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备忘录
|
毕士龙说,回乡里看看,还谈什么志气呀,乡校那排教室,早是危房了,几年不得
修;护士给病人换药,漏雨水就滴在人家烂脚上!
田大章啧一声,说,慢慢来,慢慢来,经济上去了,这些事都要办的。
毕土龙说,乡校那排危房,今年无论如何得弄了。要不倒了房,出大事啊。
田大章说,谁说不是。你毕老师新官上任,乡民就巴望你改变局面么。
田大章说着,就举起手拍毕士龙的肩。隔一层布衫,毕士龙也觉着乡长那手热烘烘
的,还有汗气;又看他面孔,油光光的,元气很足的样子,想,你身体养得好,说话又
很轻巧,文教口的事弄得这么糟,你心里晓不晓得;既叫我毕士龙当文教副乡长,我百
事不会让你轻松的,否则一任过后,乡民戳我背脊。便说,田乡长,这番乡里要支我一
把啊,别的不说,先给我一笔钱,让我把危房的事先办了。你看怎样,乡长?
田大章眉头抖抖的,闷吸几口烟,又踩了很长的烟头,说,再说吧再说吧,乡里几
个企业,今年都不景气,教育附加费都收不上来,给你钱,哪里来。
毕士龙看田大章的眉头,又见他嘴唇下那块疤,突突的有些发紫,晓得是乡长不高
兴了,张口想说句什么,怔了怔,又咽回去。只叹了口气,心里说,没钱不景气,怎么
搞小集镇就有钱了?拆户建房那么起劲,装门脸贴金,那钱倒舍得?
田大章喘了口粗气,说,晚上六神馆有个饭局,你一道去。
毕士龙说,我不去了吧?都不认识的,坐着也尴尬。
田大章说,你这个毕老师啊,究竟是书生一个。不认识,坐下说说话,不就认识了
么?当了乡长,要扩大交际才行。
毕士龙说,你还是让我干实的吧乡长,我又不搞经营,交际广又有什么用。
田大章说,你这什么观念啊。什么叫实的?交际难道不是实的么?现在百样工作,
又有哪个缺得了交际。说不定饭局上认识了些朋友,日后正好对你工作大有帮助。旧社
会还说个出门靠朋友呢。
毕士龙就嗯了声同意了。田大章说,到时我让司机来叫你。就上了楼。
毕士龙原想去办公室坐一坐,理一理信报什么的,晚上有饭局,他就得回家去说一
声。他进车棚推出自行车,飞快骑出大院。镇路上正搞拆迁,堆满了碎砖烂木头,毕士
龙的自行车踏得很艰难。到了一处弄口,横七竖八的朽梁干脆堵了路,毕士龙就下了车。
这时他发现,车前胎已不知什么时候给钉子戳破了,推起来硬硬的。他心里恨恨的,粗
话一直骂到家门口。
女人早回来了,正在水斗边忙。见毕士龙进门,就欢天喜地说,看这一桌菜,给你
接风呢。
毕士龙看那桌上,大碗小盏的,果然已备好许多菜。一瓶花雕酒立在桌角,瓶颈上
的绸带,红得很好看。他心里就有些内疚,说,刚刚遇上田乡长,叫我去赶饭局呢。
女人说,赶什么饭局?自家烧的菜,喝对手酒,什么不好。
毕士龙说,我一路就是想,回家来吃你烧的菜,一想想了千把里路。这一下,真是
扫你兴了。
女人见毕士龙一脸无奈相,叹口气,说,你也不要作难了,去赶你的饭局吧。现在
不是在乡校的时候了,当乡长,身不由己,也难的。
毕士龙见女人这么说,不由感动起来,就贴到女人身后,两手抄住了她腰。女人跟
毕士龙小别了些时日,就念着这点温存,车转身,眼睛红红的,贴着毕士龙胸口,抬起
头看他。毕老师在乡里,也难得出差的,这趟一走七八天,才晓得夫妻分开不得,常在
一起时不觉得什么,一旦分开,憋得人发急。这些日子把他熬苦了,哪里经得住女人一
双媚眼,又是温软的胸脯贴着,身上各处毛孔便冒出火来,嗓子要冒烟样。他从丹田处
沉沉哼了声,两臂一使劲,把女人软软扳倒了,抱条大鱼似的,放倒在床上,也不顾灶
上的火正窜得旺,小砂锅里的腌肉笋尖翻腾得正急,飞快把衣服脱光,两个人喘作一团。
这一搏,把毕土龙的肚子倒搏饿了。一刻后坐在六神馆的包房里,两眼不由有些贪
婪,盯住了桌中转盘上的那几碟凉菜,几次想动筷,没有敢下手。天快黑了,顶要紧的
人物还没来呢。
田乡长骂,他胡学仁摆个卵架子啊,我们几个乡长都到了,他还不到。
农牧副乡长王井说,他坐大?不敢。想必什么事拖住了。
工业副乡长陆一生说,管他什么,我们先吃起来怎样?
