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风海雨江东去

直愚
                            算是开场白罢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炉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这一阙菩萨蛮,相传是唐时韦庄所作,表面上似乎盛赞江南的无限风光,接天秀色,但无论它“水碧于天”也好,“人秀似月”也罢,读来总觉那一抹有乡不得还,有家不得归的离愁怨意深切入骨,总也摆脱不得。“只合”二字中,实藏了无限凄怆。
中国自古以来,便以中原之地为根本。江南风光纵好,总脱不了“化外蛮夷”的偏房侧室身份,其主要原因,想来无非是早期的江南处于未开发状态,相对比较贫困落后罢了──说穿了,古往今来,“经济是基础”或者说“生产力是第一要素”一直主宰着人的行为甚或是灵魂。
是以韦老先生虽然“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翠屏金屈曲,醉人花丛宿”,享尽了江南温柔,但“洛阳才子他乡老”,心里大概感觉和现在上海北京的‘高材生’分配到了“偏远地区”是差不了太多的,免不了时不时心中生出些“英雄?落难”之感,在不贪欢烂醉之际,便会抽空想念兵千满眼,乱无已时的洛阳──这跟前一段时间S城的知青后代想方设法无论如何也要回到S城倒是很有那么几分相似之处。
但江南因为‘偏远’而不是群雄逐鹿的主要目标(至少在唐以前基本上是这样)毕竟也有好处,一者战乱之时,祸患少有波及于斯;二来官管不严,苛捐杂税自然相对的也比起别处来得少些;三者江南一带的政治斗争,也一向比北方简单和温和些,又少了许多什么文化的‘沉淀’和‘先哲智慧的结晶’,再加上丰富到几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自然资源,江南经济的发展后来居上也就是预料中的事了。
江南的一角有个小地方叫朱家尖,濒临如今的舟山群岛一带,距普陀山颇近,乘船的话不过是小半日的功夫便到了。那去处,依山傍海,真正是一处“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绝佳所在,风景如画。更因为这一带渔产极其丰富,当地居民果然是应上了靠海吃海的老话,谋生相对不是那么艰难。其实,老百姓的要求实不算是太高,只要能一日三餐无忧,四季衣裳不缺,隔三岔五的能再打上次牙祭,那便很是心满意足了。朱家尖,普陀一带的渔民,却颇是可以实现这些。日子过得舒坦,自然人心向善,‘富贵则仁义附焉’嘛。以是上信佛的人家在这一带十户中倒占了九户。朱家尖的渔家的日子,比起其他地方的老百姓来,颇有那么点避秦桃源的味道,称得上是胜似人间天堂了。
我很喜欢朱家尖这个地方,于是咱们杜撰的这个小故事,就在朱家尖平日平静无事的小渔码头上开始了…


谨以此书献给我的父母

第一部

第一回:浩浩风起波,冥冥日沈夕

烟雨蒙蒙,天地间只余一片淡灰之色,连海水也好似无复平日的湛蓝。风声明明听上去也算不上很大,但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扑上岸来,势头竟是越来越猛,全没半点止歇的意思。留神倾听的话,还可以发觉在风声中隐隐夹杂着从远方传来的隆隆低沉之音,震人心魄。
逢上这种天气,便再胆大的渔人也不敢出海。原来每年临近一月底,二月初,朱家尖地界总会有这么一段时候的阴雨连绵。常年住在这一带的老人就知道朱家尖一年一度的海啸不远了。每年海啸的规模或大或小,持续时间或短或长,并无一定之规,但年年都有,决无例外。按朱家尖一带渔人的说法,二月二,龙抬头,这海啸便是东海老龙王睡足了整整一个冬天后醒来时打的第一个大喷嚏。〔想来龙王睡相不佳,踢翻了被子以至着凉。不过打一个喷嚏要憋整整一个冬天,也确实难为龙王爷他老人家了。〕照老规矩,人们自然少不了还得向老龙王孝敬些寒食之类,好消一消龙王爷的起床气。
王老大是一条中等大小渔船的船老大,手下也很有那么四五个弟兄。这天赶在海啸之前去城里鱼行送了海啸前最后一趟鱼,顺便也就买了些猪蹄子,茴香豆,花生米之类的下酒小菜,又打了一坛黄酒,一坛白干,准备回来后跟弟兄们好好的喝一通。王老大发妻早故,以后一直没有再娶,兼之没有子嗣,为图耳目清净,他便一个人独自住在两间靠渔码头很近的瓦房里,离开渔民聚居的小镇反而却是颇远。渔闲挂网时候,他的房子自然而然就成了他船上那帮兄弟们相聚喝酒,划拳讲粗话的所在。
这几日雨一直不停,道路泥泞湿滑,难走得紧,老黑驴在道上三步一打滑,五步一歇息,愈发地走不快。路程虽算不上太远,但来来回回也花了王老大一天一夜多的时间。眼看着自己那熟悉不过的院门在烟雨中一点点浮了出来,王老大提声喊道,“得胜,全福,还不快出来搬东西进屋!”
院子门扇应声而开,从里头抢出了四五个汉子,也没见有人打伞挡雨。看模样全是二三十岁的精壮小伙,都是王老大船上的伙计。哥几个人都是提前半天便到了王老大家,巴巴的等王老大回来。打头出来的是个中等身材的汉子,看上去二十岁尚且不到的模样,双手却因为常年用绳索拉大鱼,刻下了许多的伤痕。有几块伤痕瞧起来,倒似乎比他的年龄还大些。小伙子生得鼻直脸方,面色黝黑如古铜,布满了海上烈日留下的褐斑。一身破旧的衣衫处处露洞,遮不住里面根根自己有生命般跳动的肌肉,浑身上下精力弥漫,好像随时可能爆发出来一般。这少年人正是在王老大船上司管撒网起网的赵得胜,他年纪在船上几个水手中本是最小,因为精明强干,反倒隐隐然成了其中的领头人物,向来是王老大的左膀右臂,王老大也当他自己儿子一样看待。只见他急不可待地伸手揭开驴车上盖的油布,探头一看,喜孜孜道,“嘿,老大,这一遭你可破了不少财,居然打了两坛酒!到底可以煞得住瘾了!”伸手便要去搬。
王老大拿鞭子轻轻一挥,作势要打,“馋得跟酒虫子托生似的,三辈子没闻过酒味啦?还不赶紧把东西卸进屋去,小心着点,摔了可就没得喝了。哎,对了,码头上那人还在吗?”
原来这种老鼠眷窝的鬼天气里,竟会有人傻到站了在渔港小码头上吹风淋雨。那人身形极其瘦削,高高的身材,着了一身土灰色长衫,看上去三十左右年岁。那人一动不动地只是立在那里,在凄风冷雨中,显得格外单薄,便好似要再来一阵猛风,就能把他吹折了。海风夹着冰冷的海水不断猛烈拍打在礁石之上,栈桥侧边,撞得粉碎,溅起了无数晶莹闪亮的水花。那人立得离水边如此之近,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沁得湿透了,紧贴了在身上,形容更显孤苦憔悴。远远的望过去,但见那人身边蒙蒙腾腾的满是水雾,再也分不出到底是天上的雨水还是飞溅的海水,一个人浸浸然仿佛溶在了这灰茫茫无穷无尽的天地海之间,当真好似不是个活人一般。
王老大的房屋离码头极近,打开侧窗,便看得见那人。那人站了快一整日的时候,王老大便有些看不大下去了──心道这么下去可不得闹出人命来吗。王老大平日里虽不烧香拜佛,但身近普陀,耳濡目染,为人向来极是善心。于是便披了蓑衣跑到码头上,想把那人叫进房来坐一会,也好暖一暖身子。到了近前,王老大才发现那人形容颇为丑陋。手大脚大,手指上骨节突起,显得极是有力,胸膛很宽,却消瘦得惊人。偌大的一个脑袋,却架了在一具嶙峋的躯体上,显得颇不相称。这人没戴头巾,一头长长的乱发被雨打得尽湿了,贴紧在脖颈上,更添了几分落拓。面色青白若死,脸上的线条冷酷而生硬,左太阳上青筋突起,而一道灰白色的、几乎不间断的疤痕,从右侧的颧骨直连到了右嘴角边上。扁扁的鼻子下,是一张过于薄削的,紧紧咬着牙的嘴,显得是那么不近人情。在这张脸上,唯一带了些暖意的是一双淡淡的眼睛,淡得简直是有些发灰,而那双眼睛,正望了在海天交接的极远处,空空蒙蒙的似乎是在梦里一般──那眼神,深远迷蒙得就如这早春的烟雨……
王老大对那人说道,眼下这种天气,照常理来讲,不太可能会有什么船只入港。退一步讲了,就算是万一真的会有船来,要等什么人,也尽可以坐在屋子里等──反正房子离码头不算太远,只要打开窗子瞧瞧,码头上任什么事都能看它个大差不离,绝对误不了事。这几句话称得上是入情入理,对那人更是只有好处可言,按说那人实没有什么拒绝之理。只可惜那人一双迷失而疲惫的眼睛只是呆呆怔怔的望向海天之际,自始自终干脆是连眼皮也不向王老大翻上一翻,倒好象脸前根本没有王老大这个人一般。
王老大一片好心被人当作了驴肝肺,心中自是很有些下不来台的感觉,骂骂咧咧地回了屋后,颇是说了些人心不古,好人难作之类的话。晚上几个船上弟兄来的时候,王老大少不了又嘟囔抱怨了几句,他们当然便气愤愤地跟着王老大一起心中不平。打渔人家言语粗鲁,站在码头那人的爷爷奶奶以至老祖宗之流的在天之灵不免跟着遭了些无妄之灾,难以安生了。
等到王老大出门进城的时候,那人已足足立了三天两夜。算将起来,王老大这一来一去又是一天一夜多,那人如果仍还站在码头,不说别的,就饿也只怕也要饿死了。更何况现时恰是早春时节,正是乍暖还寒时分,最难将息。春雨虽然润物细无声,但一个大活人如果在春雨中“润”上一个时辰,就会晓得什么滋味叫作冰寒刺骨了。王老大虽然气愤那人傲慢无理,但终究是心善之人,是以一回来就问赵得胜那人的境况。赵得胜呸了一声,“我们刚刚把这小子抬进屋,早冻挺喽。我还以为他真是铜铸铁打的坯子呢,原来也不过是个肉捏的人罢了。现在这小子还昏在屋里呢,老大你自己进去看看罢。”几个人七手八脚就去搬东西进屋。
王老大撩起帘子第一个进房,抬眼便看见炕上卧了一人,〔王老大祖上原是北方人,来自山东沂蒙地界,几十年前随父母逃难来到了江南,几经流徙,最后定居了在朱家尖。但睡炕的习惯是跟着父母种下了,这辈子看来只怕也是改不了啦。〕身上乱糟糟地堆了好些被子衣裳之类,只露出个头来,那人相貌本来就难让人恭维,现下更兼面色青白得怕人,看起来倒有七分象鬼,剩下那三分也未见得象人,周身上下不停地微微打颤。
王老大回头问跟进屋的赵得胜,“你们怎么办的?”
赵得胜应道,“还能怎么办,煮了姜汤灌他呗。这小子实在冻得太利害了,三碗姜汤下去,他才开始起颤。幸好老大你这儿有炕,现在生足了火,把他放在炕上烤,看起来倒是个好办法。只是这么个生火法,柴火用得太多了些,天又下雨,看情形一时半会的也是停不下来,明儿个砍柴,想起来倒是件麻烦事。”
这时全福等几人也陆陆续续拎了东西进屋,接口道,“这人看上去瘦得弱不禁风似的,想不到竟然着实硬挣。在风雨中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站了总有四天三夜多了,照理说就是个铁人,这么个折腾法也早已经折了命去。这人居然还能留下大半条命在,我们几个抬他进屋时候,他嘴里还自嘟哝着些什么。刚才已经开始打颤了,照现在的情形看来,八成他倒是还能活下去。”
王老大道,“还不赶紧炖些鱼汤给他──我记得好像我这屋里还留着有十数尾大头鱼来着。”
全福笑着答道,“得胜早给他喝过了,不光鱼汤,还把他藏的最后那点宝贝烧酒都灌给这人了。这臭小子,前两日我向他讨酒吃时,还骗我道酒都吃尽了呢!真他妈的半句实话没有。”原来赵得胜此人嘴上不修,心底倒是软得紧。
小小渔镇,水上人家原就粗拉的很,有点儿什么小灾小病的,挺一挺也就过去了。本来确倒是有个行走郎中,但只在初三,十五这两日在这小渔镇上行走卖药,现如今急切间可没处找大夫去。单单凭灌姜汤鱼汤救不救得了这人,那就叫作是凭天撞大运,谁也不知究竟结果会如何。王老大找出酒壶,倒入黄酒,念头一动,又把过节用的雄黄找了出来,掺了些到酒里,在火上温热了,先给那人喂了一碗。
再过得一柱香的时间,那人‘啊’得一声,居然醒转了过来!但眼睛仍然是紧紧闭着的,喃喃地口里也不知道是在说着些什么,只听得语音沙哑低沉之极,好似不是人声一样。不知何时,几滴红色的水珠,慢慢从眼角渗了出来,好象竟是血水。王老大几人见他泪血,心中都不由得大为吃惊。但另一方面,这么一来此人既已经醒转了来,他们也就知道这人的命算是多半回来了。几颗心到现在才算是放下了地。于是赵得胜再喂这人喝了些鱼汤,再细细撕碎了些炊饼,在鱼汤里浸得软了,喂给这人吃了。
几个渔人救人的招数也就只能这么样了,剩下的事,只好听老天爷的安排。大伙一年中难得有这样闲聚的时候,何况王老大又从城里沽了酒来,空费了实在是太可惜。于是全福又热了酒,几个兄弟便开始喝酒瞎扯起来,只是记念炕上那人的安危,不免喝得难以如往年尽兴。几碗一过,王老大进城累了一天一夜,实是十分疲惫,便伏在桌上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余下几人你灌我一碗,我劝你一杯,大伙也就不知不觉间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第二天直到午时,反倒又是王老大第一个醒来。醒过来以后,他便不由自主地朝炕上瞧去。窗外风雨依旧,阴沉沉的仍跟在夜晚时一般,昨日他们救回的那人,却已经不见踪影了。王老大心中一凌,情不自禁的口中噫了一声,心下大是奇怪。要知道一个人一旦冻僵,那就当真好似到阎罗殿打了个整圈再转回一般,浑身知觉麻木,肌肉僵硬无力,就算是及时获救,不躺个十天半个月是绝对起不了身的,更别提出外行动了。
其他几人陆陆续续的也醒转了过来,得知那怪人已是不知去向,无不吃惊不小。几个人不由得议论纷纷,胡猜瞎想。赵得胜更只是嘟哝,“咱们好歹也算是救了他一命,也不贪图他什么报答,但总应当给咱们弟兄们道声谢再走不迟吧。实在是没有道理!”
不过这世界上没有道理的事尽多,这人不谢而别到底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事。王老大几人又胡乱猜了一阵那人的来历身份,自然也不可能真有什么结果出来。到得下午,几个已有家室的兄弟各自告辞回家,只有赵得胜是单身,无家可归,便留在王老大家里继续东一搭,西一搭地聊天闲扯。
天气依旧阴阴地让人心头不畅,雨却是越下越大。只听得屋顶滴滴答答的雨声不知何时已自连成了一线,风声也从断断续续的呜咽转作了长声嘶号。到了临近傍晚时候,便实实在在的已是狂风怒作,大雨倾盆了。风雨声中,远方传来的隆隆低沉之音更已清晰可闻,海啸的前锋看来转眼就要到来。这时赵得胜就算是想回镇上,也少不了淋成落汤鸡,于是干脆留了下来,反正他也经常在王老大这里借宿。门外风雨愈盛,王老大把窗页细细检查了系紧,又将门重新掩了,再顶上了根杠子。
可没过多久,王老大居然听得有人大声叫门。一开始王老大只道是自己听错了,直听到了第三声时方才敢确认。王老大和赵得胜心下都是颇有些几分诧异,心说外面这等恶劣天气,不知会是何等人来。
赵得胜走过去开门,门才始开了一线,只觉一股大力涌来,把赵得胜推得向后猛然趔趄了几步,背心差点撞到墙上──只见两个人水淋淋地自外面冲将了进来。这两人一胖一瘦,都是中年人相貌,身形也都颇高大,衣着亦极尽华丽讲究之能事,颇有些世家子弟的形貌。只可惜了一身锦袍玉带被雨水浸得湿透,未免比平日要少了几分气派身份。
那较胖的一人边自忙不迭地回身掩门,边自大声骂道,“这龟儿子天气,他奶奶的可淋得老子不轻。老大,咱们可找对了地方没有?”
另外那较瘦的一人进了房后却一言不发,一双眼窝深陷的眼睛慢慢地在屋里扫了一遍,眼光最后落在王老大身上,才缓缓开口问道,“这位老哥,在下兄弟二人,赶路错过宿头,外面雨下得又正急,不知可否在此暂避一时?”
王老大点头道,“那自然成。你二位自己随便找张凳子坐吧。得胜,还不赶快烧水泡茶。”
那瘦子谢了座。赵得胜拎了水壶,到缸里舀了水烧上。
王老大心中有几分好奇,试探问道,“外面这风雨可不算小啊,你二位还这么急着赶路,想是有什么要紧事体要办?”
那瘦子接道,“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不过我兄弟两人开头倒也真没想到这风雨会如此之大──我们两人也算是去过不少地方,见过些市面的人了,还真没见过这么凶的风雨。”
王老大接道,“你二位可算是赶上了个好时候。这两日间,我们这地界要来海啸──年年这个时候都少不了这么一遭。瞧外面这意思呢,今儿夜里过了掌灯时候,这海啸的前锋就该到了。要真是这么着呢,你们二位那一时半会可能还就走不了了,得等明天晚上这一波海啸的峰头过去了才能重新上路。”
那瘦子微讶道,“果真如此?那咱们兄弟今儿个还倒真是开了眼界。往日里只是听别人说到有海啸这档子事,想不到今日自个倒真遇上了。”
一提海啸,王老大的话可多了去了。他咳嗽一声,正准备打开话匣子,那瘦子却岔开话题问道,“老哥,在下还想跟您打听个事,也不知成不成?你几位这二日可曾见过一个个子高高瘦瘦的,身着深灰长衫,面有病色,三十出头,四十岁不到年纪样子的男子。那人的相貌颇是凶恶丑陋,身上背了个不大不小的黄布包裹。那包裹上绣了有一条血红血红的五爪飞龙,极是好认。”
王老大想了一想,还未张口回答,赵得胜嘴快,抢答道,“老大,咱们昨晚救的那人可不正是这般模样!不过我记得好象那人没背什么包裹啊?”
那胖子本来在一边低着头,又是跺脚,又是抖衣服的自顾自忙个不停,闻言后一顿,猛然抬头,紧接着一抢而上,伸手揪住了赵得胜胸口衣服只一提,居然把赵得胜提在半空中。赵得胜这么样一个魁梧有力的汉子,在他手下有如儿童,竟没有半分挣扎还手之力。
只听得那胖子厉声喝问道,“你见过冥天血龙?”
旁边的瘦子眉头微微一皱,伸手拍了拍胖子的肩头道,“老二,你年纪也不小了,这霹雳火爆的性子怎么到现在还改不了。”言语中略略有些不悦之意。
那胖子似乎对瘦子很是尊重畏惧,闻言脸上一红,一松手便退了回去,口中喃喃道,“我心里一急,也不知道怎么着的就冲将过来了,奇怪,奇怪。下回我一定注意。”
他可又没有想到,他这么一松手不要紧,赵得胜可就直挺挺地跌落在地上了。赵得胜腰际着地,跌得结结实实,还未来得及开始泼口大骂,那瘦子抢上前半步,一边伸手扶赵得胜起身,一边说道,“得罪得罪,这可对不起您得紧了。我这个弟弟,从小脑筋一向不大灵光,做事前总欠考虑。我说过他也不知多少回了,可每每过不了两天,他就又给忘了。其实他这人本性粗直,倒还不算是个坏人。”
听得这瘦子如此说法,赵得胜也就不好意思再继续大骂些什么了,只是口中还不由得嘟囔道,“就算是脑筋不灵光,就该把人往地上扔吗?”
那胖子眼中凶光一闪,又向赵得胜迫近一步。只听得那瘦子沉声道,“老二,哥哥的话如今你也不听了。”
胖子一张园脸涨得通红,双手抖动,一付想发作又不敢发作的样子,忽的大叫一声,猛地一拳击在地上,一声闷响声中,着拳处的两块青砖立时粉碎。海边人家建房,为防风雨,所用的砖石较别处格外坚固,而在这胖子手下竟如同是用面粉做的般不堪一击。这一拳之力,实是非同小可。
赵得胜见到胖子这等威势,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嘴里自然而然也就不敢再说什么了。那瘦子轻轻叹了口气,接着向王老大问道,“在下这兄弟的脾气实在是太毛躁了一点,也不知哪天才能改了过来。老哥,刚才这位兄台说你们救起过一人,正是我刚才所说的模样,可是确有此事?”
王老大这时心里透亮透亮,知道面前这两人是自己绝对开罪不起的角色,于是先向赵得胜摆摆手让他别再乱说话,才答道,“昨天我们倒确是曾救起过一人,长得也跟您说的那个模样也有那么几分相象。不过这人今天早上不知何时就不辞而别了。这老半天了我们一直再没见过那人,他现在在那里我们可就不太清楚了。而且老实说,我们也从没见过什么黄布包裹。”
那瘦子点点头,脸上是半信半疑的神气,又接着问道,“你们当时是如何救得他?”
王老大粗略说了些当时的情形。这瘦子专心倾听,不时点点头或插口问上一句当时的情形。
到得王老大讲完后,瘦子又问道,“这么说,从你第一次见到那人,他身上就没有背着包裹?”
王老大道,“是啊。”
瘦子不再言语,一双眼微微眯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冥天血龙竟然会落到这等地步,看来那消息是不会有错的了。可那包裹,那包裹会上那里去了呢?”
那胖子突然插口道,“大哥,我素常听闻那冥天血龙是个饭恩必偿,睚眦必报的主。要是他被旁人救了一命,怎么会不辞而别。这可不太象传闻里他平日的所作所为啊。”
瘦子点点头,又向王老大问道,“不知当时那人躺在何处?”
