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童党
作者:梁望峰
人物介绍
荣 哥——中四丙班老大哥,因与家人闹翻,毅然出国留学。
吴英俊——中四丙班新领导人,冷静沉实,唯领导经验不足,常出错策。
程 强——性格躁暴刚烈,自荣哥离开后失势,后被竹赏识,成为其心腹。
竹 ——斯撒男书院头号恶霸,控制校内外丸仔市场。
小 妖——竹之保镖,生性凶残,因竹的庇荫而横行无忌。
韩 彬——性情随和、孩子气,处处维护吴英俊,绰号“小彬彬﹂。
漏口乐——外表懦弱怕事,其实背景绝不简单。
泥 明——喜说废话、喜辩驳,其实面懵心精,智商高达一百五十。
程 真——程强之妹,性格单纯,对爱情有憧憬。
阿 郎——情场浪子,兼职姑爷仔和贩毒。
观 微——?
第一章
训导处墙壁上悬着的牌匾有“公正廉明” 四个大字标语。
训导主任对站在面前的小妖说:
“偷窃是刑事罪行。将你交给警方,你会被留案底。”
“电话号码是九九九。” 小妖瞪着训导主任,“电话在台面,喜欢的话打个够。”
训导主任望着电话机,慎重地孝虑了一会,沉着气说:
“我要见见你家长。”
小妖冷笑,“都死了,要见落地府去找。”
训导主任心裹在叹气,每天面对这种像流氓多于像读书的学生,对教育工作怎能不
心淡?
他不想纠缠下去,“今次我记你一个大过,以后再犯就交由警方处理。出去!”
接着他垂低头写纪录,眼睛不再看小妖。
小妖一摆一摆地步出训导处,在开门前,像突然记起了什么,便转头对训导主任说:
“霍主任,今日天雨路滑,你出街时要小心。”
训导主任诧异地抬起头来,接触到小妖那双如两道线般的眼睛,眼神也是恶隐隐的,
他顿时打了个突,小妖笑了笑便推门出去了。
午饭时间,大雨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霍主任只好打伞离开学校。他早惯了一个人
用膳。因为他的职位要比其他老师高,同坐一台会显得格格不入。
他没有阶级之分,但其他人不这样想。勉强迎合不如孤独,这个他知道。
两下得很凶,霍主任一个人在小路上走,雨线猛击在伞子上,发出有节奏的“嘀嘀
嗒嗒” 声音。他的视线被面前瀑布般的雨点弄模糊了,但他还依稀见到一群少年正向
自己迎面趋近。
霍主任忽然记起刚才小妖的一句话——你出街时要小心。
他不禁有点心怯。虽然他是个教师,但决不是铁人,他还是决定折回,择路而行。
才转身,一块砖头已硬生生地砸到他的面上,他连闪避的机会也没有,便痛苦地掩
着脸。鲜血迅速地在指缝间涌出,紧接着,他的身体也承受了频密的拳打脚踢,出手有
如雨点般频密。
凶徒得逞后散去,剩下霍主任倒卧路边,头发被一大片鲜血浆在地上,他的头可能
破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时,只不过轻轻挪动一下身子,清脆的骨头折断声便从体内传
了出来。
这时,小妖替老大撑看雨伞经过,见到浴血在地的霍主任,无任何拯救的意思,只
是幸灾乐祸地说了句:
“霍主任,刚才提醒你要小心。天雨路滑,意外随时会发生。”
霍主任茫然地望着这个身穿校服的孩子的脸,他的指头抽搐了一下,便无法再动了。
“意外会继续发生的。” 一把锋利似刀片的声音响起。那个穿校服并叨看香烟的
老大——竹,对霍主任说:“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
霍主任已经没有气力说什么了。他目送两学生大摇大摆地行了开去,肉体的痛苦加
上心理的恐惧,他只有闭上眼睛,不想再想下去。
雨点打落斜倾在路旁的伞子上,继续发出“嘀嘀嗒嗒” 的响声,伴着地上羞愤交
集的老师,时间像停顿了一般。
这里明明是人间。
但更像——
地狱。
“送机有什么好去?接机才是赏心乐事。”
大家都到齐了,替荣哥临别饯行。
荣哥是中四丙班的老大哥,他要往外国留学,明天便要上机。
韩彬、泥明、吴英俊、漏口乐、观征和程强这六个同学,一早便在餐厅坐下来,等
待主角的来临,大家心裹都压着一块铅,彼此相视无话,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韩彬有点犹豫地开口了。
“我们对荣哥说些什么才好?”
专说废话的泥明又说废话了:
“我们不可以对他讲废话,我们要和他谈论世界局势、国家大事、九七问题。”
“荣哥都要离开了,你少讲一点废话行不行?”
坐在泥明对面的程强,划起火柴,把含在口中的香烟点燃了。他是一群同学中最喜
欢抽烟的人,可能因为这个缘故,他的脾气经常显得暴躁。
始终,程强和荣哥是最好的朋友,这个谁也不能否认。荣哥要离开了,程强的心情
不会好到那里。
泥明又喃喃道:
“荣哥将要离开人世了,唉唉唉唉!”
程强猛然提起手掌,砰的一声拍在台上,众人均吓了一跳,程强不理,他喝斥泥明:
“BullShit!” 整间餐室的茶客也给程强的举动惊动了,纷纷转头望过去。
泥明看见几十只眼睛正盯看自己,只觉面上发麻,瞬即想到办法,他站了起来,睁
眼一望众人,摊开双手向大家宣布:
“虽然大家未认识我,但也不应该羡慕我。样貌是天生的,我天生一副明星相,你
们不顺超去整容呀,吹吹!”
半数茶客当场呕吐了,打死也不肯再看泥明一眼。
泥明笑了笑便坐下来,这个方法万试万灵。
漏口乐迟迟疑疑地说:
“我我我们不不要表现得得很伤心心,否否则荣哥哥见到就会很难难过的的了。”
他一向有口吃毛病,所以他对自己没有多大信心。
韩彬是最体谅漏口乐的朋友,他立刻点头附和了。
“说得对,我们要欢容一点。”
漏口乐的话得到韩彬的支持,很满足地笑了。
程强啐了一声,又不满地说:
“男人大丈夫,婆婆妈妈的,学什么人强颜欢笑?”
泥明的反应也是出奇的快:
“那么大家放声大哭吧!”
程强屡次被泥明驳嘴驳舌,正想站起来动粗,幸好漏口乐及时嚷起来:
“荣荣哥来来了。”
大家一看,荣哥正将身子轻轻倚在餐厅门边,探头进来,看看大家来了没有。
各人努力地向荣哥招手,泥明的手挥动得最落力,几乎要挥甩了,他的手掌还把在
半空飞翔的蚊子都击落了,好残忍哟!
荣哥看见众人,便洋洋洒洒地走过来,他的嘴角挂看笑意,显得傲气不羁。
“大家都到齐了。” 荣哥坐到程强旁边的座位上。
泥明却说:
“荣哥,你迟到了。”
荣哥眯起眼睛,看清手表,摇摇头说:
“是你们早到了。”
泥明又摇摇头,十分有智慧的说:
“不,你比我们迟到,对我们来说,你就等于迟到了。”
荣哥心裹想,泥明这小子的一张嘴也够厉害,再辩下去也是自讨苦吃,所以他竖起
拇指赞赏泥明,承认他是对的。
泥明获得荣哥的赞赏,双颊立刻涨红起来。“香港第一美少男” 的称号,他当之
无愧。
“大家都来了。” 荣哥搓看手掌,语气有点激动:“谢谢你们来和我饯行。”
泥明尝到“甜头” 后,再接再厉抢着说:
“老老实实,实实在在,大家抚心自问:这餐饯行谁出钱请客呢?”
韩彬偷偷在台底轻轻地踢了泥明一脚,示意他少讲为妙。
想不到,泥明极度痛苦地叫了一声“嗳哟” ,跟着面容扭曲了两下,嘴角像死蟹
般流出了白沫,便晕倒在椅背上。
当然每个人都是见死不救的。
程强从纸烟盒裹摸出一支,叨在嘴边,看看荣哥,不经意地问:
“真的决定离开了?”
荣哥也从程强的烟包中取出一支,语调相当平和地回答:
“是。已决定了。”
但荣哥的眼神没有和各人相接,他是不惯将悲伤溢于言表的那类人。
程强不发一言,擦起火柴,替荣哥和自己燃了烟,眼看夹在指缝间的火柴支燃掉大
半,才吹熄,然后向荣哥笑了笑,笑得很落寞。
程强问:
“为了什么?可以说吗?”
荣哥也不隐瞒,自嘲着说:
“为了老豆和老妈子——他们日哦夜哦,黑白天鹅,我希望顺从他们一次,到外国
吊两三年盐水,他们就满意了,我也乐得耳根清净。”
荣哥说时,脸上的神情有点委屈,却有更多骄傲——做孝顺儿子的骄傲。
程强喷出一口烟,没有说话,谁都看得出他不开心。
荣哥对大家说:
“明天我上机,你们不必送我了。”
“荣荣哥。” 漏口乐殷切的说:“我我们可以向学校校请半天假假的。”
荣哥忧愁地微笑了,像是对自己喃喃说:
“送机有什么好去?接机才是赏心乐事。”
各人听到这话,只有一片静寂。
韩彬有点担心,但很认真地问:
“荣哥,你会不回来吗?”
荣哥沉默片刻,把弄着手中的水杯,因为韩彬这个问题问得那么认真,他没有轻率
作答,他想了好一会,慢慢地说:
“不会。我一定会回来,无论这里变成怎样,这里是我家,到了哪里都是只流浪的
狗——好像把自己贬得很贱,实情却这样。”
各人听到荣哥这番话,心裹感到很安慰,有种难言的亲切感。
能服众的人,总有他的不平凡。
漏口乐怯怯地说:
“荣荣哥,你记记住要写写信回来。”
荣哥取笑漏口乐:
“信寄来了,你也可以剪低邮票嘛。”
漏口乐面上一热,想不到一下子给荣哥揭破了他意图,他一向有集邮嗜好的。
大家面对面,会心微笑了。
荣哥垂下头,像在思考什么,再抬起头时说:
“现在我走了,总要选个人出来领导大家的,是不是?否则,有什么风吹草动,大
家便容易被分化,四分五裂就不好了。”
程强和荣哥是最好朋友的了,他满有信心地说了句:
“荣哥说得对,一群朋友中尚且有一个焦点人物,何况我们是中四丙党?”
各人皆点头,都是一副处之泰然的样子,其实心裹砰砰乱跳,谁不想自己领导众人
呢?
其中,程强的态度最为从容,以他和荣哥的交情,领导人的地位,他志在必得。
只有观微,维持他一贯的冷漠,连一点心跳的感觉也没有。他一向冷眼旁观,对任
何事都毫不关心,做大做小,对他来说无影响。
荣哥语调平静地说:
“吴英俊,这班马骝由你来管。”
程强的心窝像中了枪弹一样的疼了一疼,他第一时间沉下脸来。他几乎想在荣哥宣
布自己的名字后谦虚地说两句话。
吴英俊一时间对荣哥的任命不大肯定,他环顾众人,再用食指笃笃自己的胸口。
“荣哥你说——由我管?”
荣哥肯定地点点头,令吴英俊完全相信下来。
“是。就是你。”
吴英俊这才如梦初醒,他心裹也认定是程强继位的,殊不知遥不可及的地位,竟然
属于自己,他首个反应就是推辞。
“荣哥,我不能——”
荣哥挥挥手,打断他的话,向众人顺水推舟说:
“所以你们要多多支持吴英俊。”
韩彬、漏口乐、观微也点头答应;泥明仍在昏迷中;程强则咬紧牙龈,将心裹不忿
勉强按捺下去,直至现在他还未能接受这是个事实。
怎会不是自己呢?程强真的想不到原因。
自己不是和荣哥最好朋友的吗?程强有种被出卖的感觉。
吴英俊偷眼看看程强,程强也盯了吴英俊一眼,眼神之中,尽是仇恨。荣哥将这个
情形全看进眼裹。他对程强说:
“强,以后就靠你在旁辅助吴英俊了。”
程强的怒意又升起来,他微微弯起嘴角,冷笑一下,不置可否。
此时,泥明突然从椅背弹起身,仿佛背后给神推鬼恐,整个人由v字型坐直成L字,
他瞪大双眼,像鬼上身般对荣哥唱歌:
“多么想用说话留住你,心中想说,一生之中,都只爱你,为何夜晚吃鸡髀。”
荣哥啼笑皆非地怪责泥明:
“你呀,不准再看周星驰,经常无厘头。”
泥明喃喃道:
“不看周星驰,天生大肚脐。”
韩彬坐着的位置是面对看餐厅门口的,他看到小妖和他的老大——竹,正向这边走
过来,竹是学校裹第一号恶霸,人鬼神见他也要退避三舍,韩彬提醒坐在对面的荣哥说:
“竹来了。”
荣哥的眉头皴动了一下,却没有转头,只是举杯对大家说:
“来,我们干一杯。”
大家也对竹和小妖视若无睹,纷纷举杯,正想互相碰杯时,想不到竹却刻意冲着荣
哥来。他停在荣哥身边,突地用力搭在荣哥举杯的膊头上。
杯里的汽水,给这样大力震动,不少溅出了杯外。
竹在背后笑,“荣哥,这么巧!”
荣哥转头,对竹保持着笑容,双颊却频频跳着,那是咬紧牙关的表示。
荣哥能忍,程强却不,他脸色发青,就如这一击击在自己身上一样。他怒喝一声,
拍案而起,所有杯碟、茶、烟灰缸都跳一跳。
程强指着竹说:
“想打?”
荣哥“理智地” 示意程强坐下来。
程强盯着荣哥,再盯盯竹,毕竟也服从荣哥一次,便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
竹皮笑肉不笑地望着荣哥:
“荣哥你临别饯行,不预我一份?”
荣哥牵强地笑笑,客气又陌生地对竹说:
“只怕你贵人事忙,阻碍了你时间就不好。”
小妖从邻台为竹端来一张椅,神情尽是奴性。竹连看也不看小妖,大模大样地坐到
荣哥的身边,对荣哥说:
“过去几年,你我总算同学一场,只要你出一句声,我一定赏面。”
“谢谢。” 荣哥敷衍地笑笑,他看看站在竹身边的贴身保镖小妖,“不坐下来?”
小妖自顾自的站着,荣哥说的全不听进耳裹。
荣哥自讨没趣,神情显得尴尬不已。
竹猫哭老鼠着说:
“小妖,荣哥对你说话,你听不到?”
小妖目光冷冷的,像在冰箱冰过一样。
“对不起,真的听不到。”
荣哥的面色立即难看之极,韩彬一干人就更不知所措。
竹向荣哥作了一个充满歉意的表情,吩咐小妖:
“既然听不到,你站着好了。”
小妖对竹的话立刻有了反应:
“是。这次我听到了。”
小妖只不过是竹的傍友,态度却嚣张之极。
竹自知已控制大局,神情得意之极:
“本来想与你好好叙旧,可惜我与‘殓房’的老大有约——你都知道,殓房那党人,
不好得罪,否则——”
小妖戚戚然接一句:
“像霍主任般伤势惨烈。”
一向表情冷冷的观微,听到小妖这话,双眼不知怎地通红了。
霍主任上月在街上遇袭,现在还躺在医院内,因为现场无目击证人,凶徒也没有留
低凶器,所以案件仍在调查中,迟迟未破案。
霍主任说自己不知被谁袭击的。
但是,斯撒男书院校内盛传,是竹的所为。
大家正想赶走竹,荣哥听他说要离开,更是求之不得,立即说:
“那么,不阻你了。”
竹随手拿起一只水杯,一面对荣哥说:
“来,荣哥,干一杯!”
荣哥愕然,大家更觉奇怪,为何竹会沾人家的口水尾?那水杯明明是漏口乐的。
荣哥不能顾虑太多,凑着举杯。
“干!”
荣哥的话刚说完,竹便把水杯用力迎过去,雨水杯猛地碰在一起,砰然一声,爆裂
成碎片,杯内的水和玻璃碎洒满了荣哥一身。
各人均目定口呆。
“够了!” 程强站起身,一个箭步已冲前到竹身旁,一手就想揪起竹的衣领。
手未触及竹,小妖已紧紧扣住了程强的手腕。程强一时间动弹不得。
竹露出了一个很抱歉的表情,他问:
“荣哥,你有没有事?”
荣哥看见自己浑身湿透,真的捺不住竹的惺惺作态了,只求他快快离开,于是他不
动怒,只说:
“一点小意外,没什么。”
程强瞪大双眼,藐着荣哥这个好友。自己处处维护他,他又有没有维护自己?程强
喝醒他:
“荣哥,不是意外!”
荣哥的视线稍稍垂低,没有与程强的目光相遇,他冷静地再说一遍:
“强,只是意外。”
程强眼睛都红了,他咬咬牙,青筋暴现地气道:
“绝——不——是——意——外!!”
荣哥默然。
程强呆着,他以为荣哥会站起来的。站起来,不必再发一言,挥拳就轰在竹的面门
上!
但他只是默然。
程强猛然气闷,甩开小妖的手,转过身去,气冲冲地走出餐厅——他不要和甘愿为
奴的人做兄弟!
荣哥面口一宽又一紧,想立刻追上程强,却要顾全大局,只好眼睁睁目送程强离开。
竹这才满意,站起身来,笑着对荣哥说:
“荣哥,告辞了。”
荣可实在挤不出笑容了,他绷着脸跟竹讲再见。
竹和小妖大摇大摆而去。
浑身湿透的荣哥,垂头静静地执起餐布,扫走散遍衣裤上的玻璃碎。
各人面面相觑,想说话又不敢。
“荣。” 一把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是观微,他第一次开口说话:“不要自责,你
做得对。”
荣哥慢慢地抬头,与观微相视,竟有点怔然。
第二章
程真留意到,阿郎喷烟的时候,总是一大口一大口深深地、重重地直喷过来,好像
把她当作不存在一样。
放学钟声响起,程真才开始执拾书包,别的同学已一股劲地冲出课室,他们不知何
时把东西执拾妥当的。
卿姐和鸡包走到她面前,敲敲她的桌,鸡包很不耐烦地说:
“程真小姐,可以走了没有?”