毕士龙心里叫声好,只是没说出口,怕自己露出猴急相,给其他乡长笑话。冷场一
刻中,众人目光聚到田大章脸上。田大章看一看手表,说,再抽一支烟,他胡学仁还不
到,我们就吃他个娘的。吃完了拍屁股走人,账记他名上。
王井说声好,抄起桌上的大中华,散烟。散到毕士龙面前时,毕士龙说,我不会抽,
不要糟蹋了。陆一生就说,老婆晚上要对口检查是不是?抽一支凑个热闹。
毕士龙还要推,王井就大嗓子说,毕老师,你到乡里来,活得就要洒脱些,烟要抽,
人要骂,酒要喝,牌要打。不然就脱离群众。只是钱袋不要摸错,床铺不要睡错。
众人都笑,毕士龙一掠眼光看到,只有田乡长脸上没笑意,不由和王井对望了一眼。
王井努嘴,叫他点烟。毕土龙点着烟,却想,几十元一包烟,抵一个老师半月开销呢,
闭着眼造孽就是了。
包房本来就不大,各人冲起一支烟枪,更加烟雾腾腾,对面看人都云山雾罩。毕士
龙当了多年老师,从不抽烟,这时烟一熏,眼皮就有些重,还辣出泪星来,眼角粘粘的。
他夹着烟,象征性的,随它自己烧;即使抽,也是浅浅一口,不肯吞下去。他想,自己
终究教书出身,无论如何,不能跟这些人一道,浸到油缸里去了。
点完一圈火,陆一生收起打火机,说,这胡学仁什么名堂?莫不是出了事?
王井说,能出什么事?他有这么多钱,一手遮天,什么事不能摆平。
陆一生说,这贼最近又盘进了两家服装厂,T恤衫都打进大上海去了。
田大章说,你们看电视转播球赛没有,足球场边的广告牌,有一块就是胡学仁这贼
的河马T恤。
毕土龙说,见了,写的是河马T恤,笑口常开。
王井说,乡里人广告做到这个水平的,只有胡学仁这贼了。
陆一生说,听村里人说,他也有女秘书了,还是大学生呢。
王井就说,什么女秘书,陪睡的吧。这些杂种,一有了钱就卵子胀,皇帝干过的,
都想干一干。
毕士龙一掠眼,无意中见田乡长沉了脸,恨恨瞪了王井一眼,就估摸田乡长对王井
说的很反感。他觉得气氛有些沉闷,只望众人把烟抽狠些,可以早点动筷子吃菜。眼见
那些烟快烧完了,店外广场上,嘎地刹下一辆奥迪,接着便在楼梯上响起一串脚步声。
田大章不等来人进门,就大声骂,胡学仁啊,你敢玩我们乡长是不?
胡学仁人在楼梯上,公鸭样的笑声就扑进来了,说,我胡学仁吃了豹子胆,玩遍天
下人,也不敢玩你们几位啊。
胡学仁走进房来,毕士龙才看清这私营老板尊容,四十来岁的样子,一脸络腮胡,
像马克思;黑苍苍的脸,油油的,脖上一根金链,足有指头粗。他穿的衣服倒简单,就
是他厂生产的河马T恤,左胸那个河马图案,只指甲盖大;河马朝天张着嘴,很特别的造
型。
胡学仁拱起手,说,该死,该死,迟到了。
王井叫,罚酒罚酒!
小姐上来倒酒,胡学仁倒干脆,仰起脖子连干三杯五粮液。众人还在骂,却夹上了
叫好声。
王井问道,怎么独身来的?女秘书呢?
胡学仁落座,用小毛巾胡乱擦头脸,说,有笔生意,我派她去上海了。原想带她来,
给几位乡座助助兴的。
陆一生说,听说她一口洋文,歌也唱得毛阿敏样,有这个事么?
胡学仁不无得意地说,现在的女秘书,谁没有几手?到市场上来谋生,光靠个脸子
能行?
王井一边跟胡学仁碰杯,一边说,你胡老板怕是养起金丝鸟吧,村里人说,你几个
月不归家,老婆都荒了。
胡学仁说,哪有几个月?上礼拜就住家么。生意忙,有什么法子。
众人笑着,筷子头点得紧猛。毕士龙看那胡学仁,各处都亮亮的,胡子、头发、眉
眼、鼻翼、下巴,还有金链、戒指;人一笑,各处的亮就在灯下闪动,刺得眼睛痛。毕
士龙不由想,这样的粗汉,不知要把那女秘书怎么糟蹋呢,老骚羊啃嫩菜心,一定场场
都把女子折腾得大呼小叫;这社会,怎么弄到了这步田地,有点钱就可以这样……
田乡长把嘴朝毕土龙努一努,说,胡老板,给你介绍个新人。
胡学仁说,这是毕老师,还用得着介绍么。
田大章说,放屁,你们这些老板就是钻钱眼,不关心个国家大事。毕老师早就不当
老师了,上个月换届选举,他当了我们乡的文教副乡长。
胡学仁握住毕士龙的手,狠命摇,说,毕老师当乡长了,真是想不到的。
毕士龙说,我还是老师,还兼着乡校校长。
胡学仁说,你兼校长好。我那儿子在你学校读过书,你记得么?