王老大伸手朝炕上一指,“就躺在这张炕上了,我这里总共就这么两间屋子。另外那间屋子平日就放些柴禾杂碎什么的,也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以躺人。”
瘦子走了几步来到炕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很是看了一阵,又翻开被褥搜寻,也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忽然间瘦子的眉毛向上一剔,仿佛发现了什么奇怪事物似的,随即便一转身,双眼目不转睛地盯向门扇处,也不开口说话。王老大这才听得有人在打门。那打门声不急不缓,倒好象是邻居无事来串门的样子。但王老大这两间房屋孤零零地远离渔镇,就是平日也少人来,而且现在外面可是风雨交加,什么人在这等恶劣天气下还会如此从容敲门,这可就有些奇怪得紧了。
王老大向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了下来,回头向那瘦子望了一眼。瘦子点了点头,意示许可,王老大才过去把门扇打开。
只见站在门口的是一名道士,可是身上道袍却是纯白之色,虽然被雨水打得尽湿了,仍然能够看得出道袍是用上好的丝绸织就。道士身穿白色绸袍本来就已经是不太多见的怪事了,更奇怪的是在这道士的左肩上居然用血红的丝线绣了个不大不小的佛字,十分扎眼。
只听得这道士徐徐道,“这位施主,不知能否让贫道进房一避风雨?”
王老大向边上稍稍一让,那道士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到了这时,众人才发现这道士原来是个残废:左袖口空荡荡的,一只左手齐腕而断。胖瘦二人见到这道人后,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胖子的那一张园脸立时拉了下来,瘦子的脸上也微微露出了一丝不快之色。
但见那道士笑眯眯向众人打了个四方揖,道,“多谢各位收容小道在此躲雨。”
然后这道士微微转身,面对那瘦子道,“想不到小道在此竟能见到名震蜀中,双侠破青城的庄氏双侠,当真乃是缘法。贫道了凡,这厢有礼了。”
原来这胖瘦二人乃是亲兄弟,瘦子年长,名叫庄言,生性沉稳踏实,心机深沉;胖子是弟弟,名叫庄行,却是个不怎么讲理的角色,不过倒也没听人说过他曾有过什么伤天害理的行径。他们兄弟二人起初是出身于青城派,双双拜在青城派老掌门求老爷子的门下,乃是求老爷子收的最后两个亲传徒弟。二人练武的天资极佳,又肯下苦功,入门后很快就在同代弟子中矫矫不群,在同门师兄弟中,论武功可以称得上数一数二。
可这庄行实在是脾气太坏,除了对他的大哥和受业恩师还有几分尊敬畏惧以外,跟什么人都和不到一起来,整日价不是吵架就是斗嘴,时不时还会为芝麻绿豆大的因由和别人动手干仗。求老爷子又颇宠着他,愈发助长了庄行的坏脾气。他武功既高,出手时又常没轻没重,伤在他手下的青城弟子可就不在少数。
到了求老爷子过世以后,那就更没有什么人敢管他了。接了求老爷子青城掌门宝座的名叫张伦,乃是求老爷子的七师弟。新官上任三把火,新掌门上任自然也少不了立些新规矩,这个也不必去提它。
掌门虽然换了,可庄行的脾气还是外甥提灯笼,照旧。到底有一回庄行因为言语不敬,一不小心在场面上把新任掌门得罪了。这青城新掌门是个心胸狭窄之人,嘴上虽然当时没说什么,心底对此事可是一直念念不忘──何况庄氏兄弟是老掌门求老爷子的关门弟子,本来就不怎么受新掌门待见。后来张伦终于找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因头,在庄氏兄弟入门的第十一个年头上把这兄弟二人双双逐出了门户。庄行倒还可以说是自作自受,庄言却全是受了池鱼之殃。
这被逐出门户在江湖黑白道上算得上是最重的处罚之一,被逐之人差不多是注定永生永世要让别人瞧不起,其他门派一般也不会收留他派弃徒──一方面失面子,二来又难免得罪人。是以一旦被逐出派,极少能够有重新抬头做人的机会。也正因为如此,有时帮会门派中人是宁死也不肯受这等屈辱。
庄氏兄弟二人自觉在四川熟人太多,抬头不见低头见,实在是平日难以见人,便离乡背井,远走关外谋生,原想找一个没人认识自己,自己也不认识别人的地方过完下半辈子也就算了。
可世事实是难料,谁也没想到他二人竟然由此事因祸得福,在长白山上无意中得了一册前人留下来的拳法密籍的残本。那残本不过是原本的一小部分,又仅载了些招式,全无运劲使力之法,再加上纸页又残缺不全,三招中倒有两招找不着,本来根本无法依之修习。但好在两人在青城派已习过十余年的武功,本身的内外功底子极好,悟性又高,硬是以青城派的内劲外功来使这残本上的招式,竟然被他们由此练出了一套奇异诡变之极的功夫,一身功夫早已是远远高出了被逐之时。他们将这些招式再加整理,起了个名号叫‘青城十九变’。这个“变”字,实实在在道出了他们兄弟功夫的精华所在。
青城派其时势微,求老爷子过世后,派中再没有什么真正一等一的高手。他二人久在青城,对此内情自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庄氏兄弟艺成之后,心中盘算,料想现下在青城派里决不可能还能有与自己二人匹敌的人物。于是重回四川,堂堂正正地上青城山复仇,按武林规矩向派中各位元老递帖挑战较艺,而且事先还遍撒帖子请了一些近邻的武林人物前来观战。
这一战,青城自掌门以下十六名一代弟子都遭惨败,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在庄氏兄弟手底下走出百招。他兄弟二人这是正大光明的上门较艺,别人也没什么话可说,即使同青城派有交情的也不便出手帮忙。更因为有不少外人在场,青城派决不能依多为胜。最后庄言击败自己的三位师叔联手后道,“青城派数百年来好大的名头,恩师求老爷子当年如此的艺业!真是想不到,求老爷子一旦故世,青城派竟一蹶不振如斯。如今这青城派嘛,依庄某人之浅见,不如散了也罢,也好免得误人子弟,砸了前人辛苦创下的招牌。”
兄弟二人就此大摇大摆地下了青城观,后来更在青城山脚下开山立派,唤作青城求氏流。青城掌门又是气恼又是羞愤,加上比武之时胸口中了庄言一记重手,这以后没多久便驾鹤西归。自此以后,庄氏兄弟名扬四川武林不提,青城派更因此一蹶不振达近百年之久。但后来青城派复兴之日,“青城求氏流”和青城派居然合而为一,而‘青城十九变’更成了青城的不传之密,真是世事如棋,难料始终。这是后话,也不必去管它。
但庄氏兄弟二人虽然说已被逐出派,毕竟青城是他们的出身之地。他们的奇异武功虽然得助于那拳法密籍的残本,但功底也到底是来自青城派。以青城派的武功打垮了青城派总脱不了有几分欺辱背弃自家师门的味道。武林中自然就有许多人瞧不上他们兄弟二人的行径,给他们起了个不太好听的绰号叫作中山双狼。其中也很有些年轻气盛的找上庄氏兄弟挑战比武,可这二人武功也当真颇高,竟从未败过。
这倒也并不是说他们二人便是四川地界无敌手了,四川武林是出了名的藏龙卧虎之地,前辈高人之中武功胜过他们二人也自不在少数。但既是高人,便多居尊位,料理各自的门派内务尚且唯恐忙不过来,总不成无名无义地奔波几百上千里伸手去管别家的门户之事?何况既是伸手比武,兵刃拳脚上面又不长眼睛,胜负之数就难说的很了。万一有个失闪什么的,一世英名岂不是丢得冤枉的很?更再者说了,这个忙帮了以后,旁人不免要说自己这派压过了青城派,青城派只怕不单不感激,还得莫名其妙地结下个梁子来。是以庄氏兄弟成名垂十年而未尝一败,在西蜀一带当真是立下了赫赫的声名。
庄氏兄弟平日行事总的来说还是比较接近白道一派,只是扬眉吐气以后,特别注重面子。要挣面子,生活上便很是讲究奢侈排场,一举一动都想照那世家大族的规矩来行事;更又喜欢结交士绅名流来抬高自己身份。众所周知,风雅之事大都是极费钱财的事,穷人家是万万风雅不起来的。庄氏兄弟又不是什么世家子弟,没有世袭的万贯家财可以挥霍享用,自然需要一些外财来贴补贴补。但一不作官,二不作贼,更没有作生意的天分,想要挣钱,谈何容易!想来想去,别无他法,只好去作些黑吃黑的勾当:抢强盗的钱。好在反正强盗总不成到县老爷那告一状,“青天大老爷替小人作主,小人辛辛苦苦劫道抢来的钱财又被别人抢去了。”
但抢强盗的钱一方面危险辛苦不提;另一方面这世上多的是小强盗,最多也就是几百两银子的身家,一次得手后没两次应酬便使尽了;而那真正身家巨万的大盗剧匪,往往啸聚山林,人数众多,或是功夫极高,行踪难测,单凭他兄弟二人之力也惹不起。这钱财上面的烦恼嘛,庄氏兄弟一直没有找到什么好办法来解决。
他们两人见到了进门的道士后脸上变色,其实并不是识得这个道士是个如何了得的人物。但这道士的奇怪装束在江湖上却着实是大大有名,那左肩上绣以血红佛字的白绸道袍,乃是天地门人的独家旗号。
至于那道人左手的伤残,也是天地门的另一个招牌特色。天地门下士,多有残肢聋哑之人,身有残疾之人与身体完全健全的人差不多是五五之数。这个一来取的是天地不全的意思,二来由于世人多势利,残疾之人常常要莫名其妙地看别人的脸色,遭旁人的冷眼;至于那些原本肢体健全的武林中人,打打杀杀中一旦失手伤残,更是能尝尽人间的世情冷暖,因此往往心志激忿不平,比常人远要狠得忍得,只不过身单力薄,难有机会施展而已。好容易有这么一个威名赫赫的帮会视己如同家人,帮众之间平等真诚相待,当真好像进了天堂一般,心中自然十分珍惜这分机会,把帮会真是当作自己家一样;外人无论如何威迫利诱,天地门人轻易绝不会叛变──以忠心耿耿的程度而论,天下并没有第二家帮会能和天地门相提并论。天地门的弟子常常道装而僧名,装束特别,别人一望可知,但门中徒众,只拜天地,敬太初,并不真正归属于哪一个宗教教派。
天地门自创立至今才不过四十年,其势力范围主要在两淮,江浙和两广一带,行事作风亦正亦邪,官面黑道上都有相当的势力。如今天地门的声势已浸浸然可与少林,白衣长发会,丐帮,水道十二燕子连环坞,山东邹城墨家正气斋,山西连云十八寨,大名府的燕赵凌霄阁,关东万马堂,四川哥老会这些已有数百甚至上千年根基的门派帮会相比肩甚或过之。
但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要成就如此功业,自然代价也不在小。开创天地门的结义兄弟起初共有八位,或长于文才,或通晓武略,或精于天文地理,奇门算术,个个算得上是一时豪杰。但多人在早年开山创业时便即身死,其中尤以十二年前八人中武功最高的老六“风雨不须归”黄工直同当时号称江南武功第一的大光明火焰教创教教主,“留情斩”柳云烟在缥缈山大幻崖上的一场比武最为轰动天下。“风雨不须归”黄工直固是在这一战中身亡,但“留情斩”柳云烟也因此武功尽失,传位于他人后从此退出江湖,再无人知道他的下落。而这一战换来的结果是天地门和大光明火焰教平分了广西的地盘。
如今八人中只还有老二和老八活在人世,并称天地二老,在江湖上的地位名望几已超过了少林的掌门,丐帮的帮主,实是尊崇无比。老二姓周,因为年事已高,近年来已经少理俗务;老八姓耿,现下实掌了天地门的大权。这进门的道士身上那个佛字在左肩,又是赤红之色,那就应当是排行第二代的弟子了,在天地门中想来是也有些身份地位的。
庄氏兄弟对望一眼以后,不免心中合计,“原来天地门也插手了此事,这麻烦可不在小。搞不好羊肉吃不到,反倒惹了一身羊骚臭,那可是大大划不来的事。今日自当见机小心从事。”
了凡仍是笑眯眯地续道,“庄氏双侠可是家中无事,来到江南游山玩水来着?这可巧了,我们师父师伯见我们一群师兄弟功夫总无长进,诗书上更一直没有起色,看在眼里实在有些嫌烦,干脆打发咱们出来见见世面。贫道一直听人说道,这江南的风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斜风细雨不须归,心向往之,便来江南一游。没想到江南的斜风细雨竟是如此猛烈,这等风光,小道可算是真开了眼界了。”
了凡这一番话面子上漫不经意,实地里很有些拿庄氏兄弟开涮的意思,可是以庄行这么暴躁的脾气,也不过在一旁铁青了脸一言不发,居然并未发作。他尽管莽撞,心里可着实明白,凭自己兄弟二人的斤两,可绝对惹不起威震天下的天地门。
庄言顿了一顿,才接口道,“咱兄弟二人这次出四川,老实说倒也不真是什么游山玩水。咱们是听说了关于一个人的些许小道消息,于是想来凑个热闹,也瞧瞧咱们兄弟的运气如何。道长想来是也听说了关于这个人的什么消息?移仙驾来此是不是也跟此人有那么点关系?”
他心知这个了凡是个利害角色,什么事情瞒终究瞒不他住,不如干脆一开始就落个大大方方,道明自己是有所为而来;另一方面,他说话又是半吞半吐,也有想引了凡说出一些自己不知道的消息来的意思。
了凡笑着答道,“庄大侠实是快人快语,明人面前不打妄语,小道倒显得造作了。小道这次来到此地,倒确实也有一个缘由是要打探一个人的下落。不过一个月来小道明察暗访,四处打听,仍然是一直没找到什么线索。但江湖上传闻沸沸扬扬,都道那人定然会来这里,便匆匆赶来看看究竟。真正不曾想居然会因此在这里见到了庄氏双侠的侠踪,实在是意外之喜。就算这趟走了个空,仍是寻不到那人的下落,也不枉此行了。”
庄言试探道,“道长言中那人是?”
了凡笑眯眯吟道,“行踪常在云霄外。”
庄言随即接道,“天下豪杰他第一──原来道长要找的也是冥天血龙。”
了凡笑道,“看起来至少在要找谁这一条上,小道和二位施主是不谋而合了。庄氏双侠历来消息灵通,看起来小道这次是不会再白白跑一趟冤枉路了。”
庄言摇手道,“道长客气了。既然天地门要插手这件事,我们兄弟就有天大的胆子也是不敢相争。不过老实讲,我们兄弟找这个人也着实费了些心力──别的不说,单是从四川千里迢迢赶到此处就耗了我们好些时候。何况到了如今,找得到找不到那人还是颇渺茫的事。道长是明白人,不如现在给咱们兄弟句话,要是天地门要下了这笔东西,不许旁人插手这件事,我们兄弟干脆现在就走,倒省了后面好些心烦。”
他这话面子上好像服软,其实也是想试一试天地门这次来的人的分量:要是了凡能给一个迅速明确的回答呢,那八成这次天地门出来的人是以他为首,以他兄弟二人之力,就多半可以和天地门来的人一较高下,而且胜算想来颇大,只要能够不留活口,那就不怕天地门回头报复;如果了凡作不了主,那便多半是天地门里的顶儿尖的人物来了,自己兄弟二人可就真的是走为上策了。
了凡微微一笑道,“天地门要插手什么事啦?庄大侠这次可想得稍微偏了些,小道这次出来,只管替别人打听打听冥天血龙的消息,决没有想得什么东西的念头。再者说了,天下间又有谁敢打冥天血龙手里东西的主意?小道就算是活得不耐烦了要找死,难道还不会自己割脖子上吊吗,何必千里迢迢的跑来如此麻烦。更再者,小道这次来朱家尖,只不过是个随从身份罢了,又怎么能有随随便便胡乱说话的身份。”
庄言听了了凡这平平淡淡几句话,心中念头却如风车般乱转:听了凡这口气,自己弟兄这一趟看来是没法不白走了,但天下间事,本来就是大鱼吃小鱼,当低头时且低头,这个是江湖上常有之事,暂且也不去提它。但这了凡已是天地门中第二代的弟子,就算轮不上是门中的重要人物,辈分总是摆在那儿。他既说是以一个随从身份陪一个人来,自然那人的身份辈分应当远在他之上,算来算去天地门中也只有天地二老有这个身份能让了凡作“随从”。可此间事态如果真是严重到了要劳动天地二老的大驾来出面料理的话,自己兄弟原来听说到的消息岂不是跟实际情况大有出入?今日之事,莫不成是中了别人的圈套?想到了此处,庄言的眉头不由得微微皱了起来,一时间竟接不上口。
庄行在一边听得心中又急又闷,终于忍不住插口问道,“江湖上人人都说道那冥天血龙在杨柳岸受了重伤,莫不成这消息竟然不确!”
了凡轻轻叹了口气道,“让冥天血龙受重伤,谈何容易啊,虽说晓风残月……”
了凡这话才说到一半,只听得砰的一声响,门板已经被人一脚踢开,众人还未看清门外那人是谁,已听得那人大声叫道,“孙子们见到爷爷来了,还不赶快把酒菜伺候起来!”
庄言和了凡对视一眼,脸上不禁都微现诧异之色,心说从哪里跑出了一个比庄行更为无理之人。另外各自也在心中暗暗戒备──以他们两人的功力,要一直等到别人踢门才能惊觉,虽然和外面雷轰电闪,风雨交加不无关系,但来人武功的高明,也就很可以想见的了。
赵得胜脾气暴躁,加上方才本来因为庄行之故就是憋了一肚子气发不出来,一时间想也没想,脱口大声喝道,“你爷爷在这里,那里来的灰孙子…”
他今天实在是运气大大不佳,语音未落,只见从门外带着风雨滚进一个人来,挥手间便打了赵得胜一个耳光,直打得赵得胜身子向后高高飞起,一直撞在墙上,粉灰簌簌而落。落地时赵得胜半边脸已然高高肿起,嘴角流血,也不知掉了几颗牙齿,一时间爬不起身来。
说是滚进来一个人,是因为刚刚进门这人五短身材,胖得实在有点不象话,立在地上横比高长,如同一个大肉球相似。眼见这人面色如铁,着了一身缀着大团金花的黑缎长袍,十只手指上戴满了又粗又大的镶着些翡翠绿玉之类的黄金戒指,腰间一条黄澄澄金带总有约摸三指宽窄,如果真正是纯金之物,怕不得有十几斤重,也难为他不嫌沉重。看上去倒很象是个乍然暴富的土财主之类身份的人物。
这肉球打完了赵得胜,没事人般交互着手绞了绞袖子里的水,方才抬头,一眼见到了了凡和庄氏兄弟,咦了一声,道,“庄家弟兄?他妈的你们两只四川耗子没事呆在这里干什么──不成说你们以为凭你们两块废料也动得了冥天血龙?小牛鼻子,瞧你这身不伦不类的打扮,敢情是从天地门出来的?啧啧,好像还是天地老儿的徒子徒孙之流。嗨,你那天打雷劈的该死师父来了没有?我可打他不过,那两个老不死的要是来了,我还是立马赶紧走路的好。”这肉球的一番话实在是称得上乱七八糟更兼无理之至。
了凡却并不生气,恭恭敬敬地道:“财神爷要我们伺候喝酒,那是请也请不来的好事。小道不才,乃是地老座下第六个弟子。这一遭,连小道在内该是有师兄弟八人来此办事的,不过大家各自出发的地方有些不同,小道看起来倒是第一个赶到此处的。至于家师他老人家,按说也是要来这儿瞧一瞧的,但他们二老俗务甚多,行事又向来高深莫测,现下是不是已经到了此处,就不是我们底下人知道的了。”
庄言在一旁听得心中又是一惊,原来天地门连年扩张势力,门中二代弟子损失颇多,听说总共不过剩下六十来人,但个个都是可以独当一面,比起武林中一些门派的掌门帮主只怕还要利害些。这一次居然一下子来了八人,寻常帮派尚不堪其一击,力量当真是非同小可。
这时赵得胜才扶着墙晃晃悠悠站将起来,身子兀自有些摇晃。那矮胖子又道,“天地门这么大的名头场面,莫不成也看上了冥天血龙重伤的机会,行事跟我这打家劫舍的强盗相似?妈的耿老儿真正想要大小通吃不成,奶奶的未免太黑心了些。”
了凡肃容道,“财神爷请莫辱及家师,他老人家…”
了凡话才一半,那矮胖子便即打断,一双大眼恶狠狠地瞪着了凡,一字一顿地道,“我说耿老儿黑心,耿老儿便是黑心!他若亲自在此,或许我还惧让他三分。你莫非还想教训我段老三不成?”
了凡一愣,还未来得及答话,蓦然间段老三身形一晃,脚底如同抹了油似的滑出,扑向了凡。
还未等了凡出手,了凡身旁竟然也冲出一人,同段老三实打实地对了一掌。众人耳中只听得彭的一声大响,好象打铁相似,段老三向后退了一步,同他对掌那人向后退了三步,稍稍一停,仍未能站住,又向后退了三步方才站稳。
段老三却未等身形站稳,又扑将了上去,这次却是扑向刚刚和他对掌那人了,身法也较第一次快了许多。了凡身边又斜斜插出一人,上前截住接下了这一掌。这一掌接时无声无息,段老三身子只是向后猛然大晃,跟他对掌那人的身形却被震得直飞了起来。
便在段老三身子晃动,手臂尚在外门未及收回之际,王老大几人眼中只是一花,只见了凡极快地向段老三身上一贴,紧接着便即回到了原处,然后便听得段老三如受伤野兽般的狂叫了一声,翻身后跃,接着转身就冲出门外,口中犹自喊道,“小道士,你好狠的手法。两只四川耗子,咱们走着瞧!”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的风雨之中。
从这肉球突然间进门到逃出,一件件事情发生得兔起鹞落,目不暇给,王老大竟已看得呆了,赵得胜抹了抹嘴角的血迹,又情不自禁揉了揉眼睛,兀自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众人沉默了片刻,了凡复才又开口道,“怎么段老三也来凑这分热闹,看来这次来的成名人物还着实不少呢。”
原来方才庄行见到段老三进门如此嚣张,本来以他的为人,不去寻别人的麻烦,已是颇可以烧香拜佛,上上大吉的事了,如何容得下别人在他面前如此这般说话?于是当这段老三莫名其妙的突然间向了凡动手时,庄行便忍不住冲上前去接了段老三一招。
庄氏兄弟二人的武功固然高强,却向来以奇异无比,莫能测度的变化取胜,在功力上仍然走得是青城派的路子,算不得是一流高手,按理说不该和别人以真力相拼。可庄行实在是管不大住自己的脾气,冲了上去硬生生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但话又说回来了,即便是仅以功力而论,庄行也绝非泛泛之辈,只没想到才一招间就大大落了下风,而段老三功力的霸道,由此可见一斑。
接着庄言见兄弟遇险,没奈何只好上去硬接了段老三的第二招,他功力比庄行要深厚些,但段老三第二次冲上之时已出全力,他接了这一掌,反而险险受伤。不过庄言的功力到底非同小可,这一掌震得段老三也是气血翻腾,真气一时间流转不畅。这段老三又属死要面子的一类,并不借势后退卸力,硬生生站定原地半步不让,胸腹间难免因此露出空门。了凡就抓住了段老三这新力未生,旧力已消的一瞬间空挡,在段老三的胁下要害重重打了一拳。了凡这一击,眼力,时机,判断,速度,力道,出手位置,只要有一处火候不到,便难以一击成功。这一手功夫一露,庄言庄行心里已然明白,自己二人中任何一人,若是单打独斗,都未必能够胜得了了凡,心中不由想到天地门数十年威名不堕,果然来得绝非侥幸。不过这一击了凡也几已用了全力,原意本是想一招间取了段老三的性命,至少也要留下段老三在当场,只没料到段老三委实了得,硬生生受了这一拳后,仍有逃走之力。
庄言接口问道,“刚才那挫子难道便是酒色财气里的财神?财神在绿林道上好大的名头,怎么也来了此地?”
