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中取胜 作者:加德纳 第一章 我推开漆着“柯氏私家侦探社”的门,卜爱茜自速记本上抬头望我,两只手仍不停 在敲打字机字盘,她说:“进去,她在等你。” 快速断续的打字声,杂着我的脚步声.经过办公室,经过漆着‘柯白莎——私人办 公室’的门。 身材巨大,穿着庸俗,常处于好战状态的柯白莎,像只牛头狗似的坐在办公桌后面。 看得出她在装腔作势地翻动面前桌上的文件,手指上的钻石也不断在窗外射人的阳光中 闪烁着反光。她对面,坐在顾客椅子中的是40出头的一个瘦个子。他用怕事又急于办事 的眼光看向我。 柯白莎说:“赖唐诺。怎么要那么久才到?” 我不理她,直接观察我们的顾客,他是个灰发瘦子,八字胡也是灰的,但修剪十分 整洁、他嘴唇的型态显示他很有决断力。和焦虑的外型不相吻合。他戴了一付深色镜片 的眼镜.我看不出他眼睛的颜色。 柯白莎接下去说:“王先生,这位是赖唐诺,就是我介绍过他给你的。唐诺,这位 是王先生。” 我鞠躬如仪。 王先生控制自己,用有教养,要别人觉得他存在的声音说。“早安,赖先生。”他 没有把手伸出来。他的样子看来有点失望。 柯白莎说。“千万别被唐诺的外型骗了。他是个非常精明能干的人。他天生没有肌 肉,但是他有头脑。他是变种。越打击就斗志越高,他懂得该怎么做。王先生,不必担 心。” 王先生点点头,我看得出有点勉强。我仍看不到他的眼。 柯白莎说:“唐诺,坐下来谈。” 我坐在那只硬板直背椅上。 柯白莎对王先生说;“有人能找到她,唐诺就也可以。他比外表要老成多了。他本 是个律师,他被律师界赶出来,因为他告诉一位顾客如何可以合法谋杀。唐诺自以为只 是讨论法律漏洞,但是公会认为那是漠视神圣。当时他们认为不合理,也不会成功。” 柯白莎停住,喀喀地笑出声,又继续道:“唐诺到我这里来工作,第一件案子就表演给 大家看,我国的谋杀案处理过程中的确有一个大漏洞在。任何人都可以谋杀了人而不受 处分。现在他们在修改法律。这个唐诺就是我要介绍给你,替你办这件案子的唐诺。” 白莎用一个装出来的笑容向我这边一看,笑了等于没有笑。 王先生点点头。 柯白莎说: “唐诺, 在1918年,有位林吉梅医生和他太太住在橡景,栗树街419 号。发生了丑闻,林家开溜了。我们不在乎男的去那里,替我把林太太找出来。” “她还在橡景吗?”我问。 “没有人知道。” “有亲戚吗?” “没听说过有。” “她失踪时,她和她丈夫结婚几年啦?” 白莎望向王先生,王先生摇头。 柯白莎继续看着他,最后他用一贯的形态,像是他特征似的学术派头说。“我不知 道。” 白莎对我说:“有一点你给我记住、我们并不希望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查这件案子。 再说,我们雇主是什么人,更需要保密。你可以把公司车开出去。现在就去,今晚再晚 也要到橡景。” 我看向王先生说:“我一定得多知道一些。”王先生说:“没有问题。” 白莎说:“假装她的远亲。” “她几岁了?”我问。 王先生蹩起眉头。他说:“我不是真正的知道,到了那边你问得出来的。” “有孩子吗?” “没有。” 我看向白莎。她打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只钥匙把现金盘打开,交给我50元。“省 着点用, 唐诺。”她说:“很可能是长期追踪。计算每1分钟开支,可以追得远些。” 王先生把手指交叉,把双手放在双排扣上衣前,他说:“说得有理。” “有什么线索可以优先侦查吗?”我问。 白莎问:“你还想知道什么?” “所有可以得到的资料。”我说,眼睛可是望向王先生的。 他摇摇头。 “她的背景如何?受过工作的训练吗?她做过什么工作?有些什么朋友,自己有钱 吗?她是高是矮,胖还是瘦,金发还是黑发?” 王先生说。“对不起,帮不上你忙。” “假如找到她,我怎么办?”我问。 “通知我。”白莎说。 我把50元放进口袋,把椅子推向后面。我说;“王先生,幸会。”我独自走了出去。 经过办公室时,卜爱茜都懒得自打字机上抬头。 公司车是一部老家伙,轮胎快要磨到钢圈了。散热器漏水。只要超过50英里,两只 前胎就猛跳扭扭舞。引擎不断咳嗽.像是随时要淹死。今天天气真热,向山上爬简直是 苦不堪言。山谷中气候更热,我两只眼睛涨得像煮熟了的鸡蛋,要不是有眼眶在前面, 它们早就跳出来凉快了。我尚还不致饿到值得停车,所以半路抓一只汉堡包又上路跑, 一手用来吃,一手在开车。晚上10点半我来到橡景。 橡景是建在山脚下的一个镇,这里气候凉快,大气中的湿度高,有蚊子。一条小河 自山中境蜒而下,经过本镇散布到下面的平原去。 橡景本身是个过气的小镇,9 点以后没有市面。街上房子都是老的,替街道遮荫的 大树都是老的。城市本身发展不够快速,即使有心的人也无法据此扩大街道和锯掉两旁 的大树。 皇家大旅社的门仍旧开着,我进去要了一个房间。 离窗口里照进来的晨阳吵醒了我。我梳理,穿衣。自窗口对本镇来个鸟瞰。我看到 20世纪极早年代式建筑的法院。自大树顶上望出去可以见到河流下游的一瞥,向下望可 以见到一条巷子,两旁堆满了用过的木箱、纸箱和垃圾筒。 我出去找找看什么地方可以吃早餐,找到一家门外闻起来香喷喷的餐厅,里面有点 剩菜味,并且油腻腻。吃完早餐,我坐在法院梯阶上等候9 点钟上班时间的来到。 镇公所的职员悠闲地珊珊而至。大多数是脸上缺乏表情的老人。他们选树荫多的地 方走,只要有人提任何一点资料,都可以停下来闲聊。看到我坐在门等候,经过我身旁 时都好奇地在看我。他们知道我不是本地人,也表露出知道我是外地人。 大厦里一位脸上有棱有角的女公务员瞪着黯淡无光,黑漆漆的眼珠子听我说完我的 请求,递给我—本纸封面1918年户籍的登记本子。本子里面的纸页早已变了黄色了。 在八划的部分我找到了林吉梅,职业是医生,地址是栗树街419 号,年龄33。同页 登记的是林亚美,家庭主妇,栗树街419号。林亚美没有登年龄。 我要求着看1919年的登记本。里面没有这两个人的名字。我走出大楼的时候,感觉 到人们都在背后看我。 本镇只有一家报纸,叫“舌锋报”,自报馆漆在窗上的字眼看得出是一周出一次。 我走过去,在柜台上轻轻敲几下。 打字的声音停止,一位赤褐色头发棕色眼珠雪白牙齿的小姐自后面隔间的部分出来, 问我有什么事。我说两件事请她帮忙。一是1918年的旧报,另一是镇上那家餐馆可以吃 一顿好的中饭。 “有没有试过尹记?”他问。 “早餐就是在那里。” 她说:“嘎!”过了一下她说;“那么试一下古家馆,再不然就只有皇家大旅社的 餐厅。你是说1918的旧报?” 我点点头。 我没有再看到她洁白的牙齿,因为她把两片嘴唇闹得紧紧的。连棕色的眼珠也不再 发亮了。她想说点什么,自己立即改变了意见,走进后面的房间里去,过不多久,拿出 一叠用两条木条夹着的旧报。“有什么特别要的资料吗?”她问。 我说: “没有。 ”就开始自那年元月1 日看起。我很快看过一两版,问道:“你 这个不是说是周报吗?” “现在是周报,不过在1918年,我们是日报。” “为什么越变越差了?”我问。 她说:“这在我来之。” 我坐下翻报纸。头版都是战争消息,报告不少德国潜艇活动。有不少宣传资料,说 德国人砍男人手和女人乳房之类。国难公债各地推销是有配额的,橡景在这方面的工作 做得非常好。很多爱国的人发表言论。有一位受伤退伍的加拿大人来这里巡回演讲。钞 票的流向都是往欧洲的。 我希望我要查的事够资格上头版。1918年的头版,没有提起。 我问小姐能不能暂时把1918年的留下,再借1919年的先看一下。 女的不吭一声,只是把1919年的旧报纸交给我。我就看1919年的头版新闻。休战文 告已发表,美国在文告中是救世主。美金、美国兵、美国文化离开欧洲,会有一个国家 级的政治团体产生,据说可以扶弱抗强。以终止占据永远不会发生。全地球都会是和平 民主。比较次要的新闻开始在头版出现。 我在七月份的旧报找到了我要的消息。在头条新闻里这样写着“橡景名人欲诉离婚 ——林医生宣称精神虐待。” 报纸对要报导的内容是十分小心的。主要是登原告的诉讼内容。卜华律师事务所代 表原告、报导说林医生是五官科专家,林太太是年轻一代社会的领导人。两人都是镇上 人人都爱戴的人。两人对“舌锋报”记者都不肯发表意见。林医生请记者去访问他律师, 林太太则说她只有在法庭才肯开口。 十天后林医生的案子占了头版全页。“林太太指明关系人——社团领导人控告丈夫 的护士”。 自报导中得知林太太应纪法官的查问,出面作证并控告了她丈夫的护士果薇安。说 她是本案的关系人。 林医生拒绝作答。果女士已离开本镇。电话追踪也未能成功。文中提起本案的历史 背景。林医生在实习的时候,果薇安就是同医院的护士。林医生在橡景一开诊所就请他 到诊所来,她便变成诊所的护士。据报纸报导一部分林医生的朋友来访时都是由她接待, 这些人对她非常支持,都肯作证指出林太太控告中指果女士的事,是荒谬可笑、无中生 有的。 第2 天舌锋报说:纪法官签发了要果薇安和林医生出庭以便了解案情;发现林医生 因业务出镇去了,完全联络不上;果薇安则尚未回来。 文后尚有花边新闻,说纪法官认为果女士和林医生是故意蔑视法庭的传票。卜华法 律事务所的卜律师和华律师则坚决的加以否认。他们说这种指责会造成社会视听错觉, 对当事人发生偏见。他们说已经尽快在联络,不久即可回来作证的。 自此之后案情发展移到比较不重要的版面去了。1 个月内和解契约登记生效。所有 林医生的财产全部归林太太。但是她始终否认有什么财务上的妥协。双方律师也否认知 道这种事。又1 个月后,一位赖医生自林太太手中买下了林医生的诊所和设备开始营业。 卜华律师事务所除了仍说林医生会自己回来向大家交待清楚外,其他一律闭口不谈。 再向下的旧报已经不提这件事了。柜台后坐在高凳上的女郎看我翻这些报纸。 她说:“再向下不会有这件事的消息了。不过你看12月2 日的。当地花边新闻栏还 有一段。” 我把报纸向边上一推,我说:“你知道我在找什么?” 她看向我说:“你自己该知道呀。” “是的。” 她说:“那么最后一段也该看一下呀。” 一个粗嘎的男人声音自隔间后在叫:“玛丽。” 她自高凳溜下,走向隔间。低沉的声音在咕噜,过了一下女的回答他一两个字。我 回顾那叠旧报,把旧报翻到12月2 日。在花边新闻中我看到林吉梅太太亚美准备到东方 去和亲友共渡圣诞,所以她要乘火车去旧金山,然后乘船经运河东行。当记者问她离婚 案进行到了什么程度时她说这件事已经全部交由律师处理,她自己连丈夫现在在什么地 方也没兴趣去管。这件事识者都认为无稽和猜说,语言说非但她知道林医生现在在那里, 并且她正准备要去和他重聚。 我等候小姐回来。她迟迟未出现。我走向街角的药房,拿地话簿找律师栏。没有姓 纪的律师,没有姓卜的律师、不过有一位华福仑律师,他的事务所在第一国家银行大楼。 我选了没有阳光直晒一边的人行道走了两条街的距离。爬上老房子摇摇欲坠的楼梯。 走过不太水平的走道。我在一张乱抛着法律书籍的桌子后见到了华律师,他双脚搁在书 桌上,烟斗在他嘴里。 我说:“我是赖唐诺。我想请教些问题。