毕士龙问,叫什么名字?
胡学仁说,叫胡贵庆。
毕士龙哦了声,想起了初三甲班那个小胖子,顽皮得拆天拆地,有天竟提条小青蛇
放在讲台上,把个女教师吓得当场尿湿了裤子,半天缓不过气来。教导处曾要给他留校
察看的处分,报告送上来,不知为了什么事,他忘了批。这事一晃几年了。
他说,记得,小胖子。
胡学仁翘了拇指说,一个学生仔毕业几年了都记得,这校长还有什么说的。
乡长们起哄说,那就两人干一杯!
胡学仁斟了酒,与毕土龙碰杯,说,毕老师,我一辈子最尊敬的,就是老师。可惜
我当年书没读好,六年级读了三年才读出;儿子也不灵,初三读了两年才勉强毕业。
毕士龙说,胡贵庆学习还是努力的,只是基础差些。他毕业后去了哪里?
胡学仁说,还能去哪里?一个初中毕业生,现今社会上能派什么用?我让他去学了
驾驶,正给我开车呢。
毕士龙说,开车也是一项技能,好。
胡学仁说,前些年搞厂,忙得脚板叉起,把儿子读书的事荒废了。那几年也缺点钱。
放在今天,我就送他去上海读个贵族学校,十万八万扔下去,还怕他读不上大学。
毕士龙听胡老板这么说着,见他两眉飞扬,一身豪气,心里不由一动,连声说,那
是。
农牧副乡长王井说,你胡老板今天是什么腰身,儿子不读大学碍什么事,有钱买个
女秘书,一样也是大学生。
胡老板说,到底不一样的。女秘书是女秘书,儿子是亲生儿子。
王井就说,女秘书也快成自家人了吧,你胡老板不跟她睡觉,我不姓王。
田大章听了,眉头就又皱起,嘴上啃着凤爪,一边摇头。
胡学仁笑说,王乡长你是父母官,不作兴瞎说的。我胡学仁第一尊重老师,第二尊
重妇女。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睡自己的女秘书?坏了这个名声,我还要入党不?
毕土龙一怔,低声问旁边的陆一生,胡学仁还要入党?
陆一生说,你毕老师书生一个。乡里早跟下边村支部打过招呼,要爱护胡学仁入党
积极性。时机成熟了,就发展。
毕士龙说,下边党员没意见?
陆一生说,有意见就做工作么,组织是要来干什么的。
毕士龙说,志愿书还没发么?
陆一生说,那倒还没说起。
毕士龙松了口气,说,这样的人发展入党,眼要睁大些才好。一是文件有说法,二
是党员群众都看着,组织上看重的是什么人。
陆一生说,你书呆子兮兮,现在什么时势?谁对发展乡里经济贡献大,谁就可以发
展入党。发展是硬道理,就是这个意思。
毕土龙张着嘴,目光呆呆的。
陆一生说,只不过这张党票,乡里还捏着,不想立马给胡学仁。这里的意思,你以
后慢慢琢磨。
毕土龙心里又一动,脸上不由荡出笑来。
这晚饭局散时,胡学仁头脸已吃成猪肝色,两眼赤红,水汪汪的浮着两颗眼屎,野
狗样。他掏出名片递给毕士龙,说,毕老师,今后有什么事,来个电话,我一定给你办
了。毕士龙低头看,名片上除了两个公司的经理外,还有个县私营企业协会副秘书长的
头衔,心想,这胡老板模样不入眼,但看上去做人做事还干脆,有些事,倒可以请他帮
忙试试。回忆起下午回乡长的话,觉得今晚这个饭局,两个小时工夫,陪得不冤。
|
毕士龙说,要不要开个乡长办公会,讨论一下?
田乡长眉头皱起,下巴上那个疤痕又突突地亮起。
毕士龙说,照程序,还要报县计生委批准。
田乡长说,这都是走形式,再说吧。
毕士龙说,张琴当了计生办主任,卫生院谁抓?
