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夜游并不等于梦游,因为我夜游的时候大脑是完全清醒的,确切的说我应该是一个喜好夜晚出游的人,这个癖好的形成大约要归功于本人最初所患的失眠症。也就是说从96年起,被我视为绝症的失眠就已经开始骚扰我的正常生活,令我苦不堪言。漫漫长夜不能眠的滋味对于白天就极度空虚的我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最惨无人道的酷刑。为了减轻这种折磨所带来的痛苦,我就用脑壳不断的撞墙,或者继续迫害那些无辜的头发。最终我发现这些肉体上的疗法就像抽大烟一样,只能带来一时的快慰,并且我还发现,我的反应能力日渐迟钝,我想这跟我的脑袋不断的和墙壁发生接触不无关系。后来我听说《资本论》治疗失眠疗效不错,就去图书城把那两块砖头买了回来,医生说轻微患者读到第二页的时候就已经进入睡眠状态了,照我的病情他说20页基本就能解决问题,但考虑到我文化水平的实际情况,他坚定的说不超过5页包好。一个星期后,我去找医生,见了面没说别的,先把第一卷第一版的序言背给他听,他很惊奇,又考了我几个概念题并让我论述了信用在资本主义生产中的作用。我流利的回答完毕之后,他说原来这种疗法不适合我,但还是要恭喜我,说我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我说你别扯蛋,我要退书,它对我根本没用。他说那可不行,别人卖的那叫书,可我卖就叫药,你听说过吃完药还来退的吗?我说药吃进肚子里当然不能退,可这本书并没有吃进肚子里,而且完好无损,为什么不给退。他说资本论已经被你吃进脑子里了,你要能把脑子掏出来我就给你退。我觉得这不太划算,就不再和他计较,反正马克思在我心目中的位置已经顶替了周润发,留一套偶像的著作在身边也是理所当然的。临走时他免费送了我一个众所周知的偏方,晚上睡觉前数数,他说要是人的话数到300怎么也睡着了。
晚上,我喜欢开着窗子,一是可以呼吸到夜晚清凉的空气,二可以看到满天明亮的星星。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正孜孜不倦的数数,当我数到531的时候,突然明白那个医生原来在骂我不是人,他妈的,我睁开眼骂了一句。一睁眼不要紧,我看见窗口猫腰站着一个人,一条腿踩在暖气上,另一条腿还在窗外,他见我发现了他,冲我一点头小声说,醒了您,不打扰了,您接茬儿睡吧。我一把揪住他的腿,把他拽了进来。说,上我这儿偷什么来了。他大方地打开手电,把我的屋子照了一圈儿,不好意思地说,你这儿的东西我还真不需要,一般低于200块钱的东西我不偷。我说你既然不偷我的东西,那咱们聊聊天吧。他说行,人生爱情,事业家庭、文化艺术,聊什么?我说你一个贼还配谈艺术和事业,就聊聊你怎么偷盗吧。他突然问我你不是警察吧?我说警察有我这么和蔼的吗?他说也对,然后看了看手表说只给我半个小时的时间,不要耽误他继续工作。我说那我就求你一件事吧,我家对门老把他家的烂白菜和我家的好白菜对换,你抽空把他家的白菜偷走,记住了,是楼道口靠右手的那一堆。他说没问题,你放心吧,说完跳窗户走了。一大早儿,我就听见我妈在外面大骂,谁他妈这么缺德,穷疯了偷人家白菜,吃了叫你们全家都噎死!我一听,完了,跑出去一看,果然我家的白菜一颗不剩,我都快气炸了,这个傻鸟小偷!如果站在楼道里面看,右手的白菜当然是对门他们家的,可他偷东西的时候是在楼道外面,靠右手的白菜自然是我们家的,脑子一点都不会分析,做小偷做成这样我看也不会有什么发展了。下午,我妈又喜气冲冲的叫我出去搬白菜,说这四百斤白菜买的特便宜,卖白菜的好像特着急出售,我搬着搬着,抬头跟我妈说,这白菜我怎么越看越眼熟啊!