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卜华事务所接手过一件 林家夫妇的—一” “记得。’他说。 “不知你能否告诉我,林太太现在在哪里?”我问。 “不能。” 我想到白莎对我的指示,决心自己冒点险。 “林医生在哪里你知道吗?” “不知道。”过了一下他才说:“到目前止,他仍欠我们事务所法庭规费和律师 费。” 我问:“除此之外,他还欠别人什么债吗?” “没有。” “你想他是死了还是尚还活着?” “不知道。” “林太太的死活呢?” 他摇摇头。 “那里可以找到一直同情她的纪法官?” 他淡蓝色的眼珠泛出一丝笑意。“山上。”一面指向西北方向的山。 “山上?” “是的,很好的公墓。1930年死的。” 我说:“谢谢你。”走出他办公室。我把门顺手带上时他什么也没有说。 我走回法院大厦,再对那好奇心十分重的女人说我要借阅林医生告林太太那件离婚 的卷宗。才10秒钟我就到手了。 我观看全卷。卷内有告诉状,答辩状、被告反告原状的状纸、法院判定限原告十天 要提出回答的批文,再一次批示限20天一定要覆,又一次批示再给30天的限期、然后是 一纸通知说林医生故意不守法院规定。尽然传票从来也没有送达到果薇安本人手上,因 此本案也从来没有正式开审,也更没有正式撤消。 我走出大厦时。又感到她憎恶敌意的眼睛在看着我离开。 我走回旅社,坐在旅社房间桌旁.就用旅社的信纸信封写了一封信给我老板柯白莎。 “老板:查一下1919年12月到旧金山经巴拿马运河往东海岸各船的旅客名单。查有 没有林太太,林亚美名字。查一下其他名单看有没有同行的人。林太太本身有极大的婚 姻困难,她可能秘密和人同行。虽然事过已久,但亦可能一举中的。本案在这里已是山 穷水尽了。” 信尾我签上自己名字,贴上邮票,写上侦探社地址,弄清楚这封信会自下午两点半 火车送出本地。 我去古家馆试用午餐,走回舌锋报。“我要登一则广告。”我说。 柜台后智慧型棕色眼珠的小姐伸出一只手,越过柜台把我的广告稿拿到手中。 她看了一遍,又再看一遍,数一数字数,一溜烟进入后面一间。 过不多久,一位壮大但垂肩的男人自后面走出来,额前戴了遮光绿帽檐,嘴角尚有 嚼过烟草的残渣,他说:“你姓赖?” “是的” “要把这广告登在报上?” “嗯哼,要多少钱?” 他说:“你一定有什么幕后新闻。” 我说:“也许。当然也可能只是捕风捉影。” “公布一点点,也许能帮助你办成事。” “当然也可能一点用处也没有。” 他又看了一下广告稿。他说:“据这广告看来,有一笔钱要给那林太太。” “广告上没有这样说。”我说。 “不过看起来是这个意思。你说任何人能告诉你林吉梅医生太太林亚美女士现在的 地址,你都可以给他赏金,又假如林太太已经死亡,能提供她后裔名字地址给你的人也 会有赏金。在我看来,你一定是为遗产在找继承的人——这就和其他一些情况吻合了” “什么其他一些情况?”我问。 他转身,把两眼注向地上的痰盂,吐了一口黄黄有烟草的口水。他说。“是我先问 你的。” “再想想看,第一个尚未回答的问题是,广告要多少钱?” “每3行5块钱。” 我自白莎给我的零用钱中拿出了5块钱, 要求他给我一张收据。他说:“等一下, ”自己走回后面隔间去。1分钟后棕色眼珠的小姐走出来。她说:“赖先生,你要一张 收据?” “我说过了,我要一张。” 她慢慢地写收据,写到日期时停了下来;“古家馆怎么样?”她问。 “差远了。”我说:“晚餐什么人家最好?” “懂得点菜的话,旅社大餐厅还可以。” “你懂得该点什么菜吗?”我问。 “你一定是个侦探,是吗?”她说。 我没有回答她,她看到我无意回答,她说:“你根本就是进来查案的。老兄,你该 有个当地的导游才行。” “你有向政府登记立案吗?” 她自肩后向隔间看一下。她说:“倒也没有那么严重。” “你是不是商会的人?” “不是,不过报纸是商会的。” 我说;“我对本镇不熟。你们也根本不知道我,也或许我有大量投资开发的可能。 一上来给我一个不好的印象,不见得对本镇有利。” 隔间后的男人在咳嗽。 “这里的人想吃点像样的东西,怎么办?” “这容易,找个女人结婚。” “从此之后他们快乐地生活,直到永远。” “是的。” “你呢?”我问:“结婚了?” “没有,我在旅社大厅吃饭。” “懂得叫什么东西吃?” “当然。” “和一个十足的外地人吃一顿饭,好吗?”我问;“给他看看本地人对外地人能容 忍到什么地步。” 她神经地笑着说:“你已经不算是外人了。” “我也不能算是内人呀。至少我们可以边吃边谈。” “谈什么呢?” “谈一个乡下报馆做事的女孩子怎样有机会可以赚点外快。” “多大一笔外快?”她问。 “还不知道。”我说:“要研究之后才能知道。” 她说:“我也正想研究研究。” “吃饭的事怎么样?”我问。 她自肩上望向后面的隔间,她说:“一言为定。” 我等她把发票开好。 她说:“要在后天才能登出来。我们现在是周刊。” “我知道。”我说:“我来这里接你?” “不行,不行。6点钟我自己去旅社大厅。这里你有其他熟人吗?” “没有。” 她看来轻松了不少。 “这里还有其他报纸吗?”我问。 “没有,现在没有了。1918年有过一家,1923年的时候关了。” “带条路如何?”我问。 “你不正在路上吗?” 她把旧报拿出来。整个下午我都在查旧报的社交版和花边新闻。我收集各个当时休 医生和林太太曾参加的集会名称和参与人姓名。最后我已相当了解这里当时社交圈活动 的情况,和林医生、林太太相熟的人是些什么人。 柜台后的小姐一半时间坐在高脚奔上观察我的动向,一半时间在隔间后打字。我再 也没听到男人的声音。不过我记住他咳嗽警告,我不去逗那女孩子。自收据上她的签字, 我知道她叫邓丽恩。 5点钟我离开报馆回旅社整理整理。我下楼来到大厅等候她。她在6点一个人进来。 “这里的鸡尾酒吧不知道好不好?”我问。 “还不错。” “先来点鸡尾酒,晚饭会好吃一点。” “有可能。” 我们每人来了一杯不甜的马丁尼,我建议再来一杯。 “是不是想灌我喝醉?”她问。 “用两杯马丁尼?”我问。 “经验告诉我两杯是一个好的开始。” “灌你喝醉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怎么知道。”她笑着说:“一个橡景报馆工作的女郎怎么可能赚一点外快?” “我还不知道。”我说:“是要靠能不能带路。” “怎么说法?” “带得有多好,又带得有多远?” “喔。” 我捉住酒保看过来的时机,转变他的眼光使他看到我们杯子空了。当他为我们调第 2杯的时候,我说:“我在等你回答。” “好习惯,我正在研究。” “以前有没有靠这个方法赚过钞票?”我问。 “从来没有。”她说,过了一下加一句:“你呢?” “一点点。” “你认为我也可以?” “我认为你肯讲就有钱。说说看,镇里怎么可能只有你一个女人是漂亮的?” “谢了,你做过户口调查吗?” “不必调查,我有眼睛。” “我知道你有眼睛,贼眼溜溜的。” 酒保把酒倒进我们酒杯。她说:“戏院卖票的我有不少朋友,她们都告诉我旅行推 销员见她们,第一句话都是‘怎么可能镇里只有你一个是漂亮女人’。可能这是最古老 的吊马子方法” “我看不见得。”我说。“这种方法会有用吗?” “那你该用一些新招式。” “我会的,”我说;“1919年这个镇养得起一个五官科医生,现在怎么养不起了 呢?” “是养不起了。” 她说:“有很多原因。我们在外地人面前很少一一枚举,看来有点来有点泄气。” “举一个最大原因出来看看。” 她和“铁路有了新路线,停这里的少了。开店的搬到别的地方去了。再说21年有不 景气,你是知道的。” “是吗?”我问。 “我那时尚小。商业至上,政治第一嘛。” “你们报纸是什么政策呢?” “当地为重点。”她说:“一切为镇民。本郡有不少家报馆,你知道的。我们还是 早点把酒解决掉用饭吧,要不然本地的聪明人会把好菜都点走了。” 我们把鸡尾酒喝掉,我牵着她手走进餐厅。坐定后我把玩着菜单问她:“该点什 么?” 她说:“不该点腌牛肉,那腌得不好。不可以吃鸡球炸风梨,他们每星期三才做一 次鸡球。羊排嘛是昨天的,所以今天应该点烤牛肉,靠得住一点。他们的烤洋芋倒是极 好的。” “一只大大的烤洋芋。”我说:“加上很多很多牛油,吃完了人都不一样。你怎么 突然肯和我出来混的?” 她的眼睛睁得滚圆。“怎么说?” “你怎么突然肯跟我出来混的?” 她说:“我喜欢呀!怎么这样问?” 我说:“这样问是因为你自己引起我问的。” “我?” “不是直接的。那男人想自我身上得到消息,他得不到,于是走进后面一间,把你 请得亲自出马。主意是如此打的。” 她眼睛仍睁在那里。“喔!”她说:“我的妈呀,你真是顺风耳!” “他要尽一切可能弄点消息出来,甚至暗示他有我要的消息,这样我们可以互换彼 此的消息。” “他真的这样做吗?” “你知道他这样做过。” “抱歉。”她说:“我不像你可以看透别人心思。” 侍者过来.我们点了菜。我看到她在环顾餐厅每一角落。“怕什么吗?”我问。 “怕什么?” “是不是怕某甲会看到你和一个外地人吃饭,你又来不及向他解释这是老板派给你 的公事?” “某甲是什么人?” “男朋友。” “什么人的男朋友?” “你的。” “我不认识什么某甲。” “我知道,我也知道你不会告诉我他叫什么.所以先只好用某甲来称呼他。这样省 事省力,对吗?” 她说:“原来如此。我懂了。不过不对,我不怕什么某甲,他很开通的,也不发脾 气。” “不带武器?”我问。 “不带,上次开枪打人是6 个月之前的事了,再说那一次也只是打中别人肩膀而已。 那个人早在6个星期前出院了。” “真佩服你那某甲的自制能力,”我说:“我还真怕某甲会发脾气呢。” “嘎,不会的。”她说:“他温存体贴,尤其是对动物。” “他干什么的?”我问。“我说靠什么为生的?” “喔,他在这里做事。” “这旅社?”我问。 “不,不,我是指在这个镇上。” “他喜欢这里吗?” 戏谑的神色一下自她眼中除去。她把叉子一下插进她的烤牛肉去,她说:“当然。” 我说:“那就好,”她就一、两分钟不再说话。 餐厅里面的席次居然满了八九成。我认为这家旅社餐厅的生意并不全靠房客来用餐。 显然有很多人是这里常客。有的客人相当注意郑丽恩和在她身旁的男士。想来郑丽恩在 这一带尚还很出名的。我随便再问她一些镇上的事,回答也都是简短而无关痛痒的。她 已经不再和我逗趣了。一定是有了什么原因使她半途煞车了。我试着回想,她眼睛不再 发光那个时候,是否曾有什么人走进这餐厅呢?假如这是正确的,在这一个特别时间进 来的只有两批人。一是两个中年人,目前他们似乎太集中精力在他们的食物和两人间的 谈话上。另外就是看来像一家人的一桌。中年男人秃头,灰眼;女的肥肥的;女儿该是 9岁;儿子7岁。 用过甜点后我把我的香烟递了一支给她。她也接受了。我们把烟点上,我自口袋中 把我摘出来的名单拿出来递给她。我问:“这里面还有多少人仍在镇上?” 她注视名单几分钟,生气地说:“你倒聪明,真聪明。” 我等着她回答我的问题。过了一下,她说:“你这里有15个人的名字,大概还有4、 5个人仍在镇里。” “其他的人怎么啦?” “和铁路一样换地盘了。林医生那时代这些人还都混得可以。生意不好做的时候一 个个溜了。