田乡长说,她还兼着--跟你一样,卫生院的职务暂时不卸。
毕士龙想,你田乡长厉害,把张琴跟我相提并论,来培我嘴。不是我气盛,张琴和
我毕士龙,根本不在一个档次。我是堂堂师范历史专业毕业的,教了十几年历史,粉笔
灰把头发都染白了;张琴呢,听卫生院人说,赤脚医生出身,看过几个病人?只会打打
金针搞搞推拿,土兮兮的,还把腓骨说成排骨,脚踝叫做脚棵。若凭本事,这样的人进
卫生院工作都勉强。她有今天,还不是扯你田乡长的袖子,撑一把大伞。
这个时候,乡长助理小陈来叫,田乡长,胡经理来了。
毕士龙朝窗外一看,果然一辆奥迪停在院里大樟树下,教过的那个学生胡贵庆,已
经长成个小伙子,身材油桶样,实墩墩矗在车旁,一张油油的脸,黑黜黜的,满是黑汗
毛,就是将来的络腮胡子,也跟他父亲一个模子浇出似的。
田乡长说声回头再研究,说去自己办公室接待胡老板。毕士龙也出了门,去看学生。
难得胡贵庆有点记性,见毕士龙远远走来,还记得叫,毕老师。
毕士龙说,胡贵庆,几年不见了吧。你这开的是一辆好车啊。
胡贵庆说,一般性。我爸说过了年,把这辆奥迪卖了,贴些钱,换一辆皇冠。
毕士龙说,要贴多少钱啊?
胡贵庆说,就十几二十万吧。
毕土龙抽口冷气,想,这小伙子口气真轻,十几二十万,够一个学校开销两年了,
却只管他私营老板换一辆车。这工作还怎么弄下去?国家的集体的底子越来越薄,个别
发家的,腰身却越来越粗,弄得乡里要办正经大事,口袋里常瘪瘪的。这局面算怎么回
事,正常么?
胡贵庆说,毕老师,你以后若要用车,跟我说一声。我给你一张名片。
毕士龙看他取名片,心想,我老师做到今天还没名片,这个迷糊学生倒有这个架势
了,真是啧啧。接过一看,一阵香气就飘过来,浓艳得很,像女人用的雪花膏味道,就
晓得是香水名片;见胡贵庆的名字上面,有胡老板公司的名称,他的衔头是:总经理办
公室主任。
毕士龙指着名片上的小字,说,你还有手机,还有车载电话?
胡贵庆指指车里,说,这不是?
毕士龙探头看车里,一个大哥大黑黑地丢在司机右边的座位上;两个前座之间,果
真按着一部车载电话。他就想,这两部电话,不知要花多少钱哦。自己在乡校校长任上,
一直想在家里装一部电话,女人不知说了多少回,他就是不忍心让学校付那么多钱,自
己付更付不起,至今也还没有装成。他想,过去常说,大河有水小河满,锅里有了碗不
空;现在不对了,是小河涨水大河浅,碗里满着锅底空啦。
胡贵庆说,这两部电话都是全国漫游的,毕老师要打一个么?
毕士龙第一回听到全国漫游这个词,也不懂是个什么意思,只摇头。他的目光退出
车厢时,又掠过车门插兜,见里面插着不少杂志画报,都是花花绿绿的,女的多,男的
少;光身体的多,穿衣服的少;还有几张,女的一丝不挂,搔首弄姿,用迷蒙的眼睛看
人,把毕士龙看得两颊发烫,目光不知放哪里才好。
毕士龙说,胡贵庆,人是工作了,还是要多学习。
胡贵庆说,是这样,毕老师。
毕士龙说,要多看有益的书,这样无聊的东西,消磨人的意志,看花了眼,对行车
安全也不利。
胡贵庆红了脸,说,我晓得了,毕老师。说着,把插兜里一整叠红红绿绿的东西都
抽出来,当着毕士龙的面,用打火机点着了,呼呼烧了个干净。
毕土龙说,胡贵庆,你毕业几年了,还这样听毕老师的话,真是难得了。
胡贵庆说,毕老师,你对我好,我是一直记着的。初三那年,我捉小蛇把刘老师吓
着了,教导处徐主任凶凶地找我训话,还骂我家里两代憨大,当下写了留校察看的处分
报告,说毕校长一批,就在校门口橱窗里贴出来。我提心吊胆,等啊,等啊,等到毕业,
也不见处分贴出来。我就晓得,一定是你毕老师,暗中救了我一把。
毕士龙笑了笑,拍拍胡贵庆厚墩墩的肩膀。他没想到,自己当初一时疏忽,忘批了
一个报告,漏过了一个处分,倒成了一个恩典,让一个学生铭记在心,感激不尽。他又
看车旁边胡贵庆烧下的那堆纸灰,不知怎的就想起六神庙里香客们的一把把香火,心里
说,行得春风有夏雨,老话是不错的,人活着,还是多做些善事好啊。
胡贵庆说,毕老师,我虽然书不读了,但学校对我种种好处,我不忘记的。这两年
在外胡天野地跑,拿得出手的,终是在学校学得的那些知识。只是想想对不起老师,那
些年实在忒皮,书没读好。
毕老师说,你晓得这道理最好。好在学问不是关在学校才能学得的,既然有心,业
余学习也一样。
胡贵庆说,我晓得了毕老师。
毕士龙说,我还有些事要去办。你有空了就来走走。学习上要有什么事,还可以找
我。开车一定慢些,安全第一。
胡贵庆见老师说得诚恳,连连点头,突然转身在车里摸索一番,又回头拉住毕士龙,
说,毕老师,我有样小东西送你,你不要推却。
毕士龙说,什么东西?
