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女玛瑙
龌龊罂粟
昨天逛街,路上人很少,半晌,只从零星散布的小摊上拎回一张王菲的《寓言》。我听她唱,看她如何用如梦似幻的真假声音演绎盗版的寓言,一边饶有兴味地端详带盒上它的被夸张描绘的眼。。。这双眼睛让我想起一个女人,那个名字叫玛瑙的女人。
玛瑙是个妓女。与大多数干这个行当的人不同,她缺失许多妓女应有的职业装束,比如浓妆的面庞,性感的衣物,廉价的珠宝。
玛瑙从不去酒店拉生意,她有自己的住所,那是一幢古旧的小房子,远远看去,好像儿童华中的那种小屋,色彩斑斓,歪歪扭扭,摇摇欲坠,时刻面临着倒塌的危险。这房子与我想象中午破的小屋及其神似;坡顶,斑驳的暗红色瓦片,最动人的是-----屋顶上居然有圣诞老人钟爱的烟囱。。。小屋的门,小屋其实没有门。夏天时只挂一席竹帘;剩下的三个季节,门的角色则由一条厚厚的棉质缎面帘子担当。在我的记忆中,那条厚厚的门帘美艳无比,光鲜生动,所绘图案大约是一堆很旺的蓝色火焰,上面狂舞着一只火红的凤凰。。。正被熊熊烈焰一点点吞噬的凤凰,兴奋地张着它的喙,全无半点惊骇神色。。。火红,火红,逐渐销熔。
玛瑙刚住进小屋时,她还不到25岁,年轻,纯净的像刚出炉糖葫芦上的糖片儿。这样的一个女人,她的眼中却总隐隐含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愁。。。
玛瑙刚住进小屋时,什么家什也没带,除了身上那尚显高档的行头,再稍显值钱的物件就是一只被她视若生命的玛瑙碗。当然,以现在的角度重新评估,玛瑙本声也是一件财产,她将自己的身体存入小屋,然后靠它领取不定期利息。。。
玛瑙刚住进小屋时,那时她还不是妓女,她也不叫玛瑙。。。因着生了一种奇怪的病,注定她终生失去了劳动的能力。依现代医学的说法,玛瑙是害了精神方面的病,有严重的“厌世情节”,但在我们那则简单的多,凡是不懂的病统称为怪病,反正治不好,叫什么也没所谓。玛瑙养活不了自己,又誓死不找愿意养活自己的人,于是她自暴自弃,在穿戴整齐又将心爱的玛瑙碗安置于床头小桌之后,平静地躺倒在床上,形如死尸,是啊,她就是在等死了。事实上,当天夜里就有人闯入了玛瑙的屋,但那不是玛瑙盼望的死神或是其他什么来接她的神灵,来的,分明是个人,一个男人。。。玛瑙不认识他。。。男人在玛瑙碗里放了一叠崭新的钞票,临走还不忘给已经昏死过去的赤着身子的玛瑙把被子盖好。从此,玛瑙便有了职业,这救了她的命,可她自己却说:“我已经死了。”
玛瑙是妓女了,她没什么改变,继续无声无息的活着,以妓女的身份。不知,不知是男人越来越少,还是鸡们越来越多,只见找玛瑙的人日渐稀少起来。。。玛瑙的女朋友来看她,走时千叮万嘱:记着,别让别男人们看你的眼,你的眼神太幽怨,会让他们有罪恶感。那以后,玛瑙成我我所知道的鸡中最特立独行的一个。玛瑙只在白天“营业”,工作时间内,他穿一件丝制红色短睡裙,裸着下身,平躺在床上,盖一床淡粉的绒被。
有男人来了。。。揭起被子。。。运动,喘息。。。起身,将绒被复位,然后放钱进床头的玛瑙碗。。。男人走了。。。又有男人来了。。。揭起被子。。。起身,将绒被复位,然后放钱进床头的玛瑙碗。。。男人走了。
那些人聚在一起时,常拿玛瑙开玩笑,恶毒地称她为“无人售票,可自由驾驶的粉色公共汽车(王小波在《似水柔情》中对‘公共汽车’的解释是:谁想上谁就上)”男人们爱开玛瑙玩笑,大多并无恶意,他们终是喜欢她的,只是,毕竟没人会名正言顺地去夸奖一个妓女!玛瑙的双眼也再没让她的任何一个客人难堪过,玛瑙的“女朋友”走后,她就刺破了它们,并终其一生戴着与自己白净的脸极不相称的墨镜,有人为她惋惜,她淡淡地说:“看不到我想看的人,留它们只会叫我伤心。”
前面说过,玛瑙本来不叫玛瑙,之所以有这个名字全因着那只碗。。。玛瑙说,在她还是姑娘时,常孤身远行。那一年,第一百零一次出游的她钱粮已尽,却不知身系何方。。。酷暑,烈日,干渴,知觉全无。。。她的再次知觉是被一只长着温热而湿润的唇的椰子唤醒的,那椰子的唇真好,不断向她口中灌注冰凉甘甜的清水。玛瑙好喜欢这只奇异的椰子,于是他就热烈的喝啊,喝。。。喝够了,还不肯放那椰子走,使劲抱着它,直到椰子说话:“对不起,小姐,请问你还要抱我的头到几时?”