我之所以要花费功夫写那个小偷是有原因的,事后我觉得他的工作挺有意思,我当然不是羡慕他的职业,而是觉得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大街小巷东溜西逛那种情致不错,反正我有晚上不睡觉的优势,这对我来说是一个不错的娱乐消遣方式。
第一次夜游地点我选择的是中央党史大院,因为我从小就对那里的土山感兴趣。那个山上长满了树木和荆棘,当然,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一眼就能看见山顶上的石盘。那原本是一个旗杆的基坐,据说从前上面挂的是青天白日旗,现在旗杆断的只剩半米,有孩子上来玩就淘气的把冰棍纸饼干袋之类的东西塞在旗杆的裂缝里,也有一些顽皮的成人把用完的避孕套可爱的挂在树枝上,活像动画片里一休的那个布娃娃。还有一次,一棵树上公然晒着一个崭新漂亮的乳罩,可能是它的主人遇到了什么紧急情况,迫不得已把它留在了这里,真是可惜,也就是我用不上,不然非把它捡回去。山底下有个防空洞,山洞延绵曲折了整个山,小时候经常打着火把和一帮孩子进去探险。里面有数不清的大便和卫生纸,还有不少避孕套。当时我一直把那个东西当作气球,好像有一个时期避孕套生产过剩,一个小子不知从哪儿弄来整整一书包,分给我们,我们就吹的又鼓又圆举着满世界跑,要么就灌满水当水球玩,当时我就觉得很奇怪,这种气球灌上水真像女人的奶子。后来在山洞里见着,我说,嘿,这里还那么多气球呐!一个比我大的孩子说那不是气球,是干事儿的时候用的。听了我就更不明白了,干事和气球有什么关系?
当我顺着土山前面的草坪往上走的时候,一抬头,发现上面有人。我躲在一棵树后偷看,正好月光照着石盘上那两个人,晃了我一家伙。我看见一个人弓着腰撅着屁股,手扶着旗杆,裤子脱到了膝盖,后面那个人站着捧着她的屁股干。我只能看见暴露的一小截大腿,重要部位被后面的人给挡住了,看轮廓,那个女的曲线很美,屁股觉得很高,腰深深陷下去,从胸部以上又往上抬。男的却太缺少美感,直楞楞的站着,机械的往前挺进。女的就有节奏地晃着她的屁股和腰身,脑袋使劲往上探。这样几分钟后,俩人改变了姿势,男的坐在石盘上,女的坐在他上面,这样他们又上下颠嗒了一会儿就完事了。女的站起来男的弯下身给她提裤子,这时我看见了一双月光一样的双腿和鼓鼓的屁股。等他俩走了,我才爬上去,他们刚才铺的报纸还在,甚至还有些体温,我坐在报纸上,往刚才自己隐蔽的地方望了望,一片漆黑。正当我沉浸在偷窥的喜悦之中时,隐约感到屁股下有股凉意,我伸手摸了摸,暗叫不好,一闻,果然是精液的味道。
第二天,我从二叔那儿弄了一套铁路上的制服,把小侄子的值周生红箍偷了过来。晚上,我穿好行头,把红箍拧了两圈儿反戴在胳膊上,在镜子前左照右照,感觉挺像执法人员,于是就拎上我家那个一头能照明,一头是电棍的大号手电上路了。这个院里有个民办学校,那些男女学生常常来山上干一些白天在教室不能干的事,我自认为一定可以逮着几对。不料想那些学生非常谨慎,一有风吹草动就不敢深一步发展,顶多就是亲个嘴,摸两把,单凭这个我没有足够的勇气去质问他们,所以接连几天都未能得逞。好在我这个人的优点就是能够坚持不懈,终于一天深夜我看见一线微弱的亮光,两个人偷偷摸摸进了防空洞,我暗自窃喜,真谓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大脑里飞速的开始酝酿起制他们的办法。本人比较通情达理,是决不会等他们刚进去就抓他们的,这样太扫人家的兴,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人家容易吗?我约摸着他们该完事的时候,才打着手电进去。出乎意料,两人的战斗力还挺强,手电照着他们的时候,他们还在干。我喝道,干什么呢!他们显然被这突来的袭击吓坏了,我背过身大声道,穿上衣服跟我走。他们根本就没有把衣服完全脱下来,没一分钟就把裤子提好了。我用手电照着他们的脸,一方面是给他们一种威慑力,另一方面还可以不让他们看清我的真实面目。回答我,干什么呢?女的用手遮着眼,一声不吭,男的低着头半天说出一句话,你不是都看见了吗?嗯,那这事怎么处理!