程真赶忙抓著书包,将书本放入书桌抽屉便算,因为带回家也是白拿一场。她三步
并两步的,跟卿姐和鸡包跑到走廊另一端的洗手间去。
十分钟之后,三人已换过一身便服,程真的服装却和两人的时髦衣着格格不入,好
像倒退了十年似的。
卿姐自上到下打量着程真,她略蹙眉:
“迟些我带你买几件新衣服吧!”
程真嗫嗫嚅嚅说:
“我哥哥不喜欢的……”
鸡包在一旁插嘴:
“衣服穿在你身上,你哥哥不喜欢可以不看!”
程真无言以对,她总不希望当着好友面前,说自己的零用钱根本买不起一套新衫。
卿姐看看表,扬声道:
“要迟到了,你们两个快快快!”
程真急忙挤到鸡包身旁,与她一同对看大镜子涂口红。鸡包涂的颜色是红中带紫的,
程真则涂着桃红色的唇膏,又把上课时束起的头发夹子拔掉,披散着及肩的直发。
鸡包舐舐两唇,望望镜中的程真,突然爆出一句:
“阿郎一定为你着迷了。”
程真两颊立即烫热了,她忸怩地说:
“怎么突然又说起阿郎来?”
卿姐从背后搭着她的双肩,熟稔地说:
“你呀,十月芥菜,有谁看不出?”
程真掀看小嘴,口里咿咿哦哦的,却又想不出反辩话来。
卿姐微笑着说:
“你的脸比你的唇膏更鲜艳哩!”
程真的脸红得像关公似的。
三人赶到溜冰场去,照例由家境最富裕的鸡包请客付钱入场,换好溜冰鞋后,便进
入寒气阵阵的冰场内。
甫进场,几个男子在人群中逆方向而上,停在她们面前。
其中一个穿着破烂牛仔裤的男孩子说:
“今天来得这么迟?”
卿姐和鸡包立刻把责任推卸在程真身上,她们异口同声说:
“都是她,搽了半小时唇膏。”
程真的脸刷地又红起来了。
一个把头发前端染了一片金黄的男子,没有兴致寒暄下去,拉着卿姐的手,便双双
在冰场上享受二人之乐了。
“阿郎,你快快教懂程真溜冰吧!” 鸡包向程真挤挤眼,和两个男子走开,剩下
程真和阿郎。
阿郎长得又高又大,足足比程真高出一个头,他是那群男孩中最沉默寡言的一个。
程真经常羞涩地垂着头,自然就更少直视他的脸孔了。
阿郎面对这个害羞的女孩,也显得有点拘谨。他伸出手来,对程真说:
“我教你溜冰吧!”
程真仰视阿郎一眼,微微点着头,她又垂低头,伸出小手去。
阿郎挽着她的手,态度有点冷漠:
“慢慢绕一个圈吧!”
程真有点迟疑:
“我怕跌。”
阿郎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他淡淡地说:
“试试看,我会一直扶着你。”
程真努力地保持身体平衡,她确实不想在阿郎面前跌个四脚朝天。如此一紧张,她
的脸又呈现了猪肝般的颜色。
阿郎看看她,有点奇怪地说:
“你很热?”
程真抬起头望看他,圆眼睛,俊俏得很。她不好意思地说:
“只是有点干燥。”
阿郎哦一声,不再追问下去。
在溜冰场外绕了数圈,两人一直没作声,气氛有点僵。程真感到阿郎的手心传来一
阵暖,心跳加速又找不到话题。
阿郎觉得没趣,按捺不住,退而求其次:
“我想你累了,我们出场外休息一下吧!”
程真只好点头答应。
出了冰场,脱掉溜冰鞋,阿郎带程真到附近的快餐店坐下,买了两杯汽水,递一杯
给她后便开始抽烟了。
程真留意到,阿郎喷烟的时候,总是一大口一大口深深地、重重地直喷过来,她不
喜欢烟味,所以很不好受。
阿郎不断在吸烟喷烟,好像把程真当作不存在一样,直至把第三根烟蒂放在烟灰缸
挤熄,他才直视着程真说:
“他们说你喜欢我。”
阿郎这个根本不是问题,没有得答,也不能否认,只足一句话罢了。程真听到,张
大了嘴巴,脸色都煞白了,脑子嗡嗡作响,她在想:找个洞躲进去,给我个洞躲进去。
阿郎又燃点了一根烟,平静地说:
“不要浪费时间了,我不适合你。”
程真咬看下唇,良久,她也顾不得太多,她为了自己的面子冲口而出:
“我没有喜欢你。”
阿郎似笑非笑地说:
“那就最好。”
程真的心一阵痛。
两人静默下来。
阿郎首先启齿,他转了话题:
“一阵我们大伙儿去酒廊,你去不去?”
程真摇摇头。阿郎刚才的话令她很失望,那算是一种拒绝吗?但自己又确实对他有
好感,那是无可否认的事实,可是他断言拒绝,对她来说毕竟造成了伤害。
所以她摇摇头,表示她不去了,尽管这是阿郎第一次主动叫自己和他一起去。
她看看腕表,还是不期然地放轻了语气:
“下一次吧!我要在六时前回到家。”
阿郎倒没所谓,他耸耸肩。“好。下次。” 他又自顾地吸起烟来。
程真看看阿郎,猜不透他的心意。
第三章
屯门新村第五座某个细小单位内。
大钟显示的时间,已是六时二十分了。
程强坐在厅中,已将手上的漫画书翻看第四次了。
妹妹终于回来,她甫关上铁闸,程强便放下书,回头对妹妹说:
“你说过六时之前回来的。”
程真背著书包,手挽着两篮菜,她慌慌张张地辩道:
“因为……塞车。从学校回来时塞车。”
程强见妹妹满头大汗,他的怒气已减退了一半,但他仍然维持着自己做哥哥的尊严,
他说:
“你答应我,六时前回来的。”
程真忙着答应:
“以后我会准时的。”
程强下火了,他用大人的口吻劝告妹妹:
“小真,你应该知道,上星期第八座那边才发现被肢解的无头女尸,村口又经常有
蛇头鼠眼的人徘徊,入黑之后连我自己也不大敢落街,何况你是女孩子?”
程真心裹更惭愧了,她保证:
“哥,我会准时。”
程强这才完全放下心来,摸看肚子笑说:
“快去换衫煮饭吧,我快饿死了。”
程真笑着答应,转身后吐了吐舌头,又过关了。
程强望看妹妹的背影,她身穿的校服裙有一格一格的褶痕,再看看她鼓胀的书包,
他几乎看出里面有另一套衣服,就知道妹妹在说谎。
但他没作声,因为于事无补。
“怎样了?” 程强伸头进厨房,“细妹,今晚吃什么?”
程真笑笑打开瓦煲,蒸气徐徐上升。
程强凑前去看,“又是碱菜蒸猪肉?”
程真笑,“很难为你?”
程强拍拍额角,苦起了脸,深深怨叹:
“只恨妈妈早死了几年,今生今世注定我没有口福。”
程真取笑哥哥:
“要有口福,娶个老婆啦!”
程强两眼朝天,像取笑妹妹的少不更事,他说:
“现在娶老婆,要她进厨房,简直是妄想。你还要倒贴呢!天天请她去麦当劳。”
程真不禁为之捧腹。
程强“嘻嘻嘻” 的干笑了三声:
“笑什么,我拿你做老婆样版的。”
程真立刻止着笑,呶起小嘴,半真半假地说:
“出去出去,否则我罢煮。”
程强贬眨眼睛。
“好极好极!”
程真一脚踢到他屁股上,嚷道:
“讨厌!”
就在这时,有人出尽牛力的拍门,程强和程真对视一眼,便齐齐走出大厅开门。铁
闸一打开,一个庞大身躯突然倒下来,仆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那是程强的父亲。
程强关上铁闸,蹲到父亲身旁,“喂喂” 地叫他。但父亲已醉得人事不省,喉咙
里不断发出“咯咯” 的怪声,口中喃喃不知在讲什么。
程真望着烂醉如泥的父亲,只能叹气:
“爸爸又醉了。”
程强想扶起他,但根本移不动,他不禁恼起来:
“由得他睡在地上算了,他醉醒自然会站起来。”
程真摇了摇头,俯身去帮哥哥,两兄妹半拉半推地合力把父亲搀扶到沙发上。
这时,电话响起来了,程直接听,然后把话筒掩住,递给哥哥:
“哥哥你电话。”
程强问:“是男的?”
程真点点头。
程强语气冷淡下来:
“告诉他我不在家。”
程真感到很奇怪,哥哥向来不会拒接来电的。程强沉声再说:
“说我不在家。”
程真凝视着哥哥,一面对话筒那头说:
“他不在家,出去了。”
程强给妹妹望着,很不自然地垂低头,百般滋味在心头。
半晌,程真放下电话,对哥哥说:
“是一个叫阿荣的找你,希望你回家覆电给他。”
程强掀起嘴角笑一笑,表示他知道。
倔强的性格使他不肯轻易原谅荣哥这好友。荣哥实在做错了——屈服于强势下就是
一种错。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好友犯上这种错误!
他咬一咬牙,吩咐妹妹:
“总之,有人求电,说我未回来,知道吗?”
程真源于关心,多口问句:
“哥,你在学校不开心?”
程强没想到妹妹有此一问,霎时间呆住了。他看看沙发上整天买醉、意志消沉的父
亲;想想懦弱怕事的荣哥,选了个地位完全及不上自己的吴英俊做老大;再望望入世未
深的程真,似乎一切不如意事都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不知如何回答妹妹的问题,即使做人也不见得会开心,所以他对她苦笑一下。长
大后她自然会明白的。
第四章
韩彬和泥明在中四丙班一同望着天边的一片云。
“呀!” 韩彬突然记起什么,对泥明说:“告诉你一个事实。”
泥明问韩彬:“你亲眼看到的吗?”
韩彬回答:“不,是我妹妹说的。”
泥明说:“那就不算事实,是传闻了。”
“对的,传闻。” 韩彬说:“我妹妹韩琉参加了徐富成的歌迷会——”
泥明打断韩彬的话,他很奇怪地问:
“徐富成不是刚退出了歌坛吗?”
韩彬摇摇头说:
“不。刚退出歌坛的是徐嘉诚,徐富城是一个月前新冒起的当红歌星。”
泥明无限感慨地说:
“对不起,地球转动得太快了。请继续说下去。”
韩彬加重了语气:
“我妹妹目睹歌迷会中一桩黑暗事件。”
泥明没有反应,只是呆呆地听着。
韩彬有点没趣,续说下去:
“在一次歌迷聚会中,有个妹妹仔上台向徐富城索吻,下台立即被人拖进厕所围
殴!”
泥明:“如果我当时在场就好了。”
韩彬就是欣赏泥明这一点,他说:
“我知道你会上前阻止她们的。”
泥明:“不。我会帮大家补多两脚,起码踢爆妹妹仔个嘴为止。”
韩彬赫然一惊。
“为什么呢?”
泥明伸了一个懒腰。
“锄强扶弱会给人打死,这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
韩彬:“但妹妹仔也很值得同情哦!”
泥明呶了呶嘴巴,他不屑地说:
“有什么值得同情?如果有人锡你的女友,你不会打爆他的嘴吗?”
韩彬想了一想,然后说:
“虽然我没有女友,但如果有我想我会的。”
泥明:“凡进入徐富城歌迷会的,不论男女,99%或以上有暗恋他的倾向。你明白
了吗?”
泥明说得言之凿凿,教人难辨真假。
韩彬依然很迷惑:
“但谁都知道不可能和偶像结婚的,甚至相恋,甚至乎讲多两句话。”
泥明:“亲近一点也好吧!”
韩彬叹了口气,说:
“但其实把光阴都白白浪费了,为什么不多看两本课外书,充实一下自己呢?”
泥明:“但有那位作家的面孔漂亮过徐富城呢?”
韩彬说:“当然没有!”
泥明眨眨眼睛说:
“所以不如看徐富城好了。”
“我明白了。”
“明白就乖。”
这时候,班房众人起了一阵哄动,原来班中名列前茅的洪长进同学终于回来了。
各人异口同声说:
“洪长进同学,早晨!”
洪长进托一托金丝眼镜镜框。他的近视每年以倍数加深,由中一时200度至现在中
四,总有1000度吧!
他也向大家打招呼:
“各位同学,早晨。”
霎时间,场面一片温馨。温馨得令人鼻酸。
洪长进步向他的座位,各同学也围了上来,泥明为他移开椅子,有礼地说:
“洪长进同学,请坐。”
洪长进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他一向给人礼待惯了的,但他还是礼貌地回敬了
一句:
“泥明同学,谢谢你。”
泥明抱着拳头说:
“只不过举手之劳,洪同学又何须挂齿呢?”
洪长进坐定后,从书包内取出两本簿,非常识做地向泥明“进贡” 。一本簿的封
面注明“周记簿” 三个大字,另一本则是“中国历史作业” 。
洪长进神情自愿地将两本簿递给泥明(世上已没有逼良为娼的事情了),泥明恭恭
敬敬地双手接过,“骑骑” 微笑,再三道谢后,又把一本传给韩彬。
班中众学生立刻分成两批,一批投靠泥明抄中史作业,另一批跟韩彬抄周记。
一时间,中四丙班房内充满沙沙的写字声,洋溢看浓厚的学习气氛。
过了一会,韩彬怪叫起来:
“还有五分钟便打钟了,泥明你们那边抄完了没有?”
泥明也怪叫起来了。
“中史有三大页纸要抄,真是粒粒字皆辛苦,惨情过罚抄!”
韩彬又看看表,再次怪叫起来,声音恐怖莫名:
“将它简化成一页纸算数啦。泥大哥,只剩下四分钟时间,我们还未开始抄呢!”
泥明以每小时十万字的速度(快过倪匡20倍左右),草草抄完中史作业,把作业簿
一手抛出跟住大唱一声:
“破!”
韩彬一手接过中史作业,同时另一手抛出周记簿,可能因手软关系,方向有点偏差,
但泥明手疾眼快,轻轻一跃,便在空中打了个筋斗,凌空把周记簿接住,落地,无声无
息,灰尘也不沾一粒,形同鬼魅。
泥明打开洪长进的周记簿,一看就皱眉头。
“星期天,我逛书店时买了王安忆的《阁楼》一书。此书图文并茂,作者文笔优美
流畅,赤裸的情感绘形绘声,词锋锐利,妈妈看了也说我选了本好书。”
晚上,我在专注地温习星期三的中文测验时,妈妈进入我房间.说:“来吃猪脑
吧!”
然后我再温习了一会,便安乐地休息了。”
泥明咕噜:“咁鬼长?”
泥明继而大声问韩彬:
“你的周记簿写什么呀?”
韩彬正埋头苦干,没好气的把自己的簿子抛过去,泥明打开一看,里面写着:
“星期天我爸爸去了割瘤,手术流畅,刀锋锐利。”
泥明不禁惊叹不已,他又偷窥附近同学的簿子,发觉大家都懂得推陈出新,有一个
写:
“星期天我逛书店买了《penthouse》一书,此书图文并茂,优美流畅,赤裸裸的
裸女,双峰挺拔,爸爸看了也说我选了本好书。”
另一个这样写:“我在专注温习星期三的中文测验时,妈妈进入我的房间,骂我猪
脑,便安乐地休息了。”
这时候,上堂钟声铃铃地响起来,泥明才发现自己的周记簿上连半个字都没有,于
是他立刻奋笔而书,写下十五字的周记,真正做到言简意赅:
“我选了本好书,吃猪脑,安息了。”
上课钟响过,抄功课的抄完了,索性不交功课的也坐回自己的座位了,置放在黑板
上的播音器又开始放播千遍一律的早会内容,大半班同学都把头躲在台面上打瞌睡,其
实谁有心机知道各学会的通讯、教你做人处事的“本周金句” ,甚至校务处员工向未
缴付学费的同学追数事件?
中四丙班班主任呆狗狗是出了名的迟到大王,四十分钟的课,他例必迟来五分钟,
跟着授十分钟的课,接下来的二十分钟给同学们做笔记,最后五分钟他会一边收拾行装,
一边说说下星期的默书范围(是读默,并且由学生对调改簿,所以由盘古初开到廿世纪
的现在,从未试过有人不合格呢)。等候下课钟声一响,他立刻扬声说:
“GoodbyeClass。” 学生刚刚想站起身讲:“GoodbyeSir。” 话未开口他已悄悄的离
开了课室,从不带走一片云彩。
也因此,呆狗狗成为最受学生拥戴的老师。江湖传闻:有学生每天请呆狗狗午膳,
有包起他之嫌;亦有校友回校探访例必送名牌狗粮给呆狗狗享用云云。
今天,除了呆狗狗例迟以外,吴英俊和程强的座位也空空如也。荣哥以前坐过的椅
桌,就给Miss Kerokerokeroppi搬至门外走廊,要是谁上堂擅自讲话,会被罚出去独坐,
面对蓝天白云,望风对语矣。
如果被罚的学生超过一位,例如上次漏口乐被罚坐在室外椅子上,第二位幸运儿—
—泥明,便要双手捶腰,挺拔直立在桌子上(试幻想一下那款直立式牙膏),做个玉树
临风好汉子了。
这个方法非常见效,班上再没有人敢上堂说话了,Miss Kerokerokeroppi这老姑婆
极可能变态到要第三位幸运儿双手撑在泥明的香肩上,作180度转体倒立整整四十分钟
的。
韩彬用手肘推一推邻居泥明:
“怎么强记和吴英俊双双失踪了?”
泥明双手交合,仰天(花板)长叹:
“孟子曰:‘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也!干很多事情,两个人干总比一个人干愉快淋
漓得多!”
韩彬咭咭地笑了一下:
“你指他们……”
泥明阴湿地点头,看看印有米奇老鼠大头相的手表,不禁惊叹不已:
“两人果然干劲十足呀!”