了凡回身答道,“小道也是第一次见到此人,不过想来天下间除了那段财神,脾气如此之大,功夫如此之硬的段老三大概也不会太多。传闻中这段老三有个视财如命的毛病,以是上别人都唤他作财神。不过按小道想来,这段老三的脾气也颇足称道,把他排成老四气仙倒似乎也无甚不妥之处。想起来这段老三八成是听说了冥天血龙已受重伤的消息,是故落井下石,趁火打劫,打上了冥天血龙的主意。”
庄言听到了了凡这最后两句,一张老脸虽然早已饱经磨练,不免仍是微微有些发热,心下知道,自己兄弟既然是来此想打冥天血龙的主意,那么自家头上这顶“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八字定语是戴定的了。他兄弟二人毕竟不是明在黑道上的人物,平日交往清流,更是十分地注重羽翼,只不过这次本来以为只要自己兄弟神不知鬼不觉作了此事,自然不会有他人晓得,更不会伤及名声。如今冥天血龙的面还没见到不谈,财神这等的大对头已先是莫名其妙地结下了,现在更又让了凡当着和尚骂贼秃,实在是憋了一肚子的无名鸟气。
但窝气自归窝气,庄言仍是接着问了凡道,“酒色财气四大寇,遮天盖日乱关西。近年来他们几人在道上实是闯下了不小的名堂,但少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底细。道长久在天地门中,耳目自然灵通的很,有没有听说过些他们的来历?”
了凡微微一笑道,“小道也就是道听途说了些无稽闲谈罢了,说了出来只怕徒惹庄大侠笑话。”
庄行走近一步,插口道,“道长说的话,咱们兄弟哪有不信的道理,就请道长别再卖关子了,快些说罢,也省得惹得我们兄弟心中闷了个大大的葫芦,好不憋杀人!”
了凡道,“庄二侠这话怎么说来!可折杀小道了。恭敬不如从命,小道只好胡乱说些罢。这‘酒色财气’四个字讲得是酒徒,色鬼,财神,气仙四人,平日间横行在陕甘凉黑道之上。俗话道,“要发财,在甘凉”。那甘凉之地地瘠民贫,舟楫不通,汉回杂处,互相仇杀,百姓逃得光光,本是个极穷的地方,但也正因为如此,官家的势力就少及于此,加上又是贸易上的一条必经之路,慢慢的反而变作了黑道上极有油水的一处所在。酒色财气几个人差不多占了那地界三成的生意,着实称得上是一方之霸。四人中功夫上据说以气仙段阊壬为冠。这气仙年纪不过三十几岁,在四人中最是年轻,一手太乙化三清的内劲却是使得出神入化,与人交手向来只是赤手空拳,从来没谁见过他用过兵刃。这段阊壬的来历并无人知晓,但从见过他出手的人的说法来看,当是道家一脉。老大酒徒郭睐任年纪最长,深思熟虑,智计一时无双。听说他早年当过山西连云十八寨的总军师,统领数万人众,后来不知为何与连云十八寨的大当家王大掌柜的闹翻了脸,奇的是他居然还有办法孤身生离太行山──如今郭睐任乃是酒色财气四人中的智囊头脑。色鬼楚霸陵,又有个外号唤作章台侯,端得是文武双全,诗酒风流。也不知他从哪里学成了一手漫雪惊鸿的轻功,实是了得,出没如无常夜行。更加上这楚霸陵有一手易容和下毒的绝活,他的行踪在酒色财气中倒最是神秘难料。江湖上不少人传说这楚霸陵还是出身于王侯世家,是真是假,可能也只有他自家心里明白了。财神段秋壬,练得是霹雳断金手的外家功夫,算起来他的武功在四人中倒是最差,只不过因为他跟气仙是表兄弟的关系,又加上酒色财气若少了一人,叫起来不免不甚好听,才勉强与另三人并称。可今日你们都见到了他的利害,咱们三人都出了手还是留不下他。天下黑道人物中,酒色气三人大概都能排进前十名去。今天只可惜让他走了,以后他们要是四人一起来找回这个场子,还真是有点难以应付。”
庄言闭口不语,心下知道了凡所道实非虚言,光是段老三一人,他兄弟二人合力想来尚可稳胜,一旦落单,便各有所长,胜负要看当时的运气了。如果酒色财气俱至,不要说战而胜之,只怕连全身逃走都成问题。而酒色财气在黑道中向来是出了名的不循规矩,翻脸不认人。今日虽说是了凡伤的段老三,但以这人的脾气本性来看,想来他对自己兄弟二人也决计是放不过的,日后想起来,只怕当真是个极大的祸根。想到此处,庄言的眉头不禁再又攒起。
了凡见庄言脸色有变,心中会意,续道,“庄氏双侠武功高强,自也不会去惧他什么酒色财气。不过多些帮手总是没有什么坏处,小道倒是有个计较,只是对庄氏双侠未免多少有些委屈…”
庄行不禁脱口问道,“什么计较?”
了凡笑道,“小道的师门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名门大派,好歹在江湖上还有那么一点小小名气。酒色财气就算是武功强极,到底也只不过只有四人,纵然有些手下,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成不了什么气候,想来还不至于会去找天地门上下千余人的麻烦。天地门内,现在三十六天魁之位正好还有几个空闲,如果庄氏双侠不嫌过于屈就的话,我天地门当以重礼恭请二位加盟。那酒色财气要是敢找贤昆仲的麻烦,那就是找天地门全门上下的难看,咱们自当同仇敌忾,全力相助。”
这一席话说得彬彬有礼,加之情势上确是庄氏兄弟难敌将来酒色财气的寻仇,虽然多少有点趁人之危的意思在里面,但天地门舵主之位在江湖中真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位子,名声既好,又握有实权,分别执掌天地门分布在各地的三十六处分舵,江湖人称三十六天魁,绝不至于辱没庄氏兄弟的名头。
庄言闻言,不由大为心动,但念头一转间便不能不想到,到底为何天地门会对自己兄弟如此青眼相加?如果说是因为自己兄弟武功高强的话,天地门中称得上是藏龙卧虎,好手如云,江湖间无门无派,待价而沽的高手更不知凡几,决不会有找不出人作舵主的道理。此事来得太过美妙轻易,其中便必是另有蹊跷。再者说了,如果自己兄弟匆匆忙忙地一口答应了下来,日后不免要让了凡和其他天地门中人瞧得小了。
于是庄言只答道,“多谢道长美意,能名列名满江湖的三十六天魁,那是咱兄弟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按理自当即刻从命才是。不过这事对于我们兄弟实是大事,还先容我们兄弟合计合计再作答复。道长还请莫怪。”
了凡笑道,“当然,当然。不过要请二位入门,担当三十六天魁这样的要职,对天地门来说,也不算是小事。要担当这等事体,说句老实话,以小道在天地门中的身份地位,也还真作不了主。这是敝门一位张二爷的主意。张二爷在小道等几人出行之前,吩咐过小道如果能有机会见到几个江湖上的好朋友,一定要恭请加盟,至不济,也要请到我们苏州总坛里见上一见,也好好好结交一番。庄氏双侠恰好在这几人之中,所以小道才敢有恭请加盟一语。好在呆会蒙七少就会赶过来,七少在我们门中身份颇高,庄氏双侠大可跟七少商谈此事。”
庄言一愣问道,“张二爷?蒙七少?”
了凡笑道,“小道不是已经说了,这次出来,小道只不过是个随从身份吗。这次小道不过是陪七少过来找冥天血龙的。”
庄言脱口问道,“莫不成天地门也有心结交结交冥天血龙?”
了凡道,“那倒不是,”顿了一顿,了凡似乎下了个决心一般,接着道,“嗨,反正终究瞒不过今夜,实不瞒二位说了罢,冥天血龙早在六年前就入了我们天地门,如今已是天地门中翻天覆地七条龙里的老三。我们门中人人见他都得尊称他一声三爷。张二爷,蒙七少也都是七条龙中的人物。秦三爷入门之前以前更早是七少的结义兄长,跟七少实实在在是过命的交情。说起来这次七少也算是来替冥天血龙助拳来着。其实三爷英雄盖世,一身艺业傲视江湖,原本无须他人相助,但这次情形实在是有些不同,七少放心不下,便向天地二老借调了门中八人赶来。我们八人本分散在各地,受命后各自赶路,小道不才,没想到倒是第一个赶到的。”
庄言听得心中倒抽了一口凉气。冥天血龙几时入得天地门,江湖上从未有过传言。了凡言中的什么“张二爷,蒙七少”又显不是天地二老,而且这个蒙七少名号之中既有个少字,便应当还是个少年人。这了凡已经是个很利害的角色了,那“张二爷,蒙七少”到底是何等神圣?冥天血龙既是那甚么翻天覆地七条龙里的一人,想来另外那六人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怎么在江湖上会无籍籍之名?事端种种,奇怪费解的很。
庄言不由得问道,“恕兄弟见识粗陋,实在没有听说过张二爷和蒙七少的大名。还请道长不吝告知他二位是何等高人?”
了凡笑笑道,“这个也不必急,反正过不多时七少自己便应该到得此处,庄大侠自己就能见得到七少,那不比小道说的强多了?”
庄言尽管仍是好奇,也不好意思接着再行追问。
庄行转了个话题问道,“道长刚才言中,好像冥天血龙并未受伤,江湖上传言沸沸扬扬得很,难道尽是虚言不成?”
了凡低头想了一想,道,“小道倒也不是说秦三爷没有受伤,不过这其中千头万绪,牵连着实甚广,要说清楚实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而且还更同小道师门有些干连──二位现下还不是我门中之人,小道现下有些事情尚不能明言,得罪之处,还请二位见谅。”
庄行也就只好顺水推舟道,“不怪,不怪。这是道长的门户私事,我们兄弟自然不便得闻。”
“二位能够体谅小道的难处,小道在这里谢过了。”了凡微微一笑,然后肃容道,“今晚来此的想来应当远不止咱们几人和冥天血龙。不说别的,如贤昆仲一般闻风而来的只怕还不在少数──想来刚才那财神也是听到了冥天血龙的消息才来到此地的。今晚的麻烦,若是小道估计不差的话,才不过是刚刚开始。二位如果有兴趣留下看一看以后的事态究竟如何的话,不知能否先听小道一言?”
庄言现在对了凡的话早已经颇为看重──就是了凡拿根棍子划一个圆圈让他站进去别出来,只怕他可能也会考虑考虑──应声道,“道长的话,那是自然有道理的了。”
了凡道:“庄大侠这么抬举小道,小道可不敢当。只是小道不知二位今晚可不可以只作个壁上观,不插手可能的各式纠纷?”
庄言低头沉思片刻,道,“好,便依道长之言就是了。”
“多谢”,了凡一侧身,接着对王老大道,“今晚此地可能还有许多事故发生,现在外面风雨交加,你两个想离开也是颇不容易──就是离开了,也未必就能保得平安无事。这么着罢,你们两个都坐到炕上去。切记莫管出现何等情况,千万不要乱说话,也不要试图逃走。”
王老大此时已是心乱如麻,只是点了点头,也不说话,招呼了赵得胜依了凡之言而行。了凡脱下身上道袍,自己也到屋角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了下来,庄氏兄弟便过去坐在了凡身边。
此时入夜已深,门外的风雨雷声,也疲累了一般,安静了许多。但听了了凡一席话后,屋里的几个人心中风起浪涌,各自担了各自忐忑不安的心事,并无一人有丝毫睡意。
不过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只听得房外马蹄声响,然后便是吁马下马之声,不一时房门被人一脚踢开,这次房中闯进来的乃是五条大汉,浑身上下尽被夜雨打得湿透,雨水更顺了各人的鬓角眉宇不住下流,可这几人的神情间豪气飞扬,好象根本不把这狂风暴雨放在眼里。看这五人打扮,多半是从关外来的,一个个高大粗壮,神情剽悍,背上绑着长刀。
这几人进了屋以后看到庄氏兄弟,打头的一个先是一愣,紧接着大笑道,“原来四川也有人看中了这笔买卖,咱们兄弟今日看起来说不得得大干一场了。”了凡脱了道袍,他们倒没认出了凡是什么人来。
庄行无名火上冲,直想发作,但又不得兄长的许可,只好在肚子里边偷偷的大骂这几个龟儿子的奶奶。
这进门几人,庄言倒是能猜上几分是谁,想来应是横行辽沈一带的剧匪辽东落阵风,归关东万马堂的管辖。看情形,这几人也是听说了冥天血龙的消息才赶到这儿来了,这路程可比自己兄弟还要远得多了。
辽东落阵风虽然凶悍,庄氏兄弟倒也不惧,只是记着了凡的话,便低着头不接口。辽东落阵风对庄氏兄弟也自忌惮,便不再继续挑衅生事,各自也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从身上包裹里取出了些腊肉干粮吃了起来。
过得一会,辽东落阵风中一人开口道,“赵老大,你说那冥天血龙今晚到底会不会来?咱们这地方找对了没有?”
那被喊作老大的并未即时作答,斜眼瞥了庄氏兄弟一眼,顿了一顿才答道,“如果那冥天血龙还没死的话,此人平生行事,听说是向来言出必践,行出必果。依我看,冥天血龙没有不来的道理。至于地方吗,好象朱家尖的渔码头附近就这里一处,应该也不会错了。”
那人肚里面好像存话颇多,又续问道,“可他老人家说冥天血龙不招不架,中了晓风残月的山抹微云,咱们才敢接这笔买卖。可又有谁听说过中了山抹微云的人还能活得过一天的?要是咱们千里迢迢跑来等一个死人,那笑话可大发了。”
那老大道,“老实说,其实我也有些怀疑冥天血龙是否活着。不过既然是他老人家让咱们来作的买卖,决不会有让咱们等一个死人的道理──再说他老人家自己说不定也要来此的。当年冥天血龙的名头着实称得上是威镇天下,可能倒真有些什么本领能中了山抹微云而不死也说不定。何况咱们兄弟来都来了,十几天都已经耗在路上,这最后几个时辰反倒等不了了不成?刘老三,外人众多,少说两句也罢。”
那刘老三吞吞吐吐地还想再问些什么,蓦然间惊觉面对房门坐在炕上的王老大和赵得胜面色有异,悚然回首,众人也都跟着刘老三猛然回头,顺着王老大的视线瞧了过去,这才发觉屋门口无声无息地站了一人,外面月黑风高,那人斗笠下露出的半张面孔在半明半暗中朦朦胧胧,似显还隐。


    第二回:兵卫森画戟,海上风雨狂

这人何时立到的门口,屋里空自坐了这许多人,居然没有一个晓得。这人并不急着立即进屋,静静的先在门口立了一小会,一双阴沉沉的眼睛从斗笠底下把屋里诸人逐次一个个看了过去。被他看到之人,不知为何,感觉如同是有一条黏乎乎的鼻涕虫正在从身上爬过相似,全身上下有那么一分说不出的不自在。
这人接着便静悄悄地进了屋,虽然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在面前,但从这人身上仍然是听不到半分声息,便好似一个无形无质的鬼物走了进来一般。这人也不跟他人说话,一个人自顾自走到了屋子一角,面对墙壁,缓缓盘腿坐了下来。因他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头上斗笠压得又低,到底别人也没能看清他长得是何等模样。
庄言心中匆匆把自己以前听说过的江湖知名人物滤了一遍,却一时想不出有哪一个成名人物是这等的举止形貌,于是低声对了凡耳语道,“道长可知道此人是谁?”
了凡微微摇头,也低声道,“惭愧,小道实是不知…且慢…那人,那人不是已经……这不太可能罢……”,了凡沉吟间微一侧头,恰好与庄言视线交错,两人不约而同的发觉对方眼中明明白白写了“莫不成是那人?”几个大字,便都停了嘴,不再说话。
他两人不再揣测来人身份,可自是有人不肯罢休。但见辽东落阵风中那刘老三侧身探头,坐立不宁,只是想看清刚刚进来那人的相貌。无奈那人面对墙壁低头而坐,实是难得看个清楚。本来一个陌路人,看不清楚也便就看不清楚罢了,偏生这刘老三是那号喜欢什么事情都得打破沙锅的主,看不清那人形貌,他心上如有十数只小耗子追打撕咬相似,到底安不下心来。隔得一小会,刘老三终于按耐不住,大声向进来那人问道,“兀那汉子,你到底是什么人?藏头露尾,遮遮掩掩的,算是哪门子行径!”
那人低头垂目,并不搭理辽东落阵风。
刘老三见他不做声,自然以为是怕了自己──他久为强梁,这种情况倒真是司空见惯,寻常事耳──胆色自然是又壮了几分,于是提气叱道,“咱家与你说话呢!你小子听到没有?”
那人只是装作听不见,仍然是默不作声,一付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窝囊模样。
刘老三只觉一股豪气由丹田间热腾腾的升将起来,胸中英雄气概直欲喷薄而出,兀的挺身站起──他身材高大粗壮,看上去倒颇有那么几分气势──雄赳赳,气昂昂指着那人后脑勺大声喝道,“你这孙子到底长了耳朵没有,你爷爷跟你说话来着!妈的,你以为装了缩头乌龟,往你那张破壳里头那么一钻就没事啦!瞧上去你这等鸟人好像也长了一张嘴,怎么净会吃饭,不会说人话呢!”
那人倒也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当真是好涵养,居然仍是不声不响。
刘老三跳将起来,口中叫道,“奶奶的,老子倒想看看你能装聋作哑到几时!”伸手便去抓那人头上斗笠。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乒,乓两响,众人但觉眼花缭乱,刘老三便已经又坐回到了地上──乒乃是刘老三身上不知何处中了一记,乓乃是刘老三屁股落地之声。
刘老三屁股上如同安了绷簧相似,只略略一沾地,便即弹起,又扑向那人,口中骂道,“好小子,装得倒像!原来是个练家子,功夫还好得很哪!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能暗算得了我!”
堪堪刘老三的指尖沾到了那人的斗笠,只听那人低叱一声,“厌物。”仍然是端坐原地不动,右手柔若无骨,略略一摆,翻到背后,也不知怎么便刁住了刘老三的右手脉门,一挥手间,刘老三偌大的一个身躯就腾云驾雾般向门口飞去,去势颇猛,眼看要把门扇撞个粉碎。王老大心疼自家东西,一时忍不住脱口叫道,“哎吆!”
便在这时,忽然间门扇又被推开,门口现出一人,伸手在刘老三的腰间一托,去势未消,刘老三居然如同一个陀螺般在他的手上团团转将起来,那人口中犹自还忙里偷闲道,“赵老大,你手下好好奇的心思,好高明的眼力,好干净的嘴巴,好要得的功夫!”
话语声中,门口出现那人施施然走了进来,轻轻把刘老三放下地来。庄行还没看清来人是谁,辽东落阵风余下四人都已长身而起,原本高大魁梧的身躯却好象突然间矮了一截,动作倒是颇为整齐划一,好看的紧,齐声道,“许爷,怎么您老人家也亲自来了?外面这黑灯瞎火,风吹雨打的,您老人家一路上可还安好?”
来人从鼻子里略微那么哼了一声,算是作答,沉声道,“你们几个倒还认得我?我还以为,天底下什么人都放不在你们眼里了呢。”
庄言闻言一惊,心道莫非进来这人居然是关东万马堂中,骐骥堂本堂堂主,辽东道上人称五指遮天的许大马棒本人不成?
原来当时关东一带,绿林道上以万马堂为尊。万马堂的前身原本是白山黑水间三个各自把持一方的帮派,原本是为了争地界,夺金银,打得你死我活,不亦乐乎的关系。后来因为金人势盛,迫于形势,不得已联合了起来,更起了个响当当的新名头唤作关东万马堂,至于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一万匹马,那倒是不打紧的事。
于是乎这三个帮会“尽弃前嫌,携手成欢,同生死,共进退”,各自弃了过去各自的称号,改称作是万马堂下属的三大分堂,内一外二,从此便成了一家人。不过话得说明白了,亲兄弟,明算账;虽说这三大分堂名义上同属一门,相互间其实并没有什么管辖约束的关系,只是如遇外敌之时,相互间按盟约应当伸手援助而已──古往今来,众所周知,这等盟友一个没有是决计不行的,但当真要去靠它那也是万万靠不住的。
骐骥堂是这三大分堂中的外堂之一,该管辽沈一带的马贼,胡子,票匪,乃是三个帮会中势力最为强大的一个。辽沈一带凡是吃黑道这碗饭的朋友,若还是想把这碗饭吃的安安稳稳,不想莫名其妙的叫骨头哽死,那就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地看许大马棒的脸色行事为妙。辽东落阵风几个人大体上倒该归成为独行盗一流,但名义上讲,仍算是万马堂的下属,所以许大马棒称得上是他们的半个顶头上司。
只见那许大马棒貌不惊人,六十上下年纪,憨态满脸,额头上岁月刻下的深纹清晰可辨,手脚粗大,后裤腰上别了老长一根旱烟袋,一付老实巴交庄稼汉的形貌。如不是看到辽东落阵风几个人呲着牙以天下间难得一见的丑怪笑容,满口‘许爷,老人家’的向他陪着十二万分小心加意奉承,实难相信他就是辽沈地界说一不二的绿林老大。
只听得那赵老大赔笑道,“许爷这话是拿咱们开心呢,就把小人们的眼睛蒙上,咱们三里外也看得到许爷的大驾。”
许大马棒浓眉一扬,道,“哦?”
赵老大只觉得脊背上寒毛根根竖立,赶紧道,“小人们别的好处倒是没有,可有的便只是这一颗赤胆忠心,天日可彰。这不,这一回您老人家金口交代下来,让我们兄弟来此办事。我们兄弟前脚得令,后脚便马不停蹄的赶来了,一路上连酒都没有敢尽兴喝过一回,决不敢耽误您老人家的半分事情。”
许大马棒冷冷道,“原来如此。不过我却不知道了,莫不成你们几个混蛋也是为了给我办事,才会跟天下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无人不敬的言先生没大没小,想去揭人家头上斗笠?”