胡贵庆变戏法样,打开手里一只小盒子,露出一只手表,亮亮的,递到毕士龙面前,
说,毕老师,我看你当了校长当乡长,到今天连个手表也没有,多不便。这只手表,就
送给毕老师了。
毕土龙吃了一惊,说,胡贵庆,哪有老师收学生礼的?你毕老师不是没有手表……
他把下半句话咽了回去。上个月,他起床不小心,把手表从柜子上带落到地上,当
下碎了玻璃,听听还不走了,送修理铺一问,说是天心断了,要定做,材料费手工费加
起来,要几十元。他觉得不合算,就没修,也不舍得买新的。想想家里有钟,办公室也
有钟,手上没有表也罢,就拖了下来。空着的手腕,不料给学生落眼发现了。
胡贵庆说,一个乡长,天天有多少安排,没个手表还成?
毕士龙说,我不需要,真的不需要。
胡贵庆说,毕老师你见外了,我这手表,真是多余的。
毕士龙用两手把那盒子捏住,很用力地推回去,正了脸色,说。胡贵庆,你的心我
领了。这手表,我是不收的。
胡贵庆当下垂了手,满脸涨得通红,笑得很尴尬。
毕士龙见了很不忍心,拉起胡贵庆的手,轻轻拍;顿一顿,终于说,胡贵庆,说毕
老师没有困难,那是假的。毕老师眼下最大的困难,就是乡校里那排教室,造起有年头
了,梁柱都烂空了,是危房。
胡贵庆说,我晓得。天雨漏水,天好见得太阳。墙洞烂空了,蛤蟆都进来。
毕士龙说,你若是有心帮毕老师一把,方便时就跟你爸爸说说,能不能拿些钱出来,
把那排教室给我改造了。也是给乡里做一件大好事。可以么?
胡贵庆说,我试试,一定给你回音。
两人就握手告别,毕士龙把学生手握得重重的,胡贵庆也把老师手握得重重的。一
个觉得对方的手热热的有汗,很大的骨节里,都有劲道;另一个觉得对方的手干干瘦瘦
的,有枯老的意思,但坚细中很稳当。两双眼睛也热热地对望,像是早已相知多年的。
下午,田乡长临时召集乡长办公会议,正式提出让张琴当计生办主任。乡长们一听
见张琴的名字,都互相看脸,目光有些怪,但谁又都不说话。毕士龙见众人不说,就觉
得这乡班子的氛围,他不很习惯。在乡校的校务会上,开的都是爽气会,有话就说有炮
就放,不兴这样面面相觑做肚里文章的。
田乡长见会议冷了场,就说,各位看看,对这安排有没有意见?如果没意见,杨主
任,你回头就起草一份任命书。
乡办杨主任是旁听记录的,点着头,往本子上记乡长的意思。
毕士龙抬头看众人,点烟的点烟,喝茶的喝茶,有的干脆低下头,摸胡子根,没一
个要发言的意思。他想,田乡长的任命,看来就要通过了。上午卫生院里那些事,就又
乱云样浮上来。他想,虽然自己是新来的,不该当出头椽子,但这个计生办主任,实在
是乡里一个重要岗位,配得强不强,对文教乡长工作大有关系。在座几位乡长不吱声,
也有他们的道理;他们不管文教这一摊,乐得顺从乡长的意见,否则,猫食盆里鸭插嘴,
不是讨人骂。而自己是分管这个口子的,这时不说,以后就没得机会了,就要和张琴这
个女人长期共事了。这不能不说是件紧要事情。
毕士龙和张琴不熟,只是上半年换届选举时,和张琴的名字排在一道,有过小接触。
虽说七个候选人,人人都是对手,但人们习惯把他和张琴看做对手。因为其他五个都是
上届乡政府的老人,只有他和张琴是新上的,且他们两人都是教卫口推荐上来的,显然
冲着文教乡长一个位子。结果他选上了,张琴落选了,人们也习惯把这看作是他对张琴
的胜利。凭心而言,他倒是无意跟张琴作对。只是传闻里张琴并不怎么样,上午去卫生
院,又碰到这样的事情、毕士龙上任之后,对自己抓的这一摊有些想法,如果像张琴这
样的人到他手下共事,又管计生又管卫生院,半片天在她手里,而她跟田乡长又是这样
的关系,那么他毕士龙今后抓起工作来,就更吃力、更困难了。为了这整个一个任期能
做出点事,他得表一表态度。就算说了白说,总也是说过了。万一日后出纰漏,这里也
有案可稽。
毕士龙看乡办杨主任刷刷写着,晓得自己的时间不多,要说得抓紧说了。他只觉着