韩彬笑。
泥明蛮有理由地说:
“哎呀,我知道为什么吴英俊和强记都住在屯门新村了,正所谓‘近水楼台空对月,
远程攻击好就手’也!他们今天干到迟到呢!”
泥明吞了口口水,又紧张万分地续说:
“不知强记是火箭炮还是原子弹呢?”
坐在后面的漏口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可能能是短小小精精精悍的牙签呀!”
泥明掩着嘴巴笑,愈讲愈神化:
“牙签也是挺硬的,我就认为是头发,柔软到举不起来呀!”
漏口乐更正他:
“不不不是举不不起来,只是不不不举吧!”
坐于漏口乐邻座的洪长进同学忍受到肺部快要爆炸了,两人的淫乱对话简直是空气
污染,他大声喝止:
“说话请检点!”
泥明刚要说话,被人窒了一窒,立刻就破口大骂:
“
x!!”
泥明脱口骂了十三个x后,才记起刚才的是洪长进同学的口音,他心里暗叫一声
“大镬” !洪同学是班中的米饭班主、精神食粮,是不容得罪的,于是他急急转过头,
面对洪同学说:
“刚才的话,纯粹示范市井之徒的所作所为,在这世风日下、道德沦亡的今天,我
们更应加以警惕、好好反省、不容再犯。” .
“对!” 洪长进同学点一下头,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他教训了几句:“中国有
十一亿人口,文盲占二亿,识讲粗口的比识字的还要多,是什么世界?!”
洪同学发言时.程强回来了,他表情冷冷的,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环视四周,看
到吴英俊的位子空置着,想不到他比自己还要迟返,不禁更不开心了。他原意给吴英俊
一个下马威,告诉他:哼哼,你经常迟到,我可以比你更迟;你的地位提高了,我可以
比你更“串” !
程强意料不到,自己居然棋差一着,他甚至觉得自己已输了一仗。
韩彬低声地问:
“泥明,你猜强记和吴英俊还可以和平相处吗?”
泥明眨眨眼睛:
“和平相处——是什么?可以食吗?”
韩彬苦笑。
广播着的早会终于完满结束,再等了五分钟,呆狗狗才斯斯然踏进课室,他的双眼
永恒地微微向上翻着,就是不知天花板有什么好看。
呆狗狗也进课室了,也就代表吴英俊迟到了,不可抵赖。
漏口乐有感而发:
“吴吴英俊第一天天当上老太太,就学人摆架子子了。”
韩彬与吴英俊多年老友,不禁要替他辩护几句:
“讲老实话,他和强记住得那么远,搭迟一班巴士就会迟到了。”
漏口乐大大不以为然:
“总之一句句讲晒,如果强记升上神位位,我我们就皆大大欢喜。吴英俊俊都不够
Power(能源)压压场的。”
韩彬翻一翻眼睛,对漏口乐之言,不很服气。
呆狗狗见漏口乐未停过口,操着他略带上海口音的广东话说:
“喂,上堂不准讲话。”
漏口乐抓抓头皮,询问泥明和韩彬他们:
“什什么上床床不进广华华?”
呆狗狗不再理会漏口乐,第一堂时间过了将近十分钟才开始点名,他问全班同学:
“有人缺席吗?”
泥明当然不放过窒人的机会,他扬声说:
“老师,你不要望着天花板,将视线移低三十度啦!”
全班哄堂大笑起来,除了洪长进同学和观微例外。程强心情不好,也发出了会心微
笑。
呆狗狗给大家耻笑,丝毫不觉愤怒。他教了廿年书,教都教“化” 了,已练成金
刚不坏之身,笑骂由学生,他洒脱地做班主任,面对风吹雨打,他依然面不改容。
呆狗狗再问了一次:
“有没有同学缺席呀?”
泥明再接再厉说:
“缺席了的同学又怎样回答你?”
大家笑得更起劲了。
“吴英俊缺席。”
一把声音响起来。
是程强的声音,他一开口便冲着吴英俊。
全班顿时沉寂下来。
韩彬心想:真的开战了。
“吴英俊缺席了。” 程强再讲一次。
呆狗狗点点头,开始在学生出席表上做纪录。
吴英俊叩叩门,进来了。他提著书包外,还抱看一个足球。足球是新买的,完全无
污迹,且是荣哥曾经说过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大伙儿摸不着头脑。
呆狗狗坐在教师位子上,吴英俊站到他面前,照情形呆狗狗翻起眼睛的视线刚好射
中他的脸。
“吴英俊同学,你承认自己迟到吗?”
吴英俊笑笑说:
“大人,我承认控罪。”
“那么,从轻法落,以后不要再迟到了。” 呆狗狗笑。他的额上多了几道深坑似
的皱纹。他在出席表上吴英俊的姓名旁边加上一个“v” ,表示他没有缺席或迟到,呈
上教务处,也神不知鬼不觉。
现在知道呆狗狗为何受学生欢迎了吧。
吴英俊坐到观微侧边,观微凝视着那个新簇簇的足球,吴英俊解释说:
“今早突然心血来潮,想买来送给荣哥,于是等运动店开铺,便迟了回来。”
观微微笑点头,表示他明白了。而事实上,他一天难得说一句话,有他这个人,同
没他这个人也差不多,他是最静的。
吴英俊把足球上的小小污渍抹去,很满足地笑了。
程强在自己座位盯看那价值二百多元的足球,一阵羞耻又妒忌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那个足球,相等于他整整一个星期的零用钱了。
第五章
如果阿郎真是个浪子,他会对一个女孩喊闷吗?
浪子不都是不受束缚的吗?
程真与程强一同离开家门,在楼梯口的岔路上说了再见之后,偷偷看着哥哥踏上巴
士,车子开动后,她便兴奋又焦虑地折返家中,致电给卿姐了。
“卿姐。” 程真一边脱掉校服的钮子,一边说:“爸爸和哥哥也以为我上学了,
他们完全不知道今天是学校假期。”
“好极。” 卿姐说:“快换校服,我们一阵去你老公家里。”
“什么?” 程真失笑,“我有什么老公?”
“阿郎,他家里有卡拉oK。” 卿姐说:“开心死你了。”
程真手执电话筒,沉下脸来,她低声地说:
“我不去了。”
“你不去?” 卿姐的声音很意外。
“我不想见到阿郎。” 程真说。她对阿郎说过的话耿耿于怀:“他不是那么——
喜欢我。”
“他一向觉得自己是个浪子,惯了吊儿郎当,其实口硬心软。” 卿姐笑:“你试
试将冰山劈开吧!”
程真当场感到面红耳赤,那当然,只是通话,卿姐看不见。
卿姐有些不耐烦了:
“不要三催四请,和我们去吧!”
“好……好的。” 程真终于屈服了。
程真第一次走进阿郎的家。
阿郎的家很宽敞雅洁,单是客厅部分已比程真居住的廉租屋大得多,程真踏进去,
连走步路都战战兢兢。
厅中早已坐满了人,充塞着卡拉OK和大家谈笑喧哗的声音,时而夹杂着一两句粗话。
程真静静坐在沙发上,观看玩得忘形的几个朋友。
阿郎坐在地毯上,背倚沙发喝啤酒,冷眼看着其他人争唱歌。
他今天穿了件圆领T恤,程真从背后发现他颈上有道疤痕——像是刀疤。
阿郎转头,见程真静坐着,从茶几上递了一罐汽水给她。
“你不唱?” 他问。
程真连忙笑看摇头,“你又不唱?”
阿郎笑。
“你闷不闷?”
程真又摇头。
阿郎笑笑,没有刻意找话说,转回头去,继续喝他的啤酒。
卿姐在轮侯献唱时,百无聊赖地抽烟,她见程真乖乖坐着,不禁耍一下她,把燃烧
着的纸烟递到她面前。
“来抽一口。”
程真尴尬不已,她声音低得听不见:
“我不会抽。”
这话引起阿郎的注意。不会抽烟的女子,他没有见过,所以他怀疑程真说话的可信
性。
卿姐望望阿郎,像看透他的心。她继续怂恿程真说:
“无人天生会抽。”
程真的头垂得低低的,她觉得抽烟是件坏事。
阿郎呷口酒,转头看看程真:
“她不会抽烟?”
程真点点头,她开始感到不懂吸烟是种羞耻。
“程真是纯情玉女,不像我和鸡包。” 卿姐静观阿郎的反应,“我们还是不要带
坏她。”
阿郎微笑。
程真心里有点难受,纯情好像变成他们眼中的眨义词似的。不会吸烟,大家格格不
入。
程真伸手从卿姐手中夺过那根烟,夹在食指与中指间,烟在袅袅地上升。
“我试抽一下。” 程真在卿姐挑战般的眼神下说:“其实抽一两口也不会死的。”
阿郎望着她呷烟,没鼓励也没阻止。
程真吞了口口水,把烟蒂凑到嘴边,浅浅吸了一口。
一股如浓烟般的气体立刻攻进喉咙,程真猛烈地呛起来,急急拿起茶几上的汽水,
喝了半罐,气管不适才舒缓下来。
卿姐笑,对阿郎说:
“现在相信了?”
阿郎点头苦笑。
众人此时把卿姐召了过去,唱合唱歌曲。
“你和她们有点不同。”
程真又咳嗽了两声,一时间听不明白阿郎的话。
阿郎看看她的傻样子,淡淡然笑了。
“你比卿姐和鸡包乖得多。”
程真自嘲了一句:
“即是我很老土?”
阿郎挥挥手。
“不。你只是和她们真的不同。”
程真见阿郎说话的神态那么认真,她的脸又有点烫。
两人相对无语,又一同把视线移正镭射影碟的电视画面,男女主角永远在行行企企,
毫无新意,看得人也干。
阿郎伸一个懒腰,突然站起身来。
“来,我带你看一样东西。”
程真应了一声,有点意外地随阿郎走。
阿郎走进房间内,程真在门前打量房间四周,墙上贴了很多跑车和占士甸的海报,
房内有张睡床,叫程真不知进不进去才好。
阿郎转头看程真,有点狡黠地笑。
“怕我侵犯你?”
程真用力摇摇头。
阿郎和善地说:
“为什么不进来?”
程真忸怩地说:
“始终不大好。”
阿郎很欣赏地在点头,从床边的书台抽屉取出一个小小的盒子,他行出门口,将它
递给程真。
“我的珍藏,从没有给人看的。” 阿郎的眼睛闪看光芒,显然盒子内的物件非同
小可,“你第一个看。”
程真张圆了嘴巴,受宠若惊,轻轻摇摇手上没啥重量的盒子,真的不大相信:
“真的能看?”
阿郎肯定地点头,双目烔烔有神,眼珠子像黑钻般闪来烁去。
程真深深吸口气,双手抖动的打开来看,里面放看一帧相片,相中人谁都认识,她
是当今影坛的宠儿。
她名叫娉婷。
阿郎指指相片右下角的潦草签名,露出前所未见的狂热表情:
“我好辛苦才得到她的签名!”
程真的心沉了一半,笑不起来,怀一丝希望地问:
“你是她的忠实影迷。”
阿郎的眼睛是会笑的,他点头说:
“我直把她当作女朋友了。”
程真听到这话,连说句话都无心机了。她“哦” 了声,难怪阿郎说自己不适合他
了,原来适合他的是娉婷,但香港能有几多个娉婷呢?数来数去还是只得娉婷一个,独
一无二的一个。
“每次看她——她的戏、她的照片、她亲笔的签名,总有种特别感觉,嗯,怎说才
好,那种感觉——可以叫人好好活下去!” 阿郎自顾地挥动双手,“——听不明白?
我也说不清楚,甚至不了解自己。那是一种感觉。”
程真看着他既急且乱地说话,无奈何地点头,表示她明白的。
但她宁愿不明白更好。
阿郎平静下来,望望程真的脸,见她僵在那里,他说:
“你不高兴。”
“没有,怎会,但。” 程真挤出生硬的微笑。
阿郎吁口气,“那就最好。” 他取回盒子,小心抹去盒上的尘埃,生怕盒外灰尘
会影响盒内相片似的。他把它重新放好在抽屉内,还上了锁,生怕给人偷去似的。
程真把一切全看在眼里,感到心里极难受。
阿郎好像一下子与程真熟络了许多,他急笑问:
“一阵会去哪里?”
“那里都不可去,我四时前要回家了。” 程真说得无精打采:“我要比哥哥早回
家,否则他知道我今天不上学,私自逃出街了。” 她指指自己的一身便服,作了个无
奈笑容。
“哦。” 阿郎有点出奇,“居然还有那么古板的哥哥。”
程真淡淡地笑:
“是呀,去哪里找多一个呢?”
其实她开始觉得哥哥对自己是一种约束,缚得她全身紧紧的。
“星期六的派对你来吗?” 阿郎远远听见厅外的喧哗吵闹的声音,皱了一下眉,
“有你在我不那么闷。”
程真抬头看看阿郎,想起卿姐的话。如果他真是个浪子,他会对一个女孩子喊闷吗?
浪子不都是不爱束缚的吗?
第六章
小息时间,各人围坐在吴英俊的座位前,研究着那个新买回来的足球。
“波涛汹涌,既圆且大……” 泥明轻抚着足球的面,呻吟之声不绝,最后一口
“咬定” :“这是一个好波!”
漏口乐是标准皮牛,他舐舐嘴唇,不禁兴奋莫名,焦急起来,连说话也混淆不清了:
“我我我们们快快去打打场友友谊谊赛赛!”
吴英俊摇摇头说:
“不,这个足球不是用来踢的,是用来送给荣哥的。”
韩彬最明白吴英俊的心思,毕竟是对老友。他执起水笔说:
“我要第一个在足球上签名。”
泥明死抱着足球不放,像人家抢走他的亲生骨肉似的。他哭丧着脸说:
“你们这班满清走狗,要抢去我个足球,除非先杀了我,呜呜呜!”
“好啊!” 韩彬阴森地笑:“我就像汉武帝用宫刑对付司马迁般来对付你。”
泥明立刻耍手拧头。
“唔好搞我,我仲可以用多起码五十年!”
泥明速速把球抛向漏口乐。
漏口乐像接到手榴弹般,第一时间把球抛回给韩彬。
韩彬咧嘴而笑,无理由自己切自己的,他又把球抛回泥明那边。
球在半空,向泥明飞过来,他在忙乱中,什么也不理会,击出一记波动拳,球给他
轰中,抛飞了开去,恰巧弹到程强的桌子上,把上面的笔盒打翻在地。
“Fallonthestreet了。” 泥明指着韩彬说:“强记从洗手间办完大事回来,一定
打爆你个头。”
韩彬心慌了,却死口不认账:
“那一拳是你抽过去的,要打也应该打你。”
泥明的眼珠转了转,已想到反驳的话:
“凡事有果必有因,我抽的一拳只是结果,你抛波过来才是起因,所以应由你负
责。”
泥明说话机灵过人,令韩彬一时气结,他张大了嘴巴,想了足半天才想到对付泥明
的话:
“话不是这样说,所谓有求才有供,如果没有人应召,应召女郎自动会死光。你就
像嫖客,你要去召妓才有女人应召,所以说到尾是你的错,应由你负责。”
“读了十几年书就学懂了这些吧?” 泥明哈哈大笑起来:“我嫖也不去嫖你啦,
韩小姐!”
就在泥明和韩彬斗嘴之际,吴英俊已走过去,替程强拾起笔盒了。他一心希望息事
宁人,一旦程强回来,无论谁对谁不对,准有一番麻烦了。
吴英俊俯下身,捡起撒满一地的原子笔、铅笔和涂改水液,把它们统统放回铁笔盒
内。想关上它,却怎也关不上,像卡住了什么似的。
吴英俊细心一看,才发觉笔盒的边沿落地时撞凹了,他叹口气,要趁程强返来前修
好它,没料到程强喝斥的声音已响起:
“吴英俊,你搞什么?”
吴英俊心裹暗叫:糟糕!
程强匆匆走回座位,看到吴英俊手执自己的笔盒,笔盒的一角完全陷了下去,他瞪
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也无需吴英俊多作解释,便上前揪起他的领带,铁青着脸一字一
字咬牙切齿地说:
“不要以为你升上神位,每个人都要拜你、照你,我随时可以帮你做忌。”
吴英俊看到程强这副表情——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有用,将要说的话都吞回肚子里。
他心头不是没有怒火的,干瞪着程强拉看自己领带的手说:
“请你放手。”
程强冷哼一声:
“不放,如何?”
吴英俊也迅速揪起了程强的领带。
正当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课室门口传来竹那充满气焰的声音:
“荣哥走后第一天,就起内哄。”
程强和吴英俊一致呆住,想不到这场闹剧给竹目睹,所谓家丑不出外传,这些茶杯
里的风波,只是两人之间的恩怨,给竹引为笑柄,绝对不是件风光事情。
程强愣了数秒,就自动放开吴英俊的领带了。
吴英俊也一样。
竹倚在门边,讽刺地说:
“一山不能藏二虎,程强,你说是吗?”
程强正想开口,竹已笑笑离开了两人的视线范围。
留下程强和吴英俊像傻瓜般站着。
韩彬在一旁看着,知道自己有错,只想尽快平息纠纷,所以走到程强面前,诚恳地
跟他说:
“对不起,不关吴英俊的事,其实是我弄坏了你的笔盒。”
程强刚才给竹当面讥讽,也没追究下去了,他用力地挥着手,赌气说句:“算我倒
霉!” 便坐下来迳自修理笔盒了。
泥明这时候又走过来凑热闹,他对程强说:
“强记,不如我帮你搞掂佢。”
“走走走!” 强怒斥:“再吵搞大你肚子!”
泥明问程强:
“你想生仔抑或生女?”
吴英俊和韩彬齐齐捏着泥明的后颈,把这个麻烦友押了出课室。
观微最后一个在足球上签名后,便把足球和水笔交回吴英俊。吴英俊说:“虽然荣
哥说过,不要送机。话是这样说,但谁都想有人送机的,所以我会去。” 他小心翼翼
地用指头托着球,等待“霍观微” 这三个水笔字迹慢慢风干,不想使它有丝毫污渍,
他问:
“你们想去吗?”