赵老大和刘老三面面相觑,只觉得脚底下一股寒气缓缓升起,直钻进了心肺之中,疑声问道,“您老人家言中的言先生莫不成是…那鞭尸…言先生”
许大马棒怒声叱道,“混账东西,天底下哪里还有第二个言先生了?”
刘老三颤声问道,“难道那言先生竟然是,是…”他视线不由自主向面墙而坐那人望去,那人仍然背对着刘老三,安安静静的并未有任何举止,刘老三两条腿却不听使唤地抖将了起来,突然间向许大马棒跪了下来,口中不住道,“堂主慈悲,千万千万拉小人一把,救小人一命。”
许大马棒冷然道,“我在言先生面前可也没有什么说话的身份,你既有惹事端的手段,想来自然也有当后果的能耐。自己好自为知罢。”
刘老三向前膝行了两步,伸手想去扯许大马棒衣角,却又不敢,口中只是道,“堂主,小人该死,小人有眼不识金镶玉,小人狗胆包天,小人给堂主一生一世作牛作马,不,生生世世给堂主作牛作马,只求堂主开恩救小人这一遭,…”
许大马棒面色寒了下来,一抖衣襟,将头向旁边一扭,干脆不去看他。
刘老三晓得许大马棒的脾气,知道再求也是无用,只得慢慢站了起来,面色如土,冷汗如浆,嘴巴一张一合如金鱼相似,竟然骇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自赵老大以下他几个兄弟看得心中极是不忍,可尽管一个个嘴角微微蠕动,欲言又止,到底求情的话没有敢说将出来。
刘老三惨然回头,面对辽东落阵风余下几人,颤声道,“咱们几人当年结拜时说的什么话来,今天你们眼看兄弟落到这等地步,就没人替兄弟说句话,拉兄弟一把……”
辽东落阵风余下那几人闻言,都不自禁微微向后一缩,场面一时间极是难看。片刻沉寂后,赵老大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兄弟,不是大哥不想帮你,无奈何今日……咳,你就自己了断了罢,你的家小老母,大哥以后自会替你照应好的。”
刘老三此时早已是面无人色,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下流,忽然间刘老三似是下了决心,右手回伸,自自家背后刷的一声抽出长刀,头颈略略向后一仰,倒挽刀把,向左下一撤刀,回手便即向自己的喉咙抹去。
便在此时,也没见许大马棒有什么动作,腿脚不动,右手咯咯乱响中暴长而出,五指已抓在了刀背上,刀锋闪闪,离刘老三的喉头已不过三寸光景远近。
赵老大大喜道,“许爷,您老到底体谅下情,愿意给刘老三说情了?”
许大马棒冷冷道,“这倒不是,不过我听闻言大先生制造通灵月魅,须得用躯体完整,气血未泄的材料方才能得上品。一则可以用得时日长久,二则驯顺温良。刘老三这么一搅,岂不是又给言先生将来惹了无数麻烦。言先生若是因此怪罪到了我许某人的头上,许某人如何担待得起。”
赵老大闻言一颗心又堕回了冰水里,而刘老三脸上肌肉扭曲,居然骇得现出了一种人脸上极少得见的颜色──绿色。
面墙而坐那人这时突然开口道,“许大堂主给我脸上这么贴金,姓言的可领受不起。底下人无知多事,也是常有的,许大堂主不必多加苛责了罢。”
刘老三恍恍惚惚中听到这句话,当真比听到什么仙乐纶音都欢喜,眼前只见金星飞舞,红光闪动,两个小腿肚直向内侧拧转,刚刚站直起来没多久的身子,不知怎么的又坐回到了地上。
好一会刘老三才回过了神来,翻身向言先生一头拜倒在地,口中忙不迭只是道,“言先生,您丞相肚里能撑船,大人大量,多福多寿,子孙绵绵,升官发财,小人以后天天给您老烧香念佛……”
言先生打断道,“刘三爷不必谢我,言某人此前跟你无干无连,今后也高攀不起你这位朋友。你要烧香念佛,还是替你们的许大堂主烧香念佛罢,”他语声顿了一顿,续道,“许大堂主威震辽东,江湖人称五指遮天,言某人闻名已久了,只可惜一直无缘识荆。今日一见,果然有叫人不得不佩服的手段。言某人今日得识尊驾,也算是上是一件幸事。”
许大马棒笑道,“言先生这是什么话来着,叫姓许的这张脸都没有地方搁去。言先生是江湖上的前辈,体谅下人,不跟他们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王八蛋计较,真也不知道是他们这群混蛋里哪一个的先人积下来的阴福。赵老大,你们几个是死人啊,还不过去给言先生磕头,替你们的混账老三谢罪!”
只听得扑通,扑通连响,推翻了好几座金山,跌倒了四五根玉柱,辽东落阵风一个个果然身手不凡,行动矫健如风,齐齐向言先生一字排开,齐头拜倒,异口同声道,“多谢言先生手下留情,放了我们那不成才的三弟这一马,实是恩同再造。”
他几个人这么一拜,言先生除非是立时跟许大马棒翻脸,是无论如何不能够再置之不理了。众人眼睁睁看着言先生无声无息地缓缓站起,转过身来,心中不由得又升起了此人断非活物之感。
终于言先生的脸在明暗不定的油灯光线中浮现了出来。庄言也算是有些阅历的人了,目光普接之下,竟也禁不住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言先生看上去年岁颇老,形貌平平常常,眼神淡淡的也并不如何锐利,但可怖的是言先生眉目间似乎缺少了一股生人应有的“人气”,让人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得劲,倒好象眼前面对的是一具没有生命的行尸走肉相似。
只听得这言先生慢慢道,“各位请起,言某人可当不起你们这般大礼。许大堂主,你这是想叫言某人下不来台怎的。”
许大马棒微笑道,“言先生言重了,姓许的才多大的胆子,莫骇坏了我。言先生多年深居简出,过的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今朝不知是什么缘故,才惊动得言先生亲自出山?”
言先生猛然抬头直视许大马棒,空空洞洞的眼神中蓦的炸出一点深刻入骨的怨毒,但转瞬即消,仍然是慢吞吞反问道,“许大堂主是真的猜不出呢,还是非逼得言某人亲口说出来才够痛快。”
许大马棒道,“说实话,姓许的倒是能够猜出言先生想找的是何人,只是的确不晓得言先生此行的来意,是以有此一问。”
言先生喟出一口长气,道,“言某人这十几年来,不问世事,惨淡经营,只是想留下圣教一抹血脉,不至于断在我这平庸之辈的手中罢了。什么以圣教匡世救民的雄心都已自消散多时了;从前在江湖上少年无知时结下的许多恩怨情仇,更早已经看得淡了。只是当年别人在帮源洞里欠下圣公他老人家的几笔旧帐,言某人只要一息尚存,便断断不能放手。陆陆续续的,总算天可怜见,几笔帐言某人慢慢都要了回来──如今江湖上还有些人知道言某人的名号,想来也是为此。只是深恨言某无能,居然被那首恶享了天年,他欠下的那笔陈年老帐,连本带利,只好向他儿子讨去了。只是没有想到,这孽种居然比他老子愈发了得,言某人先后三次刺杀,折了二十六条人命,自己也落了重伤,仍然是奈何他不得──若论武功,天下间只怕无一人能单枪匹马奈何得了冥天血龙。但这一次……”
他一直语声平静,侃侃道来,可讲到最后两句,忍不住仰面向天,轻声呼道,“圣公,定是你天上显灵,叫这姓秦的后人自取灭亡,难逃公道。”
许大马棒早就听说过这冥天血龙乃是秦明之子,而当年秦明跟明教的深仇亦是颇有耳闻,现下得了证实,心中大定,整容道,“言先生这分忠义之心,许某感佩至深。那好,冲着言先生这分义气,咱们就痛快些说话。姓许的此来,也是想找这个姓秦的算一笔旧帐──跟他老子倒确是无关。只不过这厮实是有通天彻地,鬼神莫测的手段。不怕泄气,姓许的说句掏底的实话,便是两个也不是他的对手。若不是这一次他不知为何硬以血肉之躯受了一记山抹微云的话,许某还真不敢贸贸然来寻他的晦气──纵然现下,许某心中仍是没有什么十分的把握。既然言先生也是要寻这厮的晦气的话,咱们何不联起手来,也好多几分成算。”
言先生不答反问道,“这次许大堂主来此,带来了多少人手?都已经在了近处?你想要的是那姓秦的的命呢,还是他身上的几件物事?”
许大马棒略一迟疑,方自答道,“我这次出来匆忙,带来的人手也不算多,不过二三十人总是有的罢,全在近处趴着呢。俗话儿讲,大人物不可一日无权,小人物不可一日无财,兄弟我带了一帮苦哈哈混饭吃,图得也就是那么几个小钱罢了──我寻冥天血龙,想得的是他身上的几件物事。他那条命呢,老实说呢姓许的兴趣不大,言先生喜欢要的话尽管拿去便是,要烹要炸,要剜要剐,凭言先生的高兴就是。言先生这次来,就没有一两个贴心得力的人带在身边?”
言先生面色如古井止水,并无稍动,道,“有还是有那么几个的,只不过许大堂主应该也清楚的很,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人心有时几不如狗。自圣公仙驾升天后,忠心圣教的人一日少过一日,再无复当年之势。反倒是柳家和崔家那两支旁系斜支,全然忘了当年圣公的恩义,自行开宗立派,如今江湖中人却是将他们认作了正宗嫡系。如今我这点手下,在许大堂主眼里是不值一提的了。”
许大马棒脸上得意之色一显即没,道,“言先生过谦了,所谓宁要鲜桃一颗,不要烂桃一筐。姓许的手下那群不成气候的乌合之众,怎么能同随言先生多年的精兵强将相提并论。”
言先生摇头道,“哪里哪里。既然咱们要对付的是同一个人,目的又无甚冲突之处,联手对付那厮倒也不妨。若幸而得手,钱财红货,宝贝密图,所有身外之物,都做是许大堂主的彩头;言某便只要他那条命便心满意足矣。”
许大马棒顿了顿,方待接口,蓦然间一道长长的闪电自墨般黑的天海交接尽头划了出来,将整个夜空撕作了两半。虽然星月无光,一时间大地汪洋居然被映得清清楚楚,夜雨中被狂风吹得枝叶狂舞的树木在暗银色的光芒中如洪荒时候的巨魔张牙舞爪,似是要择人而噬。以许大马棒如此的人物,竟也不由得被震慑得一瞬之间说不出话来。
紧接着一声似乎从最深最阴暗的地狱底间传来的闷雷缓缓响起,大地也在随着雷声微微震动,漆黑的巨浪相互摔打撕咬着冲到岩石之上撞得粉碎,躲在树上枝叶间避雨的夜鸟成群的惊叫着冲天而起。雨势如魔术般一下子大了许多倍,雨水密密联成一片好似幕布,便像正有什么精灵妖魔站在乌云之端向下倾倒洪水一般。
许大马棒快步走到门边,只不过微微将门扇开了一线,一股尖锐如刀的恶风便卷着雨水猛然扑将了进来,许大马棒立时掩回了门,回头问屋内众人道,“这是怎么回事?”
言先生面容丝毫不变,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了凡和庄言面面相觑,辽东落阵风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说不出话来。
赵得胜坐在炕上静了这许久,刚才嘴角流下的血迹兀自没有擦净,这时又一回忍不住道,“怎么回事?海啸的峰头便即要到了!这不过是刚刚开始罢了,更厉害的还在后头呢!”
许大马棒眉头深皱,他此次前来,不算辽东落阵风,总共带来了四十三人,在他的吩咐下埋伏在码头附近一带,大都是在露天。寻常风雨,他手下这些身经千锤百炼的好手自然只当作是家常便饭,可他千算万算,实在是没有料得这烟雨江南居然会有这等天崩地裂般的狂风暴雨。现下应当如何随机应变才是?
许大马棒尚自沉思,突听得远处马蹄声疾响,转瞬即近,风雨声虽然不绝,竟也压不下这如雷蹄声,然后是许多人大喝勒马之声,马匹回转打圈,踏蹄喷鼻之音,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来到了屋外。然后听远近四处好像到处都有人大声喝道,“众人听了,敝帮今日在此有要是办理,众人只须站了在原地不动,便决无损扰。不然,刀枪无眼,无意得罪莫怪!”
接着就听得又有人大声道,“帮主,四周都已布置完毕,五百余名弟兄均已部署了在三里地之内,别说是个人,便是只苍蝇,也闯不进来,飞不出去。这附近只有这么一处房屋,想来所约的所在就是此处了,离约会的时间尚有一个时辰,您老人家是否在这房屋里暂且休息一会。”
然后众人听到一声低沉的答应声。接着便是十数人下马的动静,门扇打开,从外边走进一人。
只见进来这人中等身材,极是魁梧雄壮,六十岁左右年纪,一头斑白的头发,满面虬髯根根入肉,如铁丝一般。一双眼睛顾盼生威,看神态倒象个将军相似,但却着了一身打满补钉的脏旧衣服,也不知道多少时候没洗了,背后更背了脏兮兮的九只麻袋。他进得屋来后,陆陆续续的从门外又跟进了六人,其中三人已经是须眉皆白的老者,却都腰板笔直如枪,脚步轻快如猫,其中一人的五指居然是一般长短,黑漆漆的没有指甲,似乎是练了有掌力中阴毒第一的无指掌;另有两个人估摸四十出头年纪,却已经谢顶,太阳穴高高凸起,显是内家高手,还有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几岁的少年,衣衫虽然也颇破烂,较另几人却是整洁得多了,目光厉如刀锋,背上背了一柄无鞘无护手的窄剑,剑身不过拇指般宽。众人中身上少的也背了有七只麻袋,一个个都默默地站到了先前进来那人的背后,负手而立。
庄氏兄弟对望一眼,心下大惊,原来进屋的这人,他们虽然从未识荆,但除了号称外门功夫当时无双,混元乾坤掌力举世无对,黑白两道上人人尊他一声陆地龙王,亲手在种师道,宗泽宗爷爷手中拿过‘江湖一柱国’的金牌,天下间第一大帮帮主蒙慎行外,江湖间又有谁人有这等的威风排场?
庄氏兄弟心里大震之余,不由得接着想到,“到底是什么事由,竟然如此重要,以至于要惊动丐帮帮主亲自出马。再者,丐帮向来帮规严谨如治军,除非有极重大的事由,严禁弟子乘马,更严禁横行霸道。而这一次丐帮竟然派大批弟子骑马而行,更明火执仗的封锁了这一带,看来这次的事由着实是非同小可。难道说冥天血龙手里的事物比自己所知的还要重要百倍千倍吗?”
辽东落阵风这时倒是极为老实,一个个低眉顺目倒很有些大家闺秀的意思。原来他们以前有一回在中原作案时曾经大大地栽在丐帮的一位姓吴的长老手中,辽东落阵风几人不光被狠狠的痛揍了一顿,那吴长老更自威胁道,“今日你们几个总算没伤人命,老子便放你们一马。以后要是再让老子见到你们几个小子,哼哼,一人一条左腿,那还算是轻的。”不过辽东落阵风后来只是出没于辽东,再不踏入中原一步,这吴长老却经日驻留陕西一带,两下里再遇到的机会并不太大,既再不相遇,吴长老的恫吓自然也就成了空言。今日没想到居然会在江南遇上了这吴长老,更加不巧的是,这姓吴的长老现下站在蒙慎行背后,神情激奋,目光里好似要喷出火来,颌下嘴边的白胡子被吹得飘飘荡荡。辽东落阵风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需商议,心下已经得出了共识,都觉得自己左腿的前途实在是大大的不妙。好在那吴长老似乎眼下心中另有所属,并没有注意他们几人。
蒙慎行进屋以后,目光如电,一个个人快速扫了过去,看到言先生和许大马棒时微微一停,眉宇间略有不豫,但并未开口,眼光最后却落在了了凡身上,问道,“北子来了没有,他现在哪里?”
了凡站起身恭恭敬敬答道,“七少去召集其他本门来人,还未到来,但想来也快要到了。”
蒙慎行哼了一声,闷声道,“这臭小子,年纪不大,怎么作起事来磨磨蹭蹭,倒比我这老头子还要拖拉。”
了凡方待辩解几句,蒙慎行摆了摆手不让他再开口说话,默默地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一碗冷酒,一口气喝了下去,眉宇间郁积了重重的阴云,仿佛心中有大大的不快。一时间屋里面静悄悄地没有了半分声息,和屋外震耳欲聋的雷声当真如冰火之别。雷声间歇之际,众人耳中只听得沙沙的雨声和粗重的呼吸之声,气氛压抑至极。
闷煞人的气氛并没有持续了多久,便听得外间复又人喊马嘶,似是出现了什么乱子。接着听到近处有人大喊,“嗨嗨,那边那边,拦住那几只秃驴!对了,抱住他的腰!狠狠打他的光头!嘿,你怎么搞的,怎么又叫他钻过去了!”
蒙慎行眉头一皱,提声道,“放来人进来,不必阻挡。”外间兀自乒乒乓乓响了几响,才静了下来。
不多时从门外走进来了四人,三僧一俗。三个僧家打扮的人,相貌非常普通,只是当中一人身形极为高大魁梧,以至于进门时不得不弯腰低头方能通过。这三僧衣衫俱被风雨浸透,形状狼狈已极,可眉宇间自有一种庄严情色,令旁人肃然起敬。那俗家打扮之人虽然在这等恶劣天气之下,仍然是衣冠靴帽齐整,一身正式见客的打扮,倒有些在官府里面当差的人的意思。
蒙慎行问道,“来人莫不成是少林寺十八罗汉里的人物?这位俗家朋友是谁,恕蒙某眼拙,竟猜不出是谁来。”
三僧合十行礼,那高大僧人道,“贫僧降龙。见过蒙帮主。”他因为自己的佛号与蒙慎行的绰号很有些不对,所以改称蒙慎行的职司。
另外两个僧人亦各自道,
“小僧除魔,见过陆地龙王。”
“小僧卫道,见过陆地龙王。”
最后那俗家打扮之人冲蒙慎行深深一揖,道,“在下洪郴,出身少林,江湖上的匪号唤作扑天雕。如今辱没师门,胡乱在外面开了家顺扬镖局。今日得见陆地龙王风采,实在是洪某三生有幸。”
这时庄言心中早已不是仅仅惊奇两字可以形容了,眼看来到这区区之地朱家尖的人愈来愈多,竟然是一个比一个显赫,一个比一个难缠。到底那冥天血龙惹上了什么天大的事端,江湖间这许多黑白道上的成名人物都想找他?
少林十八罗汉在少林寺中可谓是一等一的高手,担当护寺卫道的重任,在江湖上称得上是声名远扬。其中降龙伏虎,除魔卫道四僧,更是名列少林达摩堂研武的人物。少林寺寺规森严,十八罗汉虽然各负绝技,但平时极少外出,是故江湖间识其形貌者反而甚少。但十八罗汉每次出山,江湖中总是会有重大事体发生,这一点却是不知者甚少。
蒙慎行摆了摆手以示谦让,开门见山问道,“几位大师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降龙道,“回蒙帮主的话,今日贫僧师兄弟几个奉方丈钧命来此,是想找到冥天血龙见上一见,好把顺扬镖局的公案作个了结。”
蒙慎行浓眉一拧,问道,“什么公案?”
降龙重复道,“顺扬镖局的公案。”
许大马棒是大强盗头子,平日里顶顶反感不过的便是镖局──那简直比官府的鹰爪孙还惹人厌。虽然洪郴长得鼻直口阔,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付堂堂正正的仪表很是不俗,可在许大马棒眼睛里是怎么瞧怎么不顺眼──何况洪郴此来,莫不成也打的是冥天血龙那宗财富的主意?如果果真如此,洪郴简直就是面目可憎的很了。
于是许大马棒在一旁插口道,“我素常听说少林寺好象是一群出家人的所在,吃肉喝酒玩女人,那都是大大不许的。许某一介凡夫俗子,很是不懂佛家的大道理,但时时听别人闲扯,也晓得出家人似乎应当四大皆空才是正道。不知什么时候少林寺的大和尚们改行开起镖局啦?”
降龙合十道,“顺扬镖局的总镖头,也便就是这位唤作扑天雕洪郴的,乃是少林的俗家弟子,算起来同贫僧还是师兄弟的称谓。因此上顺扬镖局的事,少林也有伸手相助的名分,不过这仅仅只是其一。纵使少林与顺扬镖局无干无连,眼见到如此惨无人道的血案发生,也断无袖手之理。”
蒙慎行奇道,“什么血案?又同秦汪冉有什么干系?”
那扑天雕洪郴向前迈了一大步,朗声道,“天支山下,冥天血龙那恶贼劫镖杀人,顺扬镖局上下四十七条人命,连丝毫不懂武功的车夫脚夫在内,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来。半亩方圆地上积血如胶,残肢遍地,几乎没有可以立足之处,这等令人发指,禽兽不如的恶行,这,算不算得是血案?”
许大马棒在旁边啧啧称奇道,“劫镖夺宝,杀人灭口,好厉害狠辣的手段!听起来这倒的确象是我辈中人的拿手好戏。只不过我搞不懂的是:既然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来,你又如何晓得杀人的便是冥天血龙?”
降龙冲许大马棒怒目而视,道,“作案现场,留了有冥天血龙的独家标记,五爪血龙。贫僧亲自去看过,绝无虚假。你若不信,尽可以自己去天支山看个明白。”
许大马棒仰天打了个哈哈,“信,我当然信──都说大和尚不作兴扯谎,大师说的话,我哪里有不信的道理。只不过五爪血龙不错是冥天血龙的独家标记,但留下五爪血龙标记的,未必便是冥天血龙。这等见识,三岁儿童恐怕也知道,大师不至于还比不上三岁儿童吧。”
降龙罗汉怒道,“这五爪血龙乃是以判官笔蘸人血在石壁上写就,深逾三寸,石屑不落,天下黑道人物,除了冥天血龙之外,谁还能有这等本事!”
许大马棒嘿嘿一笑,也不说话,矮身间左手猛然一掌拍了在地上,奇怪的是他明明似乎用了极大的力量,却没有任何声息发出,地上方砖也好端端的安然无恙。紧接着,许大马棒一抬手间,他手下的那块青砖居然随手而起,倒好似原来就长在他手上一样。接着许大马棒伸右手到桌上抓了一只瓷碗,指上用力,硬生生从碗沿拗下了一角,便以瓷片为笔,刺刺拉拉地即在手上青砖上刻起字来。不多时,一个许字便刻在青砖之上,字迹歪歪扭扭,什么间架结构是全然谈不上的,但深入逾寸,清晰可辨。
许大马棒又冷笑一声,把手中青砖向下掷去,不偏不倚那块青砖又回到了原来它所在之处,右手中瓷片随着一弹而出,深没砖中。许大马棒并不去看降龙罗汉,自言自语道,“新鲜。风水轮流转,姓许的如今也成了白道中人了。许大侠客,不错不错,这个称呼听上去倒也不坏。”
降龙罗汉本是常居寺院之人,平日只管诵经念佛,习拳练武,虽然打机峰时较其他僧侣口齿伶俐些,怎么能和许大马棒这等常年在江湖道上打滚的人相比,许大马棒几句话说得他无以为继,心下微微有些着恼。但他是白道高僧的身份,终究不能无缘无故地跟许大马棒争吵,心里面暗暗骂道,“这群强词夺理,千刀万剐的邪魔外道实在个个该杀。”,嘴上却只好淡淡道,“孰是孰非,贫僧现下也不能肯定,秦汪冉届时一到,自然真相大白。”
这时蒙慎行突然插口问道,“这件惨事,不知道发生在什么时候?”