1929年又逢一次打击,镇上一家最大罐头厂倒闭了。” “这些留下的,你都认识他们吗?” “当然。” “那里可以找到他们?” “最容易的方法自然是电话簿。” “你不能告诉我吗?” “可是可以,我还是希望你自己在电话簿里去找。” “原来如此。”我说,把名单又放回口袋中去。有家电影院在演一部二轮片,我是 看过的。我建设我们去看。她同意了,自她同意的方式,我看得出她一定也已经看过了。 过了一阵,我们一起用冰淇淋,这时候我又把名单拿了出来。 “请你勾一下那些人还在镇上。”我说:“省得我把电话簿翻烂了。” 她考虑了一下,在名单上用笔勾了4 个名字。她说:“办法是不错,不过不见得会 有什么用。我不相信镇里会有人知道她去那里了。” “为什么能那么确定呢?” “这件事曾经引起很大的注目,你是知道的。” “那是不景气之前,”我说:“自此之后曾引起大众注目的事多的是。” 她想告诉我什么,最后决定不说了。我说:“说呀,帮我个忙又如何?” “你又不帮我什么忙。” 我说:“我假如能找到林太太,对她可能大有好处。她极可能是一笔遗产的受益 人。” 邓丽恩笑着说:“数目有赌全场独赢大吗?” 我笑笑。 她问:“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为林太太弄出那么多的事端来,到底为什么?” 我毫不紧张地说:“我也不知道呀。” “你是为别人在工作,还是你自己替自己工作?” 我说:“话又说回来了,如果你能找到她,极可能有一点你的好处在里面。” “我找到她,”她问;“有多少好处?” “假如你知道她在那里,你又肯松口给我们消息,极可能有一点你的好处在里面。” “多少?” “在我问几个问题前,我不知道。你到底知道她在那里吗?” “不知道,我当然希望我知道的。这里面故事情节曲折。我为舌锋报收集情报的, 你知道。” “你会加薪吗?”我问。 她说:“不会。” 我说:“我也许可以给你引见一些人……他们会比舌锋报付你多一些钱,怎么说?” “舌锋报反正不会加薪的。” 我说;“如此说来应该比比价才好。” “多少?”她问。 “我不知道,我该问问别人。其他的人怎么样处理?” “什么其他的人?” 我做出惊讶状。“怎么啦?”我说:“当然是说其他在找她的人罗。” 她思索着道:“这一点我不能提。” 我说:“想来是那个舌锋报的老板不愿提。是吗?” 她把眼光集中在桌上她那只大玻璃杯。杯子很大,很古老型式,显然是餐厅开幕就 开始在用的。她玩弄杯子道:“你在大城市生活多久了?” “一生都在。”我说。 “中意吗?” “也不见得。” “如果我能去大城市,我会兴奋死了。” “什么好兴奋的。” “你不知道小镇的死样。”她说:“每一个人都知道你是什么人。在城市里你才能 真正过自己的生活。假如想交朋友,千千万万人任你选,可以看戏,看橱窗,有真正的 美容院,当然还有好的餐厅。” 我说:“当然还有激烈的竞争,不正常的欺诈,太多的车辆,紊乱的交通,停车的 困难,弄不清的单行道,各种污染。至于交朋友嘛-一假如你真想单独生产,你才会去 大都市。所有人都是外人,接触方式不对,他们永远是外人。” 她说;“我宁可过那种生活,因为我太讨厌每天见相同的面孔了。在小镇生活,人 会慢慢阴干的。这里的人知道我比我自己都清楚。” 我问:“他们对你的工作也知道得比你多吗?” “他们自以为是的。”她说。 “不要那么悲观。”我说:“你还有某甲。” “某甲?”她问:“喔,是的,我懂你的意思了。” “假如你去大城市,”我说:“你得把某甲留下。某甲喜欢这里你该知道。” “你到底是逗着我玩,还是要我快乐一点?” “只是问问题罢了。能不能代我找一点我有用的消息?” 她用小匙的边把杯中冰淇淋切成两半,再把它切成小块,又把它剁成泥状,最后除 了奶水外什么也没剩下。她说:“唐诺,我们来说清楚,你在为别人工作。你要消息。 假如我告诉你什么有用、值钱的消息,你自己不能给我钱,你要先问那个出钱的人,对 吗?” “对的。”我说。 “那么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友谊,合作。”我说。 “听着,我也不要钱。事实上我不觉得我知道什么特别的或自认是值钱的。不过, 我极可能对你是有用的。假如帮了你忙,你能不能在大都市替我找一份工作?” “老实说,我没有工作给你做,但是我极可能介绍你别的人,他们可能有工作要人 做。不过在大都市找工作,目前是很困难的。” “假如我帮了你忙,我又到城里去,你会真心试着帮我忙吗?” “在可能范围我会的。” 她把小匙在杯中转了一个圈。她说;“你不肯把话讲死,我也只好由你。任谁都知 道你来小镇为的是找消息,即使我把消息给你,你也不会把你为什么要这消息的原因告 诉我的,是吗?” 我说:“是的。” 她说:“好吧,你会的我也会。假如我从你口中找到什么消息,我也要利用的。” “公平。” “别说我没有提醒过你。” “不会的,你现在正在提醒。” “你想知道什么?”她问。 “你知道林太太现在在那里吗?” “不知道。” “在你们报纸旧档案里有她的照片吗?” “没有。” “你自己查看过吗?” 她慢慢地点头,有点心不在焉,眼光又集中在冰淇淋小匙上。 “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 “那个时候什么人也在找她?” “一个姓劳的男人。” “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吧?” “他在这旅社登记过,你自己可以去查。” “他要什么?” “你想要的。” “什么长相?” “40岁,大个子,差不多全秃了,是个不停吸雪茄的人。在报馆里阅报的时候讨厌 死了,污染空气。” “他之后又有什么人来?” “一个年轻女郎。” “年轻女郎?” 她点点头。 “什么人?” “她的名字叫戴爱莲。像不像是个假名字?” “很多名字听起来都不像真的。” “这一个特别不像真的。” “那一定是那看起来有点假。”我说。 她回想一下道:“你说得也有理。那个女的有的地方——怎么说呢,就是不太对 劲。” “她什么长相?” “我想你是对的,她是个假货。她应该是粗俗一类的——但是大大的伪装了一下。 文静,胆小,好像老用脚尖在走路。她曲线美极了,衣服时髦透了,老实说,这种衣服 穿在她身上才相得益彰。不过她—一有一点装过火了,太优雅了,太甜言密语了,太纯 洁了。” “你认为她没有那么纯洁?” “是的,你要自己见到才有这感觉。我认为她是林太太的什么亲戚。” “她这样说过吗?” “从她所说过的话里,我认为她是林太太前一次婚姻所生的女儿。” “这样说来林太太现在会几岁呢?” “也不太老,该是50吧。我认为林太太嫁给林先生的时候,戴爱莲还是个小孩—— 一私生子.也许。” “这样算来,戴爱莲该26或27岁了。” “差不多。这里没有人知道林太太有一个女儿。” “她也住在这旅社里吗?” “是的。” “住了多久?” “一个礼拜。” “那一个礼拜她做些什么?” “她希望能找到一张林太太像样的照片。她自家庭相本中找到了4 张,买了下来, 她寄去了什么地方,旅社里的人告诉我,她特别找一些硬纸,衬垫在照片下面寄了出 去。” “旅社里人告诉你她寄去那里了吗?” “没有,她是去邮局寄的,不过硬纸是这里拿的。旅社里人知道里面是相片。” “还有什么消息?”我问。 “没有了。” 我说:“丽恩,谢了。我不知道这些消息可以给我多少帮助。我希望能多少有些用。 假如有用,我希望能凑些钱感激你,不会太多,有总是好的,我的老板小气得很。” 她说:“不必记在心上。我倒希望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你尽你力来帮我,我尽我力来帮你。我在某种范围下会把知道的告诉你。有一天 我到大都市来找你,你尽力帮我找一个工作。” “我的能力有限。” “我知道。你尽力而为,好吗?” “好的。” “你会在这里很久吗?” “不知道,要看情形。” “说不定假如有事发生,我怎么可以通知你?” 我拿出一张只有我名字,其他部分空白的名片,把柯白莎侦探社所在的地址、大楼 名称写在上面交给她。我说:“信寄到这地址,我一定收得到。” 她研究这张卡片很久,抛进她皮包,对我笑笑。我帮助她穿上外套,用公司车送她 回去。她住在一幢急需再油漆的两层木架屋子里。屋外并没有出租房间的招牌,想来她 是住在私人家庭里。我没有去深究,因为这种资料以后随时可以问得出来。真如她自己 说过住在这里的人对她知道得比她自己都多。 自她说再见的样子,我分辨得出她并无意要我吻别,所以我就没有吻别。 午夜前一点时间,我回到旅社。一支雪茄就使夜班守柜台的很愿意和我做朋友。过 不多久,我就能翻动登记簿找到劳弥勒和戴爱莲的登记。我想得到登记的地址一定是假 的,不过当值夜的去照顾电话总机的时候,我还是把地址抄了下来、以防万一。当他回 来的时候,我们闲聊着。他告诉我戴爱莲是乘火车来这里的。来的时候,她的一只托运 箱子遭到破坏了。她经过火车服务员和旅社服务员填了一张理赔申请书。他不知道赔偿 问题解决了没有。 我发现电报是可以经由电话亭发的。我发了一个电报给柯白莎: “进展不大。请详查3 周前南太平洋铁路公司运至橡景木箱行李破损索赔案。该案 受损人姓名可能用戴爱莲。另,能否付25元给提供消息者?” 我把电放挂上,回到自己房间。钥匙打不开门锁。我正在研究原因的时候,房门从 里面一下打开。一个大个子男人站在门里,把窗里可能照进来的亮光几乎全部挡住,他 说:“赖,你进来。” 我站在门槛外,他把房里的灯打开。我向上看他。 他大概6 尺高,两百磅出头,既不瘦,也不肥,宽肩,伸出一只大爪,抓住我领子, 重重拖了一下。“我说,你进来。”他说。 我被拉进门去。他顺势用肩一撞,我冲过地毯倒向床上。他用脚把门勾上,说道: “这还差不多。” 他站在我和门中间——也站在我和电话中间。自我刚才看到旅社值班人对于电话总 机服务的态度,即使我能用电话,至少也要几秒钟之后他才会来接听。更甭说那家伙正 站在我和警方联络必需的工作之间。 我把领带整一整,把领子的边缘拉一拉,我说:“你要干什么?” “我要你滚出这个镇。” “为什么?” “水土不服,”他说:“对你这种小不点不合适。” “到目前为止还可以呀。”我说。 “不到时间。这里有疟疾。晚上蚊子围着转。它们咬你,不知不觉你就病了。” “我去那里可以避免害虫来咬我呢?”我问。 他变色了。他说:“小鬼,再耍小聪明要你好看。” 我摸呀摸呀摸出一支香烟。点着它。他看我把火柴凑近香烟,看到我手在颤抖,笑 着撇撇嘴。 我把火柴摇熄,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说:“你讲,这里你是大爷。” 他说:“我讲过了。这是你的行李箱,把它装好。我陪你下楼上你的车。” “假如我不要你陪?” “那你只要闯过我这一关。” “假如我不走?” “你会有意外的。” “我不会有意外,我也有朋友,他们不喜欢我有意外。” “你可能有梦游症;你一下走出窗子去了。你朋友会调查,但是查不出什么?” “人可以大叫。”我说:“会有人听到的。” “当然,会有人听到的。” “会报警。” “也会。” “然后会怎样呢?” “我不会在这里。”