泥明欢欢喜喜地举手,他率先嚷着:
“我去!一贯以来我和荣哥都是好兄弟。当然我是‘好兄’,他是‘好弟’。”
吴英俊转头看看观微,观微点点头,双方连询问和答都无需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漏口乐有点犹豫地问:
“但是……那是逃逃学吗?”
吴英俊似乎一早想过此问题:
“是呀!荣哥上机的时间在下午三时,我们只能上完上午剩下来的几堂,下午堂要
放弃了,所以,你说得对,真是逃学。”
韩彬搭着漏口乐的肩头,以损友的口吻说:
“如果我们全部逃学,老友,你逃不逃?”
漏口乐又煞有介事地考虑了好一会,才说:
“虽虽然要写写封假假家家长信信……我我还是逃,我逃。”
韩彬笑着再问一次:
“不会后悔哦?”
漏口乐昂起头,露出很坚决的样子。
“我不不不会后悔悔的。”
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了。逃学?管它。
韩彬突然记起来:
“强记与荣哥是很好的朋友,我们叫他一齐去好吗?”
五个人你眼望我眼,只可惜,无人敢回答韩彬这个问题。
第七章
午膳时间的钟声响过,所有学生像逃监般冲出课室,程强却放慢了手脚,打算等吴
英俊大群人离开了才走。他已收拾了书包,决定下午缺席半天,静悄悄去机场,与荣哥
见一次面。
下次再见,可能是三四年之后的事情了。说到底两人是好友,既然是友好,始终没
有什么隔夜仇的。况且程强昨天气了整天,又不接他的来电,谁对谁错也该一笔勾销了。
程强不想给众人知道他背著书包,猜到他刻意缺席,所以迟迟不走。想不到吴英俊
等人也没有离开,吴英俊还主动走过来,和气地对程强说:
“强记,我们五人会出机场送机,你一齐来吗?”
程强一时间错愕不已,真料不到会人同此心,他们会大伙儿一起去,但自己刚与众
人闹翻,碍于面子,他怎能去呢?
程强只有酸溜溜地说:
“我不去了。”
韩彬也过来怂恿了一句:
“强记,始终是一场朋友,荣哥也希望见到你的。”
程强心中着实难堪得很,一盘心思计划就此化为乌有,还要听风凉话,他真的受不
了,声音拉到顶尖:
“不去了,听到了没有?不去了!”
“哦哦哦!” 韩彬吓得频频点头,“好好好,不阻你老人家。”
吴英俊摇摇头,与其他人提起书包,神情有点失望地走出了课室。
程强呆坐课室内,满肚子怨气,不知往何处发泄,他一伸脚便把面前的桌椅推翻在
地,发出了轰然巨响。
好朋友要走了,他居然被吴英俊所累,不能与老友握手言和,亲口祝福他一句:学
成归来!
他愈想愈怒,忍不住向空荡的课室大嚷了一声:
“吴英俊,你我势不两立!”
程强的声音,在偌大的课室内不断回响,这愤然怒吼,却被折返课室的吴英俊听见
了,他回头,希望程强在足球上签一个名字,人不到,心意仍在,但现在,他知道自己
不必枉费唇舌了。
他在走廊外静静站了数秒,垂头黯然而去。
步下梯楷的刹那,他回头望望中四丙班的大门,始终不大明白,为什么程强要和自
己势不两立?是不是荣哥真的错选了自己?如果程强得偿所愿,仇恨是否就不再存在?
他凝视着足球上的五个名字,尚欠程强一人。他感到背负了荣哥,也亏欠了程强。
程强背起了书包,漫无目的地向前行。
你不想回校了,却又不能往机场,心有不甘却无处可诉,只有像幽魂野鬼般前行。
走得倦了,他坐进游戏机中心,边抽烟边打机,本来一个人相安无事的,他也不敢
在人家地头随便惹是生非,只是,麻烦还是来了。
有个十二、三岁的小混混突然投进辅币,要跟程强进行对战。
虽然程强很不愿意,但既然机铺规定不准拒绝双打,他不高兴还是眼巴巴看着小混
混入银了,程强对自己说:忍耐一阵,只要打败他,他自然会消失。
程强的书包搁在他旁边的座位上,那个小混混入钱后,没有预先通知一声,也没要
求程强移开他的书包,一手把它抛落地。
程强忽然像被点中穴道一样,全身所有动作静下来,只要是人——一个正常人,绝
不可能忍受这种侮辱的,程强也不例外,他瞪着小混混:
“同我拾起来。”
小混混冷冷的笑,脸上无一点累惧之色。
程强瞄瞄四周,最少有廿双眼睛瞧着他看,他便知道那小混混起码有十多个同党在
此机铺内。
如果程强到此息事宁人,只要让小混混鱼肉多几句,他尚可捡起书包落荒而逃。
但他不惯忍耐,宁可豁出命去:
“同我拾起来,与及道歉。”
小混混有恃无恐地盯盯程强的校章,用力踩了地上的书包一脚,得戚地说:
“斯撒仔,踩到我们心头还声大夹——”
小混混话未说完,整个人已倒向一旁,半个面庞霎时肿成紫红色,他掩着脸孔低呤
着,鲜血源源由口角溢出。
“对不起,我不该开声的,动手才是正路。”
程强一拳既出,连带怒火也收不住了。而事实上他也没有机会收手,因为十几人已
迅速把程强包围了。
有把声音喊:“关大闸!”
不消十秒,已有人拉下机铺门口的大闸。
隔看两个世界,在这里,即使被人打死,也不会有人被捕的。因为没有人会发现你
的尸体。
要安全离开,只有一途,就是把所有人轰得头破血流,连爬也爬不起,你便可以拉
高铁闸,重见光明。
程强憋了满腔怨气,现在可以借别人的身体来发泄了。
倒在地上的小混混,仍在痛苦地打滚、呻呤,看样子好一会也站不起来。程强这漂
亮的第一击,令所有人不敢轻举妄动,只把这斯撒仔围在正中央。
程强坐在位子上,在烟盒中掏出一支烟,叨在嘴边,环视众人说:
“想只揪,抑或想围殴?”
他一面说,一面燃起了烟,吸一口又喷一口白色浓雾,袅袅在机铺内弥漫着,透过
闸缝射进来的微光,这里像个只有惨黄色的地狱。
突然,各人不进反退,让出一条大路来,程强正感奇怪,刚才那小混混抚着肿起的
半边脸庞,由大路走近程强,声音夹杂不清地说:
“斯撒仔,我要你试试吃子弹的滋味!”
话毕,他从外套暗袋取出一柄气枪。这次程强心里无法不骇然了。小混混手上的气
枪,近距离可以打穿一本厚厚的电话簿,而且,一分钟可连发一百二十发。
小混混的手一提,枪口已对准了程强,他毫不犹疑地扣动了板机!
程强亲眼目睹自己的校服被子弹穿过,手臂上多了几个血洞,鲜血由血洞汨汨流出。
一阵凉意袭上程强的心头!
第八章
下午二时十五分,机场出境处闸口。
“为什么还未见荣哥,他是否难产死了?” 泥明跺脚长叹:“荣哥有立遗嘱吗?
遗嘱上有我的名字吗?我是否分得一批漏口乐奸人薄荷糖?”
吴英俊也皱皱眉了,他频频看表,频频四处张望:
“荣哥会不会提早入了闸?”
泥明双手抱头,悲恸地说:
“荣哥居然分给我一粒漏口乐奸人糖,为什么?为什么他对我那么好?”
漏口乐也觉惋惜,他愁绪万千地说:.
“我我们居居然见不到荣荣哥的最后一面了!”
韩彬的瞳孔霍地扩张了,他灿烂地笑了起来:
“荣哥来了,大家快回避。”
大家蹑手蹑脚地躲到一条巨大圆柱后面,静观着荣哥的动静。只见他携着一个手提
袋,低头碎步而行,像沉思着什么似的,在禁区闸口前,他没有立刻步进,反而停下了
脚步,缓缓转头,谁都看得出他的神情中有无限留恋。
大家看得心酸。
荣哥在闸口处呆立了一阵,咬了咬牙,似乎强逼自己莫再依恋了,然后转过身,就
要踏进禁区内。
“兄弟,上!”
泥明好像领众弟兄“劈友” 般冲前去。
“荣哥,请留步!” 吴英俊在荣哥背后扬声呼喊。
荣哥全身陡地一震,踌踌躇躇地立定了,一时间根本不敢肯定自己是否听错了。隔
了数秒,才转过身来,居然真的看到了这群熟悉的朋友,心内激动着,却不笑反怒,严
峻地瞅着这班“细路仔” 。
“喂,叫过你们不要来的。”
泥明嘻嘻笑:
“我们恰巧路过罢了。”
荣哥扬起一道眉:
“现在应是上课时间,你们怎样走得出来?”
漏口乐神气地说:
“我我们们做做了逃逃学威威龙哩!”
泥明感动地说:
“荣哥,我们历尽万水千山远道而来,你一定要感动得哭出来呀!否则忘对得住我
们五个兄弟?”
荣哥微笑着说:
“我不会哭的。”
泥明叹叹气说:
“我以为会见到荣哥你哭,我才来的,今晚还要哄老妈子写告假信,呜呜呜,好冤
枉呀……”
吴英俊瞄了泥明一眼,开始有点新领导人的气派了,他提醒着说:
“泥明,对荣哥说话尊重一点。”
泥明立刻应道:
“Yes!Good!Best!Top!Pop!”
荣哥的神情有点尴尬,挥挥手,他忍不住对吴英俊说:
“以后不必叫我做荣哥,还是叫回阿荣。”
吴英俊也忍不住阻止荣哥说下去:
“不,都是一句,我叫定你荣哥了。”
漏口乐点点头,完全赞同吴英俊的话:
“我我也习惯惯了,改改不了口!”
泥明一本正经地说:
“场面十分感人,大家哭吧!”
荣哥摸摸泥明的“死人头” ,大家就笑了,大家都尽量希望讲些笑话,开开心心
道别,不然,几个大男孩,岂可像女孩子般拥着哭?
荣哥看看手表,和大家说:
“我真的要入闸了。”
吴英俊很苦涩地说:
“你要——凯旋归来。”
荣哥点点头。
吴英俊吸一口气,抑压着情绪,说些打圆场的话:
“早点回香港,我们在球场上再较量。”
荣哥莞尔笑了。
“你不会接到我的猛虎射球的。”
吴英俊坚定地摇首,下定决心:
“总之你回来时,你会知道味道。”
荣哥的眼神有点落寞,他流露了一点心迹:
“如果现在有个足球,我可以即席和你来一球比试。”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吴英俊身上。
吴英俊忧愁地笑了,他略略低头,再度起头才说:
“可惜现在没有足球,是不是?”
“只好回来再比试了。” 荣哥的语气不是不失望的,他再看看表,“要走了。真
的。”
吴英俊吸一口气:
“好了,荣哥,再见。”
荣哥望着面前五人,过了半晌,才开腔:
“再见。”
大家不舍,也得说:
“再见。”
泥明却死抓着荣哥的衫袖不放。
荣哥苦笑问:
“又怎样了。”
泥明问清楚荣哥:
“你到底何时回来?”
“两三年吧。”
泥明摇摇头。
荣哥有点难堪:
“三年后的七月回来。”
“哦!” 泥明心算了三秒,便睁大了双眼,“哗!岂不是要等一千零三十五日!”
荣哥无言以对。
泥明还是不解地问:
“为什么要走呢?”
荣哥也无言。
吴英俊和韩彬对望了一眼,会意点头,两人合力拉开了泥明,安慰他说:
“荣哥会回来的,而且,他答应过,如果时间容许,每逢假期都会回香港。”
泥明更不解了:
“飞来飞去这么麻烦,为什么走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对,却无人懂得回答,又是一阵沉默无言。是啊!这么麻烦,为何
要走?
荣哥对泥明说:
“我们是朋友,是吗?”
泥明一愕,足足过了半分钟,才肯定地点点头。
“现在我决定去外国留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会支持我吗?”
泥明的眼圈有点红,而他还是首肯了。
荣哥笑着说句调皮话,声音却略带沙哑:
“不会支持我不住吧?”
泥明摇摇头。
荣哥咬咬牙关:
“我现在要入闸了。”
泥明点点头,泪光在眼眶内荡呀荡,却又突然摇头,然后稍稍垂低头,望着地上,
呶一呶嘴,伸出了手,跟荣哥说:
“我们握握手吧!”
荣哥双眼很红,也伸出手来,与泥明紧紧相握。
大家也伸出了手,逐一与荣哥相握。
吴英俊代表大家说:
“去吧!学成归来!”
荣哥笑了一笑,重新提起手提袋,向各人挥挥手,他的眼神却像搜索着什么似的,
然后毅然转身走进禁区内,没有再回望了。
第九章
程强手臂一阵剧痛,气枪的铁珠弹已破体而入,他知道不需多久,自己的身体便会
被射成蜜蜂巢。
所以,他迅速运起指劲,把夹在两指间的烟蒂向小混混一弹,烟头不偏不倚正中他
提枪的手背,给这样一炙,枪便脱手,程强趁机扑向小混混,啪啦一声,把他撞跌在地。
小混混想站起身,程强已捡起小混混的枪指着他的额头。程强大声命令:
“拉高大闸!”
所有人僵在原地,却无人拉高门闸。
程强一呆,粗暴地喝:
“再不开闸,我会开枪!”
小混混给冷冰冰的枪管贴着额,已吓出一身冷汗,气急败坏地嚷:
“找人开大闸吧!”
程强右手提枪,左臂冒着鲜血,他咬咬牙说:
“我数三声,就会开枪!”
“一——”
众同党你眼望我眼,看得出没有救援之意。
程强心头凉了一截,提高了声音,食指已紧紧扣住了板机。
“二——”
小混混的面色转为死灰色,几乎在悲呜了:
“求求你们救救我吧!他真会开枪的!”
程强略略心惊,难道这群人真的见死不救?他们不是同一党的吗?
但他们之间有义气存在吗?
终于,一个年纪比小混混更小,一身街童衣着的小童从人堆里斯斯然步出,他以一
把幼嫩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地说:
“不要说我不提醒你,即使现在放你走,我们‘殓房’的兄弟一样可以杀你全家。”
程强当下呆了。是的,就算能逃出去,却连累了妹妹、父亲,这又有什么用处?
小童只一句话就控制了大局,见程强手足无措的样子,像鳄鱼般牢盯着他:
“放下枪吧!斯撒仔。”
程强根本不可能放下枪,枪一离手,不消半分钟,自己便会变成一具不会呼吸的尸
体!
他握枪的手开始抖颤,嘴还是挺硬的:
“叫你老大来见我!”
小童坐到一张椅子上,微微一笑:
“我就是。”
程强张大嘴巴,造梦也想不到这个未够十二岁的小童,就是党中老大,他哭笑不得,
只有盯着小混混,提出条件:
“是他首先撩起火头的。”
小童扬起一道眉,像听到世上最可笑的笑话:
“你发高烧?你穿着斯撤仔男童院的校服踩进我地头,我们任何一个兄弟移动你,
也是份内事。请问你有没有取得通行证?”
程强一时间哑口无言,没想到三言两语就让眼前这“老大” 占尽上风。但他还是
死撑下去:
“我手臂上的弹痕,可以与他脸上的瘀痕打个平手了吧。”
他对小混混喝道:
“你同意吗?”
小混混三魂去了七魄,岂有反对之意?他给枪口指着前额,连点头也不敢,只是连
声道“是是是” 。
小童与程强对视了好一会,冷哼一声说:
“那好,既然他不追究,我也对你不追究了。你走吧!”
此话一出,立即有人拉高铁闸,团团围着程强的一干人等也逐渐散去,程强明白事
有跷蹊,也只好博它一次,把枪管垂下,交回小混混,然后背起书包,冒着给小混混在
背后放冷枪的危险,一步一惊心地踱出机铺。
当他步至门口时,小童稚气的声音由背后传来:
“斯撒仔,叫你家人万事小心。”
程强一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簌簌地抖起来,捏紧拳头,回转身,面对小童,颤着声
音说:
“你——说什么?!”
小童露出了诡谲的笑意:
“我对你不追究,不代表我会不追究你的家人。”
“卑鄙!” 程强的脸红到脖子处,眼中只有小童那张好整以暇的脸,他发疯似的
奔向他,要把他的脸活活撕破!
小童像欣赏闹剧般,静坐位子上,优雅地看着程强奔向自己。
无半分惧怕之色。
正当程强的怒拳快要触及小童面孔之际,他的后颈已遭到了重重一击,而这一击又
是如此的重,使程强眼前金星直冒,根本无法站稳,还重重地跌在小童面前,完全挣扎
不起来。
然后,程强身上饱尝了无数拳来脚往,他只有把身子尽量蜷缩,双手抱着头,毫无
反击机会。
猝地,世界仿佛静止着,所有人的动作都停顿了下来。
程强听到一阵深沉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步履在他跟前停下。他张开眼睛,赫然见到
——竹和小妖!
小童显然和竹相识已久,他向竹闲话家常地道:
“你们学校的小兄弟,过来我档口动粗,所以我以实际行动教育了他一课,完全是
为他好的。竹,你觉得怎样?”
竹看着满身伤痕的程强,没有答话。
小童见竹的面色有点不寻常,他查问一下:
“你们不是认识的吧?”
小妖连声冷笑,满有把握代竹回答:
“当然不认识。”
竹凝视地上的程强,半晌,蹲下身来,淡淡地说:
“是老相识。”
竹伸手去挽扶程强,程强却想甩开竹的手,竹在他耳边低声说:“出去再算。”
然后硬把他拉起身。程强也识趣,暂时不向竹发难。
小妖见到竹的怪行,大愕,不敢置信地说:
“老大,他——”
竹怒瞪着小妖,小妖即时噤若寒蝉。
“既然是你的人,理应通行无阻的!” 小童眼珠子一转,把责任完全归咎在小混
混身上,“你未弄清楚人家的身份就胡乱开枪,恕我不能维护你了,我就将你交给竹处
理。”
小混混张着抖动不已的嘴巴,正欲启齿,小童反手就掴了他一个耳光,发出破锅般
的声音,小混混另半个面庞也红肿起来了。
小童根本不让小混混有任何辩驳机会,这个替死鬼他是做定了。
竹掺扶看全身软弱无力的程强,对小童说:
“我现在可以带他离开吧!”