于是玛瑙电击般睁开了双眼,“哇,你是。。。你是男人!”
“是的,一个男人,如假包换!”
“换?换成什么?再换一个假男人?”玛瑙不服气,噘起才恢复红润的唇。
“看来你也恢复差不多了,走人吧!”男人把玩着手里还有半下水的碗,有些不耐烦。。。
“你长的真好看!”玛瑙痴痴地望着男人,“就像你的碗,我是说,你的碗也好看。”
“你也很美!”男人婉尔。
“它是什么做的?玻璃么?那么透明!”玛瑙盯着碗,眼中写满好奇。
“不,这是只玛瑙碗,真正的玛瑙就是这个样子了,清澈透明,纯净无暇,如同真正的爱情。”他顿了顿,又看了看玛瑙,“也如你的眼睛。”
于是玛瑙的脸忽地红了,许是受了过多英雄救美的蛊惑,玛瑙的嘴像被施了魔法,缓缓说道:“我,不走了,我留下来,你要我么?”男人笑,然后将玛瑙碗放上桌头的小桌,熄了灯。。。
玛瑙和那男人生活了两年,仍如少女般清纯可人,朱颜未改。。。男人想要孩子了,可玛瑙生不了孩子,她是女人,却生不了孩子,即使赔上性命玛瑙也没法得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最后,男人对玛瑙说:“说吧,你要什么,我给你,你走吧!”玛瑙当时没哭,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后来,她搞清楚自己并没在做梦,于是她认为自己应该哭,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玛瑙望着男人,气若游丝:“我想要的东西,只在着里有。我一走,你就给不了我了。。。我什么也不要,不,我要,要那只碗。”玛瑙就带着玛瑙碗穿着当初的衣服离开了救他的,他爱的椰子,来到了现在的小屋,这幢歪歪斜斜,摇摇欲坠后来成为妓女玛瑙的家的小屋。
玛瑙讲这故事时已经病得很重,“我的椰子”她笑着说,“咳咳。。。”她笑起来,那样子很好看,许多人以为她不会笑,可我看到了,短暂的一瞬,匆匆如夜空流星。。。
不久后,那天。。。天空晴朗极了,我误以为上帝特意开了天窗照耀这阴湿的大地,然而,玛瑙就在那个明亮的日子走了,她死了,很突然,之前没有任何先兆,之后也没人总结出缘由。本来那天好好的,一位老主顾去找她,然后怪事发生了-----玛瑙听得门口有脚步声就异常兴奋地挥动着胳膊从床上跳下去,嘴里念念有词:“你来了,你来了!我就知道你回来看我的!”她是瞎子,她在地上走路的样子,预期说是在走,还不如说是在跳舞,那男人从未见过玛瑙这样,包括她的下床以及她的莫名其妙的话,他呆在门口,一言不发,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玛瑙。可是玛瑙并不理会这些,依旧自说自话:“看见那只玛瑙碗么?还是那么美呢!你看啊。。。”说着,她就返身回去寻那碗,跳着自己的舞步。。。可是只舞到一般,还来不及到床头,她就倒下了,墨镜更是不应景的跌到了丈把远的地方,暴露了玛瑙的干瘪,丑陋的双眼。。。她倒下去,没起来,因为她死了。
大伙儿合计着要把玛瑙的宝贝碗当掉,用换来的钱给她办丧事。没几天,当碗的人悻悻地回来了,嘴里不住抱怨:“什么玛瑙碗啊!?人家说了,是玻璃的,玻璃的!不值钱,不值钱!是玻璃,人造玛瑙!真TM晦气。。。”
按旧礼,出殡对出发之前理应砸碗摔坛一类,这任务便由那个当碗的揽了去,她站在玛瑙门前,狠狠地把玛瑙碗摔到地上。。。那天,我走在队伍的最后,走着,又不仅回头去看那条凤凰门帘,可是没有凤凰,门上挂着的是一块血红的单色布。当时,我记得我是笑了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