洪郴道,“不到两个月之前。”
蒙慎行吁出了一口长气,道,“既然如此,蒙某可以以身家性命担保,这件案子决不能是秦汪冉作的。”
洪郴眼里一种极奇怪的神情一闪而过,扬眉问道,“蒙帮主何以得出此言?”
一时间满屋人的目光全都汇集到了陆地龙王的身上,也都觉得蒙慎行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奇怪的很。
蒙慎行抬眼向屋顶望去,叹了口气道,“蒙某实在不能说出其中缘由,但求各位信蒙某这一遭。蒙某平生,谁听说过我打过一句妄语?”
了凡在一旁忙不迭地打圆场道,“陆地龙王说的话,我们自然是信得过的。”
洪郴眼珠略略一转便续道,“蒙老前辈说的话字字如金,晚辈当然没有不相信的道理。但人命关天,兹事体大,单凭蒙老前辈一面之词,是不是可以服众,难讲的很。何况即使按下这件事不提,鄙派同冥天血龙之间还有别的说法要讨个清楚。”
蒙慎行神色不豫,道,“蒙某说的话,如板上钉钉,谁想在劫镖一事上纠缠,想找秦汪冉的麻烦,不如直接来找蒙某,蒙某替他接着便是。劫镖一事之外,秦汪冉又作了什么对不起少林的事?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洪郴道,“江湖上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来触陆地龙王的逆鳞?但想来风卷残云蓝田之事,蒙帮主不至于没有听说过吧。”
蒙慎行不答反问道,“蓝田确实是少林的人,当年他死在秦汪冉刀下也是不错。但那是公公平平的比武,江湖上较技,讲究的就是生死各由天命,又怨得谁来?”
原来风卷残云蓝田当年号称少林俗家第一高手,精一十八路镜花水月刀法。九年前冥天血龙第二次现身江湖之时,两年间会遍天下间用刀的高手。死在他手下的一等一的刀法名家先先后后差不多有八人之多,冥天血龙也为此三度重伤,险些把自己的性命亦赔了进去。冥天血龙同风卷残云的比武更称得上是其中经典之战,这场比武安排得确是十分公平,反过来倒可以说风卷残云当时多少还占了一点小便宜──冥天血龙是刚刚连夜摆脱一批官府差役的追踪之后立刻与蓝田交手,蓝田多少占了些以逸待劳的便宜。是故少林一派虽然一向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深以为耻,但名义上却一直难以此为由向冥天血龙兴师问罪。今日洪郴似乎是被蒙慎行逼得急了,居然又去提了这桩公案出来。
洪郴不紧不慢地道,“公平比武?当时并无第三个人在,如何便晓得那便是公平比武?若我说我知道那场比武中冥天血龙使了阴谋诡计方自取胜,蒙帮主信,还是不信?”
蒙慎行不假思索道,“你当时也并未在场,如何便能说秦汪冉以诡计取胜?”
洪郴微笑道,“顺扬镖局失镖之时,蒙帮主亦未在天支山下,如何我们便得相信蒙帮主说的便是事实?莫非蒙帮主说的话便定是真话,我们这些小人物说的话就全都是造谣不成?”
蒙慎行一时语塞,道,“这…”
洪郴不依不饶,续道,“晚辈自然相信蒙帮主有难言之隐,但既是难言之隐,里面必便有不可告人的事情。蒙帮主光明磊落,是江湖白道中的泰山北斗,当然不会有一件事做的不可以让天下人人皆知。蒙帮主既然说冥天血龙没有作下那滔天的血案,想来定有证据,何妨说出来让这里各位评判一个是非曲直?”
蒙慎行心中模模糊糊觉得“正大光明的好事有时未必便可以叫天下人事先统统知晓,难言之隐也不一定尽就是不可告人之事。”但如何把这些意思说出来,心中愈想,便愈觉得不对劲。明明心里面清清楚楚晓得自己正在作着一件极重要而正大的事情,可不知怎么的被洪郴几句话一说,竟觉得好像自己理亏一样。
洪郴趁热打铁,追问道,“如果蒙帮主给不了在下一个入情入理的解释,不错洪郴只不过是江湖上一个无名无誉的后生晚辈,帮主当然不会把洪郴放在眼里,大不了一怒之下一掌毙了便是。但天下人悠悠之口,帮主就定能够以一双混元乾坤掌通通封上吗?”这话里面已经是连蒙慎行一同责备在内了。
原来洪郴这十几年来作镖师,整日价同做官的人打交道,虽然己身仍系一区区布衣,这说官话的本领倒是早已学出来了八成。他第一眼就看准了蒙慎行必有不能明言的苦衷,再句句扣着蒙慎行白道中大人物的身份,顺势一阵穷追猛打,蒙慎行不过是江湖上的汉子,草莽里的豪杰,虽然精明强干,但论起转圈子讲话怎么比得上官场中人,才一开口间已早不是洪郴的对手。
蒙慎行身边的吴长老终于忍不住大怒喝道,“你这人恁地没有半分规矩,怎么敢如此对蒙帮主他老人家讲话?”
蒙慎行摆了摆手止住了吴长老说话,诚诚恳恳道,“洪世兄,我不过是个没有读过书的粗人,你讲的那些道理,我心里觉得是非常对的。我只有佩服洪世兄的心思,哪里有什么可以同你争辩的话。但蒙某人别的不懂,自己做的是好事坏事想来还是分得清楚的。这一次,就算是江湖上人人都骂我蒙慎行祖宗八代,蒙某人保秦汪冉也是保定了。”
洪郴微微一笑,方待再次开口,突然间听得屋外有人阴恻恻地道,“黑白不分,是非不辨,强横霸道,无理压人,果然是白道的领袖,侠义的模范!果然是天下无双的陆地龙王!佩服啊佩服!”
第一句话时说话那人好象是在院子里面,第二句话时声音好象传自房顶,说到“天下无双”时已经转到了屋后,‘佩服佩服’居然被他以内力驱使得好似从地底下传出。
蒙慎行猛地抬头,大声道,“好了得的轻功。不知是何方高人前来,蒙慎行在此,何不现身一见。”
便在这时,只见一个中年汉子气喘吁吁地奔入,向蒙慎行略一施礼,便大声禀道,“帮主,不知从何处来了一群蒙面人,人数约摸在二三百人上下,正在纵火焚烧渔镇!并更有人堵了在镇口,逢人便杀,见人便砍!那群人不光人数众多,手头上也极是硬朗,负责渔镇一片的弟兄已经抵挡不住了。弟兄们应当如何行事?请帮主速速示下。”
蒙慎行极为沉得住气,微一沉吟间,沉声道,“传我的口令给刘,赵,李三长老,撤了四面埋伏,把人手均都调到到渔镇上去。先救人,再救火,小心不要分散。刘长老负责主事,见机而行。并放旗花信号,通知普陀,苏,杭,无锡,宜兴分舵来援,钱塘分舵负责联络呼应。”
那人抱拳行礼,反身便又已冲入了风雨之中。
蒙慎行身旁那个练了有无指掌的九袋老丐忍不住道,“帮主,这明明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你……”这老丐是帮中八大长老中的传功长老,地位颇尊。
蒙慎行抬手打断他道,“我又何尝不知,但咱们丐帮几百年行侠仗义的名声,总不能在我手中毁于一旦。即使明知是火坑刀山也得跳下去,何况刘长老他们人数颇多,纵然遇上强敌,谅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那老丐急道,“那帮主你的安危呢…,敌人目标显然在你,咱们这里可只有六人啊!”
蒙慎行脸一沉,“退下。”
眼看那老丐情急,蒙慎行又温言道,“张长老,你我几人,想来无论什么阵仗,总可以逃得性命吧。何况武功卓绝的言先生,威震辽东的许大堂主,少林派的降龙和除魔卫道诸罗汉也都在这里,能够困住这里诸人的江湖人物,只怕如今这世间还没有生出来。”
张长老点点头又欲开口,蒙慎行截道,“反正咱们是叫花子,也不在乎别人把咱们当作英雄还是狗熊。呆会如果情势真的实在紧急,只要听到我喊一声走,大伙先向南,后向西并肩一起冲。谅来也没谁能挡得住咱们。”最后一句话已是向屋里其他各人说了。
这时,只听屋外那阴恻恻的声音又道,“好威风的丐帮龙王啊,龙王龙王,上天入地,逃命本领,果然举世无双。”
庄言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实在猜想不出,天底下会有那个帮派组合能强悍到跟丐帮一拚高低,更敢对蒙慎行本人恶言相加而丝毫不忌跟丐帮结下永不可解的深仇,便是天地门和万马堂联合到一起,只怕也没有这样的力量。外面这位仁兄,到底是什么莫测高深的来路?
吴长老脾气暴躁,早已大声喝骂道,“什么邪门歪道,不敢出来见人的鬼东西,只敢在外面胡说八道,满嘴喷粪!”
那声音接道,“是啊,是啊,我是邪门歪道,我是鬼东西。鬼东西当然是不敢见人的。不象吴长老您老人家,既返且缩,虽万千人吾溜矣。实在是威风,威风得紧啊。”
吴长老闻言大怒,猛的一掌向窗外声音来处劈去,掌风到处,两扇木窗被震得向外直直飞了出去。
那声音又在屋顶响起,“好利害!好利害的劈空掌力啊,现在丐帮英雄们不光可以从门里逃走,更还可以从窗口逃走啦!当真是远见卓识,门路繁多之至啊。”
吴长老气极,心道这一遭便是拼着挨帮主的训斥也得给外面这人点教训尝尝,突然间向门外冲出去,叫道,“你小子莫跑,老子倒想看看你怎么让你爷爷我溜之大吉。”
两脚尚未出门,便听吴长老一声惨呼,两腿间血光迸现,居然一双腿齐膝而断,扑地倒在门外,接着就没了声息,看来大半是已遭了敌人的毒手。屋里众人倒有一半失声惊呼了出来,蒙慎行固是大感意外,就连一直坐在一旁阴阴的无动于衷的言先生也站了起来。
蒙慎行虽然觉得吴长老过于莽撞,但素知他武功相当之强,江湖经验也颇老到,遇上再利害的绝顶高手也可以支持上片刻,绝不可能三招两式便即落败,是以才任由吴长老冲出去,也好知道敌人的虚实。没想到居然门还没出,便已经遭了暗算。
蒙慎行身边丐帮另外几人眼睁睁看着吴长老遭了暗算,震惊之下,不由得一个个怒火中烧,那年轻人更是腾身而起,便欲冲出去同敌人决一死战
蒙慎行亦自跃起,后发先至,伸手硬生生把那少年从空中扯回了地上,叱道,“没有我的话,再不许轻举妄动!”说完又向丐帮其余几人看了一看,意思是这话也是对他们说的。
蒙慎行这才蹲下身来,仔细观察房门处有什么异常之处。粗看上去,门口仍然是空荡荡的并无一物,他运足了目力看去,才隐隐约约发现不知何时有人在房门半腿高处扯了一根极细微的半透明丝线,黑暗之中,更加难以发现。而居然正是这根人眼几不能辨的细丝断了吴长老的双腿。
蒙慎行心中一凌,脑海里想起了江湖间一件极可怖的事物,站起身来,向屋外提声问道,“辛火岩上哪一位道友大驾光临?”
蒙慎行问完话以后,隔得了一会才那个阴恻恻的声音才应道,“我今日本是想用情丝擒一条龙王,想不到却只误伤了一个老叫花子。今天之事,也只好大伙死拼到底了”
蒙慎行眉头大皱,道,“我丐帮与你大光明火焰教近日并无甚冲突,往日也没有什么解不开的深仇,何故尊驾口中有‘死拼’二字?”
庄言心中听得也是越发觉得奇怪,大光明火焰教是十七年前才不知从何处兴起的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帮会,据说原来是明教的一支。其开山教主“留情斩”柳云烟武功极高,但教中并没听说有什么其他的高手,以至于柳云烟退出江湖后,大光明火焰教的势力无以为继,十余年来不但没有丝毫扩张,近年来更有被其他帮派蚕食地盘的势头,在江湖上已算不上第一流的组合,凭什么能大言跟丐帮死拼?可眼前事实确确,丐帮主力已然被卷了进渔镇上的厮杀,而武功甚高的吴长老房门未出已然溅血三尺,这大光明火焰教莫非当真有些什么魔法,或者能够凭空变出人手来不成?
那阴恻恻的声音还未来得及回答,远处突然人影闪动,随即就听到了有人大声喝骂,紧接着几声极其惨烈的惨呼声便响了起来。但每次惨呼响起都只是半声就没了声息,好象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中截断了相似。
外面传来的惨呼声一声接着一声,每一声便近了丈许,自始自终没有半点停顿。不一时间,连声惨呼声已迫近门外,再又响了几声后,便自沉寂。
众人向门口望去,门外立了三人,只见打头那人身材在九尺开外,看上去不过二十三四年纪,躯体魁梧,宽肩窄臀,雄壮之极,一条条肌肉在湿透的衣服下流动,好象有使也使不完的精力。如果只看这人背影,谁也不会想到他偏偏生了一张书卷气很浓的娃娃面孔,大大的眼睛如晚星闪烁,面容秀美白皙,棱角分明,双眉如远山般飞挑入鬓,温文尔雅中略带英气,倒好象是个颠倒众生,秀色可餐的梨园小生模样。这人手中打横抱了一人,那人两腿齐膝而断,头歪在一边,生死不知,黑暗之中,一时看不真切,但想来多半当是吴长老了。
了凡禁不住失声道,“七少,你可算来了。”原来这人就是姗姗来迟的蒙七蒙定北。
蒙七进了屋来,众人才注意到,他身上一身青袍,右腿膝盖,右肩头,左背处的衣衫破裂,全身上下血水和雨水混作了一片,受伤也自不轻。他身边两人也俱都是衣衫浴血,显是刚刚经过了一场苦战。
蒙慎行向前抢了半步,声音中第一次露出了焦急之意,问道,“北子,谁伤的你?你,你现在怎么样?”
那蒙七居然冲蒙慎行作了个鬼脸笑道,“爹,孩儿没事,刚才不过是跟大光明火焰教的一群下三滥交了手。一点点皮肉外伤,无足挂齿。”轻轻把吴长老放了在地上,又道,“我已经封了吴长老的双腿穴道,以缓血流。各位朋友,有谁身上带了有好金创药的,麻烦借些给我使使。”
庄言在一旁听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蒙七少怎么变作了蒙慎行的儿子?既是蒙慎行的儿子,又怎么会成了天地门的干将?何况明明那蒙慎行长了一副张飞模样,这蒙七却好比罗成再世,任你怎么看,怎么想,也不会猜到他二人居然是父子。这未免有点忒也匪夷所思了些!这时便再借给庄言两个脑袋,只怕还照样会变成浆糊一般。
了凡急忙从怀中取了一个细小瓷瓶出来,上前一步道,“七少,我这里带了些本门密药青龙夺命散。刀剑外伤,灵验无比,天下伤药少出其右。”
张长老亦自上前道,“少当家的,我身上还有些猞猁油。”
蒙慎行伸手轻轻推开蒙七,俯身在吴长老鼻间试了试气息,接着便坐下了到吴长老身边,以左手将吴长老缓缓扶起,抵了在吴长老后心,护住血脉;右手食中拇三指虚虚捏成锥状,点在吴长老耳下‘龙跃窍’,缓落疾起。
点得第三下时,吴长老口中一声闷哼,醒转了过来,随即一阵急痛如电猛袭上身来,疼得他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直流下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双腿已经断去。
蒙慎行问他道,“老吴,你运一下气试试看,看看除了腿上,身上还有其他伤势没有?”
吴长老勉强运动真气,咬牙道,“身子其他地方,好像倒没有什么不对的。奶奶的,老子这双腿成日间风湿疼痛,今日一了百了,干脆斩断了它,倒也干净…”
蒙慎行回头问了凡道,“你手里拿的是?”
了凡赶紧上前道,“青龙夺命散。”
蒙慎行点了点头道,“拿来。”
蒙慎行从了凡手里接了那小瓷瓶,手指间微一用力,瓷瓶瓶颈已断,接着便把整整一瓶淡青色的粉末尽数倒将了在吴长老伤口之上,那粉末普接伤口,吴长老全身上下猛地一下抽搐,嘴里终于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蒙慎行低声对吴长老道,“二十几年前,我也曾用过此药,此药力量极猛,沾身有如火烧,但见效亦是极快。你咬牙先忍过这阵子再说。”
吴长老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了个笑容,脸上肌肉抽动,冷汗顺额角下流,已经是痛得说不出话来。
蒙慎行看在眼里,脑海里一件件尘封的往事从记忆深处缓缓而无可阻挡的浮了出来。二十八年前,自己那时还只不过是帮中一个六袋弟子,不也正是在这样的一个狂风怒号,星月无光的雨夜,也是因为一时大意,中了敌人的暗算的吗?虽然终于尽歼了偷袭自己的埋伏之人,身上也已经因此轻重负伤七处,再无作战之力。自己挣扎着只是向最黑暗处躲去,可心中清清楚楚地晓得,敌人会顺着自己的血迹轻易追踪而来的。那一次,连自己都以为是死定了的,心里面只是想着到得最后,能多拚一个便多赚一个了。那时怎么想也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会因此遇上了这一生中最可生死与共的朋友,和……最动人心魄,最让人魂牵梦萦的女子。
那人也正是以这青龙夺命散为自己料理伤口,那火烧电灼般的感觉猛扑上身时,自己却连眉头都没有皱得一下,他还模模糊糊记得那时那个人挑指对自己赞道,“好一条汉子!好硬的骨头!”
那女子温婉如玉而略略有一些担心的声音也第一次传进了他的耳中,“哥,这人伤得好重啊。这人,这人还活得下来吗?”他努力睁眼望去,可眼前越来越朦胧,只隐隐看到一男一女站在自己身前,那女子的脸庞在自己被鲜血染红的双眼里看去是那样的遥远,如梦如幻,似假还真,以至于以后他从来就讲不出那女子到底长得什么模样,只记得她似乎并非十分漂亮这一点,事情也真是不可思议。可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怎么会那么清楚?……自己何曾见过甚或是梦到过这样清澈如水的眼睛?天底下怎么竟然会有这样明媚如星的双眸?而那双眸里更清清楚楚写了对自己的关切之意!心里糊里糊涂问自己道,“我莫不成是死后遇到了仙人了吗?”后来,后来好像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到底昏了过去。
自己的确是活了下来,岁月如流水转瞬而过,多少悲欢离合如梦如烟飘逝无踪,如今自己已成了天下间第一大帮的帮主,成了江湖上人人敬畏的陆地龙王。不想二十八年后,今天居然在这里会再次用到了青龙夺命散,这一次是轮到自己给别人施用了。可那个好朋友呢,他的尸骨却早已成灰了罢,他会不会还是在虚空中淡淡地微笑,说谎道“兄弟量浅,大哥就自己慢慢喝这坛二十年陈的竹叶青罢,我可要改喝清水了。”呢……那女子呢,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她,那是在二十年前罢?她的香魂,如今是否知道我的心中,再容不下第二个女子了呢?在冥间地府里,她是否正在一直等着我呢?不,那决计不会的。可那双眼睛,怎么忘得了那双眼睛……
想到了这里,蒙慎行心头一阵惘然迷乱,不由得微微的打了一个哆嗦。
“爹,这群恶贼用什么事物伤得吴长老?怎么看上去不像是刀剑之属的伤口?”蒙慎行的沉思蓦地被蒙七的问话打断。
蒙慎行猛地眨了眨眼,好像要把刚才心里的迷思甩开一般,方自答道,“我也不是十分确定,但想来只有情丝才能造得出这样的伤口。”
蒙七讶问道,“情丝?情丝是什么东西?”
蒙慎行叹了口气,缓缓道,“你年纪尚轻,不知道这情丝的厉害也是理所应当的。上一次情丝出现江湖,到如今也有快二十年了罢。其实,这情丝跟你的渊源也称得上深了,只不过你一直不晓得罢了。”
蒙慎行转身面对了言先生续道,“言先生,这里众人,只怕你知道情丝的事最多最清楚些。言先生何不为年轻人讲些故事,解开他心中的疑惑?”
言先生淡淡而坚定地道,“陆地龙王,你既然已站了在冥天血龙一边,你我之间便已成敌对,再没有什么话可讲的了。”
蒙慎行叹了口气,道,“冥天血龙的先人不错是负明教极深,这件事蒙某也是稍微知道些的。可这件事发生之时,秦汪冉到底还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半大孩子罢了,这件事可以说和他并没有什么干连,言先生何必非得迁怒无辜之人呢?”
言先生面无表情,道,“当年帮源洞里,圣教子弟七千余人,其他老少妇孺一万六千多人,跟秦明那几个畜生也毫无关系,甚至大都跟他们连面都从来没有见过一回。姓言的瞎了眼睛瞎了心,认那几个畜生作朋友,带他们入了帮源洞。帮源洞陷之时,不光没有一个人可以逃得了性命,连能够一刀痛快而死的都屈指可数。言某一家老小,上上下下,一十四口,连言某那不到三岁的儿子在内,统统死在了那一日。我竟然连去给他们收尸,见他们最后一眼的机会都没有。言某人现在迁怒个把旁人,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蒙慎行沉默了下来,心里明白,知道像这等深切入骨的仇恨在人心中生根以后,任你什么苏秦张仪,拿什么天大的道理来说辩都是融化不得的,只是可笑自己明知结果还要尝试尝试。只好长叹一声,转过身去,不再开口。
蒙七兀自追问道,“爹,你还没有给我讲明白,那情丝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蒙慎行摆了摆手,道,“说起这情丝来千头万绪,话就长了,也不争在这一时。北儿,你身上伤也不算是太轻,还是不要开口,老老实实多养些精神的好。看今日的情形,苦战只怕还在后头。”
蒙七虽然为人桀傲不逊,在蒙慎行面前倒还一向是颇为孝敬,听了蒙慎行这句话,虽然心中叽哩咕噜还是嘀咕了些什么,嘴上到底停了不再追问。屋里众人也默契般的都不再说话,因为人人心中估摸,冥天血龙来的时间应该快要到了。一时屋里面又静了下来,只有吴长老粗重急促的呼吸喘息之声清清楚楚的传到各人耳中,在各人心头平添了一丝紧张不安之意。
夜半时分差不多已到,蓦然间,院外远处传来低沉沙哑的吟词之声,声音中似乎蕴藏了无限失望,伤感,无奈,愤怒,悔恨,声音虽低,但不绝雷声居然压之不下。呜咽号哭的风声中,听来更觉得凄凉悲切入骨,每个人耳中都清清楚楚的听到,
“把酒祝东风
且共从容
垂杨紫陌洛城东
总是当时携手处
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
此恨无穷
今年花胜去年红
可惜明年花更好
知与谁同。”
蒙七一跃而起,大喜对蒙慎行道,“爹,那是三哥的声音!我早晓得他一定会来的。”
第三回:饮马欲渡水,水寒风似刀
屋内众人听到了蒙七的话,或精神一震,或如临大敌,或如心头放下了一块大石,连言先生如僵尸般的面容之上,心情波动之下,也为之透出了一缕淡淡的血色。
紧接着便听到那阴恻恻的声音尖声响起,“光明火焰,垂天翼展!”
