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凄美的绝望哀伤
作者：洛图
（１）
秋日的午后.
阳光迷惘.
子臣站在操场边的圆木上,颤抖着双手喃喃自语.
这是他怀念月儿的地方.
这是他折磨自己的地方.
如果月儿没有走,如果他的世界没有尽头. (２）
子臣和我是考察中世纪埃及莫斯琴宁文化后期城堡以及相关建筑风格过渡与沿续的研究人员,即戴着考古帽犯有偷窥癖号称有教养的精神文明先进工作者.在泥刷与残垣之间徜徉在祭礼与图腾之间遐想在末落的阁楼里看锡瓦落日的飞翔.我们为了学习颓废而活着,但活着不是为了颓废,这是我们的餐前祷告.子臣念的尤为认真,那时候他往往会会双手合什一脸圣洁向窗外的明月行注目礼长久而又热忱.因为他那时心中有月儿.
月儿生来便是要发光的不因为她明亮的眼睛不因为她绚烂的风采不因为她显赫的家世更不因为她是光纤传输与光热能工程应用的双博士,只因为她是月儿.依金庸习惯是渊停岳峙气定神闲照《时代》的评论是具有思想与气度的新时代女性而中国广告里统称为挡不住的风情挡不住的诱惑白里透红与众不同.
那些日子里子臣几乎每天都会在月儿回家的路上远远地默默地注视她,然后回来向我赞叹造物之神奇唏嘘时遇之不公.虽然由于工作习惯我对事件产生及发展的严整严谨严肃严密性一丝不苟,但我并不是个死板的人,对一见钟情一世倾心至一发不可收拾这种传说中的传说还不是完全不能接受.我之所以每次在子臣倾诉完后都会甘冒绝大风险去探测他的体温再本着为朋友两肋插刀的终极豪情苦劝他吃药,只因为他拒不承认每次一定要藏在同一棵树上远眺月儿到来再目送月儿离去最后失魂落魄从树上掉下来是种有异于常态的行为.
苍天开眼祖上积德这一切终于有了变化.一个无风无雨太阳和月亮都在天上的黄昏子臣冲进我的房间步履艰难眼放光芒脸涨得通红说不出一个字.我丢开手中的《坎玻宁地志》,绝望地看着他.从联合国请他主持会议到街角卖面老太多找他一毛钱我一直猜了二十七次才终于猜到了关键.
“你……月儿……有了进展？”子臣在拥抱了我三次喝了两杯水踱完七个半圈后终于能说出发生了的一切.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下午子臣照惯例藏在树上.月儿也按时走了过来.“她总是那么美.”子臣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右腮上那颗青春痘闪烁着幸福的油光.在月儿走到与他栖身的大树水平距离2.07米(按子臣后来解释,在这个精确位置可以最准确地把握月儿那风雅古朴经典纯粹的美)时,他也如常屏住了呼吸.阿基米德的定律如果没错,这时胸腔蓄气浮力变大对树枝的压力应当减小,但树枝却在这时断了,断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于是子臣便象一个巫师般挥舞着手骑着一根扫把状的树枝来到了月儿的面前.
以后事情的发展可以用一句峰回路转来行容.当时月儿惊诧于子臣出现的诡异,她的言词表达了她内心的混乱.“神仙……妖怪……”子臣深恶痛绝的明白再也无法塑造自己光辉灿烂的形象了.极其严肃地，他说：“你有什么愿望？”初秋的花在林间灿然开放，回过头，哀鸿遍野．
(3)
历史的发展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我痛恨这句话.
但子臣那时很唯物地狂热崇拜着这句真理. “缘分来了的时候,挡也挡不住.”他总是大义凛然地对我说:“是你的,会来的.”依据后来的事实表明,他们也的确缘分的一塌糊涂.
锡瓦华人学术界每年一度的交流会上,子臣应邀作一场关于法老意识对现代思维能力之影响的报告.虽然子臣在报告中用了许多连我都不甚了解的高级词汇,但我读得出他大意是说法老是法老现代人是现代人两者不搭界法老已死现代人当自强及一些诸如此类的话.那天听报告的外行们热烈鼓掌欢呼雀跃唯月儿在台下一脸愤然.会后在主席介绍下,子臣与月儿握手致意.月儿揶谕道:“本以为你仅修剪树枝,竟包括人类思想.”子臣尴尬答:“原曾想我将伤及肉体,却不料更是心灵.”