我打量着男生。听...听您的,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照规矩,先回保卫部录口供,明天让你们学校来领人。别,别,男的有点急了。怎么?做出来了还怕丢人?我瞪了他一眼。不是,不是,这事儿让学校知道了肯定要开除,您饶了我们吧,我们真的是第一次,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了,真的...说着,他的眼泪掉了下来。哭什么?还大老爷们呢?有什么了不起,录口供就录口供,走吧,现在就走,没想到那个女的突然来了劲,弄的我措手不及。我瞥了她一眼,她正用一种挑衅的目光看着我,我深深的知道,此时我代表的是正义,决不能让邪势力压倒我,尽管我不能把他们带到任何一个地方去,可在气势上我不能退让半分。你还有理了是吧!好,你跟我回去,我看了一眼那个男的说,没你事了,该干嘛干嘛去吧!别,别,这不管她的事,要带您带我走,您让她回去吧,她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没事,女的捅了男生一拳,你怎么这么胆小,跟他走,看他能怎么着,我还没听说过谈恋爱犯法的,她说完冲我阴冷的笑了一下。这一笑,让我感觉有股凉气从后脖梗子冒了出来,她要是坚持让我带她走,我可就真的无计可施了,于是我问男生,你叫什么?李继(也许是里脊或痢疾,当时我只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并没有往细了打听)。好,里脊,这事我会酌情处理的,但是她的态度很不好,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完,你回去先写份检查,明天下午到保卫部去找我,好了,你们走吧。谢谢,谢谢,男的听完拉着她的伴儿就跑了出去。回家的路上,我觉得这次行动真是大大的失败,竟然让一个女的给难住了,要不是那个男的太面,没准儿今儿我就栽了。越想越搓火,她妈的,今后再也不来这个鸡巴院了。
我发誓不去中央党史以后,就开始了新的夜游路线,从我家出发,途经中关村、人大,然后到北京电视台,走蓝淀厂,沿着长河到六郎庄,最后从六郎庄到家。这条路线反差比较大,从中关村到电视台这一段,还算热闹,尽管夜深了,但马路上人和车还是不少,一过了电视台,就几乎没有灯光了,周围一水的田地和村庄,黑漆漆的一片,据说蓝淀厂那一带还经常死人,有一次白天我就亲眼看见一个女的吊死在树上。所以说,走前一段路心里还挺来劲儿,后一段就比较慎人,老怕被人从后面敲一榔头。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嗜好夜游,为了避免被熟人碰见,我通常晚上出去穿上爷爷五十年代穿的那件人字尼的黄军装,再把头发弄得乱七八糟,活像一个外地盲流。走到人大的时候,我必然会在天桥上歇一会儿,我喜欢坐在天桥上往下看,尤其是当汽车驶过的时候,感受桥身颤动的那种感觉,至今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对那种感觉情有独钟。不止一次,当我正投入的享受那种感觉的时候,有人过来在我面前放几毛钱,最多的一个晚上我被接济了五十二块三毛,我用这笔钱在啃德基吃了一顿,记得那天有个女的瞧着我吃鸡腿直犯愣,后来我才想起来,那五十二块三毛里面有她的十块钱。有时候我对这种施舍特别气愤,有个自称是科学院的老太太,一下给了我一张一百的票子,我冲她大吼,我不是要饭的,把你的臭钱给我拿走。她非但没有拿走钱,反而开始谆谆教导我说,小伙子,我知道你可能碰到了一些暂时的困难,可你不要对自己失去信心,多受点挫折是对你自己有好处的,人总是要经过不断的磨练,要学会在逆境中成长嘛,你那么年轻,该有多么好的前景在等着你,趁大好年华要多学多干,我相信你们年轻的一代会比我们更有作为的。她见我满脸狐疑地看着她,解释说,我的孙子和你差不多大,我真是对你们这一代抱了很大的希望,千万别辜负了我们。我说你有病吧!我又不是你孙子,你跟这儿穷叨叨什么呀!她听完脑壳一晃,猫腰捡起她的钱,恼羞成怒地告诉我,朽木不可雕也!