小童作了一个“随便” 的手势。
竹轻拍程强的肩膊,在小童面前作老友状,竹技巧地声明:
“我和他的家人很熟络的。”
“哦!” 小童一听便会意:“那么,我们大家都是一家人了。”
竹这才放心,扶着一拐一拐的程强,与神态尴尬的小妖步出了游戏机中心。
转了一个街角,程强冷冷地对竹说:
“请你放手。”
竹没有说什么,手臂不再傍着程强。程强双脚一软,一下子便跌在地上。
竹说:“你自己走不动的。”
程强一直怀疑竹的企图,他必须要问:
“为什么要救我!”
竹冷哼了一声,似在讽刺程强的自大,他说:
“正如我见海中有人遇溺,我也会救,没有什么原因。”
程强挣扎着要站起来,但全身酸软,使他没法撑起身子,他倔强地说:
“虽然你救了我,但我不会多谢你的。”
竹完全不动怒。
“我没有要你多谢。”
程强给竹一轮抢白,索性坐在地上,干瞪着竹。他惯性地从烟包腾出一口烟,叨到
口边,想点烟,火机却失灵了。竹把自己的递上前,如燃点蜡烛芯的火舌就在程强的香
烟前面,程强并没有领情,他侧了侧脸庞,面有不屑之色。
竹突然蹲在程强面前,指指自己校服的校章,再指指程强校服上相同的校章,神情
有点激动地说:
“因为这个,我不想你给人活活打死,更不想你家人被‘殓房’那班禽兽锁上铁闸
淋火水活活烧死——程强,你明不明白?”
程强呆呆盯着竹,竹也毫不留情的盯着程强。不知过了多久,大约在双方也感到双
眼刺痛之时,程强咬一咬牙说:
“对不起。”
“算了。” 竹疲乏地扬扬手,索性把火机抛在地上,站起来,对远远落后的小妖
嚷:
“我们走。”
程强目送两人离去,他捡起竹的火机,燃着了自己的香烟,深深吸一口,然后喷出
来,继而在背后喊停竹,对他说:
“喂,你的火机。”
竹没有停步,也不回头,背着程强冷淡地说:
“不要了。”
“火机可以不要,但扶起我总可以吧!” 程强扬声说:“你留我坐在街上,给路
人以为斯撒学生当乞儿,又有什么好处?”
竹停下脚步,回头望望程强。他从来没有太多表情的脸孔上,流露了忍不住的笑意。
程强主动伸出手掌来,“我始终欠你一个人情。”
竹伸手与程强紧紧相握,用力把程强由地上拉起。
“就做对朋友吧!跟着吴英俊那只笨狗,简直是自贬身价!”
提到吴英俊,程强便记起他许下的誓,他冷冷地说:
“那真是只笨狗,连狗都不如!”
第十章
程真在下午二时半便回到家里。
哥哥这时才放学,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比她更快返来,她以为自己的预算,是万无一
失的。
拉开铁闸,屋内无人,程真吁一口气,才抛下手袋和菜篮,哥哥从洗手间一拐一拐
地踱出来。
哥哥赤着上身,身上满是瘀黑的伤痕,左臂还包扎着纱布,一手执着跌打酒,一手
夹烟。
同样地,程强也预料不到会突然见到妹妹,他估计她最快四时才回到家中,想不到
提早回来了,而最奇怪的是她没有身穿校服,不知何时已穿上舞会礼服了。
两兄妹打个照面,由上至下打量着对方,时间仿似停顿了一样,直至程强手中的香
烟和跌打酒不断发出苦涩的气味,程真煞白的脸才突然转成赤红,垂头急急冲入洗手间。
程强呆立了一会,低头望望自己身上那大的小的血迹瘀印,不禁骂了句粗口——这
次是骂自己的。
程真在洗手间内足足一个钟头才出来,接着她立即进入厨房做饭了。
程强一直坐在碌架床上,搽跌打酒,完全不敢进厨房。
晚饭时间,两兄妹相对无言地吃着自己手上那碗饭,两人极少挟菜,觉得连挟菜也
不好意思。
程强还是沉不住气,他打破闷局:
“爸爸……不知去了哪里,不回来吃饭也不通知一声。”
程真听到哥哥开口,总之不是说到自己,也就堆起了笑容,回应说:
“可能又去喝酒!”
“多数饮醉了。”
“是的,我想是的。”
“回家才醉倒无所谓,至怕醉倒在街上。”
“是的。”
“……”
程强用筷子指指那两碟菜的其中一碟,笑笑:
“梅菜蒸猪肉,例菜。”
程真也笑。
“这菜烧得最好的,其他就不行了。”
“学学吧!”
“好,学学吧!”
“今天——下午不用上课?今早还见你穿校服出门。”
程真心慌了,哥哥终于忍不住查问。来了来了。
她的牙齿格格地抖,她勉强镇定地说:
“是。下午放假半天……是学校假期。于是,我回来换衫,就去了图书馆。”
程强微笑地点头,表示完全接受妹妹胡扯的解释——因为追究下去会很可怕,他没
有理由再问她:到图书馆需要化妆的吗?
他屏息静气。
“刚才我也早退了——见到我身上的伤痕吗?”
程真庆幸哥哥没有查看她的学生手册,否则一切便真相大白了。她的心情稍稍放松
下来,赶紧关怀地问:
“看到。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小问题,我校学生给邻校欺负,Youknow?大家同一间学校,同仇敌忾,一
时忍不住,打了一大场。”
程真真正吓了一会:
“真的没事吗?”
程强揭起扎着纱布的手,伤口还隐隐作痛,但话当然不是这样说:
“没事。况且打赢了。”
程真总是担心:
“真的无事吧?!”
程强乘机加多一项:
“没事,只是有点痛。抽烟能止痛的,尼古丁能镇定神经,所以才抽了两支。”
“我明白的。”
“抽烟不是好习惯。” 程强撒谎撒到底:“绝不该试。”
程真脸上一红,“当然。”
程强再强调:
“我平时也不抽的,今天抽了两支,有点想呕,所以将剩下的整包丢掉了。”
程真赞他,“那很好呀!”
程强的脸一热,“抽烟真是件傻事。”
“真的是。”
下部
第一章
程真在下午二时半便回到家里。
哥哥这时才放学,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比她更快返来,她以为自己的预算,是万无一
失的。
拉开铁闸,屋内无人,程真吁一口气,才抛下手袋和菜篮,哥哥从洗手间一拐一拐
地踱出来。
哥哥赤着上身,身上满是瘀黑的伤痕,左臂还包扎着纱布,一手执着跌打酒,一手
夹烟。
同样地,程强也预料不到会突然见到妹妹,他估计她最快四时才回到家中,想不到
提早回来了,而最奇怪的是她没有身穿校服,不知何时已穿上舞会礼服了。
两兄妹打个照面,由上至下打量着对方,时间仿似停顿了一样,直至程强手中的香
烟和跌打酒不断发出苦涩的气味,程真煞白的脸才突然转成赤红,垂头急急冲入洗手间。
程强呆立了一会,低头望望自己身上那大的小的血迹瘀印,不禁骂了句粗口——这
次是骂自己的。
程真在洗手间内足足一个钟头才出来,接着她立即进入厨房做饭了。
程强一直坐在碌架床上,搽跌打酒,完全不敢进厨房。
晚饭时间,两兄妹相对无言地吃着自己手上那碗饭,两人极少挟菜,觉得连挟菜也
不好意思。
程强还是沉不住气,他打破闷局:
“爸爸……不知去了哪里,不回来吃饭也不通知一声。”
程真听到哥哥开口,总之不是说到自己,也就堆起了笑容,回应说:
“可能又去喝酒!”
“多数饮醉了。”
“是的,我想是的。”
“回家才醉倒无所谓,至怕醉倒在街上。”
“是的。”
“……”
程强用筷子指指那两碟菜的其中一碟,笑笑:
“梅菜蒸猪肉,例菜。”
程真也笑。
“这菜烧得最好的,其他就不行了。”
“学学吧!”
“好,学学吧!”
“今天——下午不用上课?今早还见你穿校服出门。”
程真心慌了,哥哥终于忍不住查问。来了来了。
她的牙齿格格地抖,她勉强镇定地说:
“是。下午放假半天……是学校假期。于是,我回来换衫,就去了图书馆。”
程强微笑地点头,表示完全接受妹妹胡扯的解释——因为追究下去会很可怕,他没
有理由再问她:到图书馆需要化妆的吗?
他屏息静气。
“刚才我也早退了——见到我身上的伤痕吗?”
程真庆幸哥哥没有查看她的学生手册,否则一切便真相大白了。她的心情稍稍放松
下来,赶紧关怀地问:
“看到。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小问题,我校学生给邻校欺负,Youknow?大家同一间学校,同仇敌忾,一
时忍不住,打了一大场。”
程真真正吓了一会:
“真的没事吗?”
程强揭起扎着纱布的手,伤口还隐隐作痛,但话当然不是这样说:
“没事。况且打赢了。”
程真总是担心:
“真的无事吧?!”
程强乘机加多一项:
“没事,只是有点痛。抽烟能止痛的,尼古丁能镇定神经,所以才抽了两支。”
“我明白的。”
“抽烟不是好习惯。” 程强撒谎撒到底:“绝不该试。”
程真脸上一红,“当然。”
程强再强调:
“我平时也不抽的,今天抽了两支,有点想呕,所以将剩下的整包丢掉了。”
程真赞他,“那很好呀!”
程强的脸一热,“抽烟真是件傻事。”
“真的是。”
“呵呵!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荣哥已离开了一星期了,我有留意近来的
新闻,并无发现飞机失事的事件,表示荣哥可能尚在人间的,这真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毕竟,人的生命太脆弱了,生死只隔一线罢了!如果荣哥撞机死亡,我能够做什么呢?
除了抚摸着自己冻冷的身躯,流下第一滴泪以外,难道要高歌一曲‘一起用过的厕纸’
吗?呵呵……串鱼蛋好辣,小彬彬,给我喝一口可乐好吗?” 泥明像小狗般伸出舌头,
对韩彬说。
韩彬把自己手上的可乐递给泥明,提醒他:
“喂喂,只能喝一口!”
“Okay!” 泥明咕咯咕咯的喝了一口,然后他把空瓶退回给韩彬,他一口把4/5樽
可乐喝光。
韩彬握着空瓶子,也没有动气,只是沉思起来:
“荣哥走后,班中当堂水静河飞,没有人带头搞活动了,一点也不热闹啦!”
泥明打了个噎,应聱说:
“是呀!没有人带头整蛊MissKerokerokeroppi、搞掷粉刷斗远比赛、(课)室内
五人足球赛,全部都没有了!”
韩彬看着操场上一个男生在踢篮球,有点唏嘘地说:
“所以有点怀念荣哥。”
泥明看着操场一个男生抱着踢篮球的脚在地上呻呤,回应道:
“应该把他打晕,不让他上机的,or,打落他的飞机。”
韩彬把指头塞进樽口,哈,那么窄也塞入了。他对泥明说:
“好苦闷的校园生活哦!”
泥明拍拍大髀说:
“如果我们读男女校就好了,我绰号‘情场小旋风’,单单一个眼神,动一动手指,
就可以迷死女孩!”
韩彬斜眼盯着泥明,他的轮廓又确实标致得很,皮肤比女孩子还要白,而且天生像
鹰般勾鼻子,真正是斯撒第一美少男,只可惜,斯撒是和尚寺,枉有俊貌吹吹矣!
韩彬忍不住说:
“不如你转到男女校吧!”
泥明“哧哧” 一声笑起来:
“是哦!转校就可以接近女色了,为什么我想不到?”
韩彬叹口气说:
“在这里耽下去迟早会性无能。”
泥明不同意地摇摇头:
“不,我就认为会变成爱滋基魔人。”
韩彬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真可怕哦!”
泥明点点头说:
“真系吓鬼死各方友好!”
两人又惊性无能又惊爱滋病,所以一时间沉默无语。
韩彬拿着汽水樽,站起来:
“我去回樽。”
“我陪你去。” 泥明也站了起来。
韩彬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泥明,问得有点怀疑:
“你不是——爱滋基魔吧?”
泥明耸耸肩头:
“一半一半啦!”
韩彬立刻和泥明隔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到了食物部,韩彬和泥明回樽后取回两亳子准备离开。这时候,食物部对开的马路
栏杆处人声鼎沸,围着一大群人。收银的阿伯习以为常地说:
“又有人讲数了!”
泥明也习以为常地说:
“每天都有人讲数的。香港人在讲数;中国人和英国人在讲数;美国人和苏联佬也
在讲数。讲数顺利的,便天下太平;讲得不顺畅,便……”
“但,那是你们中四丙班的程强。” 阿伯说。
韩彬和泥明齐嚷:
“呃,强——记?”
两人面面相觑,韩彬担心地说:“是强记!” 他有点犹疑的问:“但是,强记还
算是我们的兄弟吗?”
泥明说:“自从荣哥走后,他没有再和我们说过半句话,见面也不招呼一声。”
韩彬说:“不和我们说话,又算不算好兄弟?”
泥明喃喃地说:“很难下定论!”
韩彬吸一口气:“我们要支援强记吗?”
泥明眼睛转了转,便说:
“不如猜‘包、剪、拳头’,你赢了,我们全力支援。我赢了,我们全力走人。”
韩彬呼出口气:“好!”
泥明挥了挥拳头:“一,二,三,我出‘包’!”
韩彬见泥明出“包” ,就出“拳头” 。
两人很有默契的说:“走人!”
走了几步,背后传来的争执声音更响了,两人心里也担心强记有所不测,两人几乎
是一致的停住了脚步。韩彬咬一咬牙:“刚才我出弹弓手。”
泥明会心微笑:“这个秘密,我早知道,来来来再猜过!”
泥明又晃了晃拳头:“一,二,三,我出‘拳头’。”
韩彬又慢了半拍:“一,二,三,四,你出‘拳头’呀,我出‘包’。”
泥明:“小彬彬,你赢了。”
韩彬:“没有弹弓手?”
泥明:“没有!”
韩彬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要全力支援!”
“这就去!” 泥明一边踏步,一边从校褛暗袋取出烟包,从烟包腾出一根烟,咬
在嘴角,挺起胸膛说:
“我强烈地感到自己像Mark哥!”
韩彬稍稍落后于泥明,他好心劝告:
“千万不要像Mark哥!”
“何解?”
“Mark哥是被人扫了三千几枪而死的!”
泥明眼中有泪光:
“讲数必须流血,流血由我开始!”
“你好伟大!”
两人向人墙走过去,泥明巨喝一声:
“大家借歪!”
围观的学生一转头,被叨着烟的泥明的气势所慑服,人墙立即让出一个缺口,让两
人走进去。
怎料,当泥明看到里面的形势后,便双脚发软,想立刻转身就走,向重新封闭了的
人墙央求:
“各位大哥,唔该借歪,唔该!”
因为,两人看到程强和一个胖子学生在一桌上谈判着,桌边围着四个健硕似阿诺舒
华益力加的学生,一看而知是那胖子学生的保镖。
一旦真正打起来,合程强、泥明和韩彬三人之力,也不过一人捱多几拳,三人捱少
几拳罢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
泥明不吃打针鸡!
但人群似乎毫无挪动之意。
韩彬说:“我们死定了。”
泥明转口风了:“想来强记也不会把我们当作兄弟的!”
韩彬也够机警:“既然是这样,我们也不应把他当做兄弟。”
泥明说:“所以,他的事与我们完全无关,我们只是普通观众罢了!”
韩彬说:“对对对!”
既然走不出去,韩彬和泥明只有暂时充当观众了。
程强此际冷冷地笑,冷冷地说:
“既然你这样说,我们不必谈下去了。”
那胖子学生神气地说:
“你知道就好!要谈,找竹来跟我谈!”
程强耸耸肩,站了起来,似有无功而退之意。四个保镖就在程强附近,自以为是的
放松了防范,猝地,程强用力翻倒了桌子,胖子和四人乱成了一团,他迅雷不及掩耳的
冲到胖子身后,把他提了起来,手上已多了一柄弹簧刀,刀锋指着胖子的头。四个保镖
呆站着,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今次大件事!” 韩彬压低声音说。
“唔知点收科!” 泥明回应。
胖子脸也青,声音抖颤着地对程强说:
“兄弟,有什么事,可以慢慢商量。”
程强冷哼一声,对胖子说:
“敬酒不饮饮罚酒!现在我不是和你商量,而是通知你:你的地盘,以后归竹管理,
你听到了没有?”
胖子没张声,程强把小刀作伸前之势,差点儿没刺入胖子的颈项!
泥明瞪大眼睛看着,咬在嘴边的朱古力烟仔吓得跌到地上,而他自己还懵然不知。
韩彬也暗暗心惊,这样搞下去,会不会搞出人命?只希望有老师巡过,能摆平这件
事。
胖子脸色发青,由于性命攸关,只好屈服了:
“好,以后我的地盘,就由竹管。”
程强露出满意的表情,沉声说:
“还需要找竹跟你谈吗?”
胖子连忙摇头摆脑。
程强微弯起嘴角,傲视同群地说:
“君子一诺千金,大家可以做见证。反悔就是懦夫,懦夫的下场只有——”
他举起小刀,朝胖子的身上插去,当刀尖紧贴着胖子身体的时候,他的手便停了下
来,冷冷地说:
“——死。”
大家听到这个字,如五雷轰顶,动也不敢动。
程强收起小刀,缓缓步过人墙,所到之处,人群都让出一条大路来,避得走远的,
如见鬼魅!