他说:“你也不会在这里、” “好吧,”我说:“我就叫。”我大喊:“救命呀—一警—一” 他自座椅上跳起,像一只猫似的灵活。我看到他巨大的躯体射向我,我用尽全身之 力一下子向他腹部击去。 我没有碰到他。 什么东西打中我的头侧,像要把我颈子打断。醒回来时,我被装在自己公司的汽车 里,车子在平整的路上跑。我的头在痛,下巴肿得不能动。那大个子坐在驾驶盘后在开 车。因为我开始移动了,他看向我。他说:“老天,什么破车。你们混帐的侦探社为什 么不给你弄辆像样的交通工具?” 我把头伸出车窗外,让夜晚的冷空气清醒一下我的脑袋。大个子用一身的力气踩在 油门上,而柯白莎的车喘喘地甩着尾巴在向前急进。 我看到我们是在山路上,沿着山谷曲折地在前进。不久来到一处平原,松树的阴影 映在多星的天空。大个子把车慢下来,显然是在找一条侧路。 我乘机越过车座,以两只手抓住架驶盘用力扭转。 车子一下向路侧斜去,但是他用力一扭又回到路中。他两只手不离开方向盘,只是 用右肘拦我一下,正撞上我痛得厉害的下巴,我只好把只手放开。什么像水管似的东西 打在我后颈上,醒来时我仰躺在地上,不知身在何处。 我花了点时间把意志集中在一起,伸手进口袋模火柴。擦亮了火柴见到自己是在一 间木屋里,躺在铺满干松针的铺上。我坐起来坐在那张松枝做的靠墙床铺上。再擦支火 柴点着了找到的一支蜡烛.看一下手表。现在是三点一刻。 木屋显然已年久失用。很不干净,有霉味。窗都用木板钉死了。老鼠曾出入这里把 偷来的食物东拖西拖,一只大蜘蛛在网里瞪着看我。床铺上面干的松树针叶显然已混进 我乱乱的头发里,我站起来的时候一条条地落到我颈后。 我感到自己才从碎肉机里出来。 整个木屋没有别人。我看看木板钉死的窗子,试试大门,想像中大门一定是锁着的。 没有锁。山上冷冷的空气,充满了松树的香味,冲进我的鼻孔。门外有一大堆黑漆漆的 东西。我把蜡烛移过来看一下,那是公司那辆老爷车。 一条山溪发出流水声,显然离这里很近、我用蜡烛照着巡视一下,发现有条小径是 可以通到山溪去的。我用手帕浸湿了冰冷的溪水放在前额、后颈,最后放在我眼睛上。 一阵山风吹熄蜡烛。我坐在黑暗里请冷水帮我治疗伤痛。 过了一下,我用又冷又湿的手在第二次努力时又点亮了蜡烛。我回到木屋。我完全 不知道这木屋的地理位置。 我吹熄蜡烛,关上木屋的门,爬进公司车。钥匙在打火钥匙孔里。我把汽车发动。 油箱是半满的。车头灯照出去有一条不平的山路直接可以离开木屋。我把车吃进档去, 不到半里路就来到柏油路面的公路。我不知道这里的方向,我直觉地把车向下坡方向开 去,希望能回到山谷地去。 第二章 柯白莎一掌把办公桌上积聚的周一上午信件推开,点上一枝纸烟,凑过桌子看向我, 她说:“老天!唐诺,你又打架了!” 我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不能算是打架。” “那算什么?” “只能算押解离境。” “谁来押解?” “从他的样子看来,我会认为他是当地警察中的一员,不过他太做作了一点,所以 我想他不是当地的。他一定有一个朋友开车一路跟我们走,否则他得先准备一辆车,如 此他才能离开那把我抛在里面的木屋。他把公司车还给我,甚至还给我买汽油。” “从那一点你认为他是警察?” “看起来像,说话也像。举动更像。” 她抿上嘴巴,笑着说:“唐诺,一定够你受的。” “还可以啦。”我说。 “你又回镇上去了?” “没有,我没有回去。” 她眼角变冷酷了。“为什么?” “气候。”我说。“水土不服,太热。那里有疟疾,有蚊子。” 她说:“乱讲。” “我觉得我们在这里可以办更多有关本案的事。”我说。 “怎么会?” “两个人比我早到橡景。他们的目的和我完全相同,我认为该带走的都被带走了。” “那么为什么有人要把你赶出来呢?” 我说:“我也在研究。” 柯白莎透过她自己吐出来的蓝色烟雾看向我。她说:“这一点很重要呀,唐诺。” “我觉得你想对了方向。” “好了!也不必太泄气,侦探嘛,免不了的。这种事老发生在你身上,主要是你天 生娇小。大家都挑好吃的吃,那家伙到底是谁?” “还不知道。我上楼的时候他坐在我旅社房间里。那是在我打电报给你之后。我本 当回橡景去的,但是突然想到一条线索,在这里办比较快速一点。” “把你所谓的线索说来听听。” 我把记事本拿出来,把得来的情报—一告知白莎。 柯白莎说:“林太太出国的事碰了壁了。她根本没有经过巴拿马运河——1919年没 有,1920年上半年也没有——反正绝没有用她自己真姓名坐船经过运河。当然,假如用 的是假名字,我们一点也没有办法查。经过那么多年,想用长相去追查是不会见效的。 再说,我告诉你,我们不能为要得到消息,去付别人25元。客户付钱给我们,是要我们 有消息。我们收进来的钱要付我们侦探社的开销。以后你千万不要浪费电报费来问这种 笨问题。” “晚上电报便宜,”我说:“基本数60个字,一字不多,一字不少,没多花你一分 钱。” 她说:“我知道—一别以为我不会数你用了几个字。不过我告诉你,以后这种问题 问也不要问。什么人给了你消息啦?” “一个女孩子。我现在对她已经没有当时热诚了。那个揍我滚蛋的人,极可能是某 甲。” “某甲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是我起的一个别号。箱子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一位哈爱莲向铁路局申请75元赔偿。为的是箱子和箱子里损坏了的衣服。” “申请款付了吗?” “协议中。行李车中她的一只箱子压破了一只角。铁路局说这只箱子本来是又老又 旧,申请75元赔偿过火了一点。” “有戴爱莲的地址吗?”我问。 “哈爱莲。”她说。 “同一个人。她在橡景大概一个礼拜。” “地址我有。我来看,在那里?老天,我什么东西都会掉!”她拿起电话,对卜爱 茜说:“找一下哈爱莲的地址。我给了你的……有,我给你的……喔……我右手抽屉里, 嗯?谢了。” 柯白莎打开右手抽屉,在一堆纸张里翻呀翻地拿出一张纸片来。我把爱莲的地址抄 进我的记事本。 “要去看她?”她问。 我说;“是的。此外还有一条线索。州医师公会一定是同意林医生改了姓名,另外 发了一张开业执照给林吉梅医生了。”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林医生是五官科的专科医生。他溜了,他的诊所护士和他在一起。你自己想想, 医生还有比行医更好的工作吗?” “你怎么不想想他可能在别的州开业呢?” “因为专科医生不比一般医生、他要申请执照,要填明以往在那些州,是否也在做 这一门专科,反正要计算年资的。他在这一州的情况也会被询问。我想多半是林医生以 什么原因向法院申请改名,寄了一份批准文件的拷贝给医师公会,用新名字申请了开业 执照,仍在本州开业。这比到其他州开业简单得多。” 柯白莎冷冷的灰眼珠闪着同意的光彩。“唐诺,”她说:“你是一个聪明的小混蛋。 这种推理合乎逻辑。”过了一下,她继续道:“不过,我们的客户规定我们要集中精力 调查林医生的太太。” 我说:“在我们找到林太太之后,不会有人再问我们是怎样找到林太太的,对吗? 我要50元做开支。” 她说:“你真的不把钱当钱用。拿去,这可是最后一次给你这件案子的开支了。你 认为他知道她在那里?” “林医生把一切给她,自己扫地出门。”我说:“他极可能私下和她有什么财产上 的协议。”我一面把白莎给我的开支费数了一下,放入口袋。 “假如他们另有协议,又如何?” “假如他真决定自己一文不留!他为什么要离开已有病人的橡景另起炉灶?法庭判 决再凶,也不能判他交出他没有的东西。他要的是要离开橡景。假如他和他太太有私下 的财产协议,他极可能知道她在那里。” 柯白莎眯起两眼。“有点道理。”她承认地说。 我问:“你有王先生的电话号码吗?” “有。” “那好,给他打个电话——”我突然停下来。柯白莎道:“怎么啦,唐诺?” “还是不要让王先生知道我们在干什么。我们用我们自己的方法来把林太太找到。 我可以冒充铁路局派去的协调员,去看哈爱莲。我可以付她75元叫她开张收据。之后, 我又可以再回去说我给错人了,甚至说她冒充姓戴的,如此可以迫她说些消息出来。” 柯白莎的两只眼珠猛然突了出来。“老天!唐诺。”她说:“你认为这侦探社是钞 票矿呀?我们替铁路局到东到西去救济人!” “你可以列入必需开支,向王先生收费。” “你长不大,还是脑筋有病?公司还有其他开支。我们付给别人越少,白莎的收获 越多。” 我说:“不走这条路,找其他路,我们付出可能不止75元。” 柯白莎摇摇头。“就这样决定了。”她说:“你另想他法。” 我拿起帽子,我说。“好吧,我另想他法。” 我手才伸向门把,白莎叫着使我回头。“唐诺,这件事要加紧一点,你要另想他法, 不要拖泥带水。” “我正在努力想办法。我已经在橡景的舌锋报登了一个广告,征求知道林太太或她 遗属消息的人,看起来是为了遗产执行。” “广告花多少钱?”白莎问。 “5元。” 白莎自慢慢缭绕上升的香烟烟雾中看向我。“那能这么贵?”她说。 我打开门,不经意地说道:“经你一说,是贵了点。”在她说任何话之前,我把门 带上。 我开了公司车,一路来到哈爱莲的地址。这是一个廉价的3 层砖造公寓房子。在信 箱边上有房客名单和电铃。我发现309住的是哈爱莲,我按电铃。按第3次铃的时候有了 反应,嗡的一声大门也开了,我自行进去。 一条走道一直向房后延伸大概15尺的样子,没有窗,灯光极暗,有陈旧味。左侧有 扇门,上面写着是管理员住的。走道中途一只电灯炮半空吊下照明电梯入口。我乘电梯 到3楼走向309室。 哈爱莲站在房门口,用睡肿了的眼睛向走道上看。她既不文静,又不优雅。她用粗 哑的喉音问道:“你要干什么?” “我是铁路局派来的协调员。我来协调你箱子的事。” “老天,”她说:“也该是时候了。为什么上午来呢?你该知道夜生活的女人上午 是要睡觉的。” “抱歉。”我说,等她邀我进去。 她站在门口。自她肩上向房里望,我可以看到一张放下来的壁床,床单和枕头都看 得出睡过的人才踢掉毯子起床。 她不肯离开原来站着的位置,对我不能放心。她有敌意,她贪婪、她说:“给张支 票就可以了。” 她有金色的头发。自她发根我看不到较深的其他颜色。她穿一套桔色的丝睡衣,一 件家居晨衣披在肩上。她用左手抓住了晨衣前面开口的地方。自她的手背,我猜她是27 岁。自她脸蛋看来,打扮起来还充得过22岁。我不知道她身材,但是从她的站姿看来一 定也是一等一的。 她说:“好吧,进来吧。” 我走进房去,房里充满了少女在睡的气味。她把毯子一下翻正,自己一屁股坐在床 沿。她说:“唯一的沙发在角上,你自己拖过来坐。我把床翻下来不得不把家具调整一 下位置。房间小。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仔细校对一下你的申请单。” “我已经一项项填清楚了。”她说:“我该要求200 元赔偿金的。既然你来了,我 给你面子赔75元算了。75元其实是我真正的损失。你想打折扣是谈也不必谈。再说以后 于万不要在上午来找我。” “抱歉。”我说。 床头柜上有一包香烟和一只烟灰缸。她伸手过去拿到那包香烟,点火,深吸一口, 没有把烟吐出来。