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傻人日记
来自:kelven@netease.com
一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见它,已是三十多天;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天,
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那办公室的美眉小玉,何以看我两眼呢?
我怕得有理。
二
今天全没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出门,赵不真的眼色便怪:似乎怕我,
似乎想笑我。还有七八个人,交头接耳的议论我,张着嘴,对我笑了一笑;我便从
头直冷到脚根,晓得他们知道了我们的关系。
我可不怕,仍旧走我的路。前面一副主任,也在那里议论我;眼色也同赵不真
一样,神色也暧昧。我想那副主任知道什么,他也这样。忍不住大声说,“你告诉
我!”他们可就吃吃地笑着走开了。
我想:赵不真是从哪里听到的小道消息,办公室的人又如何知道小玉和我……
只有廿天以前,单独约了小玉看了场电影,那天刚好她丈夫不在她身边。赵不真虽
然不认识他,一定也听到风声,代抱不平;约定办公室的人,同我作冤对。但是副
主任呢?那时候,他好象也想追小玉,是以今天也睁着怪眼睛,似乎妒忌我,似乎
想害我。这真教我怕,教我纳罕而且伤心。
我明白了。这是小玉的眼神告诉他们的!
三
晚上总是睡不着。凡事须得研究,才会明白。
他们——也有追求过小玉的,也有给小玉追求过的,也有已为人夫的还想占便
宜的,也有还没断奶就在小玉面前搔首弄姿的;他们那时候的脸色,全没有昨天这
么暧昧,也没有这么凶。
最奇怪的是昨天,办公室的梁姨教训她手下,嘴里说道,“小子呀!连老娘我
你也想哄骗过去!”她眼睛却看着我。我出了一惊,遮掩不住;那无无聊聊的一伙
人,便都哄笑起来。陈老五赶上前,硬把我拖回电脑中心了。
回到电脑中心,中心里的人都装作不认识我;他们的脸色,也全同别人一样。
开了电脑,便上BBS,宛然是一只独狼。这一件事,越教我猜不出底细。
前几天,市局的领导来考察,对钱局长说,他们单位里的一个花心大少,给单
位开除了;几个人便抄出他的文件书信来,当教材一般学习,可以学点东西。我插
了一句嘴,领导和钱局长便都看我几眼。今天才晓得他们的眼光,全同外面的那伙
人一模一样。
想起来,我从顶上直冷到脚跟。
他们会怀疑我,就未必不会开除我。
你看那梁姨“老娘你也想哄”的话,和一伙无聊人的笑,和前天市局领导的话,
明明是暗示我。我看出他话中全是妒忌,笑中全是酸意。他们有的是权力,且有硬
梆梆的后台,这就是开除人的家伙。
照我自己想,虽然不是花心人,自从约了小玉看电影,可就难说了。他们似乎
别有心思,我全猜不出。况且他们一翻脸,便说人是情圣。我还记得钱局长教我做
论,无论怎样老实,翻他几句,他便打上几个圈;原谅坏人几句,他便说“翻天妙
手,与众不同”。我那里猜得到他们的心思,究竟怎样;况且是要开除的时候。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小玉如此楚楚动人,本单位和市局谁人不晓她,哪
个不动情,偏偏早早地就嫁了人。小玉以前常来BBS,我也知道,可是不甚清楚她
ID是什么。我打开电脑上网一查,这BBS没有小玉这个ID,密密麻麻的USER上都是
古灵精怪的ID。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许多文章里看出意思来,原来
小玉的ID是“XYZ”!
BBS上发表了这许多文章,而很多人都知道小玉的ID是“XYZ”,难怪他们笑淫
淫的睁着怪眼看我。
我ID是“XZ”,他们都知道了!
四
早上,我静坐了一会儿。陈老五和我一起吃早餐,一碗粥,一碟肠粉加蛋;这
肠粉上的蛋,白嫩而且光滑,透着热气,同小玉的脸庞一样。吃了几筷,滑溜溜的
不知是蛋还是脸,便把它兜肚连肠的吐出。
我说“老五,对钱局长说,我有点事,想迟点回去。”老五答应了;停一会,
他就先回去报到了。
我也不动,研究他们如何摆布我们;知道他们一定不肯放松。果然!钱局长引
了一个老头子,慢慢走来吃早餐;他满眼狡猾神色,怕我看出,只是低头向着地,
从眼镜横边暗暗看我。局长说,“今天你仿佛很好。”我说“是的。”局长笑嘻嘻
地说,“这位是铁嘴何先生,可以给你算一卦喔。”我说“可以!”其实我岂不知
道这老头子是小玉的家公!无非借了算命这名目,摸一摸我们的底细:因这绿帽,
毕竟是他儿子的。我也不怕;虽然没和小玉做过苟且之事,色胆却比他们还壮。伸
出两个手掌,看他如何胡吹。老头子坐着,半闭了眼睛,摸了好一会,呆了好一会;
便张开他鬼眼睛说,“宝剑拔自腰间起,冲冠一怒为红颜;桃畔有人歌且笑,知君
心事乱如麻。不要乱想,好好工作,其他的事少理,就转运了。”
不要乱想,好好工作!其他的事不理了,他儿子是自然少戴一顶绿帽;我有什
么好处,怎么会“转运了”?他们这群人,又怕小玉红杏出墙,又想鬼鬼祟祟地和
小玉有一手,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截下手,真要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声大笑
起来,十分快活。自己晓得这笑声里面,有的是无辜和冤气。老头子和钱局长,都
失了色,被我这怨气火气惊呆了。
但是我有冤情,他们便越想屈我,消除这一眼中钉。老头子走出早餐店门不多
远,便低声对钱局长说道,“赶紧开除罢!”钱局长点点头。原来也有你!这一件
大发见,虽似意外,也在意中:合伙算计我的人,便是我们的钱局长!
