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杀手的蓝调情节(三)



                                    亚特兰大      伊妹儿:ewue@sina.com


冠军杯赛中,我们和塞维队、芬尔奇队还有云莱队分在一组。除了云莱队之外,塞维队和芬尔奇队都是超级劲旅,但是每个小组出线名额只有一个外带四分之一的机会,冠军杯规定每小组的第一名和两个成绩最好的小组的第二名出线,因为我们这一小组有三支世界顶级球队,因此被称为死亡之组。在上一场比赛中,塞维队与芬尔奇队战平,与我们队一样两战一胜一平同积四分,暂时并列榜首,芬尔奇队则因为两个平局只积二分,但是他们仍然有翻身作主人的机会,因为下一战他们将与实力较弱的云莱队交锋,而我们和塞维队之间的火拼则可能是两败俱伤。可怜的云莱队到目前为止,进球一个,失球六个,积分垫底,只落个陪太子读书的下场。在历史上,我们与塞维队交锋三十四次,战绩是十七胜六平十一负,略占上风,但是在最近的四年来,我们与塞维队交锋十一次,五胜六负,甚至有一次还以零比四的大比分失利,那时我还没有来到现在的曼文队,但是我看了那场比赛的录像,在那场比赛中塞维狂飙般的进攻把我们的防线撕得七零八落,杜科说那次是因为我们的主力队员缺阵,他说这次他要一雪前耻。而且这次我们是主场作战,一定要取胜,因为在客场取胜对我们来说会更加艰难。当我们一进场时就感到气氛的不一样,尽管天气不好,但是可以容纳二十万人的温特体育场座无虚席。球迷们在放烟火,红色的最多,也有别的颜色的。因为在主场,我们的球迷很多,都穿着我们队的传统蓝底镶窄窄的黄边的队服,看上去像一片蓝色的海洋,但是也有星星点点的白色,像是细碎的浪花,那是千里迢迢赶来的塞维队的球迷,他们都穿着白色球衣。
开球不到两分钟,我们还没有进入状态,就被塞维队冷不防进了一个球,我有点反常的高兴,尽管我的脸上看不出来什么,但是心中窃喜,我知道这下我们不得不进攻了,我在前场积极奔跑,我知道对方防守队员最怕的也就是我的速度。我盘带不行,对抗性也差,我就是靠意识和速度进球的。我知道我就是凭着这些特点才能在世界一流球队占有一席之地。我和那些天生有着踢球的身材的人不同,我单薄瘦弱,我只有靠剑走偏峰才成为一个前锋。我走的每一步都比他们艰难,但是我终于实现了我的理想,现在我终于在世界一流的球队踢球。我知道我只有比他们做得更好才会赢得人们几声喝彩,为此我一直在努力。我永远冲在最前面,我知道那里有我的机会,进球的机会,很多人把我形容成一把匕首,而不是一把剑,我知道作为一个前锋,我的进球方式让人讨厌,我不像是在跟防守队员或者守门员对决,我更像是在等他们疏忽,在他们一不留神的时候,把球悄然送进球门,就像是在他们不注意时突然把匕首插进他们的胸膛,他们忽然之间看到了血,还不知道是怎么流下来的,我像是一个搞暗杀的,没有给他们一个平等的机会。但是我知道我只能做个搞暗杀的,这是我的宿命。像我这种抢点型的前锋,人们通常称之为机会主义者,尽管我进了很多球,人们也只不过称我为天才的机会主义者,归根到底,我还是个机会主义者,而且我还无法不承认,因为我的确是靠把握机会进球的。
我在场上跑时,总是有人专门盯着我,对我的对手来说,因为我的速度太快,他们得时刻防着我,在我带球到禁区时,他们会不惜一切地阻挠我,破坏我的进攻是他们作为后卫的天职,就像进球是我的天职一样。那些盯我的后卫也许技术不是特别好,但是大多身体强悍,像我这样的身体被他们一撞差不多散架,他们出脚也相当凶狠,好像恨不得一脚把你给铲到天上去。在我站在禁区边沿准备起脚射门时,一个后卫把我放倒了,我们得到一个任意球,踢中锋的杜科走上去罚任意球,杜科的任意球一直以角度刁,球速快闻名足坛,我看着他走到球前面做了个假动作,然后忽然起脚,球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人墙从死角飞进了对方大门,在那一刻守门员的扑救动作显得有点多余。杜科向看台上的人们抛了一个飞吻,然后闹场飞奔,看台上的欢呼声大得要命,有很多球迷忍不住站了起来,他们喊着杜科的名字,我的心里不禁有点凄凉。我想为什么我踢不出这么漂亮的任意球。是的,我踢不出,我是个机会型选手,我没有这么细腻精到的脚法,我也许永远都无法让足球划出这样美的一道弧线。我脸上的神情不禁有些落拓。也许我永远不会是最好的,也许我将永远只是在进球时被记起,而在别的时候,我将只是杜科的影子,就像球迷们给我起的绰号—“影子杀手”,尽管那是些喜欢我的球迷,他们这么说我是说我在球场上就像影子一样飘忽灵动,杀人于无形,但是我怀疑这是否预示了我的宿命呢?——我将像影子那样存在。
在比赛进行到下半场十一分钟的时候,杜科梅开二度,而我什么也没干,连一次像样的助攻也没有,不是我不想,但是我知道有些缺点我是克服不了的,比方说我那糟糕的带球,我跑动的速度是最快的,这一点没有人不承认,但是带球跑就很难说了。在下半场第十八分钟我被换下场,换上的是中场队员罗塔,我知道洛蒂是想加强防守了,虽然接下来场面将难看点儿,但是我们将保住胜利果实,我们的防守是混凝土防守,谁让我们先进了球谁倒霉,但是对于防守来说,我是派不上用场的,洛蒂说过,吉波进攻时一个顶一个半,但是防守时则连半个人都顶不上。