凌晨两点的时候,我走到长河边发现有一堆熄灭的篝火泛着红光,过去一看,河岸上堆着一堆东西,河中间有个人在划皮筏子,可能是听见了我发出的动静,冲我喊,你今天晚上拉几回屎了,把东西收拾收拾,把鱼装好了,我收完网咱们就回去了。我没搭理他,四下找了找,果然有两个大塑料袋子里装满了鱼,我把它们捆好,搭在旁边一辆自行车的后架子上,骑上就走了。河里那个人叫到,吃什么了你?一个劲儿地拉稀,嗨!拉屎你骑车干嘛!快到家的时候,我把自行车扔了,拎着两袋子鱼就进了门。大早起我爸就稀罕地问,嘿,这是谁弄的鱼啊?还不少呐。我说那不是您厂发的吗,昨儿下班拿回来的,塑料袋还是你们厂的呐!我爸他们厂的产品极其畅销,所以包装袋也满大街都是,这根本就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不过我爸却信以为真,拍着脑门子乐道,瞧这记性,昨天的事儿今儿就忘了,老了,不中用了。我爸边打开袋子边说,发完东西我也没看,也不知道这鱼怎么样。突然,他一瞪眼睛骂道,他妈的张秃子,发东西你也跟我过不去,弄点子破鱼烂虾糊弄老子,你不让我吃好,你也别想吃饱,骂完拎着鱼气呼呼地走了。张秃子是我爸对他们科长的昵称,一年前他们俩竞选科长,我爸落选后,就和张秃子一直不对付,我说他小心眼,他眼珠子一瞪,你懂什么,这不是简单的矛盾,这是政治斗争!结果这场政治斗争我爸又稀里糊涂的输了,下班回来他神色恍惚的坐在沙发上不吃不喝,嘴里嘟囔着,张秃子又在玩什么花招儿,他说那话是什么意思?阴谋,得好好研究研究。我问我妈他这是怎么了,原来事情是这样的,我爸拎着那两袋子鱼去厂子找张秃子,问他是不是把好的都给自己留下了,发一堆小鱼苗子糊弄人,结果张秃子一见那些鱼就气不打一处来,斥问我爸为什么要半夜三更偷他的鱼,还要向我爸索回他的自行车。我爸当然蒙受不了这种不白之冤,就委屈十足却又不乏气愤的让科里其它人评理,大家都一致声明厂子从来没发过鱼,弄的他老人家以为是张秃子在纠集群众戏弄自己。我爸和张秃子的这场政治矛盾后来不知是如何解决的,反正从那以后我爸一提起张秃子就说,那狗日的有神经病!