“你说话呀!” 我拿出我自己的香烟,点火。我说:“只有小小的一两点问题,希望你能说明一下, 我就向铁路申请发给你75元的损失。” “这才像话。”她说:“什么小问题?你要看箱子的话,它在地下贮藏室放着。有 一只角整个压下去了。木板碎片刺破了我一双丝袜.一套衣服。” 我问:“破袜和破衣服有没有留下?” 她避过我眼光说:“没有。” 我说;“我们的记录上显示,你在橡景的时候你的名字是戴爱莲。” 她一下把香烟自口中抹下,双眼露怒气道:“你们搞什么鬼名堂!偷偷摸摸的,怪 不得你连眼睛都给人打乌了。我用什么姓关你屁事,你们把我箱子弄破了,不是吗?” 我说:“在这种地方,铁路局一定要有一个合法立场。” “我会给你一个合法立场。你要我用戴爱莲名义签收,我也可以。我本来就叫哈戴 爱篷。你要我签唐明皇我都可以签给你。” “在这里你姓哈?” “当然我姓哈。没出嫁我姓戴,哈是从夫姓。” “假如你是已婚,你先生也要签字作保。” “狗屎,我已经3年没见过哈比欧了。” “离婚了?”我问。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是的。” “你看,”我解释道:“假如铁路局和你协调成功,而领钱的结果不是箱子的所有 人,铁路局不是有点尴尬吗?” “你是不是在说这只箱子不是我的?” “不,不,不。”我说:“不过箱子所有人的名字有点混淆。铁路局迫着一定要澄 清一下。” “好了,现在澄清了。” 我说:“理赔部门主管的头脑死得很,哈太太。他——” “哈小姐。”她纠正说。 “好吧,哈小姐。理赔部门主管是个死脑袋。他叫我来调查你去橡景时用的是戴爱 莲,不是哈爱莲。” 她生气地说;“你把我才说的理由告诉他。叫他早点去死。” 我记得她站在门口时的贪婪脸色。我站起身来,“好吧!” 我说:“我会告诉他的。抱歉打扰你了。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晚上工作。”我走向门 口。 还没开门,她说:“等一下,你再坐一下。” 我走过去,把香烟上的烟灰掉进她床头的烟灰缸,又再坐回老位置去。 “你说你会替我设法帮忙办妥赔款。” “是的。” “你是在铁路局工作的,是吗?” “我们都希望把这件事解决。当然,我的协调不成功,铁路局会把这件案子交法院 解决。剩下的工作由律师办。” “我不希望打官司。” “我们也不希望。” 她说:“我去橡景有点事,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们无关。” “我们对这件事没有兴趣,只对你为何用另一个姓要弄清楚。” “这不是另一个姓,本来是我的姓。” “这一点我有一点难予上报。” 她说:“我从头说起,我到橡景为的是找一个人的消息。” “能把人名告诉我吗?” “不能,”她犹豫很久,以致来得及将烟灰弹掉。然后她说:“一个男人派我到像 景去,去调查他太太的消息。” “这一点我要调查一下的,能告诉我这位男人的姓名地址吗?” “可以,但我不想说出来。” 我拿出记事本,犹豫地说:“好吧,我有可能替你办好,但是理赔部门很古板,他 们不会满意的。在姓名上那么复杂的混淆,他们会要求知道详情的。” “假如你能办妥,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到支票?” “几乎是立即的。” “我需要这笔钱。”她说。 我不说话。 她说:“我去追查的消息是绝不可公开的。” 我问:“你是个私家侦探吗?” “不是。” “你做什么工作的?” 她说:“我在一个晚上才开门的地方工作。” “什么地方?” “那叫‘蓝洞’的。” “唱歌?”我问。 “偶然也唱唱。” “问你一件事,你们夫妇不住在一起?” “不。” “分居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 “能不能给我一些知道这件事,肯证明一下的人的名字。” “这和我的箱子有什么关连?” “我认为你在橡景办完事,回来是向你丈夫报告的。” “是这样的吗?” “听着,你要想早一点把这件事解决,你可以把他的名字告诉我,我去拜访他一下, 请他说明一下。我自己也给你证明一下,公司也就会满意了。” “不过我没有办法呀。” 我说:“这样我们刚才所说的一切,也就等于白说了。” “你也给我听着。”她说:“那只箱子时确是我一个人的箱子。我一直放我自己用 的东西的。投诉也是我自己办的。根本和任何第三者无关,也就是说,那送我过去办事 的人不应该知道发生了这件事。 “为什么?” “因为他会扣我薪——扣我的给付。” “明白了,”我说,一面把记事本一下合拢,放入口袋,又把自来水笔套回去。 “我会尽量帮你忙的。”我懒洋洋地说。“我只怕老板吹毛求疵。这件事中充满了漏 洞。” 她说:“你替我弄到支票,我就买瓶酒给你。” “不必了,我有规定不能收礼。” 我站起来,在她的烟灰缸里把香烟弄熄。她把身子移动一下,拍拍床垫说道:“过 来,坐到床上来。你这个人看来不是坏人。” “我良心很好的。” 她笑笑道:“你尊姓呀?” “赖。” “你叫什么?” “唐诺。” “好吧,赖兄,我们做个朋友、我不想和你们鬼公司打什么官司,我又需要钞票。 你帮我忙好吗?” “我也只能尽力而已。” 她说:“那就可以了。吃过早餐没有,肚子饿不饿?” “早就吃过了。” “没关系,我可以弄点吐司,泡杯咖啡。” “不必了。我的工作很多,还有地方要跑腿。” “唐诺,你一定得帮我这个忙。是什么事让你脸受伤了?” “一个家伙揍了我。” “你能不能填一张会使你老板满意的报告书?” “你是说使管理赔的满意?” “是。” “你见过他吗?” “没有。” “他35岁,黑眼珠卷发。西班牙血统,女人见了他很着迷的。” 她兴奋地看向我。“我打扮起来,自己去看他一次。”她说:“照你这么讲,我有 办法叫他赔我钞票。” “办法是不错。”我说:“我把报告送上去前先可以不要试。也许可以批准下来的。 万一不行,再告诉你,你去用你的美人计。” “好!唐诺,就这样说。” 我和她握手。我离开她房间。 街角有家杂货店。我用公用电话打电币给白莎的办公室。卜爱茜把电话自总机接进 去,没有说明是谁的电话。“我是唐诺。”我自己说。 “你那里去啦?”白莎问。 “在工作呀。我认为我找到了一个线索。” “说。” “姓哈的女人是夜生活的一个女人。是林吉梅付钱给她,叫她找林太太的。” 她说:“唐诺,什么意思别人给你电报,却叫公司付钱。” “我不知道这件事呀。” “还说不知道。才来一通,说要5角。” “是什么人发的电报?” “我怎么知道?给我拒收了。根本也不是发给我公司的,是给你私人的!别以为我 钞票是捡来的,我不是圣诞老人。” “那家电报公司?” “西联。” “多久前的事?” “20分钟吧。退回总局了。” 我说:“好。”就挂上电话。我开车到西联电信总局,等了5、6分钟才查取到那封 电报。我付清5角欠款。电报来自橡景。电文说: “你查问的人已返本镇,用原名宿旅社中。该有奖。丽恩。” 我在是文上用笔写上:“白莎,案已结。我现在去橡景,住皇家大旅社。请通知客 户。” 我自口袋中拿出一只信封,封面上已写好侦探社地址和白莎的名字,把电报连我写 的字一起封进信封,交邮专送。我为了沿途可以送报告回社,所以贴好邮票有地址的信 封是经常带在身上的。把专送邮件交出自己立即北行——心里一路嘀咕这位林吉美太太, 全国都在找她,她自己又失踪了二十一年,为什么会突然回到橡景,在皇家旅社以原名 登记住进去。我不知道是否我所登的报纸发生了效用。果真如此的话,那她隐居的地方 一定离橡景不远。有意思! 第三章 我半路选了一家汽车旅馆合了几小时的眼。星期二清晨我已经在旅社餐厅里用早餐 了。早餐很烂;喝完最后一口温吞吞的咖啡,我走进大厅。 柜台职员说:“喔,赖先生。你的行李在这里柜台后面。我们没见你回来,又没有 交待就走了。我们——实在还在替你耽心。” “没什么好耽心的呀,我现在付你钱,等一下来拿行李。” 付钱给他的时候,他看了我眼睛一下,“碰到意外了?”他问。 “不是,我梦游走进了圆的调车库,一个火车头撞了我一家伙。” 他说:“喔!”把找的零钱交给我。 “林太太起来了没有?”我问。 “好像还没有,至少她还没有下来。” 我谢了他,走上大街来到舌锋报馆。邓丽恩自隔间出来,她说:“哈罗,你来了— —眼睛怎么啦?” 我说:“被自己脚趾踢到了。很想给你弄25元,还没肯定。她来干什么?” “显然只是回来看看老朋友。记住,是我通知你的。” “那么许多年不见,回来只是看看老朋友。在旅馆里?” “就是呀。” “她看来什么样子?” “当然,年龄不饶人。潘太太是她以前一个好朋友的妈妈,说她变得不像了。头发 白太多了,也肥太多了。潘太太说自从林医生走后,她生活得不惬意。” “也快21年了。”我说。 “的确,是段长时间——尤其是过得不顺利的女人。” 我说:“有些奇怪——但是在这时候,你为什么要提醒我这一点呢?” “因为,希望不被人过桥拆桥。” “什么人过桥拆桥?” “你呀。” “我不明白。” 她有感地说:“别装傻,唐诺。林太太是过气人物了。很多人突然对她发生兴趣。 假如你不说老实话,我也不再帮人忙了。” 我说:“还有多少你知道的?” 她说:“要看情况。唐诺,你眼睛怎样了?” “我见到了某甲。”我说。 “某甲?” “是呀,你知道的,你的男朋友。对于我带你出去吃晚饭,他还生过气来着的。” “喔!”她说,眼皮垂了下来,口角露出笑容来。“是不是他妒忌你了?” “非常妒忌。” “是你先揍他的嘴巴。” “第一下确是他先动手的。” “最后一下谁出的手?”她问。 “第一下就足够了。”我说:“第一下也就是最后一下。” “有空我要和某甲谈一下。”她说:“某甲的手没有受伤吧?” “最多因为太用力,手短了两寸,除此之外一切没问题。我要问你的事怎么样了。” “你想要知道什么?” “当地警力。 ”我说:“你们有没有一位警察大概6 尺高,40岁左右,约220磅重, 黑头发,灰眼珠,下巴有条凹痕,右颊有颗黑痣。健如骆驼,固执如骡子。他不会正好 就是某甲吧?” “这里没有这样个人。”她说:“我们这里警察平均年龄不会小过60或65。他们都 有政治家撑腰。他们嚼烟草。主要工作是多抓过境旅客开快车的,以赚出自己的工资。 把你眼睛打黑的是警察吗?” “弄不清楚。请你们登的广告能取消吗?” “太晚了。不过也来了些信。” 她拿出用粗绳扎住的几封信。 我说:“好家伙。镇里每个人都在给我写信吗?” “这里不过37封信。”她说:“算不了什么。舌锋广告有效力。” 我说:“我需要一个秘书,条件嘛——22到23岁。棕色眼珠褐发。要肯笑,笑起来 不用唇角笑,要开怀欢乐地笑。” 她说:“当然,一定要忠于雇主,是吗?” “当然,当然。” “我不认识合乎你条件,又肯替你工作的任何人。不过我会记在心中。唐诺,这次 你会在这里多久?” “这要看某甲高兴。”我说:“你能给我一个两小时的工作吗?” “做什么?” “代表舌锋报。” 她说:“我们也有条件,想做舌锋代表的要26或27岁。至少5尺5,黑色卷发,眼睛 要雪亮——当然是黑眼珠。 当然也要忠心, 只为报纸,不为自己。”我说:“你和报 馆老板有亲戚关系,是吗?” “没错。