语音未落,自远而近,星星点点迅即点燃了许多牛油火炬,不一时火光便参差连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长线,好像一条暗红的毒蛇在黑色混浊的水中缓缓扭动翻滚。夜色极浓,火炬上的光不能及远,若隐若现在风雨中,更有几分象鬼火般明灭不定,平添了几分萧瑟肃杀之感。
远处突然传出来了一声恐怖已极的惨叫声,接着天空中又是一道惊电闪起,一道血红的人影如鬼魅般在电光中映现,飘飘荡荡的竟好似是在驭风而行!在其两侧的闪现的人影伴随着疯狂的嘶叫如爆炸般蓦的四分五裂,被斩断了的火把,血水,残肢,断落的首级,被铰碎削落的人肉和人体内脏的碎块向四面八方迸射,直好似把雨水也染成了红色。闪电须臾便即消逝,一切又重新被吞没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只有不时爆发的惨呼,令人齿酸的兵刃入肉斫骨之音和几不能闻的呻吟仍然不时从雨声中传出。
众人惊疑不定之际,锐物破空的尖利啸音已经在窗外不远处传了出来,然后那阴恻恻的声音便即失声叫道,“你,你难道当真不是人?”。
衣物带风之声紧接着便即响起,好似那发出阴恻恻的声音之人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在极力摆脱着些什么;不过三四个起落过后,便听得那阴恻恻的声音一声闷哼,门外猝然闪起了一道艳红得刺目的亮光,好像是火器之属,接着便听到那阴恻恻的声音狂呼道,“秦汪冉,你等着瞧。”说到‘瞧’字之时,声音已经是从极遥远之处传来的了。
门扇缓缓打开,屋内众人或取暗器,或拔兵刃,或暗暗提气戒备,都目不转睛的盯在入口处,一个灰色的人便在众目睽睽中慢慢地走了进来。说这人是灰色的,不单单是为了他身上着了的那一身土灰色的长衫,更是因为这人身上笼了一层浓得化也化不开的忧郁,远山般朦胧伤感的眼色在别人感觉中竟好似是从好久好久以前就看了过来的一般。别人看到了他眼光那一刻,他原本极丑陋凶恶的面容也好像变得柔和好看了许多。
其时心中最惊奇不过的人只怕要算是王老大和赵得胜,原来这个刚刚进屋之人居然就是昨天他们救起的那个当时还奄奄一息的丑陋怪人!而如今在这人的肩头,果然如庄言所言,背了有一只中等大小的黄布包裹,包裹上绣了一条张牙舞爪的血红的五爪飞龙标志。这条五爪飞龙不过寥寥几笔勾就,但栩栩如生,气势凶悍,直欲随时可能破空飞去一般。
蒙七第一个大喜叫道,“三哥,你总算来了!我就知道任什么样的阵仗也拦你不住。”蒙慎行脸上大胡子里也透出了几分笑意。
秦汪冉语气中略有责备之意,道,“小七,我早告诉你莫要来趟这趟混水,你又来这里做甚!怎么年纪愈大,愈不懂事。”他的语音沙哑而低沉,带了几分疲惫,几分厌倦,几分失落。虽然并不怎么悦耳,听起来却舒服的很。
蒙七颇有几分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模样,道,“二哥胡说八道说,自从你一年前从杨柳岸回来,活脱脱分明是不想活了的一副模样──其实我也是觉得你同往常有些不对。这一趟你又去了杨柳岸,二哥喝醉后又瞎说道,这一趟你死定了。我虽然不信,到底听的提心吊胆,放心不下,非得要亲眼看见你好好的还在才能心安──反正这一次门中总是要来人的──我便讨下了这份差事。还好你现在……”
秦汪冉心中感动,截道,“小七……”
就在这时,突然间寒光一现,从言先生袖中无声无息地飞出一道细细的银线,袭向秦汪冉的颈后,快速无伦。蒙七站在秦汪冉对面,待到看见银线,援手已然不及,只有圆睁了双眼,眼睁睁的看着那道银线已然逼到了秦汪冉背后一尺不到远近,了凡和王老大几个人更不由得惊噫出声。
血红的刀光,鲜花般在秦汪冉手中绽放。如乍然初逢时刻的眼光交接般动人心魄,如情人分手时的亲昵难舍般柔转万千,如剪水的秋波顾盼般迷人醉神,如佳人罗襦微解般蛊惑难当,如处子婉转承欢般的抵死缠绵,但无论如何却找不到一个词可以完全形容这刀光的神韵。
当众人终于从那死亡般璀璨的诱惑中解脱醒悟的时候,刀光已然斩落了那道银线,紧接着更秋水般猛涨,瞬时间便化作了一道飞虹抹到了言先生的额前,随即停止,寂然不动。
庄言这才看清了秦汪冉手中握的原来是一柄如夏日玫瑰般妖艳夺目的血红软刃,不过两尺五六长短,刀柄后端是一个深紫色的龙头,须发皆张,露齿欲噬。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刀上的那一道浅浅的血槽,亮红得令人心跳,看上去居然好像是有生命一般的缓缓伸缩不定。
言先生虽然利刃当头,面容上并没有一丝波动,冷冷道,“还不下手?”
秦汪冉轻叹了一声,道,“言先生你好,咱们怎么总是在这等场面下见面?好像算上这次,已经是第四回了,言先生怎么还不死心?”
言先生直直瞪着眼前的刀锋,斩钉截铁道,“除非人死,或你或我。”
秦汪冉苦笑摇头,无奈道,“那也只好随你,以后言先生再想找秦某的麻烦尽管再来。但今日这一次,求求你能不能放我一马,这么样就算完了好不好?”
言先生低头不语,默然良久,终于道,“好,今日我不会再向你出手。”
秦汪冉郑重道,“谢。”
那柄血般红的软刃重又得回了生命,扭动旋转着绕回到了秦汪冉的腰间,刀尖如舌般吐入了龙口之中,轻轻‘嗒’的一声响,龙口已经轻轻咬住了刀尖。许大马棒,洪郴,庄言几人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暗自庆幸,幸好方才是言先生而不是自己向秦汪冉出手。
言先生突然恨声道,“姓秦的,我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你已中了山抹微云,功力却依然如故。你,你难道真的不是人不成?”
秦汪冉轻声道,“言先生,你虽然数度想要我的命,可在我心中,一直尊重你得很。我晓得现下你心中不甘,其实你原本料想得不错,绝对不会有人挨了山抹微云后还能安然无事,秦某也并不例外,只是……”
秦汪冉脸色越发青白,顿了一顿续道,“其中很是有些意外,其实我倒是宁可当时死了在山抹微云之下,对我可能倒还好些。唉……”
蒙七打断道,“三哥,你跟他瞎掰些个什么。这个姓言的不自量力,居然想要你的命。你饶了他不杀倒也罢了,哪里还有这么多废话要说!”
秦汪冉喟道,“小七,话不能这么说。我虽然同言先生无恩无怨,但我父亲的确负明教良多,欠言先生的更是永生永世,难以还清。他老人家也是在那件事发生后不到一年便过世了。临终前大哭道,‘我一生中行事顶天立地,光明磊落,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人。只有对言先生,实在是太也对他不住,虽死不能忘其疚。’而后来我亦是听说了一些言先生的为人处事,那也是让人很佩服的。十五年来,我手下亡魂无数,只有言先生三度刺杀于我,仍然可以全身而退。其实就算是我死在了言先生手下,也是应该的业报,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
降龙罗汉听得不耐烦起来,上前一步,截口道,“只听秦施主说话,倒好像还是个知道善恶好歹的人。秦施主的父亲是谁,和他人有什么恩怨,贫僧不甚明了,不敢妄评,只可惜施主怎么会在天支山下,做下了那样的兽行血案!”
秦汪冉皱眉道,“天支山下发生了什么血案?又同秦某有什么干系?”
降龙罗汉道,“天支山下,秦施主劫镖也就罢了,可秦施主居然连镖师的性命也不放过,未免忒也心狠手辣了些。”
秦汪冉嘴角露出了一抹不以为然的苦笑,道,“莫说秦某从未在什么天支山下劫镖,就是退一步说了,如果秦某真的是因为想要杀人灭口而送了镖师的性命的话,以秦某的手段,想来还不会有活口留下能带得出消息。”
这句话听到降龙罗汉耳中,意思自然不同。降龙罗汉恨声道,“正是没有一个活口能从你这恶魔手中逃生──顺扬镖局上下四十七口人命,都是丧在了你的手中。这等禽兽恶行,就算是我佛见了,只怕也要作一狮子吼。秦…秦汪冉,今日你这恶魔终究得还这些无辜遇害之人一个公道!”施主两字,降龙罗汉气愤之下,到底没有说将出来。
秦汪冉平白无故的被降龙东一个恶魔,西一个禽兽骂得不禁心头微微火起,但仍然只是道,“秦某平生作案比武无数,就是再怎么小心,手下人命也不在少数,按说多算几条在秦某头上也没甚么相干。不过秦某记性就算再差,想来象亲手了结了四十七条人命这样的事情,也不会现在连一点点都记不起来。这顺扬镖局的事到底发生在何时?秦某连这个都不知道。更何况天支山这个地名,秦某也是今天才第一次听闻。所以秦某想,大师是不是找错人了罢?”
秦汪冉几句话在他自己已经是力尽婉转了,无奈降龙心中先入为主,在他耳中,秦汪冉句句话听起来都象是抵死耍赖。降龙的面色因愤怒微微发红,道,“秦汪冉,想不到你不单单是个杀人如麻的凶手,居然还是个敢作不敢当的懦弱卑鄙小人!”
秦汪冉本来就是生性疏狂之人,向来骂他是凶手的人尽多,他也并不放在心上,但骂他是卑鄙小人却令他极是恼怒。硬生生压着火气并不发作,冷笑道,“秦某是杀人不眨眼的凶手,天下皆知,已十年有余了,怎么到了今日少林高人方才发觉?佛家六大神通,足不出户,能知天下事,耳目不会迟钝至斯吧。至于秦某是不是懦弱卑鄙的小人,以少林对秦某的了解,嘿嘿,恐怕还够不上资格说这句话。”
秦汪冉言语中辱及少林门第清誉,降龙罗汉不由气极,喝道,“无论你如何巧语狡辩,人命乃关天大事,今天你是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和尚定要将你擒到少林寺,看看那时你还有什么胡言乱语可说!”语一出口,降龙已知不妥,但已不及改口。
秦汪冉反应极快,不怒反笑道,“这么说不管秦某是否凶手,你少林都要硬说我是凶手,抓我回去了。抓我回去以后,再稍稍拷打那么一番,‘三木之下,何求不得’,秦某自然不得不招认那些所谓‘罪行’──就算秦某是硬骨头,死不招认,也大可一掌毙了。反正秦某人是罪大恶极,人人皆曰可杀之辈。杀了秦某,自然算为民除害,那是人人都要拍手称快的事。不错,不错,名门正派,公理正义,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果然是与众不同,秦某今日真正是长了见识。”语毕仰面负手向天,并不去看降龙罗汉。
降龙罗汉脸色憋得通红,一时语塞,接不上话。
蒙慎行及时插口道,“降龙大师,不如这样罢,天支山下劫镖杀人的血案,以后便由蒙某人来负责如何?如果这等事情真是秦汪冉作的,我提着他的头亲自到少林寺请罪;如果是别人作的,蒙某也当全力找出真凶。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降龙一时情急说了错话,被秦汪冉的言语僵了在当场,有这么好的一个台阶送到了脸前,又有面子,又有里子,如何不下?方待顺着杆子下树,却听洪郴开口道,“如此自是甚好,洪某是十二分的赞同。但只不知蒙帮主用什么来作保?要是到了时候证明了冥天血龙正是凶手,他却不肯把项上首级交出来,随便在什么深山老林里那么一躲,我们又能上哪里找他去?要是蒙帮主一时半刻找不到那个什么‘真凶’,我们难道就八年十年的等下去?更要是冥天血龙确是凶手,却设法毁去了证据,我们难道就得眼睁睁得看着他逍遥法外?”
洪郴说一句‘要是’,降龙就猛点一下头表示赞同,蒙慎行的脸色便难看一分,终于受激不过,截道,“若蒙某在六个月内找不到真凶,蒙某项上……”
秦汪冉打断道,“蒙帮主的好意,秦某心领了,实在是感激不尽。但军令状是万万立不得的,蒙帮主身系大局,更应当小心自己的安危,决不能以口实落人手中。洪先生,你既然给我讲这种不讲理的官话,那么好,我先问你,你说句老实话,以你们四人,能生擒得了秦某吗?”
洪郴心里暗暗大呼可惜,眼看陆地龙王一条命几乎已然握在自己手中,却被秦汪冉识破,更还抛了过来这么一个烫手之极的热山芋。
他以前从未见过冥天血龙,可本来心中以为,无论冥天血龙是何等的英雄好汉,少林十八罗汉已来其三,对付一个人的话那是无论如何都足够了,可……看到了秦汪冉刚才的那一刀,他便知道自己原来的预料谬以千里──不要说生擒冥天血龙,搞不好自己一行四条命都得搭在里面。他心思快极,冥天血龙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一问,他便想到如果自己硬说己方四人可以生擒得了秦汪冉,秦汪冉下一句便多半是,“既然如此,又何必这许多废话,别人都不必插手,咱们打个明白就行。”可是如果自己实话说道擒他不得,秦汪冉下一句则定然是,“既然你们根本奈何不了秦某,秦某无论是否凶手,都大可以一走了之,你们又能怎样?如今蒙帮主答应帮着料理此事,少林既保面子,又省力气,你倒得陇望蜀起来了,是不是太也过分了些?”这句话可当真不好回答,因为只要不是完全同意,冥天血龙则又大可以借机翻脸,“既然同你讲理讲不通,那好,不如出手见真章罢。你们打翻了我,堵上嘴绑回少林就是了。”那自己四人可真的是很尴尬了,不光是打得过打不过的问题,只怕以后别人说起来还要讲少林恃强欺人。
好汉不吃眼前亏,洪郴当机立断,顺势转蓬道,“洪某也是因为关心此事过切,所以提了这个不情之请。现在想起来,确是有些过分了。那,不妨就依蒙帮主的提议而行?”
秦汪冉轻轻哼了一声,嘴角挂了一丝不屑,并不接口,转身对了蒙慎行道,“好,到底可以说正事了。蒙帮主,我总算带了鲲爷的信来,不过……”
蒙慎行急问道,“不过什么?”
秦汪冉从怀中摸出来一封牛皮纸封面的厚厚书信,郑重其事的交了到蒙慎行手中,黯然道,“不过消息实在太坏。干离不到底没有挨得下去,四个月前薨了。”
蒙慎行神情大变,道,“终于发生了,怎么会这么早?”
秦汪冉摇头续道,“我也不晓得,可是这么一来,主战的粘没喝便独握了兵权,即时兴兵。金兵分兵四路,银木可与其弟拔离速,其子挞懒攻汉上,梁王兀朮,鄂尔多自燕山由沧州渡河,进攻山东,阿里蒲卢浑军趋淮南,百战宿将娄室率部属悍将萨思千,黑锋自同州渡河,转攻陕西。”
蒙慎行大惊问道,“那么,战局如何呢?”
秦汪冉长叹道,“还能如何呢?兀朮,挞懒合兵先轻易攻占了大名府,咱们军中的那一点底细金人便清楚得很了。挞懒又陷东平,转而再攻济南,只一战便擒了知济南府刘豫之子刘麟,以之相胁,更啖以富贵,刘豫竟举城降金。山东全境,已非我所有。”
屋内众人,这时无不听得目瞪口呆。
蒙慎行催问道,“然后呢?”
秦汪冉道,“然后?然后咱们的高宗皇帝跑得极快,先趋临安,再干脆渡了钱塘江到了越州。梁王兀朮接得探报,知道高宗越去越远,一时飞不到浙东,只好先向江西进兵。取寿春,掠光州,复陷黄州。江东宣抚使刘光世,知州韩相不战而遁,金兵不费吹灰之力便占了重镇江州。隆裕太后蒙尘出逃,险些性命不保。”
蒙慎行失色道,“那江浙不也就保不住了吗?”
秦汪冉道,“正是啊!吉州已破,洪州被屠,庐州、和州一日间先后失陷,无为军不战而溃。鲲爷虽然略略打了几个小胜仗,苦于无援,也不过突出重围,自保待机而已,于大局无济于事。金兵复掠真州,破溧水县,再从马家渡过江,攻入太平,当真好像摧枯拉朽一般。金兵更再乘胜南驱,自建康长驱直入广德,独松关如此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铁城,竟然无一兵一卒把守,金兵轻轻松松的便即直抵临安。钱塘县令朱跸殉节,可是东京留守兼江、淮宣抚使杜充,如此大员却苟且偷生,腆颜降金。娄室西进,河中沦陷,梁王兀朮南侵率的那一支更早已经到了镇江。”
蒙慎行不由得把手一摊,问道,“这不是已到了一塌糊涂,无法收拾的局面了吗?”
秦汪冉道,“天可怜见,侥幸浙西制置使韩世忠有位姓梁名红玉的夫人,竟是个不世出的奇女子。居然在镇江以奇计打了场以少胜多的大胜仗,鲲爷在建康牛头山又乘乱再加伏击,再兼金兵不善水战,到底在黄天荡形成了个与梁王对峙的局面。我离开的时候,相持已至三十九日,想来一时还不会有什么大变。书信内有战局详情和鲲爷为帮主谋画的计策,蒙帮主还是自己看的好。”
蒙慎行并不去开启信件,而是急急问道,“鲲爷算无遗策,定然已经有了回天的妙计?”
至于屋里面其余人众,不算许大马棒几人,都是住在江南。虽然对金兵入寇的事多少有些听说,不过那是国家的事,匹夫当然无责,向来就不是十分关心的。何况辽军金兵入寇,年年何曾断过,那不就跟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样,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平日间还忙不过来呢,天下大事,肉食者谋去罢。可是金兵主力到了镇江,那可就很有一点亡国的意思在里头了,虽然高宗是个众望所归的昏君,但大宋到底还是汉人自己的天下。北方汉人受的牲口尚且不如的凌辱荼毒,从难民嘴中多少也晓得了一点半星。平日茶余饭后说起来,不过长嘘短叹几句‘可怜’而已,反正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事,遥远的紧。今天怎么兀的就成了自己眼前的事?蒙慎行这句问话,倒是人人皆有此心此问。不由得一个个竖起了耳朵,想听听秦汪冉的下文。
秦汪冉只是略略耸了耸肩,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鲲爷也不是神仙。何况奇计妙策,本来就非用兵之正道,可倚之一,不可倚之再。兵甲差人远甚──人家一百人能打败你几千人──就算是诸葛再世,孙武重生,又夫复何言?浙西制置使韩世忠能跟金兵形成了个尽力死撑的局面,那也是仗着咱们的水军之利──其实金兵从来没有真正打过大水战。我是希望这一回咱们还可以硬生生熬将了过去,不过形势强如人,大辽已灭,金人再无后顾之忧。这一劫非同小可,只怕难以如以往那般轻松过关。但总算另一件事办妥了,杨柳岸那边儿答应了二百万两银子的捐输。”说到‘杨柳岸’三字时,秦汪冉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疤微微的抽搐了一下。
蒙慎行关切道,“江湖上纷纷传说道,你在杨柳岸硬生生受了独孤鸿的一招山抹微云,可是为此?”
秦汪冉苦笑道,“差不多罢。”便不再言,转而卸下了自己肩头包裹,交了给蒙慎行,道,“我将一生劫获所得,总共打成了二十七万两银票金叶子,其中十九万两银票已经留给了鲲爷,这里是余下的些银票金叶子,就烦蒙帮主计划使用发派罢。对了,其中的一半,该是留给刘老四的,也烦帮主转交了罢。”
许大马棒,庄言庄行等眼睁睁看着八万两银子在自己眼前过手,怎么能不动心?心中纷纷大喊,“八万两雪花银子啊!若是能给了我,那该有多妙!”但谁又敢从蒙慎行的手中抢银子?
蒙慎行知道秦汪冉不想再提及在杨柳岸的事,便不再追问,转了个话题道,“那,刘豫降金,山东那边的事会不会受阻呢?”
秦汪冉微露悦色,道,“那边倒极顺利,刘豫这个无耻小人降金,倒至少也有一个好处,咱们的少壮之人,不至于在从未经过训练,更在被无能将官率领的情况之下被屠杀一净。咱们募起人来,反而倒比以前容易了些。只不过如何将他们重新笼络组织起来倒实在是大不容易,说起来小七在这件事上也出力不少。”
蒙七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的正在心焦,好容易总算有句话提到了自己,赶紧插口道,“正是啊,不过真正出大力的还是秦三哥,耿五哥和李六哥,我不过敲了些许边鼓而已。另外,大名府处是王大哥亲自去安排活动,听说也已经有了些意思。最好的消息要算陇蜀那边了,吴玠兄弟复永兴军,已经募了十七万人,加上熙河经略刘锡,秦凤经略孙偓,环庆经略赵哲,刘四哥又当上了泾原经略,手下各有军队,约摸加起来总有四十万大军光景,只是目下尚未集结。其余尚且有浙西制置使韩世忠,张俊,刘光世,赵立等等,拥兵无不过万人。更有各地啸聚盗伙如翟兴、薛庆、陈求道、李彦先等等,军马无数,现下国难当头,也都受了招安,帮着官军打金人。待到各处兵马齐聚,我众彼寡,十个人打他一个人,总归可以打赢了罢。”
蒙慎行点头赞同道,“是啊,咱们中原人多势众,只要大伙儿齐心,总有成功一日。”
只有秦汪冉苦笑道,“要是人多就能打胜仗,咱们中国倒千秋万代总是天下无敌的……”
那阴恻恻的声音忽然又在窗外响起,“总算还有个明白人,你们也不想一想,就凭你们这群乌合之众,能成得了什么气候?就是你们的那些个什么浙西制置使,什么鲲爷,现在自身只怕也难保呢!到了如今还看不清天下大势,真正是一群不知死活的无知妄人!宋猪!”他刚刚伤在了秦汪冉手下落荒而逃,却不知什么时候又回转了来,口气却似乎较先前愈发大了。
从这一切开始以来,蒙慎行第一次感到一阵不可压制的愤怒而冷酷的冲动在心头翻滚,那冰冷的怒焰象远山上永不融化的冰雪一样沁入人的肺腑深处。
蒙慎行猛然挺身而立,大声喝道,“好了,那位想擒我这条老龙的朋友,蒙某人就在这里。你要动手,蒙某随时奉陪。你在外边吹风淋雨,想来也舒服不到哪里去,还在那里等个什么!何不现身一战!何不现身一战!何不现身一战!”