想追小玉的是钱局长!
我是钱局长的手下!
我自己被人怀疑了,最惨仍然是钱局长的手下!
五
这几天是退一步想:假使那老头子不是小玉家公,真是铁嘴何什么的,也仍然
是想追小玉的人。他们的祖师布衣神相写的“算无遗策”,明明写着“泡妞七十二
法”,他还不想亲自试试么?
至于钱局长,也毫不冤枉他。他平时吩咐我做事的时候,总是叫我顺便买束花
或者小礼物之类的东西;又一回偶然议论起办公室的阿炳,他便说不但该开除,还
当告他对其他女性有性骚扰行为。我那时当钱局长偶像般崇拜,专心向他学业务,
丝毫没想到他是对小玉有意思。前天市局领导来说花心大少的事,他也毫不奇怪,
不住的点头。可见心思是同市局领导一样狠。既然可以开除花心大少,便什么人都
开除得,只要冠以什么罪名。我从前单听他讲业务,也胡涂过去;现在晓得他讲业
务的时候,不但瞒着他老婆到处留情,而且心里满装着“谁跟我作对开除谁”意思。
六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又想起小玉含情脉脉的大眼睛来了。
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七
我晓得他们的方法,直捷开除了,是不肯的,而且也不敢,怕有非议。所以他
们大家连络,布满了罗网,逼我自已辞职。试看前几天办公室男女的样子,和这几
天钱局长的作为,便足可悟出八九分了。最好是自动自觉,打份辞职信,放在办公
台上,自己夹着尾巴悄悄溜走;他们没有乱开除人的非议,又偿了心愿,自然都欢
天喜地的发出一种呜呜咽咽的笑声。否则搜肠刮肚捉我的痛脚,虽则略为幸苦,也
还可以首肯几下。
他们是只会欺负老实人的!——记得什么书上说,有一种动物,叫“陆骨庶”
的,眼光和样子都很难看;时常贪鲜乱伦,对自己的配偶不理不睬,却对其它“陆
骨庶”的配偶极感兴趣,甚至连自己的儿女也不放过,但谁若惹了它的配偶却总是
要打上一架,是以整天就是以交配打架为生,想起来也教人害怕。而有权人与它相
比也差不了多少,“烟酒基本不买,工资基本不用,房子基本不住,老婆基本不动”
四项基本原则,岂能瞒得我过。
最可悲的是钱局长,他也是想小玉想疯了,是以传出一点风声便以为我和小玉
有关系,而且要合伙算计我。是历来惯了,不以为非呢?还是丧了良心,明知故犯
呢?
我诅咒有权乱用的人,先从他起头;要劝转滥用职权的人,也先从他下手。
八
其实这种道理,到了现在,他们也该早已懂得,……
忽然来了一个人;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相貌是不很看得清楚,满面笑容,对了
我点头,他的笑也不像真笑。我便问他,“通奸的事,对么?”他仍然笑着说,
“社会主义社会,怎么会有这些事。”我立刻就晓得,他也是一伙,喜欢有夫之妇
的;便自勇气百倍,偏要问他。
“对么?”
“这等事问他什么。你真会……说笑话。……今天天气很好。”
天气是好,月色也很亮了。可是我要问你,“对么?”
他不以为然了。含含胡胡的答道,“不……”
“不对?他们何以竟乱来?!”
“没有的事……”
“没有的事?钱局长和小玉的事你知道么?还有市局曹科长也曾如此!”
他便变了脸,铁一般青。睁着眼说,“有许有的,这是他们有权有势,有什么
不行?”
“有权有势,便对么?”
“我不同你讲这些道理;总之你不该说,你说便是你错!”