他是我叔叔。” “请你告诉他,你替他请了一个特约记者。”我说,一面走向大门去。 “唐诺,不要给我们弄出官司来。” “不会的。” “你想去见林太太,是吗?” “正是。” “你想用舌锋报记者名义去接近她,是吗?” “正是”。 她说:“这样会弄出副作用的来的。叔叔不会喜欢的。” “这样不太好吧,我会把你叔叔看成和某甲一样,是本地的敌人。” “你不要这些信了吗?”她问。 “暂时不要了。”我说:“等一下还要回来。我问的那个人不会是这里的副警长之 流吧?” “不会。他们带宽边帽,一个个很正点的。” “我说的这个人是见过世面的。”我准备出大门。 她赶上两步道:“你能算我一份,我就做你秘书。” 我说:“我不能算你一份。我告诉过你,我问过别人,不行。” 我看到她眼中现出满意我的回答,几乎是有点放心下来的样子。“好吧,”她说: “别说我没有考虑过这职位。” 我点点头,把门自身后带上。 回到旅社。林太太仍未在大厅出现过。职员说可以试用电话联络。 旅社对于自己的电话系统相当自豪的。事实上旅社最近才彻底现代化装修过。大厅 中装有内线电话,接线生把我接到林太太房间。 林太太的声音听来冷冷的,十分小心。她说:“哈罗。” “我是赖先生。”我说:“舌锋报的。想专访你一下。” “有关什么事?” “好久不见橡景,这次回来有什么感想。”我说。 “不会问到——不会问到我私人事件吧?” “绝对不会——我马上上来。当然希望你能先同意。” 她在踌躇,我一下把电话挂断,向楼梯走去。她站在自己房门口在等我。 她相当重。头发全白了。眼珠是黑的,眼光是冷静的。脸上皮肤下垂的地方很多。 神情相当的警觉。别人看来她像久久完全靠自力在生活。所有面对的人她都要仔细应对。 “你就是打电话上来的人?”她问。 “是的。” “姓什么?” “赖。” “你替一家报馆做事?” “是的,这里只有一家报纸。” “你说叫什么报名来着?” “舌锋报。” “喔,没错。但是我不想被人专访。” “这一点我了解,林太太。你当然不希望报纸来公开你的私生活问题。不过,我们 要问的是自从你离开这里那么许多年,在你看来这里的改变。” “嗯,21年了” “橡景在你看来现在是什么样一个城市?” “土得很—一想想看我竟在这里生活过!要是我能回到当初我浪费在这里的宝贵时 间。要是我能——”她突然止住,向我尴尬地表示一下,她说;“看来不能这样随便开 黄腔。” “说的也是事实。” “不错,也是事实。你希望我说些什么?” “像是这个镇仍有她自己独特的优点。别的城市进步虽然比较快,但是在变化过程 中迷失了自己独特的个性。橡景的迷人之处,本来也在她的独特个性。” 她用半闭的眼端详着我。 “我想你是知我心中怎么想的。”她说:“坐到这里来.这里亮一点,我可以看到 你。” 我坐过去。 她说:“做记者,看来你年轻了一些。” “没有错。” “我看不太清楚。这家旅社该得服务最差金像奖。我进城不到15分钟,旅社仆役就 把我近视眼镜打破了。他把行李箱一下碰上我眼镜,眼镜砸成粉碎。” 我说:“真糟糕。你只带这一付?” “我也只有一付。不过我已经要求再配一付了,应该不久就可以寄到的。” “从那里寄来?”我问。 她把眼皮抬起,看向我道:“当然是我的眼科专家。” “旧金山?” 她确定地回答:“我的眼科专家会给我邮寄。” 我说:“如此说来,你对本镇已经有心里的想法了。” “完全正确!” “当然这里也不会和你离开的时候完全一样。想当初应该没有这样大吧?” “现在看起来也不过像望远镜倒过来看一样。你说说看,这种城市怎么留得住人。” “气候。”我说;“当初对我也不怎么合适,我离开了一阵子,现在回来,觉得气 候好极了。” 她迷糊了。“当初为什么不合适?” “很多种原因。” “你看来天生弱一点,但是不像有健康问题呀。” “我有问题。我认为你老用出国的眼光来看我们这个小城市。当初你住这里时,你 是这里的一部分。现在你老出国就成为世界级的公民了。林太太,告诉我,橡景比起伦 敦来如何?” 她立即反应地说:“当然小太多太多了。”过了一阵.她问:“你怎么知道我去过 伦敦?” 我做出尴尬的笑容,突然又想起不戴近视眼镜的她可能什么也看不到。“看你的派 头,”我说:“你有那种世界大都市都到过的气质。你已经不能算是像景人了。” “本来也不再希望做像景人。这里是我伤心地。” 我拿出一本记事本,认真地记起来。 “这是干什么?”她疑心地问。 “只是记下你说这城市不足留恋,但仍保有格调。” 她说:“是你把话塞在我嘴里的。” “记者都这样的。你和林医生尚有联络吗?” “但愿尚有联络。听说他在什么地方大嫌其钞票。当初匆匆分开,现在他应该付出 一些了。” “如此说来,你还是始终知道他在那里的?” “不知道。” 我同情地说:“林太太,这件事对你言来一定不太公平。够你受的。” “这是实话。这件事破坏了我的一生。我自己也太任性了。其实我爱他比我自己知 道的更深。当我知道他对我不贞,我生气万分。想想看,他就把她放在我的屋子里!” “据我知道他把全部财产给你,自己是扫地出门的。” “那只是敷衍一下。你总不可以伤了女人的心,毁了她一辈子,抛给她两块糖就没 事了。” “没错,我同意你的看法。照我了解这件离婚诉讼至今还一一没有撤消。” “撤消了。”她说。 “撤消了?”我问。 “是的。你想我为什么回到橡景来?” “来看老朋友的。” “这里我已经没有朋友。曾经是朋友的也都搬走了。看来每个有关的人都搬走了。 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瘟疫?” “倒不是,只是风水轮流转,转到了背运。”我说:“铁路改了道,还有一些其他 的零星事。” “嘿。” “照我看来——既然你把离婚诉讼撤消了,你还是不折不扣的林太太。” “我当然是。” “而你在离开他之后,21年了,不知道他在那里?” “我——喀!我记得你说过的,我们不讨论我的私事。” “决不发表——”我说:“我只是想知道一些你的背景。” “你可以不必关心我的背景。” “这种题材应该用大众关心的角度来处理,”我说:“例如离婚之害等等。你和林 医生在这里已经建立社交地位便有不少朋友,然后晴天霹雳,这种事降到你身上。你所 面对的是要重新改变生活环境。” 她说:“我很高兴你肯从我的立场来看这件事。” “我希望其他人也能像我一样。我能再多知道一些,就更能使这故事真实化。” “我说过,你很会把话塞到别人嘴里叫别人讲出来。”她说:“我不会讲话。你在 替我讲话。” “如此说来,我被授权用你的口气来写故事啦?” “是——也可能不可以。想一想还是要对你说不可以。我认为对这件事,你什么都 不提最好。你可以说诉讼被撤消了。如此而已,到此为止。我不希望你再弄一篇文章来 使这些三姑六婆又兴奋起来,有题材可以嗑嘴唇皮子了。” “你没有什么丑闻呀,一切都是林医生的。” “我想我自己也笨。假如我学多一点,我会看紧自己先生,即使发生这种事,我做 我的林太太,别人也没辄。” “你是说继续在橡景住?” 她大声说:“老天,绝对不是!这个地方就是‘土’死了,现在还保有‘土’的特 性。喜欢‘土’的人倒是好地方。” “也许这些年来你旅行了,所以看出这里‘土’了。也许橡景没有变,是你变了。” “有可能。” “林太太,现在你定居在那里?” “这个旅社里。” “我是说你的永久地址?” “你要登在报上吗?” “有何不可?” 她笑出声道:“我如果告诉你,才是痴人梦想呐。不行,橡景要拜拜了。橡景对我 是伤心地,我要和她永远拜拜了。” “我一直想你希望离婚的事早日成功,你可以完全自由。” “我不要自由。” “容我问一声为什么呢?” “不关你事。为什么我不能回到这里来办一些私事?又为什么一定要忍受你们记者 东问西问呢?” “这里的人对你好奇心依然很重。很多人对这件当年大事,希望知道结局篇是怎样 的。” “那些人?” “很多人。” “能不能指出一两个来听听。” “很多我们舌锋报的忠实读者。”我说。 “我不相信。他们不会想起搬出这里1/4世纪的人。” “最近你有没有和人谈起过这件离婚案子?”“ “谈起过又如何?” “我只是随便问问。” “年轻人,你想知道的太多了。”她说:“你答应过我不过问私人事件的。” 我说:“你给我们什么,我就写什么,林太太。” 她说:“我什么都不给你。” “老实说,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认为,像你——对不起,林太太——一像你这样有媚 力的女人,一定会在离开这里后,遇到一个合适的男人,另外又结了婚。对不对?” “谁说我又结了婚了?”她反对地说,双目圆圆地发光。 “最好橡景的人少来管别人闲事自扫门前雪。” “当然,大家更有兴趣的是那林医生和女护士又到那里去了?” “他们去那里了,更不关我事了。我自己要管自己生活还来不及呢。” “但是你撤消这件离婚诉讼,等于没有发生想离婚这件事了。于是你仍是林医生合 法的太太了。你仍是林太太——除非在雷诺、墨西哥或别的地方有离过婚——” “没有。” “这一点你确定?” “我的事我当然知道。当然可以确定。” “但是他有没有呢?” “他有没有踉我身份没有关系。离婚案是在橡景悬案未决的。橡景法院对本案有全 部的管辖权。在橡景法院判决或是当事人撤消前,任何其他法院的判令一毛钱不值。” “这些是你律师教你的吗?” 她说:“赖先生,有关这件事,已经超过我们该讨论的限度了。我无意于公布我的 私事。你想知道我对橡景的看法,我已经说了。我还没有吃早饭。因为眼镜破了,我有 点头痛,那个仆役实在可恶!”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你不会登任何林医生的消息吧?” “撤消离婚诉讼的行动,在法院是有登记的。” “又怎么样?” “那是新闻。” “好,就登这新闻好了。” “你回来橡景是新闻。” “这也可以登。” “你说的是新闻。” “我什么也没有说。是你在说,我连反驳的机会也没有。我说的,我都不希望你登。 赖先生,再见了。” 我殷勤地向她鞠躬。“林太太,谢谢你接受我的访问。” 我走上走道,她把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走回舌锋报报馆。 “你们报馆有没有人专门重写新闻稿的?” “当然,赖大先生,”她说:“那是专为王牌记者用的。” “人在那里?” “就在那边角上,阿三,王阿三。” 我说:“我才自林太太那边得来一个独家专访,谈话内容非常有兴趣,登出来的话 她会拒绝承认,甚至告这家报馆。我们登不登?” “不登。”她想都不想地回答。 “故事会精彩万分,你们的读者会喝彩的。” “会增加新的订户吗?”她问。 “绝对。” “新订户自何而来?” “你怎么会这样悲观呢,没有信心吗?” 她笑了。“赖先生,我们报纸业务陷入困境,一无进展。我叔叔是个老古板,当然 他绝不喜欢和人打官司。” “他叫你和我一起出去吃饭以便得到一些新闻,不是吗?”我说:“这样说来,他 还是在钻新闻的。” 她说:“谢谢你又提起那件事。你采访到的实况如何?” “不行。”我说;“你的叔叔要登出来,我就告他。” “告诉我,满足了下我的好奇如何?” “我知道你。”我说:“一旦我把故事内容告诉你,你就收线不管我了。