我不想说太多白天的事儿,可这件事我又觉得有必要说一说,我尽量表述的简练一些。某天,我在车站碰见一个女孩儿,我认识她,可我仍要假装没看见她。嘿,真巧啊,她主动和我打招呼。你是....我假装想不起来。别装蒜了,那天假装保卫部的,今天又假装不认识我,你真虚伪。见她揭了我的老底儿,我也就不再掩饰,我问她你怎么知道我那天是冒充的。哼,还骗得了我,我爱好篆刻,所以对反字及其敏感,那天我偷偷瞄了你一眼,就发现那个红箍上的字是值周生,尽管你反戴着,还绕了两圈儿。原来如此,怪不得你那天一点也不怕我,原来是红箍漏了陷儿。其实,还有很关键的一点,你知道是什么吗?我摇摇头。告诉你,我爸爸在铁路上工作了二十多年,那种衣服我闻都能闻出味儿来。既然你那天知道我是假的,为什么不当场揭穿我。揭穿你对我有什么好,反正我知道你也不敢把我怎么着,都是玩呗,挑明了就没劲了。我说你真不生我的气。她没说话,给我讲了那天以后发生的事情。
李继果然当晚就写了检查,第二天下午去保卫部找我。保卫部的人接到他的检查莫名其妙,但考虑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他们向学校做了汇报。李继这时才知道受了我的骗,但为时已晚。学校追问那个女的是谁,他为了保全女友,在校方的强大攻势下谎称那个女的是妓女,是他花钱拉的。事实上,如果他供出她的女友来,校方也许只会给他们一个处分,但一牵扯到嫖妓的问题,学校毫不犹豫的把他开除了。说到这,她突然冷冷的看着我,这都是你干的好事!我说没想到事情会闹的这么严重,更没想到李继有那么傻。啪!她狠狠地抽了我一个嘴巴,李继临走时说过,要是再见到你就宰了你,这个嘴巴就算我替他打的。我说真对不起你们,害的李继失了学,害的你没了男朋友,这样吧,我补偿你。你拿什么补偿?她不动声色地看着我。我,拿我补偿,把我补偿给你当男朋友。没想到她乐了,说求之不得。其实到现在大家还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我也一直没来得及描写她。她很漂亮,(你可以放开胆子,肆无忌惮的去想象)我第一次见她时就已经被她吸引了,可当时我扮演的是一个执法人员,不能有丝毫的非分之想,只能把那种欲望强压在心底,甚至连她提裤子的时候我都没有产生要偷看的念头。
有了女友以后,我白天的大部分时间基本上都被她占用了。而在此之前,我一直在观察一个人,我女友的出现,迫使我不得不终止了这项工作。此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一头披肩黑发,身体健硕。几年来他每天都游走在上地至清河一带,风雨无阻,不知疲倦,一路上嘴里还念念有词,时不时甩一甩他那飘逸的长发。他和别的疯子不太一样,穿着干净整洁,头发虽长却比我的还要柔顺。他不像有的疯子挺着肚子大唱学习雷锋好榜样或东方红之类的东西,也不会跑到马路上煞有介事的去指挥交通,更不会流着口水着看大姑娘呵呵傻笑,他就知道走路,目中空无旁人,叨唠着气功中所谓的宇宙语之类的语言,相当有性格。有一段时间,我几乎怀疑他是个行为艺术家,正在从事一项伟大的艺术创作。我想如果我要疯的话,也一定会像他一样疯的那么有气质。后来我干脆想,我何不晚上仿效他也游走一次。疯子的艺术创作路线是固定的,多一步少一步他都不会走,由于我长期以来的跟踪,完成这件作品并不算难。上地现在虽然是高科技开发区,有不少国内外的知名企业在此驻扎,但一到夜晚还是不见人迹,在马路上开个舞会都不会影响到交通。清河更无须说,据说那里的人很野蛮,上中学的时候打架,一听说对方是清河的痞子,就不战而败。