如此的失败是子臣不曾料想到的,他的沮丧也可以理解.那时侯锡瓦的夜空是他的悲伤星星的嘴角弥漫着凄怆他一度冲动地要去咬狮身人面像.但正如姓塞的老头丢了马,天下的事很难说,谁又会料到月儿喜欢小孩子呢.那是个有阳光的早上,子臣依惯例到孤儿院做义工.他常说他最纯粹的一刹那,便是陪小孩子唱歌的时候.事实上他的歌声很不错,他也很喜欢唱儿歌给孩子们听,歌声中,他会笑得很善良.就这时月儿走了进来,透过阳光花影和有机玻璃她看到了子臣,但她所看到的和子臣的自我感觉颇不相同.后来她私下对我说,她觉得子臣当时象一尾在虔诚赎罪的驴子,阳光照得她暖烘烘的,心头一热她便决定将这种温暖分一些给子臣.国内的桂花,这时也该开了吧.
子臣看中了这个甜蜜的深渊毅然决然义无返顾YOU JUMP I JUMP你不跳我也会跳.那壮士饮酒悲歌在喉水淋淋的勇气让我后怕.作为他最好的朋友我在这关键的时刻居然放松了警惕任子臣胡作非为可谓做了阶级敌人想做的事起了阶级敌人起不到的作用.但我当时不能预见今天这结果，直到今天我也拒绝接受当时的一切.如果你问我，假使我知道，我会怎么做，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如果一定要我给自己下一个结论的话，我愿意说我是一只猪,如果一定要在这个结论上加一个形容词的话,我会说猪也有伤心的时候.
人真的是一种很莫名其妙的牲畜.现在回想和子臣相处的这些年,我竟从未发现过他性格中如金字塔般超越的另一面,我的意思是说,有些事我无法理解.而相比之下,胡夫的咒语也无法解释的月儿的命运,我反倒愿意试着劝自己承受.当然,现在子臣不会再超越,月儿也不会再迷幻了.每当想起这一切,我都会很压抑的觉得子臣在击打我的胸口,象他以前那样.
子臣每次殴打我时都声称他有完美无缺恰如其分的正当理由,而理由不是月儿对他笑了便是月儿没对他笑,于是他沦陷在幸福的大火坑受苦的却是我,而子臣最后总会安慰我说:
“羊毛出在狗身上.”如果我说我无怨无悔心甘情愿即使我的脚后跟也不愿相信不能接受,事实上那段岁月中我试着学习舍生取义安慰自己说总有一天我会成佛.噩梦终有结束的一天,现在我还清晰记得子臣的笑容甜蜜蜜.那天子臣对我们伟大友谊的过去现在将来进行了透彻的分析,结论是他会送我一生的平安喜乐幸福安康.而作为知恩图报,我会在我的家中为他举行盛大的生日宴会,他则会勉为其难用我的车去接月儿.我发誓我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我之所以会同意这样秀逗的事,有多半是因为我也很想知道月儿究竟是何方神圣,另一半是因为我觉得其实子臣过的比我苦.然而我又怎能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我.
生日宴会如期举行.到访者大都为抱着骗吃骗喝的态度而来的平日并不熟悉的文化艺术农工牧副渔各界人士。作好了万全的准备报定了背水一战的决心我买的全都是脂肪类食物胖死你们胖死你们胖死你们。怀着投毒成功的喜悦迷惑着子臣为何至今未到我走上了楼梯。如果那时窗外打一个响雷，我会考虑是否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发生，但当时没打雷，真的没有。我如往常一样打开我的房门。我拒绝形容当时我那天旋地转精神崩溃七孔流水面目扭曲如同被刺激了的猩猩一般的感觉。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家具白色的白色我的房间,红色的皮靴挂在台灯上红色的袜子放在枕头上红色的头发枕在我心爱的《喧哗与骚动》上一个火红的女孩睡在我的床上.没有尖叫没有混乱我心中刹时转过千百个念头但你所料不错我其实什么都没做.