心跳得急起来,空通空通,直把喉咙打得浮浮沉沉,像不是自己身上器官一样,嘴唇有
些干,舌头还有些麻。他看乡长,田大章这时正注视杨主任的笔尖,目光沉稳,嘴角还
有一丝笑意,显示出一种居高临下的轻快。毕士龙不觉背脊有层热汗急急地滋出来。他
想,心里有话,憋着不说不是太窝囊了么?乡长办公会,就是自己说话的场合,我分管
的口子,我不说谁说?大不了得罪了田大章,只做一任乡长;大不了离开这大院,回去
教我的历史去。
想起历史这两个字眼,毕士龙立马有了胆气。他想自己靠四十了,历史上不知有多
少人,这个岁数上已当了将军宰相都督尚书,自己不过一个小小乡官,有何足借。说起
来,一个女人来乡里当计生办主任,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理,要说得响;人,要
挺直了做。
毕士龙就咳一声,说,田乡长,我说个意见,张琴同志的任命,是不是不忙这么急
着下文?
毕士龙自己也听出,这时的嗓音,已与平时异样,抖抖的,像心里发虚,又像是激
奋难抑。听到他这样突兀地说一句,几位副乡长一齐抬了头,把目光在毕士龙和田大章
之间划来划去,有吃惊的,也有等看好戏的兴奋。
田大章也抬了头,嘴张得大大的,脸色发黑。到底是乡政府老人,沉得气,他狠狠
吞一口烟,又慢慢吐了,说,毕乡长,说说。
毕士龙说,我长期在学校工作,也不晓得乡里规矩,对张琴同志,我也不太了解,
可能说得唐突了。
众人只是看着他,都屏着气,小会议室毕静,各人听得见自己眨眼皮的声音。
毕士龙说,我们文教上提教研组长、教导主任,还有校长,都讲究个资格,讲究个
学历。不知乡里提干部,看重这个不。
田乡长眼角塌下来,脸更黑了,说,你什么意思,再说下去。
毕士龙说,我没有调查,不晓得张琴同志是个什么学历?
田大章抽烟,不响。农牧副乡长王井望望两侧,探询的意思,说,学历?张琴可能
就是初中学历吧?跟我老弟在县中同届毕业的,后来就没再升学。
工业副乡长陆一生说,她当赤脚医生,去市里针炙推拿班培训过半年多,不知算不
算学历。
王井说,工农兵大学生都不算学历,这培训班能算学历?
陆一生说,瞎说,工农兵大学生算学历的,相当于大专。
王井说,不要争了,打个电话到乡派出所,一查就得。
田大章狠狠揿灭了烟头,突然吼一声,说,查什么查?就是初中学历又怎样?
田大章说话口气很恶,有股气势,很震人。王乡长陆乡长听了吓一跳,相互看一眼,
不说了。
毕士龙却有些不服气。这是什么场合?不是乡长办公会吗?乡长办公会,乡长们不
能畅所欲言,这算个什么事情?就算乡长是一乡之长,众人都是副手,也不能一手遮天
啊。共产党,总要讲点立党为公吧!
毕士龙说,田乡长,如果张琴只是初中学历,我认为她来当计生办主任是不妥的。
不是说到乡政府来工作,起码需要高中文凭么?
田大章说,特殊情况,也可以破例。
毕士龙说,对张琴破例,恐怕难以说眼人。何况计划生育工作,专业性技术性都很
强,需要有一定学历。
田大章说,张琴有卫生院长期工作的经验,妇科计生这一块,她拿得上手。
毕士龙看田大章,脸已成了铁灰色,下巴那个疤痕,充了黑血,突得很高,从未有
过的样子。毕士龙心里说,到了这一步,脸皮已经撒开了,干脆说下去,顶个水落石出
吧。
他就把上午卫生院出的那个医疗事故又说了一遍,强调了两个意思,一是张琴抓卫
生院妇科计生这一块,情况不怎么样;二是病人家属吵到这个程度,身为卫生院负责人
的张琴,居然也不出面来处理一下,有确切消息说,病人家属闹得最凶的这段时间,张
琴就在卫生院里。
会场上有些小骚动。乡长们交头接耳。毕土龙注意看田大章的反应,心想,这是戳
着一个最敏感的地方了,这个时候张琴为什么脱岗,你田大章心里最清楚。毕士龙甚至
有种冲动:再顶牛下去,我毕士龙就破罐子破摔,把你回乡长也一锅端出来!