有一次两个外地人抢劫一个开黑车的,司机问去哪儿,他们就胡乱说去清河,却不知司机正是清河人,到了清河两人正欲动手时被司机发觉,司机跳下车大叫一声,立刻街上出现了一堆人,把那两个外地人狠拍了一顿,强行扣下他们身上仅有的50块钱放他们走了。考虑到以上因素,安全起见,我给自己配备了一把粗糙的自制匕首,以防不测。然而事实上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因为从那个夏天开始,北京的老太太几乎不约而同的迷恋上了扭秧歌运动,天一擦黑,随便一条马路边上都能看到她们敲锣打鼓披红挂绿的浩荡队伍,那些脸蛋子抹的通红的大妈大娘从某个侧面来讲对京城夜间犯罪活动无疑起到了威慑作用。从我家一直到清河,我碰上了若干支这样的队伍,好不热闹。可当我从清河往回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没有灯光没有人影,我胡乱的走着,突然发现自己走到了一片田地里,齐腿深的农作物打湿了我的裤腿,四周异常寂静。我产生了一种恐惧的感觉,往远处望去,隐隐有一排灯光,我判断那一定是路灯,朝那个方向走一定可以找到路。我也就顾不了那么多,撒开丫子就跑起来,可跑到头一看,一个若大的煤厂挡住了去路,煤厂一边,是一个黑的不知深处的树林子,我站在那里,手不由自主的攥紧了腰里的匕首,犹豫了半天,决定沿路返回去。走了几步,我发现地里有一个低矮的窝棚,农民看守田地用的那种。我立刻像看到了救星一样,过去敲了敲破木板子门,半天,里面传来一个女人警惕的声音,谁啊?您好,我尽量把声音变得柔和,我迷路走到这里来了,您能告诉我怎么出去吗?里面沉默少许,怯生生的说你问别人去吧,我不知道。大姐,这里要有别人我就不问您了,你告诉我吧,我不是坏人。你快走,不然我叫人了,孩儿他爸,醒醒,醒醒。我知道里面根本就没有男人,不然早就轮不到我说这么多话了,女人只是在制造声势。大姐,您别怕,我真不是坏人,你告诉我我就走,真的,我有点急了。果然,里面一阵摸索,亮起了微弱的的灯光,我贴近耳朵,正要洗耳恭听,里面传来竭尽全力的喊叫:有流氓,抓流氓啊,来人啊!流氓!救命......令人恐怖的声音立刻充满了夜空,并且没有停止的迹象。我也气愤的说你别喊了,我走行了吧,说完又钻进了黑乎乎的田地。没走几步,身后射过来几束手电筒的光并伴随着嘈杂的声音,我转过身,光线照的我睁不开眼,感觉几个高大的身影叫骂着冲我奔过来,完了!
当我反应过神儿来已经是在派出所的院子里了,手上戴着铐子蹲在墙根下,全身有一种要被撕裂的疼痛。后来我被带到一个小屋里,两个警察对我进行审问,无非是些姓名年龄住址社会关系之类的。问完这些,一个警察把笔一撂,严厉的瞧着我,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吗?不知道,我满脸委屈。不知道!他一拍桌子,半夜三更跑野地里干嘛去了!还要我提醒你怎么着!我出来遛弯儿,迷路了。行,不老实是吧?飞着,他妈的!在他的指导下,我艰难的成超低空飞行状,我感到自己的双腿不由自主的开始颤抖。遛弯儿!?我还没见过夜里一两点长途跋涉溜弯儿的,蒙警察叔叔是吧?好,遛弯儿带它干吗?冷不盯他把我那把匕首摔在了桌子上。我的心一下子凉了,这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自己好好想想,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以前都干过什么,一五一十的交待出来,政策不说你也明白,自己掂量着办,我们不会毫无根据的抓人,你的情况我们很清楚,别有什么侥幸心理,啊!想从宽,这就要取决于你自己的态度,但你要是拒不交待,后果...