风雨声急,但并压不下蒙慎行的声音,在风中,蒙慎行的吼声就好像是雷神在发怒一般,同雷声和应回荡着。
那阴恻恻的声音却尖声笑道,“就你嗓门大怎么着?猪挨宰前叫的最响,可惜到头来那一刀总还是要挨的。”
秦汪冉从怀中掏出了一小团乱麻般略带灰色的半透明物事,冷冷道,“姓柳的,就算你高人一等,不是宋猪吧。可惜三合交手,你的镇教之宝已经到了我的手上。这一次秦某倒是不晓得你还能有什么法宝施展出来?”
蒙七惊喜道,“三哥,你手中的莫非就是那劳么子的情丝?”
秦汪冉却并未回答,面色突然间变得十分凝重,极快的转过身去,右手自然而然的扣了在腰间刀柄之侧,眼光眨也不眨的盯在了门口之处。蒙慎行动作只比他慢了一线,但一瞬间右掌已然变得鲜红如血,左掌却变得青白如玉,右掌掌心向天斜置了在小腹前,左掌垂了在身侧,五指指地,小指无名指微微挑起,混元乾坤掌力已经发动,全神戒备。这时蒙七才发觉门外有微细的呼吸之音。
突然间‘夸差差’一声巨响,墙壁居然向四面八方急速飞离了出去!声势一时骇人之极!屋顶蓦然间失去了支撑,也迸裂开来,碎片向四处塌陷摔落。王老大的两间房屋,转瞬之间便已经成了废墟。好在屋里众人大都身具武功,各自跳跃趋避,秦汪冉更是提了王老大和赵得胜跃了开去,并无人因此受伤。但外面的倾盆瓢泼大雨当头浇了下来,几盏油灯立时灭了,人人看上去形象都颇狼狈。
油灯虽灭,可居然众人眼前较方才愈发明亮,原来不知何时屋外已然影影僮僮立了数百人,都是戎装,其中一些手中举了巨型火把──这些火把想来是牛油浸透了过的,在豪雨之中并不熄灭──这数百人已然远近前后围了几层大圈,将屋内诸人围在正中。
包围圈共是四层:内圈之人,手中各自握了可以投掷的短柄战斧,身后背了马刀,第二圈人身后背得有短矛,手中却持了连环机弩,第三圈人手中长弓在握,背后却绑了丈长利矛,最后一圈只是弓箭手,但弓上搭的都是双狼牙十字倒齿箭,显然都是可以连珠放箭的个中好手。这四层埋伏如果刚才屋倒之时一起发动,任你有天下无敌的武功,只怕也躲得了劲弩躲不了飞斧,躲得了攒矛躲不了乱刀,粉身碎骨,顿成肉泥,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清楚就呜呼哀哉了。另外外间更有数十匹骏马拖着长绳,踢踏嘶鸣不定,长绳末端,犹自系着房屋的断墙残垣。想来刚才是有人偷偷的将长绳系了在房屋墙壁上,几十匹骏马同时向八方奔去,方自造成了如此惊人的场面。
蒙慎行和许大马棒比较其他众人更是心惊,原来四圈包围之外,去了渔镇的刘,赵,李三长老都被绑了在地,一动不动,生死不知,其余被俘的丐帮中人还有几十人的样子,身上各自血迹斑斑,旁边亦各自有人看守──不成说五百丐帮弟子,已经一败涂地?而许大马棒手下埋伏在外之人,也颇有几个被绑了在当地。
在门扇原本应当所在的地方,一个身躯伟岸,身披重铠的男子当众而立,右手上轻轻巧巧的执了一支硕大的狼牙棒,约摸总不得有七八十斤的重量。他立了在光线明暗交错之处,脚下不丁不八的站在那里,渊亭如山。劲风卷着冰凉的雨水,吹得他头盔下长长的乱发飘舞不定,形象有几分象是雄狮王顾。其身后站了两人,却都是汉人模样,其中一人秦汪冉倒是已经见过一面的了,便是方才那发出阴恻恻的声音之人。
那披铠男子口中以生硬的汉话问道,“哪一个是冥天血龙?又哪一个是陆地龙王?”语气傲慢骄傲之极。
那发出阴恻恻的声音之人赶紧道,“回将军,那边那个瘦高个儿丑汉和那个大络腮胡子就是了。”
披铠男子暴喝道,“我没有问你!”
那发出阴恻恻的声音之人没想到马屁拍得部位不正,大是没趣,脚步向后微微一挪,不再出声。
秦汪冉目不转瞬的看着来人的右手右肩,平平静静的道,“不才区区便是秦汪冉了,只不知这位朋友又怎么称呼?”
那披铠男子朗声应道,“娄右副元帅帐下都统,黑峰。”
屋内众人闻言无不吃了一惊,这黑峰乃是娄室座下爱将,名气极大。此人十二杀人,十六从军,十七便当上了军中先锋。从军攻宁江州,力战创甚,扶出阵间,金太祖褒以‘此儿他日必为名将’。破辽时其攻济州,败敌八千,更曾以卒三百胜二千辽兵于沈州。后来在太原截阻战中击败宋朝名将种师中十万援军,从此名满江南。以悍勇论,即使在当时强横无匹的金兵金将中,也属个中翘楚。
但最吃惊的却是秦汪冉自己,因为他虽然从来没有见到过黑峰,却晓得这黑峰现下应是正跟随娄室在陕西作战,怎么突然会出现了在朱家尖?莫非己方的图谋,金人都早已晓得了?更何况眼下包围已成,自己这边的人已经成为案板上的鱼肉,简直连垂死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秦汪冉心中震动,但脸上并不动声色,又问道,“噢?原来是黑峰将军,千里迢迢来此,不知有何见教?”
黑峰却不回答,微微回转头去问他身后另外一人道,“马五爷,您以前好像说过什么‘北铁枪,南血龙,大道如天任纵横。’还说这几句话中扣了有中原最顶儿尖的三大高手。里面的那个什么南血龙,便是眼前这么个人吗?”
‘马五’两字落在别人耳中或许并没有什么,但秦汪冉熟知军中之事,心中不由得又是一动。知道这马五虽然是汉人血统,但却从小在金地长大,其实算是金人。因为他天生秃头,又得了个外号叫马和尚。马五自小从军,精通朴刀连环七杀法,乃是百战宿将,剽悍绝伦,立功无数,是金国又一个破辽功臣。只是因为他毕竟不是金人血统,官至万户进都统后虽然封赏不绝,始终没有当上都元帅。他资历虽然比较黑峰更老,又同为都统,这次出来,却作了黑峰的副手。不过黑峰对他,也是小心以前辈礼事之,十分尊重。
黑峰后面那人沉声应道,“正是,你小心些。”
黑峰点了点头,忽然间向前迈了一大步,手中狼牙棒如泰山压顶,如雷轰电闪般当头向秦汪冉砸去。秦汪冉见狼牙棒极其沉重,舍不得用自己的宝刀封挡,又不肯后退避让失了锐气,一伸手间便从身边站的辽东落阵风一人背上夺了一柄长刀,此时已经不及出鞘,便连刀带鞘的迎了上去。只听得乓的一声脆响,长刀从中而绝,但以轻击重,黑峰的狼牙棒亦自被生生震了回去,却又算是秦汪冉赢了半招。黑峰顺势退了回原地,又回复了一开始时无懈可击的姿势。
黑峰脸上露出了惺惺相惜之意,口中赞道,“中原之人,多有言过其实,大言不惭的毛病。什么以柔克刚,什么内家外家,什么以慢打快,又什么四两拨千斤,向来倒是吹牛的成分居多。黑峰会了不少所谓南朝高手,没打之前,一个个象煞绝艺在身,一旦交手,手下却未曾逢过三合之将。冥天血龙,你大有不同!名不虚传!”
秦汪冉静静的听着,心中却在暗暗叫苦。原来他前些时候,心中有一件极想不开的事情,自暴自弃之意充溢胸膛,从此便有死志。站在朱家尖渔码头时,在海天壮观前一时入了魔,所以才会有在风雨中饥寒交迫以至于昏倒之事。后来被王老大救了起来,总算是免了性命之忧。从生到死,又死里复生这么走了一遭,寻死的念头倒是自然而然的淡了许多,但是体力也已经处了在差得不能再差的境地。但既然没死,以前承诺约定的事情便必得做到。为赴蒙慎行父子之约,不得已,硬生生以十分霸道的解血大法重新凝聚了功力。但此种功力本身非是从正途得来,最忌死打硬拚,耗去一分是一分,再没有重新聚气的办法。偏生同使狼牙棒这类兵刃的高手打斗,如果不能硬接硬架,根本没有打赢的可能。更何况即使能胜得了黑峰,这里众人身陷重围,想要杀出来一条血路,又谈何容易,弄不好今日大夥儿就得全军覆没在这里。
但他久经大敌,知道现在顶顶重要的是设法化去黑峰因为以骏马解屋而形成的气势,避其锋芒,再谋一战。所以心中虽然焦急,口中却只不过淡淡的道,“黑峰将军也是名下无虚,果然使得好狼牙棒。”虽然语含赞赏,语气中‘不过如此’的意思却是表示得清清楚楚。
黑峰果然不由问道,“冥天血龙,你曾见过使狼牙棒比我更胜一筹的高手?”
秦汪冉知道黑峰已经开始上钩,微笑道,“你可曾听说过‘霹雳火’的名号?”
黑峰道,“莫非是当年梁山马军五虎将中使狼牙棒的‘霹雳火’秦明?听说他臂力内功在梁山中可称第一,只有花和尚鲁智深可以差堪媲美,可惜我生得太晚,没有机会和他一决高下。你识得他?”
秦汪冉道,“多谢黑峰将军褒美。不敢正是先父。”
黑峰恍然大悟状,道,“这就怪不得你敢硬接我一棒了,原来你的武功传自‘霹雳火’,果然将门虎子。”
秦汪冉又笑道,“你又错了,家父从未传过我武功。我的功夫乃是得自于另外两人。”
黑峰是个好武如痴的人,到了此时,已然情不自禁,问道,“不知是哪两人?”
秦汪冉不答反问道,“我是使刀的,你当可猜出来一人。”
黑峰皱眉沉思片刻,喜道,“定然是五虎将之首,大刀关胜!”眼光里已经流露出来询问的意思。
秦汪冉心下好笑,脸上却严肃之极,点头道,“正是。”
黑峰不由略略身体前倾,又急问道,“那么另外一个又是谁呢?”
秦汪冉此时心中不由得对黑峰大生好感,金人虽然残暴嗜血,但那一分赤子之心,比整日间‘忠孝礼义信’常挂嘴边,背地里却男盗女娼,无恶不作的中原一些人不知道要纯真多少倍。如果不是眼下已成敌对,真想同他交个好朋友,向前迈了半步,身体前倾,道,“我的另一位恩师,当年人送外号‘三绝玉麒麟’!”
黑峰左手重重的拍了在自己大腿上,大叫道,“莫不成是那个人称打遍中原无敌手,棍棒天下无对,拳脚举世无双的河北豪杰‘三绝玉麒麟’卢俊义?”
马五心中已然感觉不妙,也同时脱口叫道,“黑峰小心!”
秦汪冉心中暗骂自己卑鄙,就在这时出手了。血红的刀光,再一次鲜花般在秦汪冉手中绽放,较第一次愈发艳美动人。黑峰注意力这时已经完全被秦汪冉的话机吸引,待到发觉不对,已然不及,狼牙棒是重兵刃,落了先机在秦汪冉的手中,再无扳回的可能。狼牙棒才举到腰间,秦汪冉的血龙宝刃已经搁在了黑峰的脖颈之上,血红的刀芒,蛇信般吞吐不定,舔着黑峰的颈侧大动脉。
黑峰却昂然不惧,两眼恶狠狠瞪着秦汪冉,一字字道,“好狡猾的南蛮子,还不下手,莫非连杀人的胆子都没有吗?”
秦汪冉又笑了,这一次却是善意的兄长般的笑,身体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牵引般,猛然向后滑了开去,回到原处,血龙刀也回了腰间。
一来他心中的确欣赏黑峰为人,不愿伤他;二来金律,长官被杀或被劫,除非是完颜宗室中人,其副手必须不管其生死,立时填补领导之位,决不容被敌人要挟。他以诡计一招制敌,却立即开释对方,实际上是一场大赌,赌黑峰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决不肯白白的受别人恩惠,必有回报。此时骨子已经掷下,但开宝的却不是自己,只有静待结果出来。
秦汪冉立定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嘴角似笑非笑,古古怪怪的斜眼看着黑峰。
黑峰沉吟片刻,猛然跺脚大声道,“嗨,按我们金人的规矩,我已经败了在你手下,决不能再为难于你。无奈这是军命,我又绝对放你们不得。这叫我如何是好?这样罢,我让给你们一盏茶的时候逃生。让路!”
马五迟疑道,“黑峰,这个……似乎有些不妥罢?”
黑峰厉声道,“马五爷莫非想让我做无耻小人吗?”
马五听了,知道多言也是无用,便不再开口。
黑峰挥手间,重重包围的圈子裂开了一个口子,倒象是一条通向无穷无尽黑暗的小路。
秦汪冉心中大叫侥幸,朗声道,“谢黑峰将军!”迟恐有变,并没有半分犹豫,向身后诸人把头微微一摆,意示让他们跟从自己,大踏步便向圈外走去。蒙慎行抱起了吴长老,丐帮其他几个人,少林三僧,洪郴,许大马棒和辽东落阵风,庄言兄弟,蒙七,了凡,天地门另外诸人,王老大,赵得胜这一群原自目的大异,甚至是要性命相拚的人自然而然的前前后后排了一列,随着秦汪冉快步向外走去。
只有言先生没有立即便动,而是先从怀中取了个银色的哨子出来,放在嘴边用力一吹,却没有声音发出。
秦汪冉出得圈子,停步回头叫道,“言先生,时候不多,快些走罢!”
言先生不愿同秦汪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慢慢的向圈外走去。这时一件极骇人的事情在言先生身后发生了。被雨水浸得极松软泥泞的泥土突然震动了起来,两处原本是在王老大院外泥土迅速龟裂塌陷了开来,两个黑漆漆,黏乎乎的东西扭动着从地底下钻了出来!看上去似乎是人形,却没有面目,对应于人脸的地方是一片模糊的血肉断骨,色作青白,倒好象是荒野曝尸的颜色。手足僵硬,直直的上下挥动,好似没有关节一般。可全身上下的血肉却不住蠕动,更有不知是泥水还是粘汁的液体,在其身上缓缓流动。这两个东西静悄悄的垂手跟了言先生向外走去,倒好像是他养的两条狗相似。
这个时候真正看出了金人治军的威厉严整之处,这两个东西走出包围圈的狭小缺口之时,离最近的几个金兵不过一臂的距离,当真是看得纤毫毕露。在这等风雨交加,星月无光的深夜,面前伸手可及处便是比山魈妖魔还可怖几分的怪物,便算还称不上是身处地狱,大概也差不了许多了。胆小的人怕不要立时被骇得昏了过去,胆大些的恐怕也会落荒而逃,至于那些胆子极大,又有武功之人,此时可能一刀便砍了上去──先把这怪物斩成了肉泥再说。可这几个金兵未得将令,不能擅动,是故虽然头上冷汗直冒,显是心中极是紧张,手中却只是紧紧握了自己的兵刃,竟然把一双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在两个怪物身上,站在当地,纹丝不动。军威果然如山!辽帝当年言道,“金兵不满万,满万不可敌。”,果然语非无故!
秦汪冉看在眼里,不由得又暗自叹了口气。心中明了,这等事情要是发生在大宋官兵身上,还早不得哭爹叫娘起来,恐怕连扔了武器,撒腿就跑的光景都已经出现了。这样的两支军队要是狭路相逢,胜负之数,成败之间就不言可知了。
言先生待得带了那两个东西出了包围圈,转身对那两个东西柔声道,“你们自己回辰州去罢,这里用不着你们了。”神情倒好像是长辈在叮嘱两个年幼无知的孩子一般,也不知言先生罗罗嗦嗦又说了几句什么话,随即把那个银色的哨子吹了一吹,也还一样是无声无息。那两个东西摇了一摇,好似在向言先生行礼一样。转过身去,双腿并在一起,一跳一跳的飞奔了出去,速度颇快,不一时就没在了墨般黑的夜幕之中。言先生这才向在还在等着他的众人走去,这时一盏茶的时候已然过了三分之一。
洪郴向言先生讨好道,“恭喜言先生终于炼成了江湖上已经百年未见的通灵月魅!凭添了天下无双的利器。”
言先生哼了一声,并不应声。心中暗道,“若是通灵月魅当真是天下无双的利器,我怎么还用得着自己向冥天血龙动手?真是没有见识的东西。”
秦汪冉虽然在等言先生善后,心中这一段时间却是念头如电,此起彼伏。他心中急速盘算,“黑峰一行人,都有马匹,也定然有可以追踪的猎犬枭鹰之类,否则方才他不会答应得如此爽快。一盏茶的时候,自己这一行人绝对走不了太远,更何况风雨夜深,道路不熟,愈发走得不快。短途冲刺,轻功固然较马匹更快,长途奔跑起来,两条人腿是无论如何也跑不过四条马腿的。更何况这一带附近大都是平原,没有好的藏身之处,更兼适合骑兵掩杀。这里一行人人数又不算少,目标太大,只是瞎跑是万万不行的。如何才能摆脱他们的追猎呢?”突然间灵机一动,想到了浙西制置使韩世忠能够与金兵周旋的关键所在,低声向王老大询问,“老伯,你可有条渔船?”
王老大一愣,也小声道,“你,你是在问我?”
秦汪冉点头道,“正是。老伯,你乃是傍海而居,我想你大概是以打鱼为业,也许更还有条船吧?”
王老大不由得点头道,“是,我是有条船,不算太大。”
秦汪冉急问道,“就在这个码头上吗?能载几人?”
王老大思索道,“船是泊了在码头上,但是为防海啸,帆桅都已经收了起来。平日我们出海打鱼,就渔忙水手最多时也不过近十人的样子,但是现下装鱼的舱室是空的,里面当可再容得下二三十人。秦大侠,你,你莫不成想乘船出海?现在可是有海啸!”
秦汪冉道,“别叫我什么大侠,说起来我这条命还是老伯所救的呢。老伯,我晓得现在正有海啸,但是若走旱路,咱们无论如何都逃不出去,那绝对是一条死路。老伯,不知道离这里最近的码头在哪里?”
王老大脱口而出,“那当然是普陀!”
秦汪冉问道,“乘船到那里需多少时间?旱路骑马去又要几时?”
王老大对这些事情当真是了如指掌,不假思索的应道,“乘船的话,依风潮方向不定,从小半个时辰到大半个时辰都有可能。走旱路要绕不少弯道,远得多,就算是骑了快马,也总要一个半时辰以上。”
秦汪冉心中算道,“黑峰对此处地形必然不是甚熟,未必晓得我们会去普陀,就算是他能够猜得出来,摸黑寻向,道路泥泞,到普陀至少要三个时辰。我们只要在一个时辰里能到得了普陀,就算是成功逃了出去了。”
于是秦汪冉心中主意打定,对王老大道,“老伯,你前面带路,咱们赶快去码头,上你的船!”恰好也是在此时言先生走到了与众人一起。秦汪冉于是招呼了众人快步向码头走去。
黑峰看到众人行走的方向,心中立刻便明白了秦汪冉的企图,面色随即沉了下来。但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好眼睁睁看着众人离开。这段路近得很,众人到了王老大船上时,约摸一盏茶时候才过了一半的样子。
秦汪冉对王老大道,“从现在起,我们这群人就该听从老伯的号令而行了。”他眼光如鹰,在其余各人面容之上扫了过去,问道,“谁有异议?”
王老大只是把两只手乱摆,口中但道,“这,这怎么成。这里这么多大侠英雄,小老儿怎么敢乱说话?”
蒙慎行道,“王老哥,这里众人,只怕只有你和这位小兄弟懂得如何操舟航海。事态已经甚急,就不要再推托了。你只管把我们这些人当什么都不懂的新水手来使就行。”
许大马棒也插话道,“蒙帮主之言甚是。谁要不服,他奶奶的滚了下去就是。”
连降龙罗汉也道,“贫僧只有几斤笨力气,但凭老伯差遣。”
王老大这一生之中,只怕从来没有如现下这般觉得自己如此重要过,一时间只觉得百感交集,咸的,酸的,苦的,辣的,一发都滚进心来,心中实不知是什么滋味。到底下了决心,王老大颤声道,“那,小老儿就斗胆说话了?”