程强路过泥明和韩彬时,狠狠地盯了两人一眼,两人的头立即垂得低低的,正眼也
不敢望他一下。
程强毫不紧张地大步离去,无人追截、阻止他。
胖子像个半死的活人,颓丧地跌座椅子上,不停地喘气。
那四个保镖羞愤交集,急急询问胖子的老大:
“我们去劈死那小子!”
胖子摸摸头上的刀痕,抹了把汗,犹有余悸,只疲倦地摇了摇头,说:
“他是竹的头号心腹,你们谁敢碰他?”
四保镖无言以对。
泥明低声询问旁边一个陌生的学生:
“他们在争什么地盘?”
那学生瞪着泥明:
“为什么我要告诉你?”
泥明塞了张十元钞票在那学生手心。
那学生见钱眼开,叫泥明凑过头来,在他耳边说,
“贩卖‘蓝精灵’的地盘。”
泥明抓抓头皮,不明解地说:
“卡通片也有地盘?”
韩彬敲敲泥明的头:
“蓝精灵,即系Miduzolam,又即系俗称的丸仔。”
泥明:
“呀?”
返回课室,程强不在,泥明立刻拉着吴英俊、漏口乐和观微,向他们诉说刚才发生
的事情,绘影声色,就差在未说程强是飞离现场的。
漏口乐听完泥明的话,把韩彬拉过一边,很紧张地问:
“泥泥明的说话,是不是真的?”
韩彬沉思了一番,然后对漏口乐说:
“一半一半啦。强记割破那胖子的喉咙,鲜血浸满整条马路,那当然是假的,只是
吓唬他一点点吧!”
漏口乐全身在抖,勉强能吐出一句:
“强记记会不会这样对对我们的?”
韩彬一下子愣住了。想不到漏口乐会这样问,一时之间不知怎样回答。平时漏口乐
是很害怕程强的,因为漏口乐有口吃的毛病.所以程强经常欺负他。如果程强更专横,
天晓得他会不会变本加厉?
韩彬叹口气,“没有事的,强记不敢太过分。”
漏口乐神情极是忧虑。
韩彬拍拍漏口乐的肩头,安慰他说:
“如果他欺负你,我们一定会帮你的。”
漏口乐用力地点头,绷紧的神色才缓和了些。
就在这时,程强回到课室了。他的眼神烔烔有神,一副高不可攀的表情。
全班同学看见程强这副模样,也不敢直视,人人都怕了他。洪长进同学不知内情,
多看程强一眼,程强便一手抓起黑板前的粉刷,朝洪同学掷去,粉刷疾快而劲狠,一下
抽中洪同学的鼻梁,他的鼻子便溢出血来。
洪同学立刻摸着脸,痛苦地呻呤起来。
未有人敢挺身而出,说程强的不是。
各人只是沉默。
观微见吴英俊咬一咬牙,忍住了气。
韩彬和漏口乐不忍心见到洪长进的惨况,扶起他到医疗室。
经过程强身边的时候,两人扶着洪长进直行直过,不想惹是生非,而程强却开着嗓
门讽刺地嚷:
“蛀书虫,真是不堪一击!”
韩彬激动起来,“强记,他得罪你什么了?望你一眼就给你打成这样,哼也没哼一
声,你却恶人先告状?”
洪长进同学也识趣了,为了息事宁人,他虚弱地说:
“是我不对在先。”
韩彬几乎气得呕了血!
程强哈哈大笑,“韩彬,让我教懂你,要做大哥,只有一个条件:拳头够硬。”
他望向吴英俊,很不以为然地说,“说什么以德服众,都是——废话!”
吴英俊仍耐着性子。
程强的气焰却使观微冒火了,他从座位上慢慢站起来,走到程强面前说:
“你算是什么大哥?谁又是你兄弟?”
此话正中下怀,程强怒不可遏,把平生学来的丑话、脏话、断子断孙的话,一股脑
全兜出来,拳头已随着粗话挥了出去。
观微也没闪过,硬生生承受了程强的一拳,他的拳头亦同时重重的击到程强的面上。
然后,两人同时向后弹。
吴英俊终于站起来,掺扶向后跌的观微,在他耳边说:
“这次,绝不是私人恩怨了,让我来解决吧!”
观微凝视着吴英俊,脸上闪过一阵惊异。他没想到吴英俊会挺身而出的。
程强提高嗓子说:
“吴英俊,我还以为你缩进了台底,你终于‘曝光’了?”
吴英俊很冷静,他说:
“我们出去解决这件事。”
程强冷笑,“正合我意。”
观微对吴英俊说:
“我同你去。”
俊哥咬了咬牙:
“我想和程强单独谈。”
观微笑,心裹叫好。
吴英俊和程强,一前一后的踏出了中四丙班课室。
韩彬和漏口乐忙将挂了彩的洪长进同学送去医疗室。
洪同学需要躺在病床上止鼻血,韩彬和漏口乐则四处寻找吴英俊和程强的踪影。
漏口乐突然说:“吴英俊会不会不做老老大了?”
韩彬一惊,“吴英俊不做老大,谁做?”
漏口乐说:“强记记?”
韩彬啐了一声,讨厌地说:“绝不!”
漏口乐说:“强记记好像很有势势力,吴英英俊他会不会怕怕了?”
韩彬呆上半天,也有点疑惑:“不……不会吧?”
漏口乐说:“汰弱弱留强强,是自自然定律。”
韩彬不安的搓着手指,“吴英俊应该可以应付强记的。”
漏口乐冲口而出:
“吴吴英俊根本及不上强记记!”
韩彬顿时愣住,漏口乐已将这番话说了两次,作为吴的好友,韩彬心裹委实难过。
漏口乐见韩彬面色不对,连忙说:
“我我只是讲老老实话。”
韩彬的脑子嗡嗡作响,一直在想:难道吴英俊真的比不上程强?
“我自己呢?我自己怎样想?” 韩彬心想。因为和吴英俊最好朋友,就得处处维
护他。但是,抚心自问,难道俊哥真的技不如人?
如果荣哥没有指定吴英俊继位,现在领导众人的,该是程强吧?
他开始明白,程强为什么要处处为难吴英俊呢?甚至,转投竹那边。
——因为他不甘寄人篱下!
韩彬有点泄气,嘴巴还是强辩着:
“吴英俊刚当上老大,自然不像老大的。日子久了,大家就会慢慢习惯。”
“哦!” 漏口乐露出不相信的神情。
韩彬和漏口乐行落楼梯,一拐弯,远远见到程强和吴英俊。他俩各自在走廊挨着一
边墙,在谈判着。因为隔得远,所以无法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到吴英俊忧愁的脸上
表情,和程强那种犀利的眼神,都大概猜得出,程强已占上风。
接着,吴英俊无力地点了点头,口中像答应了什么,两人便达成协议,各自离开。
俊哥拖着沉甸甸的脚步踱过来,程强则神态自若的走下楼梯。
吴英俊垂低头,路过两人身边,居然没有留意他们。韩彬和漏口乐对望了一眼,在
背后叫着他,他才惊觉地转头看。
韩彬关心地问:
“你没有事吧?”
漏口乐紧张兮兮地问:
“强记记他对你怎样了?”
吴英俊说:
“没有事了。”
韩彬压低了声音:
“有什么不怕说,我和漏口乐不会说出去的。”
吴英俊堆起笑面,“硬颈” 地说:
“真的没有事了。”
漏口乐仍想尽最后一点努力:
“但是,强记记他刚吞并了人家的地地盘!”
吴英俊苦笑点头。他说:“不要多疑。” 顿了一顿,才说:“总之以后,我们和
程强互不侵犯,就不会有事。”
韩彬皱皱眉头,“你的意思是——”
吴英俊冷静的说:“以后不要和程强来往了。”
漏口乐问,“那即是说,我我们和强强记不是朋友了?”
吴英俊难堪地说:
“总之,他的事,我们不要管。”
漏口乐颓丧下来:
“那就不不是朋友了。”
吴英俊的声音微弱得听不见,他吐出一个字:
“是。”
韩彬和漏口乐凝视着对方,答应一声:
“哦!”
第二章
“每个人都希望能赚些什么——”阿郎的眼睛迷惘了,“一些完全属于自己的东
西。”
程真静静地看着他,她也迷惘了。阿郎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她以为自己会愈来愈
明白他,但她开始发觉自己对他不了解。
“其实我一直都很不快乐。” 程真说:“家裹也根本没有条件令我快乐。”
“是吗?” 阿郎吐了一口烟,缓缓地说:“起码有个疼你的哥哥,嗯?”
“他什么都不准。” 程真埋怨:“疼我不是这样疼的,你认为对吗?”
阿郎双眼注视着程真的表情和反应,他笑而不语。
程真问:“你呢?”
“我。” 阿郎把烟头按熄,“就是想找个人管,但没有。”
“嗯。” 程真应道,她有兴趣地问:“没有人管的滋味是不是很好?”
阿郎又从烟盒抽出另一根烟,程真替他燃点了,然后把弄着火机。
阿郎过了很久才吐出一句话,不像是对程真说的,像是对空气说的:
“始终是个小女孩。”
程真把火机按亮、关掉,再按亮,她有点纳闷地说:
“好想出去走走。”
阿郎望着唱卡拉OK唱得起劲的众人,他总感到自已被隔离了,不知为了什么原因。
虽然唱卡拉OK是阿郎向众人提议的,但并不代表他自己喜欢,他只想找班朋友陪他一天
半天罢了。
他听程真这样说,便对众人嚷:
“关机吧!我们出外了。”
卿姐正唱着“挡不住的风情” ,她用米高峰对阿郎说:
“你和程真去吧,我们誓不做电灯胆。”
米高峰传出的声音布满了一屋,程真的脸不禁有点火烫。
阿郎也不勉强,执起传呼机就对程真说:
“我们去。”
程真心裹发慌:
“我和你。”
阿郎奇怪地问:
“是,有什么不妥吗?”
程真垂下头,急急地说:
“无什么。”
她又像突然记起什么,像找到救星般说:
“我们不可以出外的,我骗哥哥说我到一个要移民的同学家中开欢送会,还留下了
这里的电话,他随时会打来查问,我不可以走开的。”
“很好的借口。” 阿郎笑,“一山还有一山高,我自然有办法。”
阿郎到卿姐面前说了几句,便迳自打开大门,向程真作了一个“请” 的手势。
“真有办法?” 程真犹疑地不敢踏步出去,“我哥哥真的不会发觉?”
阿郎蛮有信心地说:
“神不知鬼不觉。保证。”
程真点点头,她想她应该相信阿郎的。
在电梯内阿郎又燃起烟,他说:
“去哪里?去哪里都可以。”
程真聪明地反问:
“你平时去哪里的?去那里可以吗?”
“哦。” 阿郎眯着眼睛笑,他皱起眼眉时的眼尾纹很是好看。他说:“那些地方,
说出来会吓死人,更遑论去那里。”
程真的兴趣来了,她再问:
“真的不能去?是不是有危险的?”
阿郎神情凝重地说:
“是很危险的。去了,九死一生。”
程真抽了口冷气。
“我就带你去。” 阿郎说:“去那个九死一生的地方。”
程强按照妹妹所述的那个电话号码,拨电过去,接听的是一把女声,还有音乐声做
衬托。他礼貌地问:
“请问程真在吗?”
那女声倒没什么礼貌,她放尽了声音说:
“她在洗手间内,一阵出来我会叫她覆电话给你。”
程强还想继续说,那头已急急挂了线。
程强也用力放下电话,看看程真玩什么花样!
“不要不相信。” 阿郎在找赎处找换了张百元纸币,变成廿五个代币,第一次露
出充满孩子气的笑容。“到这里来玩——无论拿来一百元或一千元,统统会充公,真正
九死一生之险地。”
程真笑,“就是这里,欢乐天地,你经常来的?”
“是的。” 阿郎反问:“以为我会经常到的士高、桌球室,又或者游戏机中心?”
程真老实地点头,她以为所有男孩都一样。
阿郎凝视着一个赢得了一只大熊猫公仔的小女孩,笑笑:
“但去那些地方不能赚得些什么,你说是吗?”
程真不很明白地看着阿郎。
“每个人都希望能赚些什么——” 阿郎的眼睛迷惘了,“一些完全属于自己的东
西。”
程真静静看他,她也迷惘了,阿郎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她以为自己会越来越明白
他,但她开始发觉自己对他不了解。
这时候,阿郎腰间的传呼机响起来,阿郎一看萤幕,对程真说:
“找个电话,致电给你哥哥。记住,你刚由洗手间出来的。”
程真心有点慌,但她照做了。电话接通,程真佯装镇定地问:
“哥哥,找我有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程强的声音,听不出他的情绪是喜是怒:
“没有什么,只想提醒你,要准时在六时前回来。”
程真望着身边的阿郎,难得有机会与他单独行,她开始抗议了:
“我想吃完晚饭才回来……”
程强强硬说多一遍:
“六时前回来。”
程真屈服了,她低声说:“好的。” 便挂上了电话。
阿郎很自满地说:
“神不知鬼不觉?”
程真笑了笑,但笑得绝不开怀。
程强放下妹妹的来电,大约过了半分钟,又执起电话筒,重新摇那个电话号码。电
话接通,他问:
“请问程真从洗手间出来了吗?”
依然是那把不耐烦的女声,和一阵阵刺耳的歌声,和程真来电的宁静环境大不相同,
她随便应付过去:
“她很快便出来了,总之一出来,我会第一时间叫她覆电话给你,你等等吧!”
程强咬了咬牙,忍住了怒气:
“好,谢谢你。”
然后,他用力搁下电话。塑胶制造的话筒不堪一击。立刻应声出现了一道裂隙。这
次程强真的怒了——不是怒程真的改变,他怒自己的管教不严!
程真心裹万分不愿意地,在五时五十分回到家中。
程强坐在碌架床上格,他在翻阅着厚厚的书本,程真有点惊讶哥哥的转死性,平时
她见他手执漫画书居多的。
她惯性地喊了一声:
“哥哥,我回来了。”
“回来啦。” 程强从碌架床上跳了下来,“给你一些资料看看。”
“哦。” 程真摸不着头脑,接过哥哥手上那夹在书本里面的几本小册子,都是关
于外国留学的资格。
程真很自然地问:
“为什么突然对外国留学有兴趣起来?”
程强有点狡猾地笑:
“谁不想留学外国?起码不必像香港般接受填鸭式教育。”
程真笑。
程强问她:
“给你选择,你最想去哪里留学?”
“澳洲。” 程真显然一早想过这问题:“我班有三个同学去了澳洲留学,那是热
门地方之一。”
程强很有心思地说:
“如果我供你去澳洲读书,你一定不愁寂寞了。”
“有钱才说吧!” 程真挥一挥手,把此话当作天大玩笑。“除非爸爸中了六合
彩。”
“爸爸也不买六合彩的,他把钱全部投资到啤酒去了。” 程强笑叹,“他的肚子
就快可以开啤酒厂。”
程真脸上绽开了微笑。
程强忧虑地喃喃着:“澳洲,澳洲。”
“离我们太远了。” 程真的声音裹不带任何希望。她耸耸肩,便走进狭小的厨房
裹去了。
这一晚,当父亲、妹妹熟睡以后,程强悄悄拿起了话筒,去电一个他从来不致电的
人……
第三章
翌日。
又到午膳时间,吴英俊一干人等到了一间完全不熟悉的酒楼。
是漏口乐提出、泥明极力推荐的酒楼。
“这间好呀,年市送甜品,惠顾满一百元,赠送气球一个。”
各人没好气,由泥明带路,去那间“送气球” 的酒楼饮茶。
想不到,狭路相逢,五人在酒楼门前撞见了竹、小妖和程强,三人穿着校服,衔着
香烟,大摇大摆地踏进酒楼门口。
各人站在吴英俊后面,偷眼看看吴英俊,只见他面有难色,进退两难。又不能掉头
就走,又不大想进入酒楼,情况尴尬之极。
漏口乐主动地解围了:
“我我们还是是到别别家吧,撞撞见程程强,又会会六国大封封相。”
泥明却撒娇了:
“嗳哟,程强又不是妖、魔、鬼、怪、牛、羊、龙、虎、豹,我们为什么要怕得撒
尿?”
吴英俊神情有点无可奈何,他说:
“我们进去吧,各自有各自食饭,没有大问题的。”
其余各人你眼望我眼,也只好随吴英俊进去了。
酒楼之内,人声鼎沸,所有台子坐满了客人,大家只有守着一张五人座位,等待人
客离开。
不远处的一个角落裹,程强他们站在一台一家大小四人身后,一直“打烟炮” ,
弄得四周烟雾弥漫,令那台的两个小童不断咳嗽,他们的家长又敢怒不敢言,只好将饭
菜打包,急急结账离开。
程强他们,嘻嘻哈哈地坐了下来,这样抢得位子,也真够狠!
吴英俊等人看在眼裹,心裹不是太舒服,却也只好当作视而不见。
苦候了足足半小时,人客才离开,各人才有机会坐下,但是,午饭时间己过了一半,
远看程强他们,已吃得七七八八了。
泥明嘴里在不停地计算着:
“如果结账时满五百元,我们就有五个气球了,每人一个,哈哈!”
韩彬翻白了眼睛,耍手拧头地说:
“太幼稚了,不要搞我。”
吴英俊替大家斟茶,笑着说:
“泥明只是纯真,也不是幼稚的。”
泥明点点头:
“是呀,我是纯真学生哥。”
漏口乐正在吃虾饺,听到泥明的话,作了一个想呕吐的表情说:
“你你是纯真真学生生哥,我是正正宗学生生妹了!”
泥明双拳纳劲成波,内劲一吐,大喝一声:“破!” 光波应劲而出,一记波动拳
已向漏口乐直轰而去。
漏口乐立即旋舞而起,使出一记升龙拳,避过泥明的攻击。
泥明再喝一声:“丙!” 轻轻一跃,身体已在半空,又准备使出旋风腿了!
吴英俊一手扯着泥明的猪腿,把他整个人拉下来,并提醒他:
“喂,这里是酒楼呀!”