哼哼,他们留下两声冷笑抽着烟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屋里反思。我知道派出所只能扣留24小时,如果明天把我送到分局或者拘留所可就不好办了,我把警察叫了进来。他一脸胜利的表情,呵,这么快就想清楚了,说吧,从头来。我含着眼泪说同志我真不是犯罪分子,这是我家电话,还有,这是我几个同学的电话,他们都住在这附近,不信您可以打电话问他们,真的,我不由分说拿起桌上的笔歪七扭八地写下了一串号码。一边儿蹲着去,警察一脚把我踹到地上,指着我的脑袋骂道,顽固到底,小心我整死你。砰,门重重的甩上。
第二天中午,我还是被放了出来。我爸爸我的女朋友还有我的几个同学都被打电话传到了这里认人。经过一番解释,真相终于大白。原来他们把我当成了一个正在通缉的逃犯,临走时所长语重心长的教育了我半天,感动的我留下了眼泪。要不是有个片儿警急匆匆的告诉他小营环岛摔死了个人,他还得一个劲儿说下去。
我爸一出派出所的门就骑上车气呼呼的走了,我的同学让我先去他家吃点饭换换衣服,女友就陪着我一起去。路过小营环岛的时候,警察还没到,围了一大圈儿人,我们好奇的挤过去一看,环岛旁边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长长的头发粘乎乎的贴在脑袋上。据目击者说,死者是清河街的疯子,有人看见他拎着个锯爬上了环岛上那个巨大的李自成骑马铜像,坐在高高立起的马腿上要把马蹄子锯下来,结果马蹄子没下来他却下来了,在台阶上开了一朵红花,成了当代英雄,像韩东诗里写的一样。当时我很奇怪,这么高的铜像他是怎么爬上去的,同学说这不算什么,晚上好多人在草坪上乘凉,闲的没事的就往上爬,谁都能爬上去,就看你敢不敢。我后来一直想目睹一下爬铜像的全过程,不久后修高速路,把环岛拆了,铜像被搬到了昌平,据说铜像是被分成许多块运走的,有人特意看了看那只被锯过的马蹄子,上面果真有一道深深的锯痕。
从同学家走了以后,我没敢回家,就去了女友那儿。进院的时候,一个老太太劈头就问我的女友怎么才回来,干嘛去了,别整天瞎玩,浪费时间,我女友听了连连点头。老太太突然又看着我,盯了半天,我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她说,这孩子是怎么了,浑身是伤,和别人打架了,哼,现在就有那么一帮年轻人,正事不干,专门惹是生非,小红,可别和这种人来往。奶奶,不是,女友解释说,他是见义勇为,抓小偷才弄成这样的。对对,我忙笑呵呵的点着头。是吗?老太太一脸喜悦,现在像你这种好孩子可不多啦,孺子可教,孺子可教,说完抱着脸盆走了。我惊奇的问女友原来她是你奶奶?讨厌,女友掐了我一下,她是我们院的,以前是搞教育的,文革的时候被迫害成神经病了,整天见了年轻人就这一套,你顺从她的话她就说你孺子可教,不听她的她就说你朽木不可雕也。我说那你看我应该属于哪一种?她说两者都不是,然后贴在我耳朵上小声说了一句,我说你真复杂,她就哈哈大笑起来,粗俗的像农村四十岁的妇女,我一阵眩晕,感觉想吐。她问我怎么了,我说可能昨天那几个人打的太狠了。
一年一度的圆明园灯展又开始了,听说为了迎接七月一日香港回归,特意搞了个香港景区,灯做的相当漂亮。我进园的时候,快散场了,大批的人涌出来,我在人流中使劲往里挤,鼻子在男人的汉臭和女人的体香之间蹭来蹭去,那种眩晕的感觉也越来越重,突然,园里的灯全部熄灭,四周一片惊呼,渐渐的,人们的嘈杂声消失了,对着空旷的黑漆漆的园子,我感觉好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