田大章又点起一支烟,闭了眼,深深地吸。这一口,吸去近半寸的烟头,连肩胛骨
都抬起来。显然,在他乡长任内,甚至在他整个工作期间,还没碰到过毕士龙这样的角
色。看来,这事硬做不得,再顶下去,这个乡长办公会场面就难看了。他便退后一步,
说,那你毕乡长说说,有谁可以到计生办来当主任?这位子也不能长久空着啊。
毕士龙见田乡长软了脚,也就顺坡下车,说,我也不是说张琴绝对不能当这个计生
主任,若她去参加一期培训,县计生委认可了,她当主任我没意见。
田大章半边脸上一笑,长长地出一口气,说,那就这样吧,尊重分管乡长意见,不
忙下任命书。散会。
众人站起身子,把椅子踢得啪啪响,沉闷的空气像有了一个缺口,一下子得到了释
放。这时,田大章又补充一句,跟各位打个招呼,明天开始,我要出去几天,县里有个
活动。
|
毕士龙说,内部说说,外面不作兴瞎传的。
女人说,我晓得。乡长的女人,要口子紧才做得。
毕士龙说,陆一生批评我,不该跟田大章碰得这么僵。
女人看毕士龙皱紧的脸,说,这个陆一生,也是杨树头,风吹两边倒的脚色。他这
批评,也没什么道理。田大章这样的人,我看党员是白做了,乡长更不够格。你站得直,
做人硬气一点,我赞成的。跟这样的乡长碰僵,又怎样?
毕士龙听女人这样说,虽不觉得十分对,心里却也宽了一些。
入了夜,女人呼呼睡去,毕士龙却是睡不着,想白天的事。想来想去,关于捐资建
校的事情,倒是想出了一个折衷办法,眼前一时豁亮,更加睡意全无。
第二天,他早早到了乡里,趁其他乡长还没来上班,贼样的急急要通了胡学仁的电
话。
他说,胡老板,感谢你对乡里的支持啊。有朝一日,把乡校那排教室翻新了,六神
乡两万多乡亲,子子孙孙,都念你胡老板的好处。
胡学仁说,毕老师,你这顶高帽子,只配菩萨戴得,我戴上去,走路摇摇晃晃的。
毕士龙说,捐资题名的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胡学仁的声音显然很兴奋,问,乡里同意了?
毕士龙说,若是改校名,情况复杂化了。除了乡里党政要讨论外,还要报县教育局,
甚至还要报县委县政府。弄得不好,鸡飞蛋打也可能,好事就办砸了。
胡学仁说,毕老师,我这里出了血,你们乡政府向上打几个报告,疏通几个关节,
这个麻烦总不能怕的。若是请上面的人上饭局,乡里有困难,我胡学仁包了。
毕士龙真心说一句,胡老板真爽气。又说,要把好事办成,我倒有个主意,你看可
不可以:先不动校名,而是用你胡老板的大名,来命名翻新的教学楼,叫学仁堂也行,
叫胡学仁楼也行。你看看怎样?
电话里好一阵没有声音,毕士龙便晓得,自己说的,对方不大赞成。
胡学仁说,你只命名一个楼?毕老师,这事就难说了。你晓得,我胡学仁做事,不
是小手小脚的。你那排教室,是平房,我胡学仁既然出钱给你翻新,就不会再造一排平
房,老样子。我要么不弄,要弄就弄大,给你矗楼房,起码两层的。这一弄要多少钱?
没二十万下不来吧?我出了二十万,你只给我命名一个楼,这账怎么算?
毕士龙只连声嗯嗯,虽然听出对方口气很牛,却也不怎么反感。只觉得在对方的牛
气下,自己底气不足,嗯嗯得有些低三下四。
胡老板说,毕老师,明人不说暗话,我自己这把岁数了,儿子也早已毕业,我对学
校再没什么要求了。我胡学仁同意做这件事,图的无非就是一个名。校牌改成胡学仁中
心校,要做得大大的,龙门样,也让公路上南来北往的各式人等,看了晓得有个叫胡学
仁的,为六神乡老小做了件好事。你把这个计划改变了,只在学校内部命名一个楼,就
如胳肢窝里刺花,掖得这么紧干什么?不进学校的人,有几个会晓得这件事?我胡学仁
割肉出的血,岂不都抛在水里了?
毕士龙说,那也不能这样说。众口皆碑么,老师们会念你好处,孩子们家乡们也会
念你好处的。到时,我请上一位老书法家,把胡学仁楼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的,隆重开
会,请乡长、县教育局长甚至县长书记,亲自来高高挂上;再请上记者们,电视扫一扫,
报纸登一登,一定把事情做大,做漂亮,让你胡老板的大名,万古留芳。你看好么?