泥明嘴巴一扁,对漏口乐作了个鬼脸,漏口乐一见泥明的死人样,今次真的想呕吐
了,急急飞奔进男厕。
吴英俊看了竹等人一眼,见程强也走进了男厕之中,他心里有种不祥之兆,却说不
出所以然。
所以,在几个人谈笑风生的同时,吴英俊暗暗监视着洗手间那个位置。不一会,程
强出来在先,接着竹便结账离开了;漏口乐却迟迟不出来。吴英俊担心起来,正想走去
男厕看看,漏口乐此时像傻蛋般,慢慢地踱出来。
所有人一同看着漏口乐,全部都呆住。
漏口乐全身湿了。头发、校服、鞋子全部也是湿的,湿得通透。
泥明哗地叫起来:
“你洗白白呀?”
漏口乐双眼红了,他含着泪水。
吴英俊站起来,拍拍漏口乐的肩头,关心之情溢于言表: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漏口乐歇斯底里地嚷起来:
“我我进入了厕格格,锁上了门门,突然然,有人由外面倒水水进来,我大喊‘不
要’,那人也不管管,一盘盘水一盘水水倒进来,然后就离离开了。”
韩彬替漏口乐不值,他扯高衣袖,想为友报仇,他询问漏口乐:
“你见到那只狗贼的样貌吗?”
漏口乐呆呆地坐下来,椅子四边即成了个小水洼。他伤心地摇摇头。
泥明一拍台(学着程强以前的惯常行动),站起来说:
“你老板呀,真正可恶也!兄弟们,大家‘立’齐‘架生’,跟我上厕所公干去!”
吴英俊挥挥手,示意泥明坐下来。
泥明又用力拍一拍台,台面给他打上了五个手指印,他连吴英俊也骂了:
“不是又做忍者小灵精,忍忍忍忍吧?!”
吴英俊看着漏口乐的可怜相,他咬咬牙说:“不必找了,我相信是程强所为。”
然后他把刚才所见的一切详细说了出来。
泥明把嘴巴张成一个圈:
“强记?又说大家签署了什么八国联军、什么互不侵犯条约?”
吴英俊也不解地说: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
一把平静如水的声音响起来,是一向不爱说话的观微。他只说了四个字:
“他开战了。”
大家听到观微的话,不禁愕然。
韩彬是第一个赞同点头的,他尝试分析着说:
“程强现在傍住竹,而竹又是控制了学校内外‘丸仔’市场的,程强自然得到不少
利益地位,他又怎怕得罪我们区区五个人?”
吴英俊心裹无不愤然说:
“无论如何,大丈夫一言九鼎,讲好了条件,就该遵守!”
观微微微掀着唇,“江湖是没有牌章可言的,每个人都为自己的利益着想。” 换
了平时,他三天也不说这么多话。
吴英俊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就是说不出来。
漏口乐用台布抹着头发,他像一头受了惊的小猫,全身抖颤着说:
“算算了,我不不追究了。”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凝视着漏口乐。
漏口乐激动起来,口吃更严重了,他语重深长地说:
“这这次是我犯犯贱,不不不要要再惹惹程程强强了,我我我不想想横尸街头头,
答答应我好好吗?”
漏口乐说话的时候,校服上的水不断向下淌,一滴接一滴的滴到地上,大家看得心
也酸了,除了频频点头答应他的要求以外,真的想不到有什么方法安慰他了。
第四章
斯撤男书院内。
竹、小妖和程强在学校操场上看着一群男生在打篮球,有个男生控球时不小心甩手
了,篮球滚到小妖的脚边,那小个子的男生诚恳地说了声:“唔该。”
小妖笑笑,把篮球拾起,用力一抛,却不是抛回给那男生,而是抛出了学校门口!
那小个子男生瞪大眼睛,走过来和小妖理论了:
“你……你干什么?”
小妖坐在竹旁边,真正坐石山崩也无伤大雅。他反过来向那男生大声盘问:
“你没资格跟我说话,叫你大佬来见我!”
那男生一怔,他的声音低下来:
“什么……大佬?”
小妖哈哈大笑起来,那男生顿时涨红了脸。
那男生的同学见状,连忙走到竹面前,代那男生讲了十数声“对不起” ,硬扯着
他离开了。
小妖笑得更开怀了。
竹瞪着小妖,小妖才停止笑。
竹对小妖和程强说:
“明天,我们在停车场有宗交易——是大交易,所以不容有失。我不想派企鹅他们
那班‘细靓’带丸,我想找个自己信任的、不会出蛊惑的人去负责这件事。”
竹说完,眼睛扫过小妖和程强的脸,程强没有什么表情,小妖则咳嗽一声,表示自
己的存在,引起老大注意。
竹的目光停在程强身上,他坚定地说:
“强,今次由你来。”
“我。” 程强指指自己,咧嘴笑着:“不怕我中途落格?”
“落格需要胆量。” 竹笑笑。“有什么理由去支持你的胆量?”
程强隔远看着学校旁边的停车场,笑道:
“好,你只管信我,我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程强笑着,突然牢盯着小妖。失宠的小妖从校褛暗袋抽出了烟包,又记起身在学校,
只有把它狠狠放回袋中,想盯回程强一眼,程强已迳自和竹谈笑风生,连正眼也不再看
小妖了。
第五章
“新足球!还是五号波!比月亮还要圆!” 泥明摸着漏口乐新带回校的皮球:
“实在令我蠢蠢欲动,想大战三百回合,至死方休!”
漏口乐笑呤呤:
“我昨昨天新买的。荣荣哥走后,我我们很久没斗波波了。”
韩彬的头伸前来,“来来来,抛波过来,让我顶一下。”
漏口乐依照韩彬的话,把球掷过去,韩彬头槌一顶,漂亮地把球传送到漏口乐手中。
泥明也大叫:
“顶!快来让我顶!”
漏口乐笑笑,把球抛给泥明,泥明用力一顶,足球撞到在天花板转动的吊扇上,
“啪” 的一声,足球劈得飞开去,差一点便弹出窗外。
漏口乐、泥明和韩彬立刻趋去看,三人都以为球儿这么快便寿终正寝了,但是,经
过泥法医官上前检验,东摸摸,西摸摸后,证实它还有生命,侥幸地没有漏气,未需入
棺材是也。
泥明大喜过望:
“好彩无爆,如果唔系,搞到漏口乐绝子绝孙就唔系几好。”
漏口乐昂视着飞快转动的吊扇,犹有余悸:
“我我又想起《男校生怪谈》里面那个“碎尸万万段” 的鬼故事事了!”
韩彬吐了吐舌头,慌张地制止漏口乐:
“求求大家,不要再提,一想起我就要作呕!”
漏口乐提议说:
“不不要讲讲废话了,我我们午饭饭后到停车车场斗波波去!”
韩彬更正说:
“是打钟下课后立即冲上停车场,吃不吃饭也无所谓!去不去厕所也更无需要了!”
烈日当空的中午,停车场平台的运动场上,有两个小足球场和四个篮球场。
场内满是斯撒男生,也有些是邻校学生。场地附近种植了不少花草,有个工人用水
喉胶管浇花。
穿着校服的程强,手执麦当劳薯条,地上放着自己的书包,伫立在足球场龙门背后,
看着一大班男生在射球,他知道,再过十分钟,交易对象便会出现。
竹和小妖站在学校五楼的走廊上,在这个位置,可以远远俯视球场上程强的一切举
动。
程强的心情十分紧张,但表面看来丝毫不觉。旁人见了,只觉他在专心观看球赛,
绝对猜不出他有异样。
小妖突然对竹说:
“老大,吴英俊那一伙人上了球场。”
竹眉头一皱,瞧见吴英俊等五人手执足球,三步并两步的跑上平台来了。
小妖险诈地讽刺说:
“来得不迟不早,可能有人出蛊惑。”
竹没有理会小妖,继续监视程强的一举一动。
“全场满座!” 泥明一踏上球场,只见两个足球场内四个龙门统统给人霸占了,
不由得怒叱一声:“天之亡我,非战之罪!”
捱肚饿来霸场子,想不到给人捷足先登,不禁无瘾之极。漏口乐指指球场内的同校
男生:
“我我们找他他们比赛吧!”
泥明用膝头顶着球,“男子汉大象Full,我们这就去!”
韩彬稍一犹豫:
“荣哥不在了,我们少了个主将……”
泥明的眼睛发出异样的光芒:
“没有了荣哥的猛虎射球,还有我的——盲妇射球嘛!”
吴英俊笑,“去吧!输赢没问题,最紧要好玩。”
五人走前,嚷着要斗波,那群同校学生也求之不得,大家一拍即合,干柴烈火,准
备开战了。
在中场线开波时,泥明的眼睛像碰到什么,怪叫起来:
“猛鬼冤魂呀!”
韩彬循着泥明的视线看去,也失声说:
“程强怎会在那边?”
众人大愕,纷纷往程强那边看,只见他伫立在龙门网后,一边悠闲地啃薯条,一边
观看另一场举行中的比赛。
吴英俊拍拍掌,带头说:
“我们开波吧!人家的事不要管。”
各人满腹疑团,到底还是不了了之,迅速开始比赛了。
这时候,有两个警察巡视停车场完毕后,步上了平台。
程强见球场上出现两名警察,本想抓起书包,转头就走,但这样做只会更惹他们怀
疑,所以,他决定留下来,嚼着薯条,用脚把书包移近自己身边,眼睛一直跟随着地上
滚来滚去的足球,不再理会两人。
两名警察路经程强身后,全身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会,然后缓步而过。程强松懈了
下来,忍不住转头白了他们一眼,其中一个身材肥胖的警察也恰巧回过头来,二人打了
个照面,肥警察便折返程强面前,对他狠狠呼喝:
“拿身份证出来!”
程强口衔着薯条,苦笑了一下:
“吃薯条也犯法?”
警察是无需要跟市民好相与的,他面口一沉,疾声说:
“放下你手上的薯条,转身,双手放在头上,我要搜身。”
程强环顾四周,一脸委屈地说:
“全场都是同校学生。亚蛇,给点面子吧!”
肥警察说:“你是哪个堂口的,值得我们给面子?”
程强那会轻易上当,他只有耸耸肩,把整包薯条放在地上,很晦气地举高了双手。
球场上的学生,纷纷朝向程强。
肥警察搜查了程强全身的衣服,没有发现什么,跟着他机灵地留意地上的书包,对
程强说:
“里面藏着什么?”
程强无言以对。
肥警察把书包打开来,内面全是大大小小的课本。他也不笨,几乎把每本书的内页
都翻过了,发现没有毒品,才用力把书包摔回地上。
程强的脸上维持着笑容:
“亚蛇,没有其他问题了吗?”
肥警察将身份证塞回他手中,绝不低头地说:
“醒醒定定!”
程强笑笑,重新在地上捡起那包麦当劳薯条,递前去:
“两位亚蛇,要不要吃薯条?”
两警察咕哝了一句,转头离去。
“哈哈,程强居然给绿色小乌龟‘逗’,真开心!” 泥明在后半场呆等着,与漏
口乐闲谈。
漏口乐说:“如如果我当众给给搜身,我我就瘀死死了!”
泥明说:“程强该死的,他那次倒了你一身水,我们还未跟他算旧账呢!”
这时候,敌队人马进攻了,泥明立刻冲前拦截,漏口乐殿后。敌队冲锋的是个昂藏
七呎巨人男生,他像只蛮牛般向泥明冲过去!
泥明吞下一口口水,定定地防守着自己的位置。巨人男生却像目空一切,皮球直线
奔向他。泥明突然望着天空,作了个非常震栗的神色,十只手指齐齐插进了口中,巨人
男生不禁吓了一惊,边带球边朝天看。泥明讲了一句“多谢” 后,已从分了神的巨人
脚下偷得了皮球,如跑一百米比赛般奋力冲前,在中场界线前,他的脚向后拉,然后,
他大脚抽射在球上,并且大喝一声:
“盲——妇——射——球!”
远劲射的速度如同闪电,众人只见泥明脚影,足球去了哪里,没有人可看到。
场内其余九人皆愕然,泥明则打出了“V” 字型胜利手势。他指着敌队的龙门,扬
声说:
“入球!”
大家转回身看,真的见到足球已静静地躺在龙门网底。
敌队约守门员把眼睛睁得老大,差点就要由眼眶中掉出来。
漏口乐哗然:“泥泥明,你是我我的最新偶像!”
泥明笑:“只是雏虫小技!”
比赛继续进行中,泥明和漏口乐依然坚守防卫位置,泥明很快又控球在脚,今次他
把球轻轻传给漏口乐,漏口乐学着泥明一样,带球到了中场附近。起脚劲射:
“伯——父——射——波!”
足球像箭一般飞快地越过了敌队龙门头顶,直冲向龙门后面的——程强!
交易时间到了,交易者准时从楼梯踱上来。
虽然程强看不清他的脸庞,但身穿红色夹克做记认的,这个不会错了,红衣少年也
显然见到程强,他朝程强缓步走近。
突然,一个足球不知何时已飞到他面旁,轰中他的脸。这一下无情力,使他整个人
飞跌在地上,手上的那包薯条亦撤了出去。
漏口乐等五人匆匆赶过去,嘴里连声说“对不起” ,漏口乐想扶起程强,程强却
像一头被刺痛了的动物一样反噬,自己强撑起来,迎身便是一拳,跟住捏着漏口乐的颈
子,死也不放,像要把他活活捏死才罢休!
韩彬、泥明几个人用尽气力也拉不开程强的手臂,漏口乐双眼瞪得老大,看来快要
窒息气绝了,他用尽全身的力量,向附近那浇花工人指了一指,吴英俊立即会意,从工
人手中抢过了胶喉,把水掣扭至最尽头,将水柱对准了程强,向他身上激射。
程强抵受不住冻水洒击在肌肤上那刺心蚀骨的痛楚,终于松开了手。漏口乐摸着颈
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红衣少年见势色不对,早已消失了影踪。
麦当劳薯条的盒子内,正源源流出蓝色浆糊状的液体。
竹和小妖把一切看在眼内,一时也失措呆着。
小妖率先幸灾乐祸地说:
“老大,我一早说过程强会出蛊惑。”
竹闷哼一声,面子实在过不去,所以对小妖怒目而视:
“你这样说,等于侮辱我的智慧!”
小妖想不到竹在这时还要维护程强,他不禁怔住。
竹严厉牢盯着小妖:
“如果换转是你,你也会一拳打过去,甚至已捏死了人。”
小妖翻了翻眼睛,心心不忿,但他能有什么话好说?
竹再远望球场上被水溶化成废物的蓝精灵,冷冷地向小妖下命令:
“一星期内,替我解决吴英俊全家,不要留活口。”
小妖这才说了声:“是。”
第六章
学生自修室内。
漏口乐轻抚着自己的颈子,直至现在他仍觉隐隐作痛。他频频看表,又频频看着自
修室门口。最后,应该出现的人终于出现了,那人游目四顾,肯定安全了,才慢慢踏进
来,坐在漏口乐对座,把一本厚厚的中国历史课本直递到漏口乐面前。
“在廿三页。”
“赤赤壁之之战那那一页?”
“对。”
“一一切顺利利?”
“是,五五分账,这一份是你应得的。”
“谢谢谢。”
“刚才你命中目标的那一球,比我想像中还要准确!” 说着,他轻摸自己微微撞
瘀了的右颊,移开手掌,一张脸看得真切,赫然是——程强!
漏口乐苦笑说:
“你你也几乎把我我捏死!”
程强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演技精湛,可以夺金马奖!”
“我我在酒楼里把自己己全身身淋湿,那那一幕才够逼逼真。” 漏口乐说。
程强露出了抱歉的表情:
“如果你没有演那场惨情戏,吴英俊那群笨蛋也不会发火了,没有人敢拿起水喉来
向我射水,计划便完蛋了。”
漏口乐点头说:
“那那是最关键的一一刻!”
程强伸一个懒腰,背脊靠到椅背上,说:
“总之,现在安全过渡,我们合作成功了。”
漏口乐也松一口气,他说:
“是是,成功功了!”
程强盯着桌面上的中史课本,压低声音说:
“要点算一下吗?”
漏口乐急忙摇头:
“我我信任任你。”
程强笑,他站起身来:
“我先走了。”
漏口乐点点头,又突然问了句:
“你你……我们的计划划,真的万无一失失?”
程强笑,笑中有万般无奈:
“一早说好了的,即使失败了,不会把你牵连在内的。”
漏口乐点头,凝视着中史课本,终于完全放下心来。
程强踏出自修室,一抬头,只见一个熟悉的人站在对街的一条街灯柱子前,向自己
笑了笑,昏黄的灯光照得他的脸倍觉苍黄,程强一看,僵硬地站着,脑袋忽然变得完全
空白,周围喧哗鼎沸的人声好像一点也听不到。
他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年,双手插进裤袋裹,拖着疲乏的步伐,走过马路,到达那
人面前,也不知应该说什么,他只有苦笑:
“你都知道了。”
那人点点头,把所猜忖的说了出来:
“在交易前,你已将整批蓝精灵偷龙转凤换去了,制造一场混乱,把它毁尸灭迹,
出售了真正的丸仔……”
程强疲倦地挥挥手,阻止那人说下去:
“你想怎样,说出来吧!”
那人的双眼有尖刀般的目光,目光中有无比杀气,他咬一咬牙说:
“我要暂借你来解决我的仇恨!”
程强怔怔地望着他,无可奈何地,用手拍拍自己的肩头,说了声“好” 。
第七章
翌日,星期五的下午。
午膳时间完毕,上课钟声响过,班主任点名后离开,在等待授课老师进来班房的一
段时间内,班中总会流失不少男生,因为每逢周五的最后两堂,是周会时间。
既然只是短短四十分钟,很多人索性到图书馆、医疗室等地方消磨时间,等待第一
堂下课钟声一响,才迳自进入大礼堂,归回自己班级队伍中,参加周会。
班主任呆狗狗点名完毕,甫离开课室,程强趁着英文老师MissKerokerokeroppi未
到,匆匆走出了中四丙班,步至男更衣室门口,敲了急速的三下。不久小妖应门,让程
强进入后,便急急把门锁好。
小妖不放过任何挪揄程强的机会:
“强哥,你又姗姗来迟了,好忙?”