我直跳起来,张开眼,这人便不见了。全身出了一大片汗。他的年纪,比我还
要小得远,居然也是一伙;这一定是他娘老子先教的。还怕已经教给他儿子了;所
以连小孩子,也懂得如何追女仔。
九
自己想追小玉,又怕和别人做老襟,都用着疑心极深的眼光,面面相觑。……
去了这心思,放心做事走路吃饭睡觉,何等舒服。这只是一条门槛,一个关头。
他们可是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师生仇敌和各不相识的人,都结成一伙,互相劝勉,互
相牵掣,死也不肯跨过这一步。
十
一上班,去局长室;钱局长立在窗边看天,我便走到他背后,拦住门,格外沉
静,格外和气的对他说,
“钱局,我有话告诉你。”
“你说就是,”他赶紧回过脸来,点点头。
“我只有几句话,可是说不出来。钱局,大约当初办公室的人,都传过一点风
言风语。有一晚确实和小玉看了场电影,可那是她叫我出去的,她说心情不好,又
找不到人陪她,只有我最会开解人,很象她以前的大哥哥一样。我问她怎么知道我
很会开解人,她反问我在月光BBS上的ID是不是叫XZ,待我确定了,她就从上BBS开
始说起,怎样知道我的ID号,怎样被我的文章击中心坎,怎样逐渐解开心结,等等。
“说实在,我对小玉确实有好感,可她毕竟已是有夫之妇,我早已死了这条心,
只不过看不惯还有那么多无聊人在她身边不断搔扰,就教了她几招防狼术,既防君
子又防小人,可能就因此而得罪了某些人。
“他们要算计我,你作为局长,原也不关你事;然而又何必去入伙。追小玉的
人,什么事做不出;他们会算计我,也会算计你,一伙里面,也会互相算计。真要
斗,你够市局的领导斗么?但只要转一步,只要立刻改了,也就是人人太平。不过
话虽如此,我们今天也可以互相摊牌:别听信馋言而开除我!钱局,我相信你不会
开除我的,因为我没什么把柄给你们抓住,如果你执迷不悟,我就拼个鱼死网破,
大家揽住一齐死。我大不了当个下岗职工而已,烂命一条无所谓,你和小玉的事情
一旦爆出去你就玩完!”
当初,他还只是冷笑,随后眼光便凶狠起来,一到说破他们的隐情,那就满脸
都变成青色了。大门外立着一伙人,赵不真和副主任,也在里面,都探头探脑的挨
进来。有的是看不出面貌,似乎用布蒙着;有的是仍旧猥琐不堪,抿着嘴笑。我认
识他们是一伙,都是缠住小玉的那班人。可是也晓得他们心思很不一样,一种是以
为从来如此,应该的;一种是知道不该,可是仍然要去试,又怕别人说破他,所以
听了我的话,越发气愤不过,可是抿着嘴冷笑。
这时候,钱局长也忽然显出凶相,高声喝道,
“都出去!傻子有什么好看!”
这时候,我又懂得一件他们的巧妙了。他们岂但不肯改,而且早已布置;预备
下一个傻子的名目罩上我。将来开除了,不但太平无事,怕还会有人见情。市局领
导说的开除了一个花心大少,正是这方法。这是他们的老谱!
陈老五也气愤愤的直走进来。如何按得住我的口,我偏要对这伙人说,
“你们可以改了,从真心改起!要晓得将来容不得乱来的人,活在世上。
“你们要不改,自己也会狗咬狗。即使权力再大,也会给更有权有势的人搞死,
同猎人打完狼子一样!——同虫子一样!”
那一伙人,都被陈老五赶走了。钱局长也不知那里去了。陈老五劝我回电脑中
心去。中心里面全是黑沉沉的。键盘和荧屏都在眼前发抖;抖了一会,就大起来,
堆在我身上。
万分沉重,动弹不得;他们的意思是要我GET OUT。我晓得他的沉重是假的,
便挣扎出来,出了一身汗。可是偏要说,
“你们立刻改了,从真心改起!你们要晓得将来是法制社会,……”
十一
太阳也不出,门也不开,日日是两顿饭。
我捏起筷子,便想起钱局长;晓得阿伟走掉的缘故,也全在他。那时阿伟做钱
局长司机很卖力,一身牛力全奉献出来,那兢兢业业的背影,还在眼前。陈老五惋
惜不已,说少了个好司机,去跟钱局长说情,他却骂陈老五多管闲事;大约因为阿
伟不知看到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事情……
阿伟是被钱局长踢走的,陈老五知道没有,我可不得而知。
陈老五想也知道;不过阿伟走的时候,却并没有说明什么原因,大约也以为做
错了什么事情吧。记得我刚进来时,周围的同事就不经意地叹,做钱局长的司机最
难,人又要够老实,又要够机灵,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就懂
得一清二楚,否则分分钟准备GET OUT。但那天阿伟走的时候却什么也没说,即使
象他这样的老实人,如果给莫名其妙地开除了也会有所反抗吧?这真是奇极的事!
十二
不能想了。
单位里时时换岗的原因,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钱局长正管着所
有大小事情,阿伟无声无息地走了,他日人间蒸发的,可能有我一份。
我未必无意之中,触痛了钱局长某些脆弱之处,以后也许轮到我自己,……
其实换了我坐他的位置,也一样会做出同样的事情出来。关键不是人,而是位
置的问题!
十三
孔繁森似的人,或者还有?
救救小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