我的专长是鉴定文物的年代成色与历史价值，但对于这个横空出世突如其来的物体我所能做到的就只有前两项.隐隐地我嗅到了暴风雨的体温.她醒过来了她醒过来了她这时醒过来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手中抓着水看着她慢慢地睁开一只眼又一只眼事实上她的两只眼睛是同时睁开的但在当时我的心理状态下更趋向于接受她的眼睛是分别睁开的，然后她看到了我她当然看到了我如果说子臣的特征是提神醒目我的特点就是特别显眼我的小学老师曾经向我深刻指出过这一点她也似乎没有丝毫要掩饰她已经看到我这个事实的意图甜甜的笑了一下并没有坐起身来很惬意的喊了我一声：“骆驼.”在这以前我从未见过她而严谨的考证是我的习性所以在开始的这几十秒内我发誓我没有爱上她所以当时我的身体虽然很紧张并且激动但我的大脑还可以正常工作但那一瞬间我有抽风的欲望因为我知道她是谁了.
事实上似乎还没有提到过我的名字。我叫洛图，大概我爸早预见了我会考古。但大家都喊我骆驼，于是在分配的时候，领导说：“你比较能吃苦，去埃及吧。”于是我便到了这个地方。每次想到这一点，我就有点埋怨我爸，但后来我考虑，如果我不叫洛图，但大家仍叫我骆驼，那我还是会来埃及，但就会是干地质勘测而不是考古。想到这一点，我就不再怪我爸了，反而有些感激他。但绰号被一个陌生的声音喊出来，我总有些不自然，而更让我不自然的，是这个声音背后的女孩子。子臣曾经在醉后形容过他的妹妹，他如是说：“我那天生丽质冰雪聪明娇媚动人温柔贤淑讲文明讲礼貌有公德有爱心存大志树理想举世无双天下无敌的妹妹哎……”然后可以料想的他背过气去了，在我手忙脚乱的把他弄醒后，他喘了口气又说：“干吗也要学考古呢？”然后他声情并茂绘声绘色的对我说：“如果她来了而我不在那么你作为我英明神武英俊潇洒浪子回头大智若愚风华绝代落地生根的好朋友好知己好兄弟一定要代我照顾她.”这时我有点怀疑他是否真的醉了，但他并不给我时间考虑因为他又背过气去了.如今看着他那什么什么的妹妹我有点感慨万千,但作为他那什么什么的兄弟我必须鼓足勇气先打个招呼.我发誓我这辈子从未打过这么败的招呼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紧张.
“你不会就是传说中的莫子彤吧?”
她随便点了一下头算做回答，慢慢坐起身来，穿上袜子，慢条斯理地对我说：“你的书很……”挥舞了一下手臂，摸出一包口香糖，扔了一条给我，又放了一条在自己嘴里，接着说：“翠微.”
我做了一个考古界通用的表示不理解的表情,她点头表示收到,但没有给我一个解释.
如果月儿是发光的,那子彤一定是发热的.因为在以下的十分钟里她侦察了我房中所有的设备鉴定了楼下的每一位宾客发现了两种我珍藏的小吃并问清了一切她还不是很清楚的关于我的身家历史而我还没搞清楚她来锡瓦的第一天怎么会睡在我房里.直到第二天早上所有的宾客酒足饭饱各自散去我还是没能弄清楚.而她已从屋内转移到屋外开始研究怎么在两棵大树间装一个秋千.
子臣和月儿却整晚都没有出现.
子彤完成了她的杰作,咬着苹果很开心.“我是专攻壁画图案的背景与象征意义的，可以做你的助手.”我记得当时我尽力笔直地站在她面前不发抖但却无法抑制我的心虚我应该不欠她钱就算欠也不会很多.青春悄悄地流逝我们就这样对峙着任她兴致高涨走来走去我茫然失措亦步亦趋等到子臣与月儿来到时子彤已经把行李搬进我房间对面的小屋决定住下来了.在这期间子彤已经问清楚了月儿是谁子臣认为月儿是谁而月儿又认为子臣是谁这几个简单而又复杂的问题。
子臣终于出现在他出现的时刻,坐着他所坐的车,旁边是应该在他旁边的人.我之所以用这种无聊的句子是因为我始终不知道怎么去形容月儿.子彤欢呼着冲上去向两个人致以无产阶级最崇高的拥抱.子臣的暗号表明他发现一种新文化并已窃取得手,当然他今天不是这个意思.我很庆幸自己不是那只失职的牧羊犬.而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一直都不知道,直到最近几天.子彤接下来的表白让我无地自容.“我觉得骆驼家里很舒服，他人很好对我很热情，我也舍不得这个秋千，我就住这儿了，骆驼不会介意的。”子臣很诚恳地拍拍我的肩膀:“后生可畏。”我严肃地握着他的手：“幸不辱命.”