程强耸着肩笑笑,他对竹说:
“找我有事?”
竹点点头,他示意程强坐下,然后说:
“昨天的事,纯粹是一场意外,我不怪你。话虽如此,我们还是损失了一批现货,
正如股票暴跌也要补仓,下星期一,会有一批更大的Mx(Mandrax)交易,我依然决定
派你去。”
程强斜眼看了小妖一眼,他不但毫无妒恨之意,而且更有种怜悯的神色,不禁令程
强心寒却又不明所以,心知事有跷蹊,暂时也没法子,唯有兵来将挡,他也根本无法明
目张胆地逆竹的意思:
“我尽力而为。”
竹回报一个满意笑容。
程强从校褛暗袋中取出一包万宝路,分别递了两根给竹和小妖,然后把烟包放回暗
袋中。正想替两人燃点,竹问程强:
“你不抽?”
程强摇摇头,取出一包沙龙,抽出一根衔在口中,对竹说:
“我刚转食了薄荷烟。”
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哦” 了一声,把手中的万宝路折成两截,神情阴森地说:
“我也口淡,想试一下salem。”
程强登时失措呆着,小妖也知老大有所警觉,也跟着折断了烟,他笑瞪着程强:
“不是请我们两根烟也要详细考虑吧?”
“当然不是。” 程强给小妖这样一逼,只有从沙龙烟盒中抽出两枝,递给两人。
他摸摸校褛裹的万宝路,脸上掠过一丝落寞。
四十分钟过去了,三人离开了男更衣室,各自返回自己的班级大队裹,鱼贯地进入
学校大礼堂。
全校男生坐定后,周会便告开始。台上出现了几个身穿制服的警官和警察,今次周
会内容正是——“毒品问题” 。
周会才进行了五分钟,竹和小妖已感到浑身不妥当,全身冒出冷汗,而且按捺不住
自己,频频打呵欠和流鼻水,但由于要逞强,死命也要撑下去。坐在身旁的同学见两人
双眼青肿得吓人,想代向老师报告,但立即给二人喝止了。
程强远远目睹这一切,心裹感到很不舒服。
警官在咪高峰前向全校师生继续演讲:
“……滥用丸仔的后果是非常严重的,年青人滥用药物以为可以寻求刺激,无故接
受愚蠢的挑战,不敢面对现实,甚至在长期滥用后转吸海洛英,即是俗称的白粉,而无
法自拔,前途尽毁。如将丸仔混和酒精服用,危险倍增。药力发作时,会令人失去常性,
混淆了时间和空间的判断,加上神志不清和四肢失去控制,会不知不觉做出傻事,例如
会从高处堕下致死,或失足堕海溺毙。如服药后驾驶——” 竹和小妖已无法忍耐下去,
拼了老命、摇摇恍恍地冲出座位,想直奔出礼堂。但当竹经过中四丙班的座位时,被坐
在走廊旁边那座位的观微绊倒了,他整个人伏在地上,辛苦地痉挛着,竹此举成为众矢
之的,整个礼堂一下子静了下来。
观微一片好意地用力扶起了竹,竹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听到观微充满恨意的耳语:
“是你说的——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
竹在错愕和恐惧之下,有回光反照的刹那清醒,他浑身发冷地哆嗦看:
“你是……霍主任的……”
“儿子!” 观微一说完,便作状力有不逮的放开了竹,让竹再跌在地上,他校褛
暗袋的一包二包自色粉末跟着撒个满地。
程强赫然一惊,张大了嘴巴,盯着地上两包白粉,再盯向观微,他想不到他会去得
那么绝,本来说好了的,将喂满白粉的烟设计给他们抽了,自己的“任务” 便完,料
不到观微亲手泡制的下一步,居然是以白粉嫁祸竹!
观微拍拍校服上的灰尘,重新坐回座位,留待警官和校长们办理竹和小妖的事。
程强看着观微那双尖刀一般的眼神,突然惊觉,这个本性沉默的人,内心是顿失了
理智的野狼,他比起竹和小妖还要可怕一百倍、一千倍!
竹被四名警察押出礼堂的时候,双眼死盯着程强,语调含糊地斥着程强:“你欠了
我两个人情!!” 接着,他被送出了礼堂。
程强再摸摸校褛裹的万宝路,他心裹叹气。这次竹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其实,这包
万宝路,只是普通的香烟。
他又不得不暗叹观微对竹的心理计算得这样准确。而对于竹——他说得对的,不错,
自己欠了他两个人情。
然而,一切却又出于逼不得已!
第八章
今天是妹妹的生日——甜蜜十六岁的生辰。
程强早已在圣玛丽女书院的门口恭候妹妹出来了。他将要送给她一份最教她意外惊
喜的生日礼物。
放学钟声响起,校门打开,女生一窝蜂地涌出,程强站立在门前,差点便给她们推
倒,他只好苦笑着,靠向一边站。
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他面前出现,他正想开口喊:“程真!” 她已在路边挥手,截
停一辆计程车,车子迅即把她载走。
程强呆了数秒钟,他完全不知道妹妹的零用钱会足够以计程车代步的,他想知道她
到哪里去,所以也急急截车,吩咐司机紧随着前面的车子。
计程咪表跳至三十多元,车子在一幢二十层大厦前停下,妹妹像箭一般奔进去.程
强为了支付车资,只有干睁着眼目送她走进大厦内。
程真边看表,边按门钟,不消半秒钟,阿郎打开门,对程真笑说:
“寿星女,生日快乐!”
关上大门后,阿郎三步并两步地从雪柜端出一个小小的心形生日蛋糕,象征式地在
上面插了一支蜡烛。
“既然只得你和我,这个小小的蛋糕,应该够份量了吧?” 阿郎的神情像做错了
事的小孩子,其实这个蛋糕也确实袖珍了点。
程真却感到开心满足了,她忙道:
“我很喜欢。”
阿郎这才放心,他笑着说:
“吹蜡烛之前,先许一个愿。”
程真努力地点头,闭上眼睛,在心裹默默地许了一个愿,然后把蜡烛吹熄了。
阿郎认真地凝视着程真的眼睛:
“是不是有个规矩,要吻吻寿星女的,嗯?”
程真垂下了头。
阿郎笑笑,凑过头去,在她脸上轻吻了一下。
程真的脸热得可以擦亮火柴。
阿郎拍了拍掌,“我想送份礼物给你。”
程真得阿郎答应和她同渡生日,更吻了她,已叫她开心得要死了,她根本忘记收礼
物这回事了。
阿郎说:“礼物在里面。” 他说完,便走进了自己房间。
程真在门外站着,她笑问:“是什么?”
阿郎挥手要她进来。
程真摇摇头。
阿郎走近房门,拉起她的手,笑着把她硬扯进去,打开抽屉,把那个红色锦盒抽出
来,递到她面前,对她说:
“我送给你的。”
尽管程真脾性温柔,也第一时间沉下脸来,难堪地说:
“你自己留着吧!我要来做什么呢?!”
阿郎笑,“你先看看。”
程真摇摇头。
阿郎笑,“你先看看。”
程真叹口气,“我只看看。”
她呶着嘴,把盒子打开一看,本来属于娉婷的亲笔签名照片,却换上了自己的照片!
程真第一和唯一的反应,便是呆呆看着阿郎的脸。
阿郎给她一枝水笔,露出了整齐雪白的牙齿:
“帮我签个名,可以吧?”
程真如置身梦境之中,像造梦般执起水笔,一笔一画慢慢地在自己的照片上签上名
字,待自己的名字完整呈现在相片上,一切像突然变成了真实,而不是一个飘渺、遥不
可及的梦。
阿郎像对自己喃喃道:
“其实我只是个平凡人,甚至摘不下天上最平凡的一颗星。”
阿郎说完,轻轻把程真拥进怀裹,然后把她拥得紧紧的,程真连呼吸也感到困难,
但是在这时候,能不能呼吸又有什么重要呢?
程强在大厦附近呆等着,他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但他依然忍耐着,到底妹妹的葫芦
在卖什么药,今天应该要揭盅了,虽然很多时真相还是不要知道的最好。
妹妹在半小时后才从大厦裹走出来,身边多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程强觉得这
人很面善,一时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他在背后跟着两人,还好两人的态度未算过分亲
热,否则,程强可能会冲前向他挥拳。
两人走进了溜冰场,程强则在场外的大玻璃窗前,静静注视着那少年。他肯定他们
是见过面的,但在什么场合呢?他就是忘记了。
那少年和妹妹在冰场外围谈笑绕圈,在少年与程强隔着那遥远距离的一刹那,程强
正视着他,先是一种熟悉的感觉,然后程强心头引发了一阵震颤,像心口猛地遭到重击,
待过神来,程强确定他就是——与自己交易的那个红衣少年!
程真和阿郎进入溜冰场之前,阿郎去了冼手间,程真正俯身缚着溜冰鞋的鞋带。此
时,她见到一双修长的腿停在自己跟前,抬头,看到一个化了浓妆的女子。程真肯定与
她不是相识。
那女子打量着程真,轻佻地问她:
“阿郎的新女友?”
程真的脸迅速火热。
那女子冷笑说:
“让我猜猜他用哪一招——又是当红女明星照,换上你的照片,还要请你签上名字,
对吧?”
程真张大嘴巴,她尖声问:
“你到底是谁?”
那女子放荡地笑,“阿姐和他交过手的!” 说完,她又轻蔑地盯了程真一眼。
“你这种货色,他不会玩多过一个月。”
程真感到阿郎遭到重大的侮辱,她驳斥说:
“阿郎是个好人!”
那女子冷哼一声,掉头便离开了,她摇摇摆摆地走,口里一边呢喃道:
“好人,痴情汉子,戆居!”
程真呆呆看着她的背影远去,直到阿郎回来,她也不把刚才的事告诉他,她是多么
的喜欢他,绝对不可以为其他人的几句说话而令这段感情中止的,她付出了那么多,现
在稍有收成,怎能中途放弃呢?
与阿郎在冰地上飞驰的时候,程真突然听到入口处传来一阵嘈杂声,她回身一看,
只见一个人凶神恶煞地踏进冰场内,她恨不得有个洞给自己跳下去,因为那个人就是她
的哥哥——程强!
程强连溜冰鞋也没有穿上,直奔进场内,走到妹妹面前,二话不说,拉起她的手便
走。
程真用力挣脱哥哥的手,程强没料到有此一着,一下子便给她甩掉。程强不禁错愕,
抖声严肃牢盯着她:
“跟我走!”
程真望望阿郎,阿郎便把她抱在怀内,对程强大声说:
“你想拐带呀?”
程强这才盯向阿郎,他愤怒地说:
“谁拐带谁,请你想清楚一点才说。”
阿郎凝视着程真,用他那低沉的男性嗓子说:
“要跟谁,由你自己选择吧。”
程真嘴唇也发白了。她看看阿郎,又看看哥哥,眼中似有难言之隐。然后,她再把
目光移向阿郎那边。
程强一咬牙,颈上的青筋也呈现了出来。平时粗豪的他,鼻子酸了一酸:
“你和我做了十六年兄妹,我却连一个外人也比不上吗?”
程真的眼睛流泪了,她呜咽道:
“哥哥,我真心爱他。”
阿郎面容一动,以胜利者的眼神望向程强。
程强指着阿郎,狠狠地说: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是——”
阿郎冷冷地说: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我爱程真便行。”
程真的心一阵酸,阿郎在这重要一刻终于显露了自己的心迹,那是每个女孩梦寐以
求想听到的话。
“好,好,” 程强知道自己这仗已败,只有兵行险着:
“你不跟我回家,你以后不要想回家。”
“哥哥!” 程真瞪大眼睛,痛心疾首地说:“请不要这样!”
程强苦笑:“我还能怎样?” 他伸出手来,待程直接过。
阿郎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不放,他使出最后一着:
“让我照顾你好吗?”
程强再忍不住,一拳轰在阿郎的肚子上,阿郎即时倒地,按着腹在呻呤。
程强就这样硬生生出拳,整个人也在滑冰上失了重心,脚下一跤,膝盖碰在坚硬的
冰上,膝头便损破了,血水渗进冰层内,他强撑着站起来,一拐一拐地步出溜冰场,一
条冰上血路直延至场外。
程真慰问着地上的阿郎,始终没有追出场外的意思。
程强走出溜冰场外,把静静藏在衣袋中的澳航机票静静放进废纸箱裹,他辛辛苦苦
做那么多,挣来的成果,如今,一切付诸厥如。
这一份想给妹妹意外惊奇的生日礼物,最后居然遭到这样的意外!
第九章
小妖由警署踱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竹被发现身藏毒品,连保释的机会也没有,被判进惩教所定必然的事。而小妖被发
现吸食毒品,被判守行为。
反而,存心陷害两人的程强,离他的死期却不远了,只待小妖一声下令,自然有企
鹅一群小爪牙对付他的。
现在他想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家好好淋一个浴、睡一场觉。警方三番四次不停盘问,
简直是疲劳轰炸,是会令人精神萎靡的。
小妖路经街边相熟的士多,买了包烟,递出三张十元钞票,取回八元硬币,再过几
个铺位,靠墙的一角有个手抱着小孩的盲眼乞丐,小妖每次都把买烟的剩钱放进那个求
乞用的曲奇饼铁罐内,不为什么原因,只为他喜欢这样做,或许为了硬币碰在罐裹所发
出那“当” 的一下响声。
那“当” 的一声,是真的好听,比刀刃互碰时“当” 的声音,要温柔得多了。
小妖的家在一条两旁有污渠的横巷之内,因无街灯照明,一到晚上,必需燃着火花,
靠那一点微弱的火光才可认路。
除了火光触及的有限范围之外,前路黑暗一片,小妖经常在想,自己好像在地狱里
漫步一样。
每次当他想到这里,他就会加快步伐向前行。然而,走不了几步,他面前便出现一
个高瘦的身影,伫立在巷中心,一动也不动。
在窄巷里擦身而过也觉困难.何况来者不善,要越过他又谈何容易?
小妖看不清楚那人的面貌,但他慎防有诈地喝了一声:“喂,走开!”
微光下,那隐隐约约的身影,完全没有反应。
小妖心知不妙,但总不能退后的,他只有再踏前两步,提高声音喝道:“再不走开,
恕我不客气了!”
面前的也不知是人是鬼,笔直的站着,看来是不会退让的了,小妖只好硬着头皮,
向那人逼近。火光把那人的面貌照清楚了,小妖的心底却升起一阵寒意,整个人陷入恐
惧……
面前那高佻的身影,不错,是人——却是纸扎的,全身都是白色,脸孔向上。在暗
黑小巷中那微弱的火光看来,有说不出的可怖和诧异。就算小妖胆大,不被吓傻,也踉
跄后退了一步,他转身,想拔脚就走。
但是,小妖的头才一转,一块硬砖已砸在他的鼻梁上,使他整个人倒在污渠中,双
手按着口鼻,久久不能站起来。
小妖的火机不知跌到哪里去了,四周回复漆黑一片。
过了十来秒,观微才施施然亮起自己的火机,火舌足有半尺高。他蹲到小妖旁边,
在小妖的衣袋裹掏出了烟包,燃起一根,深深吸一口后,才对正地上痛苦呻呤的小妖说:
“你抽了半辈子烟,连半声咳嗽也没有;又有些人,烟酒不沾,偏偏患上肺癌,你
说公平吗?”
小妖在火光下,面色还是惨白得可以,眉额渗汗,眼神定定地望着观微。
观微咬一咬牙,刹那涌起滔天的悲愤:
“我父亲从不抽烟,所以他不应该有肺癌,连咳嗽也不应该有一声,但你看你把他
弄成怎样了?!”
小妖看见观微这副样子,完全忘记自己平日的意气风发,只懂用尽全身的气力,在
地上挣扎着、逃避着。
观微说:“既然上帝和法律都没有维护公平,就让我来。” 语毕,他熄灭了火机,
四周顿时变成一个惨黑的地狱。
第十章
周末,医院私人病房外。
“破例一次吧!”
护士笑笑,摇摇头,程强苦苦哀求也没用。
“我只不过迟了十分钟。”
程强指指挂在门上的探病时间牌子。
护士还是坚决摇头。
程强只有苦笑,把手中的鲜花交给护士。
“人不能进入,花可以了吧!”
护土笑着点头,她接过大束鲜花。
“请代我交给二十号床位的霍主任。”
“啊,霍先生。” 护士笑,“经常提起他学生的那个。”
程强急着问:“他还好吗?”
“很好。初进院时精神不大稳定,现在很好。”
程强心想,不知会不会和竹被判人惩戒所有关。但获悉他无大碍,总是件叫人宽心
的事。
程强指指鲜花说:
“请告诉霍主任,有个学生来探他,祝他早日康复。”
护士点点头,但问:
“需要告诉他你的名字吗?”
程强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必了。他不会记得,他有太多学生了。”
护士微笑点头。
程强也笑。
“只是其中一个学生的一点心意。”
护士点点头,笑笑。
程强笑笑,“再见。”
护土好心提醒他:
“以后来,要准时。”
程强点一下头。
“我今次第一次来,不懂探病时间,以后会记住。”
护士笑,“再见。”
程强乘搭电梯,准备离开医院,电梯在食堂那层停顿,观微踏入,电梯门重新合上,
里面只有程强和观微两人。
两人没有谁主动跟谁说话,他们之间没话说。
电梯到达地面,电梯门打开,观微先出电梯,程强迟迟才踏出去。
在医院门口的岔路上,程强行左,观微行右。程强像突然记起了些什么,回头向观
微说:
“你那边根本没有车站的,难道你要徒步出市区?”
观微没有转头,他只是向后扬扬手,冷冷说了一句:
“因为你走了左边,我才走右边。”
程强也没有发怒,只是有点不服气:
“和我用同一条路,很失礼你吗?”
观微的脚步止住,终于回头了,他凝视着程强。
“我们的路不同。你不明白的。”
语毕,观微咬咬牙,没有再看程强,便愈走愈远了。
程强站在街中,发愣发了很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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