我宁可被 你用线牵到。我要看你教我如何点菜的样子。” 她说:“得不到消息,我叔叔就不会同意我再跟你出去玩的。” “有些可能。”我承认:“我会再想点办法出来。” “戴爱莲那只箱子你进行得如何了?”她突然问。 我说:“等一等,一次我们谈一件事。戴爱莲的箱子又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她说;“我办不下去的就只好交给你来办。你活动范围大。我们追查了劳弥勒。也 追查了戴爱莲,发现他们所填地址都是伪造的。我们无法再追下去。自然,我们也一再 研究你在这里做了些什么。” “我做了些什么?”我问。 “你仔细问了箱子的来龙去脉。” “又如何?” “于是我们也给铁路管理局去了信。今天早上我收到回信。确是已经有人申请赔偿, 不过不是戴爱莲,而是哈爱莲。” “你有她的地址吗?” “有。铁路局对沿路地方报相当优待的。” “你要去见她吗?” “你呢?” “没一定。” “她会说什么?” 我摇摇头。 她注视我半晌,无可奈何地说:“你也真会玩,只收进不付出。” 我说;“抱歉,丽恩,你希望合作,互换资料。我却不能这样办。你在报馆工作, 你要内幕独家消息,我要的不一样。公布了对我这一行有害无益。” 她用铅笔在她桌前拍纸簿上乱划没有意义的图书。过了一下,她说:“也好,我们 彼此弄清楚了。” “你叔叔在吗?”我问。 “不在,钓鱼去了。” “什么时候去的?” “昨天早上。” “那么他不知道这件大新闻。” “什么新闻?” “林太太的回来。” “喔,”她说:“走前他知道的。她来的时候他还没有出发。” “他肯让你一个人面对这种大新闻出报纸?” 她又画了很多无意义的图案,说道:“唐诺,自新闻观点说来。这件不是大事。这 里已经没有太多人关心林太太。那是历史,绝大多数认识她的人已离镇而去。当时大家 在赚钱,赚不到钱就一个个走了。” “这个镇到底怎么了?”我问。 她说:“连底都漏了,铁路迁移了。地下矿炸到了地下水,矿工淹死了不少,现在 还挖不如尸体来。连续的不顺利:镇运下降,人口也快速下降。” “你叔叔始终在这里?” “是的。他的脚长了根的,死活都在橡景。” “你呢?” 她的眼睛冒出痛恨,她说:“我要有办法甩掉这里的话,我一分钟也不想多待。” 她指向一个小隔间说:“走得快到你不能相信,我的帽子、大衣都在这里面。你只要告 诉我到大都市我不会饿死,我会连帽子、大衣都不要了。立即走。” “既然你的想法那样强烈,你早为什么不去大都市闯闯看?” “早晚都一样,总是要去的。” “某甲会怎么想?” “别老提某甲。”她说。 “你的某甲不会是个大个子,下巴上有条裂缝的吧?” 她恨恨地猛划几笔。“我不喜欢你老油腔滑调。”她说。 “我没油腔滑调。我在问问题。” 她把铅笔放下,抬头看我。“赖唐诺,你在兜圈子。”她说:“你不是在逗我。你 聪明,能手,小心。我看得出有件大事,如果我能知道全貌,我极可能利用它而能到大 都市去。事实上,我也等很久才有这机会。” “这样说法的话,”我说:“我能做的也最多是祷告一下。” “祷告?”她问。 “祷告你不要出事。”我说,开始走向大门。 我感到背后的她,站在柜台旁,看向我,又恼又恨,但我也没回头。 我走回旅社。职员说有过长途电话找我。我回自己房间,用电话和柯白莎联络。 “唐诺,亲爱的。”她迫出最甜蜜的声音对我说:“你以后千万别再如此做。” “做什么?” “走出去就和白莎脱了线。” “我有工作在做。”我说:“我走出去是在办公。事实上差一点误了大事。今后不 论电话、电报、要我们付钱进来的,你都该付钱收下来,扣我薪水好了。” “可以,可以,唐诺。”她说:“白莎这几天心境不好。不知那条筋不对,心里 烦。” 我问:“你给我长途电话,是要告诉我你心烦的?” “不是,亲爱的。我想告诉你,你是对的。” “对什么?” “林医生的事。我从医师公会着手调查。花了不少劲,不过我查出来了。”’ “查到什么?”我问。 “在1919年,”她说;“林医生填张申请表改自己的名字为蒙查礼。于是他们改发 了他证书,现在在圣卡洛诺开业——耳鼻喉科。” “那很好。只是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打电话给我的原因。” 她用糖衣包住了她每一个字。“唐诺,白莎要你帮忙。”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 她说:“说起来也都是你不好。” “什么事?” “我们的客户不要我们了。” “什么意思?” “王先生给我一封挂号信。他说他给我们的任务是要找林太太,不可以打扰林医生。 他认为我们未依指示行事,所以他叫我们一切调查工作到此为止。” 她等了—下,听到我无言以对,她说:“唐诺,你还在听吗?” “是的,”我说:“我在想。” 白莎叫道:“老天,不要挂了长途电话来想!好吗?” “我明天一定会回来见你的,”我说。把电话挂上,听到那边白莎还想再说话。 我坐在房里一个人想了抽两支烟的时间,然后我拿起电话说道:“给我接林太太的 房间。” 柜台说:“对不起,赖先生,林太太退房了。她收到一封电报,说是立刻要走。” “有没有留下要去什么地址?” “没有。” “她怎么走的,火车吗?” “没有,她包了一部汽车——说是要到最近机场去包一架飞机。” 我说:“别走开,我现在下来,要和你谈一谈。” 我把自己的东西抛进旅行包去,下楼到大厅。我说:“我也必需要走了——紧急公 事。请给我结帐。听说林太太要求再订做过一付眼镜?” “有,”职员说:“非常意外的事。旅馆答应她负责一切损失。不过我看这实在不 是我们的错。” “眼镜到的时候,”我说:“请你转到这个地址给我。” 我把地址写在一张卡片上给他。“眼镜可能是货到收现的,”我说:“也可能是先 已付款了。不管怎么样,转给我好了。假如是货到收现的,转给我来付款,旅馆就可以 不必负责了。我是林太太亲戚,我是他侄子——不过你千万别泄漏出去——她很敏感, 她以前一直是住在本地的。有过一次离婚。我来付眼镜钱。” “是的,赖先生。你太好了。” 我把行李装进公司车,打道去圣卡洛塔。 第四章 上午9点零5分正,我走进蒙查利医生的诊所。一个晚娘面孔的护土有效地记下我姓 名,地址和职业。我告诉她我开车旅行太多,我眼睛有毛病。我戴进去的黑眼镜更加强 我的说词。我给她的姓名地址都是假的,我告诉她我要立即见蒙医生。 她说:“请等一下。”独自走进另一扇门,显然林医生的办公室在里面。几分钟后 她冒个头出来说道:“请进来。蒙医生现在见你。” 我跟她进去。蒙医生办公室很华丽,他坐在一张高贵实用的桌子后面。 他抬头看我。他是我们的雇主——王先生。 这次他没有带黑眼镜,他的眼睛看来和脸的其他部分十分相配,热诚,锋利,是灰 色眼珠。他说:“早安,有什么不舒服?” 护士仍在房间里。我用低低的声音说:“这一阵子我眼睛一直不舒服。我夜车开大 多了。” “这种墨镜从什么地方买来的?”他问。 我说:“路边摊随便挑的便宜货。我晚上开车,白天太阳照得我吃不消。” “太随便了,”他说:“整夜开车不好。你还年轻,有一天你就知道了。眼睛受不 了这样糟蹋。跟我来检查一下。” 我跟他到另一间检查室。护士指导我坐上一只凳子。蒙医生向她点点头,她走出去。 他转过一只像照相机镜头带光的机器向我。他说:“下巴固定在托子上,眼睛看着 光源。眼睛不要动。” 他自己也在对面坐定。我把眼镜拿掉。他忙转动机器。光线很亮对准我眼睛。他说: “我们先来看你的左眼。”他把光线集中过来。又照样看了我的右眼。他在手中握着的 病历上做了记录,他说:“是有一些受刺激的现象,不过没有严重的病变。我认为你的 眼睛不该有问题呀。也许暂时性的肌肉疲劳。你的右眼有乌青,即使如此,眼睛是好 的。” 他把仪器向侧面一推,他说:“看来我们也不需要——” 他第一次真正看到我的脸。他停在那里,下巴松了下来。 我说:“医生,你的太太昨天在橡景。” 他坐在那里看何我,足足有10秒钟之久,然后他镇静,一个一个字正确地说:“喔, 赖先生。我应该早点看出来是你这个诡计多端的人。你——我们去我私人办公室谈吧。” 我站起来,跟他来到他私人办公室。他把门关上锁上。“我是自找无趣的。”他说。 我坐下来等他继续。 他神经地在室内走动。过了一下,他停下来说:“要多少?” “什么东西多少?”我问。 “你知道。’她说:“要多少钱?” “你是指已完成的服务?” “不论你用什么名称来说它。”他生气地说。“只要告诉我你要多少。我早就该知 道有这种结果。我听说私家侦探在有机会的时候都会敲榨自己雇主的。” “那你一定听错了。”我说:“我们对我们雇主忠心耿耿——假如雇主给我们机会 的话。” “乱讲。我知道情况。你没理由到这里来和我联络。我清清楚楚告诉你叫你要找林 太太,别去找林医生。” “你并没有像现在那样一字一字明白指示。医生。” “反正你我都明白了就行。好吧,现在你找到我了。我们废话少说。你要多少?” 他绕过到桌子的另一侧,坐下来。双眼注视着我。 “你早该对我们一切说真话的。” “嘿!我早该知道你会对我来这一手的。” 我说:“你先听我说。你要我们找林太太。我们找到了她。我们完全是不劳而获的。 我们要通知你。你给我们停止工作的指示。你当然有权终止,随时叫停。不过,我要告 诉你,你是雇主,我们理应给你工作报告。”’ “我解雇你们。”他像是颇有感触地说:“因为你们涉及了我的隐私。” “你是说医师公会改名字这件事?” “是的。” 我说:“好吧。这件事已经做了,我们也找到你了。你我都在这里,我们应该冷静 地谈一下。” “这本来也是我希望的。不过,小兄弟,我——” “算了。我来说好了另外有两个人到过橡景去找你太太。一个是男人,叫做劳弥勒。 这个人背景我一点也查不出来。另一位在3 周前,是个叫哈爱莲的,她用戴爱莲的名字 去橡景;她是城里蓝洞夜总会的女侍应生。我去过那蓝洞,这些女孩子唱一两个歌,穿 得很少很少跳一两个舞,伴客人喝酒,自己喝茶抽佣金,找机会和客人出场。” “我找过哈爱莲。你有兴趣的话,我有她地址。我用铁路公司人员名义去找她。她 去橡景时一只衣箱破损了。她相信我了。我强迫她一定要知道她先生在哪,那又为什么 用假名去橡景。她说她是去调查一个女人的,托她的人是她自己才去。现在我请问,你 为什么没有给我们明言?” 他脸上出现惊奇。“那个女人的丈夫?” 我点点头。 “这个女人是已婚的?”他问。 “丈夫就是你。” “不,不,一定另外有人。” “没有。林太太在橡景出现,请了一个律师,她撤回离婚诉讼,原因是原告不告了。 我和她聊过——” “你和她谈话了?”他插嘴道。 我点点头。 “她看来怎么样?”他问;“她还好吗? “岁月不饶人,”我说:“我看她和你同年?” “比我大3岁。” “好吧, 她就看来比你大3岁。她一定增加了不少重量。她头发是银灰的,其他看 来尚不错。” 重叠自己的嘴唇。过了一下,他说:“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她离开橡景了。” 他眼睛现出怒火。“你为什么不跟踪她?”他问。 我把责任向他一推,我说:“因为柯白莎说我们被炒鱿鱼了。” “老天,那正是我希望知道的事。我要知道她在那里。