起来。他不怕
无人作伴同行,怕只怕黑夜里迷失方向。左右两边村子里的房屋不断往后移去,这时,婆罗
门先生对这些村子感到十分亲切,村民们正高高兴兴地坐在篝火旁烤火。
突然,他发现,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条狗走在他前面的小路上。婆罗门先生为之一怔,
但他很快就认出那是老者乔德里的一只叫莫蒂的狗。今天它怎么离开村子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了?难道它知道我买了药正往回赶路吗?它担心我迷路吗?谁知道呢?婆罗门先生叫了一声
莫蒂,狗摇了摇尾巴,但没有站住,它不想更多地打招呼而浪费时间。婆罗门先生感到老天
爷和他在一起,老天爷在保护着他,现在他相信,他能顺利地回村了。
快到晚上10点的时候,他回到了村子里。
病人的病不是致命的,而婆罗门先生却命中注定要获得好名声。一个星期以后,三个病
人都恢复了健康,婆罗门先生的美名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和死神作了殊死的斗争才救
活了他们三人,他战胜了死神,他使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了,他就是活生生的天神。人们从
很远很远的地方来拜见他。但是,婆罗门先生听到对自己的赞扬却没有他看到病人能来回走
动那么高兴。
乔德里说:“尊者,你就是具体的天神,你不来,我们早就没救了。”
婆罗门先生说:“我没有做什么,这一切都是出于老天爷的仁慈。”
乔德里说:“我们再也不会让你走了,你去把家小也接来吧。”
婆罗门先生说:“是呀,我也正是这么想的,现在我不能离开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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