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杀手之蓝调情节(二)



                   亚特兰大     伊妹儿:ewue@sina.com


两天后的比赛是在温特体育场举行,在那儿我们有过惨痛的回忆,我们曾经在那儿以零比八惨败给当时的卡奇队,这是我们球队历史上一次最大比分的失利,我们这支队伍除了我们的教练亲历过当时的那场比赛外,谁也没有看过那场三十年前的比赛,但是谁都对这场比赛刻骨铭心。也许很多事都充满了戏剧性,当时我们的教练是卡奇队的队长,那年他二十七岁,正是在这场比赛中他灌了我们队4个球,一战成名。他对我们说,在那场比赛中,其实并不是实力有多悬殊,而是我们队当时特别年轻化,一被领先就先自乱了阵脚,拼命进攻想扳平,结果只是落得如此惨败,但是也正是这场惨败,让当时队里的一帮天才少年意识到了他们的浮躁,在这场比赛之后,反而越战越勇,夺取了当年的联赛冠军。三十年来,我们的球队在这儿踢了无数场比赛,这座体育场也已经翻建过了,原来只够容纳八万人的看台现在可以容纳二十万人。这儿留下过球迷的欢笑和泪水。
我们到了温特体育场后,先熟悉了一下场地,草皮很软,因为刚下过一场小雨,还有点湿。这让我的心情有点灰败,我不喜欢在湿湿的场地上踢球,我记得有一次比赛时下着雨,我一跤摔倒在地上,地上溅起的泥水正好流进了我的嘴里,从那以后,我就特别讨厌在雨天踢球,场地又湿又滑,因为在湿地上球速变得更快,传接球的失误也会增多,比赛挺没劲的。但是考虑到转播等问题,只要不是一点也踢不起来,不管什么样的天气,我们都会准时开赛的,尽管我们这些职业球员有时也怨声载道,但是我们得听俱乐部的,在很多情况下一切都得从经济效益考虑,比方说就算在炎热的夏季,我们也要在下午两点顶着毒太阳进行比赛,这样才能让全球都可以在比较好的时间内转播我们的球赛。转播公司给我们球队的转播费用是八百万,为了这八百万,还有我们在全球的知名度,我们必须在下午两点开赛。这很正常,一切都是按着这些原则转动的,包括我们的球赛,尽管很多球迷把足球想象得很纯粹,其实那是他们一厢情愿。他们看到我们为了进球而欢呼,他们也欢呼,他们是真诚的,但是我们也许是在为了那进球之后可以得到的那5万元奖金而欢呼。说这些干什么呢?人们总需要一些不那么功利的东西支撑心灵,比方说爱情、友情、亲情、足球、音乐、文学什么的,尽管实际上也许不是那样。就让他们说我是忧郁王子,就让他们说我像雕塑一样完美,就让他们说我冷若冰霜,不会微笑吧。我为什么要微笑呢?既然生活从来也没有对我露出过笑脸。
如果你看我踢球,你会发现我总是在场上不停地奔跑,我的速度很快,也许是世界足坛最快的,还有就是我的意识特别好,我还记得在我刚来这支球队不久,报纸上对我的溢美之辞,上面写道,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的反应可以用闪电来形容,这个人就是曼文队的吉波。他们之所以这么说我,是因为那天在比赛中我靠我的快速反应进了两个球。但是我的缺点几乎和我的优点一样突出,我身体单薄,盘带能力不强,我不是那种可以单刀赴会的前锋,我不像那种盘带出色的前锋,可以踢得行云流水,如同一个真正的剑客,我更像一个杀手,老是游移在对方的禁区附近,等着中场的队友们把球传过来,然后我临门一脚,完成致命一击。我几乎从来没有踢出过那种以精彩绝伦的盘带技巧晃过一个又一个后卫,最后又骗过守门员把球送入空门的那种进球。甚至有一次我带球还把球带丢了,当时场上嘘声四起,我依然面无表情,但是我的心里真的很难受。在那天晚上,我又看了比赛录像,我又看到那个让我丢尽了脸的带球动作,我还听到解说员说了一句话,他说看到这种动作,我们不禁要怀疑吉波是否值三千万美元?曼文队为我付了三千万美元的转会费,这在当时的转会市场上是个天价,于是我就成了人们眼中的三千万先生 ,人们时刻关心我是否物有所值。我的妹妹问我,别人为什么会花三千万买你?我说,因为我跑得快。我妹妹说,三千万可以买一百辆法拉利跑车,随便哪辆都比你跑得快,人家为什么要买你?我说,因为我是人,不是跑车,再怎么说,跑得快的人也该比开得快的车值钱。