船舱中鸦雀无声,都等着王老大的下文。王老大稍一思索,道,“现在风浪太猛,绝对不能升帆,只好靠人力行船。但小老儿也从来没有在这等天气出海,浪头这么猛,想来扳浆的必须力气极大才成。不知道这里众人哪几个力气最大?船上总共是八条大桨,还有几只短桨。”
蒙慎行第一个站将了出来,道,“我有些气力。”
秦汪冉,许大马棒,蒙七,丐帮传功长老,言先生,降龙罗汉,除魔罗汉一一站了出来接了另外七条大桨──自从天底下有划船这件事以来,八个一等一的高手一起协力划船,只怕这也是破题儿头一遭。王老大今后一生,也足可以为之骄傲自豪的了。
几只短桨也分到了另几个自告奋勇的人手中。了凡和天地门中跟蒙七来的另外一个内家高手被派了去起锚。
王老大又道,“得胜,你领他们几个到桨位,然后去船头看水道,喊号子。请拿大桨的各位各就各位,待会要按得胜的号子同时扳桨。持短桨的几位一旦发现船要打转或者倾斜过甚,就反向拨水,记着桨入水一定要深。”赵得胜应了一声,领了各人到各自的桨位上去。
王老大自己径直走到了舵前,伸手握住了那伴了自己半生的舵盘把手之时,那感觉是如此熟悉,可又带了些极奇怪的以前从未经受体味过的陌生之感,胸腹间又有些空荡荡的味道,不由得手指在舵盘磨得极光滑的表面抚摸了几下,才定下神来。
到各人到位就绪,一盏茶的时候又过去了三分之一。王老大冲了凡大声喊道,“起锚啦──”
了凡和另一人早已经抓紧了锚链,闻声后振臂发力,铁锚先是微微一震,似乎不想移动,随即慢慢向上浮起,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如箭般飞出了水面。
王老大双手紧紧握定了在舵盘之上,大吼道,“走船啦──”
八大高手丹田间同时运气,真力贯了到十六条钢铁般有力的臂膀之中,这一扳桨,怕不成得有数万斤的力量?王老大的船猛然一震,随即便向前窜了出去将近一丈远近。赵得胜尽职尽力,‘嗨呦嗨呦’的号子喊得铿锵有力,只十数桨间,船已然离了码头,向黑得有如情人最深最幽怨的眼波的大海深处驶去。
这时一盏茶的时候已经堪堪用尽,黑峰再也按捺不住,疾奔了到栈桥边,望着迅速消失在视野之外的渔船,一股怒火无可压抑的冲将了上来,抡起狼牙棒一挥间,栈桥塌了半边。他猛然回头,瞪着刚刚跟到自己身边的一人,喝道,“柳如是!距此地最近的码头是哪一个?”
这柳如是便是方才发出阴恻恻的声音那人,此时言语声却极尽恭敬小心,道,“回黑峰将军的话,是普陀。”
黑峰问道,“你可识得道路?”
柳如是道,“识得倒是识得。将军莫非以为他们逃去了普陀?大海茫茫,他们可去之地甚多……”
黑峰怒道,“他们是要逃生!现在是天崩地裂般的海啸,想要活命的,绝不可能在海上停留过久。到普陀,乘船要多少时候?”
柳如是道,“属下不敢完全断定,但想来用不了一个时辰。”
黑峰问道,“风平浪静时的一个时辰?”
柳如是答道,“是。”
黑峰紧接着问道,“那旱路骑马到普陀,又要多少时候?”
柳如是算了一算,“路上多有河流,要绕许多弯路。大概不到两个时辰的样子吧。”
黑峰再问道,“不算找路的两个时辰?”
柳如是道,“是。”
黑峰不再开口,心中计算起来,“如果这群宋人没有在海上送了性命的话,应该是一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半左右到达普陀。自己的部属算起来最少也要两个半时辰才能赶过去,那便已然不及。何况自己还必须分兵防着渔船在海上兜一个圈子再回转来的可能。实在是棘手的很。”想到这里,心下不禁有些懊悔。
原来这一次本来算是给黑峰的一趟优差。因为黑峰随娄室征战四方,立功甚伟,娄室早已有意给黑峰以重重的嘉奖,但一直找不到什么特别好的方式。所以当柳如是向娄室报告天地门和丐帮的异动之时,娄室便差遣黑峰了这么一趟美差甚或可以说是假期──给了黑峰五千精兵格杀与事帮会中人──这简直如同狮子搏兔一般。而普陀,朱家尖一带居民听说向来甚富,江浙又是向来出美女的地方,至于如何发财抢女人,那就看黑峰自己的本事了。
这一次黑峰总共带了来五千精兵,本来的谋划是三百人先在渔镇肇事,吸引附近的宋人帮派主力,另七百人在半路上设伏击之。这一部分倒是成功得很,丐帮主力五百人几乎全军覆没不提,连许大马棒的手下,莫名其妙的也因为池鱼之殃倒了大霉。清除外围后,这一千兵丁合兵一处,再行包围王老大的房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成歼。因为考虑到这一批宋人中高手不少,定然会有漏网之鱼,于是把余下四千人分兵八起,于各个交通要处负责截杀,并随时准备相互接应。这本来是个天衣无缝的必杀之局──如果当时不是因为自己一时意气,想跟冥天血龙分个高低上下,交了一招后又生了结交招纳之意的话。现在倒好,本来是挺容易的一趟差事,硬生生被自己的好胜之心搞糟了。
但是现在再后悔已然无济于事,想出来如何补救之策才是正事,黑峰的脑海中飞快的搜索计算着附近友军的位置。
兀朮,鄂尔多,挞懒现下距此地都不算是太远,但也绝对都是三个时辰以上的路程,加上传信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了。难道自己这一趟就这么无所作为的白来了不成?
焦躁中黑峰脑际间突然灵光闪动:他们不能来助我,我难道不能去助他们吗?梁王兀朮在镇江意外败北,在黄天荡与宋军相持,到现在大概也有四十五日了,挞懒虽然派了孛堇太一接应,也并没有打破僵局。自己这一支部队,到黄天荡至多用不了两日,当可助得梁王一臂之力。他此时没有想到,自己这一臂之力将来会助得如此轰轰烈烈,刚刚建朝三年多一点的南宋差一点便亡在了他这一转念间。
心念已决,黑峰大声道,“传我的命令,发旗花信号,撤了埋伏,整队集合。”
旗花‘腾’的一声冲天而起,接着就听到马蹄声隆隆响起,先是黑峰和马五的直属部队,后来是四支轻骑千人队如风云交聚般不一时便集结了在码头附近,整整齐齐列成了方队排在了黑峰面前。四名千户跳下马来,向黑峰行礼后,肃立一旁。他们虽然并不明白为什么莫名其妙的让他们在狂风暴雨中白白埋伏了一夜,也并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什么事情都未发生就又撤了埋伏,但并没有一个人抱怨或是发问。
黑峰高声以女真语大叫道,“我英勇善战的勇士们,你们还想不想让懦弱胆怯的敌人在你们脚下颤抖?你们还想不想征服美丽富庶的南朝城镇?成群的肥牛骏马,成堆的金银财宝,还有多少美貌温柔的女子在等着你们去夺取!去占有!告诉我,告诉你们的将军,你们是不是正在渴望着战斗厮杀?告诉我!你们是不是正在渴望用敌人的鲜血来染红你们的马刀长矛!”
五千人振矛齐声呼喊的声音混在雷声中,已经听不出来哪一个更象天公的怒吼,“要战斗!要战斗!要战斗!”到后来已然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嗬嗬’嚎叫呼喝之声!一夜虚耗带来的无精打彩已经一扫而空。
黑峰似是这才感到满意,大喝一声,“上马!跟我来!我们去镇江!”
五千名战士狂呼声中翻身上马,五千匹骏马嘶叫奔跑,两万只铁蹄‘的的’踏了在大地上,大地也好像承受不起这样的冲击,为之在抖动呻吟。黑峰的军队就象死神手中黑色的刃锋一样,劈开风雨夜色向远处奔去。片刻过后,朱家尖渔码头上又只剩下了夜黑风高,雨打声急。






第四回:风起海失色,云涌天改容
 那一边黑峰率领了五千铁骑如猛虎般扑了向镇江,暂且按下不提。这边单表王老大的渔船刚刚离了港口,一时间失去了堤防的挡风遮蔽,感觉立刻不同。
无边无际,黑得如墨汁般的大海卷起了滔天的狂澜,似乎愤怒得要把遇到的一切都撕得粉碎。王老大的渔船好几次被巨浪卷起了冲天而起,似要到九天揽月,然后更象是要入五洋捉鳖一般,猛然一头钻入了浪底波中,恨不得再不出来。船身里不一时早已经打进了很多水。
王老大尽管几乎在海上过了半世,也从不曾经过这等可怖的惊涛骇浪。其实真正的大风大浪,来前多有先兆,但凡是有些经验的渔民,定然是不会去作那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蠢事的。而按往常规矩,如果船只遇上了出乎意料的风暴,便应当即时抛锚定位,待浪静了些再作打算,于是王老大声嘶力竭的吼道,“抛锚定位!稳了船身!”
了凡闻声,立刻将面前甲板上如死蟒般盘了在地的钢锚铁链抓了起来,使尽了全身气力,把铁锚掷了出去。
正巧一个大浪打来,了凡全力掷出了铁锚之后,脚下不免有些虚浮,被大浪打得身子腾空而起,在空中翻滚着向船尾跌了过去。明明心中清楚得很,自己现在正朝了一柄明晃晃竖了在那里的渔叉飞去,但这时已经此身不由己做主,只好将两眼一闭,听天由命,单只等着渔叉把自己开肠破肚。
此时人人都离了了凡甚远,要赶过来援救已经是万万不及。就在这性命交关之际,只见蒙慎行左掌如刀,阴冷如玉,只斜斜一削便把手中船桨末端半尺来长的一段切了下来。右掌瞬时间变得猩红如血,拍了在那段断桨一端。那段断桨如离弦之箭一般被激发了出去,过后众人方才听到极尖锐的一道啸声,竟然是比声音还快!那段断桨硬自在了凡落地前赶到,把渔叉击飞出了船外。了凡虽然仍不免摔得鼻青脸肿,但一条性命总算从鬼门关前拣了回来。这一手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混元乾坤掌力的坤掌至阴至柔之力断桨,又以乾掌至阳至刚之力激发救人,天下间恐怕也只有蒙慎行一人能够如此干净利落的做到。
放下惊魂未定的了凡先不管,只看得那风浪越来越猛烈,直恨不得将大海兜底倾转,更将苍天没顶淹没。虽然已经下了锚,渔船船身仍然摇摆不定,震荡得极其厉害,有一两次竟然好像是脱了船锚。
王老大知道现在只凭单锚,已然稳不住船身,只好又叫道,“快放备用大锚。”
了凡刚刚定下了神,正坐在甲板上喘气,闻声一愣,应道,“备用大锚在哪里?”
王老大这才省得,了凡当然不晓得备用大锚的所在。他稳着舵盘,半步不敢离开。其他人里,晓得备用大锚所在便只有赵得胜了,于是大叫道,“得胜,带人去船尾放备用大锚!”
可怜赵得胜虽然几乎从生下来就是水手,可船身如此大摇大晃,他又没有练过千斤坠一类的下盘扎马功夫,从船头到船尾这一段短短的距离,赵得胜简直是用手把着各种固定之物爬将了过来的。眼看好不容易将将近了船尾,船身又在一个大浪冲击下几乎直直的头下尾上,甲板这时早已湿滑如油,赵得胜被震脱了手,‘哧溜’一声,又跌回到了船头。锚链亦是被这个大浪挣得‘铖’的一声急响。王老大和了凡看得都是心急如焚,但其时也实无计可施。
秦汪冉看到赵得胜急切间一时半刻过不来,此时又的确是拖延不得的局面,反正现在也无需继续划桨,便把手中大桨向身边言先生手里面一塞,站起身来。言先生先是一呆,犹豫间到底还是接过了大桨。
秦汪冉紧接着便腾身而起,这时他一身惊世骇俗的功夫真正显了出来。只见他腾身而起,借了的是在桨位处甲板和扶手上一推一踏的力量,堪堪飞了出去近两丈来远,势头已衰,身体向下跌去。下面甲板湿滑已极,更随着海浪跌宕起伏,无法再次借力,眼看要跟赵得胜落得一样下场。可秦汪冉在空中极其美妙的舒身挥臂,把自己身上那件早已湿透了的长衫解下,一挥间便已经缠了在主桅之上,猛然一拉,身子向前直飞,已经贴了到主桅上面。他左手在主桅上一兜,前冲之势受阻,身子滴溜溜的顺了主桅转了一个整圈,势头却只有越发强劲,这才再次向前飞去,真如强弓劲弩一般,四丈来远的距离一晃而过,方才力尽下坠。这时他故伎重演,长衫一挥间又卷了前桅,只是这一次却并不打圈,而是借力后直直的飞向了赵得胜。赵得胜正自看得目瞪口呆,秦汪冉已经象大鹰般落了在自己面前,随即就觉得如铁钳鹰爪般的一只手握了在自己右大臂之上,自己接着就身不由己的跟着腾空离地。秦汪冉带着赵得胜斜飞而起,双脚更及时在船头栏杆上猛然一蹬,两个人几乎是水平着飞了出去。这时秦汪冉手中带了赵得胜,生怕长衫禁受不住两个人的分量,运了真力,居然在半空中把赵得胜向前送了出去,口中喝道,“抓了前桅。”赵得胜眼看前桅向自己猛然迫近,不由自主的伸了犹自空闲的左手抓住了前桅,紧紧的抱住不放。秦汪冉只要有一丝可以借力处,便有腾挪余地,在赵得胜臂膀上只稍稍一拉,跟着赵得胜便也上了前桅。他更不停留,带了赵得胜再次飞出,双脚这一次自然是蹬了在前桅上借力。在主桅又照样来了一遍后,两人便已经稳稳的落了在船尾,刚好还可以抓住船尾栏杆稳定身形。赵得胜落地后揉了揉眼睛,犹自有些懵懵懂懂,不知怎么就这么一下子到了船尾。
秦汪冉催道,“备用大锚在哪里?如何放下备用大锚?”
赵得胜伸手向船尾右侧一堆黑乎乎的物事一指,“便是在那里了。”语声未落,便觉得自己身子一轻,又飞了起来,明白过来时候,面前已经是盘了在地的备用大锚了。
赵得胜这一次不待秦汪冉再次开口,已经极熟练的揭了盖在备用大锚上的帆布,三下五除二的一拧一扭解了水手结,道,“我气力不够,一个人举不起这备用大锚,你来!”
秦汪冉双手抓了备用大锚,双膀一运力间觉得总有两千五百斤以上的分量,只凭本力是无论如何举它不起。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心道,“拼命罢。”一口本命真气从小腹下气海急聚升起,直透重楼,越肩井,急提到了双腕寸关,双腕一时变得坚硬如铁,猛然发力,高举了大锚过顶,向船外用力掷了出去,‘腾’的一声,备用大锚远远的没入了水中,好像连个水花也没有打得起来,便即沉了下去,转眼无影无踪。这是实打实的硬功夫,一分半点也取巧不得的。
秦汪冉这时才觉得气喘心慌,知道刚才一阵,实是耗了不少体力心力,在使用了解血大法之后如此这般施为,尤其是不智之举。
就这样,在船尾已经下了两个锚,锚索也均已经放了到最长的限度,一时半刻间,船上众人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
秦汪冉定睛再向船外望去,只见满目凄凉。他虽然见多识广,这种惨景以前却从未见过:海上巨浪滔天,疯狂肆孽,每隔不了一小会就劈头盖脑的向渔船扑来。中等大小的一条渔船,在浪尖上如弹丸般跳跃,这时候才明白什么叫作‘一叶孤舟’。再向四面一望,境况更是悲惨,四面八方只剩下了黑乎乎,迷蒙蒙的一片,高低远近都作是一般,不知天海之间,到底哪里是分界之处。更糟的是狂风不但毫无衰减之意,反而越刮越猛,虽然已经是下了两个锚,船身仍然是越晃越厉害。
过得一会,船身晃得愈发猛烈,赵得胜见几次船身几乎翻倒,船舷都浸了入水,知道到了现在这等局面,便只剩下砍桅一条路可以走了,大叫道,“老大,我看,得砍掉前桅啦?!”
王老大跟这条船过了多少春秋,简直当它是有生命的一样对待,砍桅这样的事当然是绝对不情愿干的。但眼下清清楚楚,如果不立刻砍掉前桅,船只怕不一时便会沉没,情势更容不得他犹豫考虑,王老大也只好狠下心肠,大声道,“哪位离前桅近些的,赶快砍了前桅!”
但前桅孤零零立了在前甲板上,中间一段路无异黄泉之途。何况既然是砍前桅,前桅倒时,在这样的风中,谁晓得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此时离前桅最近的算是洪郴,但见他双目紧闭,双手如铁钉入木般抓紧了在身边一条横栏上,那阵势看起来,如果不是把他的手一刀剁了下来,谁也甭想叫他松手。
离前桅再近些的是降龙罗汉,他双拳紧握,闭了双眼,在心中快速重复了几遍,“佛祖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再三再四,终于下定了决心,猛然睁了眼睛,准备拚了性命,去砍前桅。
出现在降龙罗汉眼中的却是秦汪冉瘦瘦的身影,在风雨中飞得如此飘零,正像是深秋里那最后一片脱离枝头的枫叶,在风中辗转着最后的一点生命和迷恋,却也活得如此骄傲和灿烂,红得好像是情人心头刺落的血。
秦汪冉一飞身而起,血龙宝刃就已经撤在了手中,真个是如虹贯日一般,在如此浓烈的夜色中,还是红得耀眼。两个起落间,秦汪冉已到了主桅,脚尖只是一点地间,又飞了向前桅。势尽下落时,看起来只要他再次腾身,便可以到得前桅。
谁都没有想到秦汪冉会重重的一头跌倒在甲板上──甲板本来就湿滑如油,何况秦汪冉这时真的是有些强弩之末了。丹田中一阵剧痛,秦汪冉心中明明白白,解血大法的反噬之力已经开始发作了。嘴中更甜甜酸酸的觉得多了些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掉了几颗牙齿。心头一疼,纵横天下半生,想不到今日居然会自己无端端跌得撞落牙齿,以后只怕自己的面容,又要再丑几分了。
心中虽然感慨万千,但秦汪冉并未作丝毫停留,左手拍地间,身体再度飞起,终于落了在前桅之前,伸手紧紧抓了前桅,只觉得气紧心跳,风凉刺骨。
但已没有时间可以调息了,秦汪冉手中的血刃,再度绽放,就如夏日里最后的那一朵玫瑰般夺人心魄,凄迷如梦。如小脸盆粗细的前桅无声无息的应手而断,缓缓的开始倾斜倒下。
秦汪冉收刀回腰间,以右肩抵了前桅,左手绕了到头后托了前桅偏下另外一处,借了前桅自己倾倒之力,腰腿间猛然发力,转了小半个圈子,居然把前桅掷了出去!前桅远远落水,秦汪冉抱了前桅剩下的残部,坐了下来,气喘如牛。
但船上的前桅一砍下来,主桅随风摇摆,很快也失去了控制,船也随着如风中残叶般剧烈摇晃。这时不用王老大开口,大家也晓得必须砍了主桅。蒙慎行在船中部,离主桅不算太远,他把手中半截大桨交了给身边的传功长老,蓦然起身,一步步走向主桅。
蒙慎行轻功平平,不敢如秦汪冉般飞身腾跃,好在他下盘马步功夫极佳,真正是步步生根,一步一个脚印的慢慢挪了向主桅。幸好主桅距他甚近,五六步便到,倒是其他众人,看得格外心焦。
好容易到了主桅,蒙慎行这时才发现自己身边没有任何兵刃。主桅比较前桅,愈发粗了几分,而既然是主桅,木质自然格外坚硬,想一掌震断是决计不成的。蒙慎行一咬牙,右手握拳,运了十二分的混元乾坤刚力,‘腾’的一声,拳头竟然硬生生打进了主桅之中,直没至腕。左手如法炮制,也打进了主桅之中。再猛然向外一拔,主桅上已经多了两个海碗口大小的深洞。蒙慎行拳眼之上也已经是鲜血淋漓,他随即变拳为掌,双掌齐出,印在了主桅上,克拉拉一声脆响,主桅也开始倾斜。
紧接着蒙慎行双手托了在主桅下侧,大喝一声道,“起!”硬生生将主桅向上推起了一尺来高,此时主桅仍然在倾倒之中。蒙慎行向上腾身,看上去使的力量极大,却不过跃起了半尺来高,全身的力量被压抑了无可发泄,似乎要爆炸了出来一般,不得已从唯一的出口──双掌发了出去,击了在主桅中段。主桅受击后向上猛然飞起,矫若飞龙,直似非人力所能为,高高的越了过栏杆,栽入水中。蒙慎行危急中从混元乾坤掌力中创出了这一掌,端得是刚中有柔,柔中有刚,乾坤阴阳之力,自然而然的水乳交融,威力惊人,已经臻得掌法的无上绝诣。
主桅已倒,船上就只剩下了一个空荡荡的甲板,看上去格外凄凉。但船身的摇晃到底是好了许多,众人也各自心安了不少。
可惜好景不长。只不过片刻之后,船身猛烈的一震间,王老大心中大叫不妙:船终于脱了锚。原来一开始时两只锚不是一起掷下,头一只单独承受了一段过大的压力,而主桅前桅又断得太晚了些,当时虽然没有立刻脱锚,挨了这一时后,到底承受不住了。
现在也只剩下冒险离开锚地驶向无边无际的海洋之中这最后一条路了。回朱家尖是万万不敢的,一来不知黑峰的兵马是否还在,不敢妄自重回虎口,二来朱家尖渔港是小码头,入口水路狭窄,出来容易进去难,对不准方位的话,撞了到礁石之上,那可就绝无生路了。于是王老大大喊道,“各位抄桨的,请重新开始扳桨!”
秦汪冉因为刚刚使力过大,坐了一旁闭目调息,他的桨位就被卫道罗汉接了下来。言先生一边划桨,一边心中交战,‘现在难道不正是向秦汪冉下手的绝佳时机吗?我怎么还不下手?’但不知为何,言先生居然竟没有出手,自己对自己解释道,“我既答应了今日不再向他出手,那便得做到。”但究竟是为了什么下不了手,就怕连言先生自己也说不清楚。
渔船又重新开始艰难的在浪峰浪底慢慢向前移动。此时星月无光,浪起如山,王老大完全是凭了自己对这一片水域的极端熟悉,盲目行舟,心中晓得,船只正大致向普陀方向行去。
船行入海深处,浪涛反而却觉得小了些。原来海啸毕竟与风暴不同,离岸远时,威力便小的多。半个时辰转眼就过,行船是越来越容易,到普陀的水路也已经估摸着走了一半还多,众人心中,都油然而兴虎口脱险之感。
忽然间许大马棒失声大喊道,“船底漏水了!”
洪郴这一次反应倒是极快,闻声便即跑下了船舱,不一会从船舱底部传了上来洪郴变了腔调的惊叫,“天!底舱里已有近两尺深的水了!”
王老大当机立断,大声道,“所有未在划桨之人,都去底舱抽水!”
洪郴,了凡,庄言,庄行,辽东落阵风和丐帮,天地门余下的各人都下了底舱,这时不光是抽水叽筒,连船上的锅碗瓢盆,都派上了用场来排水,但底舱里进水还是越来越多。看进水的速度,渔船虽然不会即时就沉,但也不过还有最多一顿半饭的功夫可以漂浮在水面上。
此时尽管风势较方才略小了些,但船是肯定不可能驶进普陀港口的了。王老大心急如焚,扳桨诸人更是使出了全身力量,船行得好似在顺风满帆航行一般。第一个无力退下的是言先生,他内功虽然高强,年纪毕竟已经太高,筋骨衰迈,不堪久劳,天地门随着蒙七来的那个内家高手接了言先生的大桨。
就这样渔船上下颠簸,随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