在这以前,我没有必要去想以后会怎样;在这其中,我拒绝去想.那时不管结局怎样,我们都认为可以一起承担,因为那些日子真的很美.如果依照历史学的观点每个时期的开始都必然要有一个标志性的事件的话,那天天上没有下雪地上没有泥石流只是树上的乌鸦较往日聒噪秋意不浓但正欲浓.
(4)
由于月儿变成了子臣的红颜知己,他的生活也步入了前所未有的常规.子臣开始对我必恭必敬对子彤和颜悦色而对月儿更是顶礼膜拜敬若神明工作认真负责讲究个人卫生关心群众疾苦胸怀远大理想子彤说打从她生出来就没见过子臣这么乖.事实上我也没见过,但当时我并不关心子臣是否又陷入了另一种非常态.我整天费尽脑汁全是在琢磨怎么应付子彤这个小魔女,因为从她出现的那天起我一切的一切都支离破碎似是而非了.
清晨起来阳光明媚准备晨运的时候发现鞋子全被系上了漂亮的死扣栓在一起.厨房里的糖和盐我不尝一下怎么也分不清尝完后知道什么也不能放因为全都是淀粉.子夜时分凶铃再现子彤庄严宣告失眠的她已经数到第2000只羊要我为她加油喝彩.每次她向我走过来我都会心虚气喘神色不安.
每次都是.
有时候子彤也会很严肃的说：“骆驼大哥，据说你研究过一阵子古埃及人民的形体语言，跟我说一下吧。”我受宠若惊忙正襟危坐：“形体语言很复杂，我所知也不甚全面，但据史料记载，他们以手掌代表人一生的命运，手心有你一生的言行，手背记录你堕落的罪。五个手指也各有含义，拇指代表你虚荣的美丽外表，食指代表你内在的精神思想，中指代表你物质的躯壳身体，无名指代表你唯美的灵魂归宿，小指则蕴涵了你无限的内心秘密。”她恍然有所悟般连连点头：“这有点近似于我们的算命相面。我研究过相面之学，要不要试试？”考虑到她的专业是图案符号，我颇有几分相信。她仔细端详了我几分钟，闭目凝神，起身踱步，在我有点惴惴不安的的时候她说了以下这段话。“你的额头虽不是天高地远如海洋般广阔但四平八稳棱角分明可见你并不是个万事不萦怀的隐士而是个知进退守礼法的学者，你的眼睛共有两只一左一右分庭抗礼各显光芒可见你遇事存个性有见解不畏强权不逼险阻很勇敢，你的下颚方圆有致方不见锐角可见你不冲动不偏激圆并无赘肉可见你明是非不盲从不是一介武夫而是具大义的仁者，你的两腮并非胖如猪猡亦非瘦如猿猴脸颊润泽粲然生光可知你这一生虽非暴富之人但也不会穷困潦倒露宿街头而是平安喜乐润富知足无忧无虑矣．”说完子彤洋洋自得仿佛我会感激涕零兴奋莫名她施恩不图报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有时她也会开门见山地愚弄我不找任何借口．“智力问答，考验你的想象力。”我严阵以待。“把一只大象放到一个冰箱里，有哪三个步骤？”思索片刻，我答道：“找一批人把一只猫说成是大象，把猫放到冰箱里，再找些记者拍照上报来证实。”“错！你想的太复杂了。答案是把冰箱门打开，把大象放进去，再把冰箱门关上。再给你一个机会，如果把一只河马放进冰箱里，有四个步骤。”我虽然有了上一次的教训但仍然不明白怎么会多出来一个步骤。“把冰箱门打开，把河马放进去……再加点水别让它死，最后把冰箱门关上。”“你倒挺有爱心，但不对。答案是把冰箱门打开，先把大象拿出来，再把河马放进去，最后把冰箱门关上。你太差了，不过没关系，最后一个机会。”我全神贯注地死死盯着她看她又出什么花招。“百兽之王要过生日，动物们都来祝贺，大王想知道有谁没到，于是开始点名，但点来点去少一个，是谁呢？”我满脑子都是冰箱，这时有点转不过弯来。“是不是它自己？”“不是。”“是不是第一百零一只动物？”“也不是。”“是它的长辈？”“不是。”“是它没出生的儿子？”“亏你想得出。”“那到底是谁？”“是河马，你把它放到冰箱里了。”她怜悯的眼光中我羞愤欲绝.
叶子一片片落我就这样在子彤的折磨下艰难地匍匐前进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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