我在这个赛季联赛的前六场比赛中进了七个球,不管我的进球是多么的缺乏观赏性,不管我在比赛中越位多少次,我毕竟是为球队赢得了胜利,因此我的俱乐部老板给我提了工资,我的周薪是6万美元,对于我这个来自乡村的少年来说,这么高的薪水简直好像花不光似的。在这之前,我已经用我的薪水买了一幢房子让我的家人都搬到我踢球的这座城市来住,那儿也有我的一个房间,我会在没有比赛的时候回去。我的房间里放着好多摇滚乐的CD和音乐足球方面的杂志以及一些书,我用过了就那么随手散着,我妈妈总是会在我不在的时候把我的房间收拾得很整洁,结果我每次回来都会花很多时间找我的那些东西,我花了很长时间试着对她说明我房间里的零乱并不是她所想象的那样,恰恰有我的秩序,但是一直没有成功,最后是我妥协了。
前段时间还有一家饮料公司找我拍广告,片酬八百多万,我本来不想拍,但是俱乐部老板对我说,这是个机会,你拍广告既可以提高他们产品的知名度,又可以提高我们球队的知名度,还可以挣到一大笔钱,最后还很有人情味地对我说了一句,现在挣钱容易就要多挣点,球星跟影星一样,都是吃青春饭的行业,得在上半生赚够下半生用的钱。后来我还是去了,八百万对我来说,同样不是一个小数目,我知道有的人穷其一生也赚不来这么多。我去了那家饮料公司,他们让我做的是一个关于红茶的广告。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找我拍广告,他们说,现在的阳光少年太多,像你这样有着地中海一般深沉忧郁和天生的贵族气质的男子越来越少了,很适合我们的产品,那种有点怀旧,有点伤感的味道。我说我不忧郁,来自偏僻的乡村,他们说你看起来很忧郁,很贵族,这就够了。我们的观众相信可以看到的东西,可以看到的美,可以看到的忧郁。我说,是吗?——这两个字成了我的口头禅,每当我怀疑什么事的正确性,又懒得去辩解什么的时候就会用到这两个字。
我坐在一家格调高雅的咖啡店里啜着一杯红茶,表情淡漠。摄影师说我到底是大牌球星,面对镜头特别自然。如果这叫自然,我想我就不知道不自然是怎么样了,但是我什么也没说。饮料公司的人还问我红茶好不好喝,我认为这问话纯属多余,我可不是为了喝他们的红茶来的,我只是等他们把那八百万尽快地汇到我的帐户上。如果说我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怀疑的话,存单上的数目字多少让我找到一点安全感。
我们和尼亚队的队员同时入场,这场球我们只要保平就可以稳获小组出线权了,因为在前面的比赛中我们三场比赛是二胜一平积7分,而尼亚队三战是一胜二平积5分,他们必须全取三分才能出线,也就是说形势对我们有利。教练的意图是让我们打防守反击,只要保住大门九十分钟不失,我们就赢了,让我一个人在禁区前沿游弋,牵制住对方的后卫,让他们不敢全线压上。尼亚队的扬克以前和我在一个丙级青年队待过三个月,但从来没说过话。扬克是那种力量型前锋,谁跟他一撞骨头都得散架,但是好像不会用脑子踢球,脾气还特别坏,去年把一个裁判打成了肋骨骨折,被禁赛八场,今年倒是改了很多,看见我时,居然还冲我笑了笑,我没笑,不知为什么,我很少想到笑,有一阵子,报纸上甚至说我笑神经可能损坏了。我由他们说去,还是没笑,不知为什么,我就是不想笑,尽管有时我自己看小说会不知不觉地微笑,我把微笑给了那些在现实中并不存在的人们。
当我在场上奔跑时,我的队友都压在后场,偶尔一个长传把球传过对方中场,因为一个接应的人也没有,我刚拿到球往禁区里面突时,就被对方后卫给破坏掉了。但是我还是抓住了一次机会,四十五米外一脚远射把球踢进了对方大门。我们队一比零领先,这之后我们队相当让人泄气,因为有了那一个球的优势,我们队开始高枕无忧,他们拿到球就在后场倒脚,对于一个职业球队来说,采取这样的战略无疑是正确的,甭管比赛是否精彩,结果是最重要的。我们队是以打地面渗透著称的,因而传起地滚球来的准确性简直无与伦比,他们占据了场上大部分的控球时间,我在前方孤独地奔跑,几乎没有人传出球来给我,我们向世人展示了我们球队铁桶般的防守,我们是真正的防守大师,尽管我多希望我们是在进攻。比赛在冗长拖沓地进行,一比零的比分一直保持到终场。我看见我们的主教练洛蒂露出了笑容,我知道这是他满意的结果,这个一比零主义者。
洛蒂在场边对我说,吉波,我让你从前面撤回来一起加强防守,你一个人跑在前边干什么?