胡老板笑笑,说,毕老师,你不愧是教书出身的,真会说话。不过,我胡学仁干这
事,一开始就抱定宗旨,不改校名,这笔钱我是不出的。
毕士龙拿着电话,手脚软软的,像小时候给人摔跌,叭地给人家摔了个嘴啃泥,连
脑袋都嗡嗡响。昨晚想出这个办法时的那点兴奋,不知去了哪里。他想,胡老板说的,
也不是无理,到底是新建一幢楼房,要花那么多钱哪。花了这笔大钱,就改一个校名,
这要求能说过分么?想起日后学校里,一幢崭新的楼房平地矗起,孩子们小鸟似的,楼
上楼下欢蹦乱跳,老师们也在干干爽爽的楼里办公教书,那是个什么景致啊,做梦也不
过这样。他又想起这些年,天上下大雨,教室里漏小雨,冬天一到,就问女人供销社要
塑料薄膜封北窗。不由一咬牙,心里说,妈的,管他校名上谁的名字!只要孩子们安心
读书,老师们安心教书,就是把校名改成黄狗中心校,又怎样!
他问胡老板,如果乡里讨论同意了,一切都顺利,你胡老板什么时候能给我动工?
胡学仁说,你毕老师心急了。这事还要见面细细商量。你想想,总要等到学校放假、
把场地撤空了,我建筑队才能开进来吧。
毕土龙自己也笑了,连声说是,又在自己声音里,闻到了一股低声下气的味道,心
里不由掠过一丝痛。他打完电话,泡一壶开水,乡长们陆续也来了大院。毕士龙到了陆
一生办公室,把早晨跟胡老板通电话的事说了一遍,脸红红的,兴奋点又上来了。陆一
生一边拿茶叶,一边说,你不要想得太美,胡学仁这人做事,有时靠不住的。
毕士龙问,怎么靠不住?
陆一生说,他是个踩了尾巴头会动的脚色,鉴貌辨色,本事在你我之上。他出钱干
脆不干脆,要看是谁的工程。田大章的事,他就屁颠屁颠的,从来不打回票。
毕士龙说,是这样,田乡长的小集镇建设,胡老板就又同意给五十万。
陆一生说,你士龙的文教口啊,说起来总是软一点的,他胡学仁又没什么事要来求
你。就跟民政李乡长一样,胡学仁答应给敬老院建楼的,建到今天不见一砖一瓦。李乡
长三天两头催,胡学仁就说资金紧张,调不过来,田乡长又一边打哈哈。这事一拖两年
了,钱在他手里,你有什么办法?
毕士龙呆呆地看陆一生,心里一下凉了半截,才知道自己的乐观,有点不知深浅。
|
毕士龙看定胡学仁眼睛,心中一喜,说,还是照我们相商的办,好不好?改校名太
复杂,就用你的大名命名新教学楼,看怎样胡老板?
胡学仁一咬牙,说,有恩不报非君子,你毕老师这么够朋友,我胡学仁就是白捐一
幢楼,什么狗名猫名都不留,又怎样?
毕士龙说,那也不好,起一幢楼,留一个名,也是应该的。只是,时间上很吃紧了。
教室里这两天又漏得坐不住,昨天没得办法,乡校已经宣布停课。你胡老板看在几百孩
子份上,能快点操办这事么?
胡学仁想想,说,你毕校长今天这么大的忙都帮了,我胡学仁做这点小事还能假痴
假呆?我回去问一问财务上,可能的话,半个月内争取动工。你事先给我把学生都安排
好了。
毕士龙心中狂喜,也不顾此刻胡学仁是个什么身份,只伸出手,紧紧把他握了。
回到家里再睡,毕土龙却再也睡不着了。他忽而想到,这夜里,田乡长和那女秘书
吴小蓉,这时在梅山度假村里,必也睡得正好。若也像胡学仁样,把一对男女光身体拿
住,岂不大快人心?做成这件事,说难也不难。他师范读书时有个同学,现在在三合县
公安局当副局长。一个电话打过去,保他立马就会派出干警,冲进梅山度假村,把田乡
长女秘书拿住了。再把消息放出六神乡,放到县里,田乡长这辈子不就翻倒在阴沟里了。
这一想,把毕士龙想得血气喷涌、精神十足。他又一次披衣起身,要去乡里打电话。
然而一开门,满世界籁簌冷雨,扑面而来,又打得毕士龙冷静下来。他看着雨丝在夜空
里幽幽的光,吸着寒秋的凉气,想,毕士龙,你把自己管的事情做好,一切都有了。断
人家生路的绝事,是你这种人干得的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