这场比赛最后是以二比一的比分结束的,结局对我们来说也许不够完美,但是有了这三分的优势,以后在客场作战,我们可以打得轻松点。两周后,我们以六比零的大比分狂胜云莱队,当面对弱队我们表现了强烈的进攻欲望,因为我们知道他们无还手之力。有人说足球是圆的,什么意外都可能出现,但是一切意外都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上,日本队战胜巴西队的意外也许几百年都不会出现一次。在这场比赛中我进了三个球,在冠军杯赛中我以九个球的绝对优势排在射手榜第一位。如果说我一点也不为这个有点飘飘然,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在另一场与云莱队的比赛中我们队的后卫瓦得利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被红牌罚下场,结果场上的局面急转而下,我们与云莱队只打了个平手。
时间其实过得很快,对于我们这些职业球员来说,一天到晚好像就是马不停蹄地赶比赛。国内联赛、冠军杯、国王杯,还有各种友谊赛和商业比赛什么的,对于我们这样一支著名球队来说,一年得踢个六七十场的,有时一个星期踢两场比赛,洛蒂想得三冠王,不想放弃任何一个荣誉,我们三线作战都拼尽全力。
在周日联赛对布莱队比赛到下半时10分钟时,我们队三比零领先,但是本来就体质不太好的我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这时洛蒂把我换下场,我有点脚步不稳地走到场边上,在座位上睡着了。第二天在比赛录像上,我看到我耷拉着脑袋,头发散乱地覆在前额上,睡得特别沉,满场喧闹充耳不闻。要知道我以前睡觉连手表走动的声音都会让我睡不着,你就能想到我那时有多困。
下个周日是我们队对米德尔队的比赛,我们队与米德尔队一向水火不容,积怨已久。无论在联赛还是在冠军杯、国王杯中我们都是对手,在过去的比赛中我们之间互有胜负,也都曾在关键时刻被对方拉下马来,两队的球迷也都水火不容,因为我比较瘦弱,对方的球迷通常管我叫竹竿,而他们队的后卫帕拉斯又矮又黑又壮,我们的球迷就管他叫黑煤球,而我队的球迷通常亲呢地称我为小波,还有个女球迷写信给我说,我一直不知道玉树临风是什么意思,但我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帕拉斯在他的球迷心目中是铁塔,如果他们用中国话来形容,也许会把他比做长城。那天我们是在客场,一进场我就听见米德尔的球迷的吼声,十万人的吼声大得吓死人,他们队的球迷一向以情绪激动,攻击性强而闻名,往场内扔饮料罐,打球员,打裁判,打客队球迷,烧汽车什么事都干过,谁都怕去他们主场踢球,输了球对不起自己的球队和自己的球迷,赢了球就有生命危险。
我们两队交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就在自己的半场加强兵力,力保大门不失,因为在这样的强强对抗,双方又都是防守能力很强的球队,谁先丢了球,谁就被动了。本来这场比赛洛蒂说,吉波你这些时太累了,我不想让你上场。但是我说,我今年才二十三岁,体力充沛,没问题。洛蒂沉默了很久,终于让我作为首发阵容出场。
场上一直呈胶着状态,上半场结束时,场上比分还是零比零,我想球迷们一定有点失望,他们本来以为这是场强硬对话,是一场火星撞地球之战,可是场面却踢得如此沉闷,当比分变得重要时,我们不再看重赏心悦目。我在场上频频地被撞倒,帕拉斯这家伙一直盯着我,每当我一拿到球,他就如影随形,对我进行贴身照料,我小时候就重心不稳,跑起来的动作看起来就摇摇晃晃,有时候自己跑着跑着都会莫明其妙摔一跤。在我又一次带球到禁区时,我知道这是一个机会,我快速地冲出去,但是就在这时帕拉斯绊了我一下,我倒在地上。裁判吹响了哨子,判给我们队一个点球。杜科操刀命中,在我们队几乎所有的点球都是杜科来罚,这也是他的特权。我们队最终以一比零的比分赢得了这场比赛,凭借着这三分的优势,我们以高出第二名六分的优势继续占据着联赛领头羊的位置。输了球之后的主队球迷只是嚷嚷了一阵,他们在说我是假摔,我知道我不是。后来就安静下来,表现得出人意料地老实,后来我才知道米德尔市因为去年曾发生足球骚乱,这次对这场火药味比较浓的比赛特别重视,全城警察都出动了,在十万球迷们中混了三万军警,也就是平均第三个球迷配备一个军警。这么高的军警比例,球迷当然不敢轻举妄动了。但是到第二天,米德尔的报纸上开始对这场球赛发表评论,他们紧抓住不放的就是那个点球,他们说我是假摔,米德尔队的主教练柯亚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甚至说了一句很像是玩笑,但是一点也不好玩的话:“曼文队的吉波的确是一位不屈不挠的选手,在比赛中他频频地假摔,当他摔了他在本场比赛中的第四十个跟头时,终于骗得了主裁判的同情,得到了一个点球。”在此之后,我在机会主义者之外又多了一个外号—“假摔高手”。我对主教练洛蒂说,我不是假摔。洛蒂说,假摔是每个职业球员都会的,也是技战术之一,没什么,而且适时地摔倒可以减轻对手对你冲撞的力量,也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法。我知道我已经不用再说什么了。连洛蒂也认为我是假摔,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