我要射门。
洛蒂说,只要我们一球在手就行了,扩大比分对我们没有意义,我们只要保持领先的优势到终场就行了。
对于一个前锋来说,进球是他的天职。
洛蒂停了一下,忽然问我天空是什么颜色?
蓝色,我说。
我说是红色它就是红色。
为什么?
我是你的教练。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是吗?
我轻声地说了这两个字后,给了他一个欣赏我飘然而去的背影的机会。
第二天的上场名单里,没有我的名字。在我来到这个球队以来,是我第一次坐在了冷板凳上观看了全场比赛,这种滋味真的是很不好受。最终我们队赢得了比赛。在开记者招待会时,有记者问为什么一直作为队内绝对主力前锋的我没有上场,洛蒂抢着对记者说,吉波在前天的练习赛中足踝不幸受伤,还没有完全恢复。我感到欣慰的是今天我们取得的胜利证明,我们的球队是一支强大的球队,每个球员包括我们的替补球员都很优秀,没有吉波,我们也可以取得胜利。我们的球队是十一个人的球队,不是一个人的球队。
洛蒂在会后让我到他办公室去,我跟了进去。
他让我坐在他对面,然后对我说,我知道你心里很不好受,但是作为一个球员,应该服从整体的战术安排。我今天让你坐在替补席上,就是想让你看看比赛究竟是怎么样的,它不是一个人的战争,它是十一个人协同作战。如果大家都由着自己的性子,那还不乱了套?还有什么战略战术可言?下周的比赛是对塞维队,这是一支强队,也是有可能跟我们争夺冠军的几支球队之一,我们必须在主场拿下它。我的原则仍然是在领先之后就尽量回撤,你明白吗?对我们来说,赢一个球是积三分,赢三个球也是积三分,我们要的只是这三分,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但是我接受。
你能这样就行了。吉波,不要以为一个球员的价值只是在射门上。球队的胜利才是至关重要的。吉波,你是一个很有天分的球员,我一直很欣赏你。但是你要记住一切都是为了取得胜利,射门只是通往胜利的途径之一。好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什么问题也没有。
那你可以走了。
我回到我自己的房间里之后看了一夜的比赛录像,我看到我的偶像乔诺在球场上踢进一个又一个进球,在他九年的职业足球生涯中,他进了178个球,后来他在一场比赛中他受了重伤,从此再也没有人在球场上看到过他。我有时特别想见到他,但是从来也没有找到过他。和他同时代的著名球星仍然以教练、顾问或足坛名宿的身份存在于人们的视线之中,但他却在那次受伤后永远地告别了足坛。我记得他告别时对全世界球迷说的那句话:虽然我不能再踢球了,但足球并不是人生的全部,我很高兴我能有时间去做别的事。但是我明白对于他那样的人来说,足球就是生命的全部,我读得懂他那句话背后的辛酸。他永远地离开了足球,却成为球迷心中永远的怀念。我记得乔诺,记得他的每一个进球,在他并不是很长的职业生涯中,他踢进了178个球,这在很多人看来是一个难以逾越的高峰。我对自己说,我要超过他的进球数。我始终认为作为一个前锋,只有用进球证明自己的价值。我进过无数个球,甚至在上个赛季,我在那个不太著名的球队攻进了24个球,成为最佳射手,也正是这二十四个入球让我被现在这支世界著名球队召至麾下。但是我的进球却没有一个入选十佳进球。我从来也没有踢出过一记如行云流水一般,让自己若干年后回想起来都忍不住激动的世界波来。一直以来我总为自己的进球缺乏观赏性而黯然神伤,我想如果我不能做个踢出最漂亮的球的前锋,至少我可以用进球数来证明自己,我喜欢在进攻型的球队踢球,比如说我从前在的那支球队,不管面对的是强队还是弱队,他们永远是进攻,进攻,在那样的球队踢球是前锋的幸运。而现在洛蒂这个一比零主义者,却认为我们只要守住自己大门,别的球队是前锋在表演,我们这儿却是后卫占了最多的戏份。我这么说好像有点在妒忌,但是我的确不想这样踢球,我不喜欢后撤,对方的禁区那才是我飞翔的天空。有很多人说我的球风和乔诺很像,说从我的身上他们又看到了乔诺当年的风采,我说,乔诺是一个很伟大的球员,我很崇拜他。但是我是吉波,不是乔诺或别的什么人的影子,我就是我自己。我知道这么说听起来好像有点是在做秀。
我最喜欢的球星就是乔诺,他是我们国家的骄傲,他代表足球史上的一个时代,一个属于乔诺的时代,作为一个球星他长久地为人所牵挂,即使在他告别足坛很多年之后,总有一天我也要让全世界记住我的名字—吉波,就像记住乔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