我要知道她在干什么!过去 做了些什之?她结婚了没有?我要知道她的一切。而你让她在你前面溜走!” “因为我们被解雇了,开除了。”我耐心地向他指出来。“我认为你有什么原因不 要我们去追她了,所以我又已到圣卡洛塔来向你报告实况。” 他把椅子退后,又在办公室不安地踱起方步来。突然,他转向我道:“我一定要找 到她。” “我们公司随时为你服务。” “没错,没错,我要你找到她。快去,忙将起来,别坐在这里浪费时间。” 我说:“好的,医生。下一次我们刚有成就,不要突然开除我们。事实上这种事你 做不来。而你把这件事交给我们,要不是你有点不坦白,否则48小时就一切解决了。也 不需另加费用。但是,现在我们又只好从头再来过了。” “唐诺。”他说:“我能信任你吗?” “看不出有什么不能信任的地方。” “你不会反过来咬我一口?” 我耸耸肩道:“我来这里,目的不在敲榨,不是最好例子吗?” “是的,”他说:“没错。我要抱歉。我郑重道歉。我向你道歉,请你也告诉柯太 太我的歉意。” “可以,你是要我们立即回到原位去工作?” “立即回去工作。”他说:“等一下,我要你说的那位我雇她去工作的年轻女人的 地址。真是奇奇怪怪,我从来没听见过有这种事。” 我把哈爱莲住家地址给了他。 “你快去工作吧。”他说。 我说:“可以,医生。报告寄这里吗?” “不行,不行。报告像以前我指示柯太太的一样。给王先生,用我以前给她的地址。 不论什么情况,不能告诉任何人我在那里或我是什么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会了解的。” “快点出城。不要在这城里乱逛。不要在我诊所门口逗留。” 我说:“好的。我们这一方会全力替你隐藏。你对报告获得那一方要小心。” “这不会有问题。处理好了的。”他说。 “你对哈爱莲真一无所知?” “老天!完全无概念。” “好吧。”我说:“这将是一件大工作。我们又要从一无所有再开始了。” “这一点我了解。这都是我不好。不过这些年来我一直在一担心。担心有人会自公 会登记查到我的真名。你真聪明——聪明得有点可怕。” “另外有件事,”我说:“什么人会因为我现在在做的事,把我猛揍一顿呢?” “什么意思?” “有个6尺高的男人,”我说:“200磅以上,肌肉型,深色头发,灰眼珠,应该快 到40或40出头年龄,左额有颗痣,拳头重得出奇。” 蒙医生摇头道。“我不记得见过这样的人。”我注意他说话的时候没敢正面对着我 讲。 “他在旅馆我的房间中等我。”我说:“他对我十分熟悉。他把我公司车占为己有, 可以开到旅社的后门。” “他要干什么?” “要把我赶出橡景去。” “你怎么办?” “做了件错事——大声叫警察。” “发生什么了?” “醒回来的时候已经被赶出橡景了。” 他的唇角牵了一牵。下巴动了两下未能说一句话来。“一……一定是误会什么了。” 他说。 “误会的一方是我。”我说。 “你绝对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你在做什么工作,你为什么人在工作。”他说:“这 一点十分重要。” “可以,”我说。“我只是顺口问问。” 我离开他时,他的眼中充满惧怕。诊所护士好奇地看向我。我打赌她不是果薇安, 当然她从未在任何离婚案中被列为过是共同被告。 我早该用早餐但是被耽误掉了。圣卡洛塔是滨海公路上的一个城市。旅游业发展得 不错。市内有3 家极好的旅馆,一打以上通常的旅馆和很多旅游的旅馆。这里的餐厅都 很好。我随便选上一家。 靠街的窗上有张海报。蒙医生的照片在海报上。照片中的他年轻10岁,自海报上望 向街上。我站在街上,看海报上印的字眼。 “请选经查礼医生为市长。洗清圣卡洛塔。把腐旧扫出本市。圣卡洛塔重建委员 会。” 我走进去,找到一个卡座,靠在椅背上享受一杯真正的橙汁、葡萄油、蒸蛋、脆脆 的烤面包。 喝过咖啡,侍者在我抽烟的时候问我要不要今天的报纸。我点点头。过了一下他回 来抱歉地说所有大报都有人在看,问我要不要看一张地方的《论坛报》。 我谢了他,接过他递给我的报纸。 报首很漂亮。头条新闻靠发达的资询安然很合宜。我随手翻翻翻到了社论,引起我 的主意。 论坛报的社论如下: “‘锋面报’有意污蔑候选人蒙查礼的行为,可能正是眼睛雪亮、正直无偏的本市 选民看出有人惧怕蒙医生会当选的证明。祈求生活品质能日益更度好的市民,早就已经 看出,赌、骗、敲榨、地上恶势力的形成,都有较高政治地位的人在幕后撑腰。我们虽 然不敢直接指名指控,但是圣卡洛塔的选民会知道何种是不道德、不真实的‘抹黑方 法’。我们也预言,今后‘抹黑’行动将越演越烈。将来更恶劣的毁谤、中伤都会指向 蒙医生。对手也绝不敢依蒙医生所建议的,在公开场地公开辩论,发表政见。假如市府 不需要新的立持人或新的警察局局长,现在执政的人为什么不敢站出来大声说我们圣卡 洛塔已经很健康了,不必换人了,继续选现任的人吧、但是他们不敢,他们躲在壳里, 只敢用小手段毁谤别的候选人。我们也预测,除非锋面报公开在报上刊登收回昨日社论, 否则就会惹上文字诽谤官司。锋面报应该要知道。当政治宣传阿谀或屈服的主编败诉时, 非但要付受害人的损失,连诉讼费都是要他负责的。我们论坛报知道,支援蒙医生的大 多是正当的商人。他们希望洗清本市的黑暗面,而且已经决定不再逆来顺受,他们要主 动,要反击,尤其对昨天那种文字诽谤。当然,目前的当局最怕新的候选人提出尴尬的 问题来使旧政治团体受窘。躲在后面‘抹黑’新的候选人要容易得多。其实不然,每一 位明事的选民这次都有了准备,他们要打倒腐败的旧政团。选举再十天即将进行。政敌 的‘抹黑’不是已开始了吗?” 女侍又给我咖啡续了杯,我一面想,一面用两支香烟抽抽饮饮喝了第2 杯咖啡。付 帐的时候我对她说:“市政府在那里?” “向前直走四条街,向右一条街。你会见到的,是个新建筑。” 我开车下去。确是个新建筑没错。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觉得它单薄了一点。市 府建筑应该是留给后世的千年大计,这一座有点像临时违建。 我找到“警察局长”办公室,自己走了进去。接待室中一位小姐在打字。有另外两 个人在等候。 我凑过去对秘书小姐说:“有关人事方面,这个办公室什么人能帮助我?” “你要做什么?” “我要对一个警察提出申诉,”我说:“我不知道他号码,但是我形容得出来。” 她酸溜溜地说。“白警长可不会受理你这种申诉。” “这点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问他的秘书。” 她想了一想。说道:“魏警官在当班。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办,向那里去办。走道下 第2个办公室去找他。” 我谢了她,正要前往,看到一侧壁上挂着一张长长的镜框框着的团体照片。照片是 新大厦落成时所有警察横列在大门前的纪念照。我匆匆一瞄,就走出房间去。 魏警官的办公室外也有这样一张照片。 我问一位在他办公室外等候的警察;“什 么人照的相片?” “一个姓葛的本市照相师。”他说。 “照得不错。” “嗯哼。” 我走向前仔细瞧看, 把我的手指指向倒数第5个人。“喀,我看到雷比候也在这 里。” “嗯?” “雷比候呀,我在丹佛时和他常在一起。” 他走过来看看。“那不是什么赖皮猴。”他说:“那是海约翰。他是便衣。” 我说:“他和我认识的一位真像。” 那位警察进去看魏警官。我拔腿就溜,爬上老爷公司车,我开离市区。 柯白莎正离开办公室要去用午餐。看到我进来满面笑容。“酶!哈罗,唐诺。”她 说:“你回来得正好,一起去吃饭。” “不了,我早餐才用过两个小时、” “不,好人,今天公款吃饭。” “抱歉,吃不下。” “喔,反正一起去。我们该谈一谈。我要你试着去找到王先生。我收到他信后曾设 法和他联络,他不在他给我的地址。一那只是他的转信点。那地方的人对他一无所知, 也不肯告诉我他的真地址。” “那很好。”我说。 她的眼睛瞪出来。“好个屁!”她说。“那个家伙有问题。我从来没见过别人那么 怕。他会给钱。他是圣诞老人,目前他居住在烟囱里。而我们的长袜子里面倒空空如 也。” 我说:“好吧,你这么说,我就跟你去吃午饭。” “这才像话,我们去金格言,我们在那里边吃边聊。” 柯白莎和我一起向外走,我说:“爱茜。”一面把门打开让白莎先走。卜爱茜点点 头,但是没有看向我。她的两手一字不错地在接打字机的键盘。 在金格言餐厅里,白莎问我在餐前要不要来点鸡尾酒。我告诉她有这种需要。我说 反正餐后我要回家好好睡个午睡。我告诉她我几乎开了一个晚上的车子,再说晚上我想 应该再去一次蓝洞。 她说:“不行,唐诺,不可以。你不可以去夜总会之流的地方。那种地方很花钱。 白莎没有钱给你在那种地方花。当然,除非王先生改变主意,他肯负责付这种冤枉钱。 不是白莎小气,我只收到有限的预付款,而你又需索太多。” 我等到我们各自喝了两杯马丁尼,点上一支烟,我说:“不要耽心。是王先生叫我 们不必省钱,可以花的。” 白莎啪啪地眨了两下眼皮。“说什么?” “王先生叫我们尽管去花。” “唐诺,你这个小浑蛋。是不是已经找到王先生了?” 我点点头。 “怎么找到他的?” 我说:“王先生是蒙医生,而蒙医生是林医生。” 柯白莎放下鸡尾酒杯,她说:“嘿!他奶奶的。有点意思了。” 我怎么也提不出兴趣来把所知的一切告诉白莎。我连夜,开车太多了。整夜坐在驾 驶盘后面,对我的健康一点好处也没有。我只是说:“而蒙医生正在竞选做圣卡洛塔市 的市长。” “政治?”白莎问,双眼又露贪婪的神色。 “政治,”我说:“太多的政治。那个揍我一顿,把我撵出橡景的人叫做海约翰, 是圣卡洛塔市警局的便衣警官。显然是便衣刑警队长。”。 白莎说:“喔!喔!” “一家报纸向蒙医生抹污泥,另一家报纸支持蒙医生,认为应该告他们文字诽谤。 通常言来,诽谤的报纸会输,但我看这一次打官司的话,被告相当有把握。他们会不断 挖掘医生的缺点出来,甚至希望蒙医生敢告他们。蒙医生不反驳就等于默认。一旦提起 告诉,报纸会一下子把所收集到的全部刊出来。蒙医生知道这么点,他不敢告。他找到 我们,希望知道林太太到底又结婚了没有,或是离婚案是否成立了。” 白莎的表情有如猫在舔金丝雀的羽毛。“奶奶的。”声音低,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多么好的一个机会!好人,我们该尽快工作了。” “我已经开始了。”我说,把自己在卡座的背上靠好,懒得再理她。 “快!”白莎说:“用一点你的脑筋,唐诺。替白莎想点办法。” 我摇头说:“我太累了。我不想用脑筋。我也不想讲话。” “吃点东西,你会好一点。”白莎说。 侍者过来,白莎要了大碗番茄奶油汤、猪腰馅饼、沙律、咖啡。另要一大碗打松的 奶油放边上配热面包卷和白脱油。她用头向我这边斜着指一下,告诉侍者道:“给他也 一份一样的。不吃东西怎么能动脑筋。” 我用剩余的力气对侍者说:“我只要一壶咖啡,另加一客火腿三明治。” “喔,不行,好人。”白莎说:“你需要些食物。你需要能量呀!” 我摇摇头。 “要选有糖的食品,”白莎说:“糖是能量来源。老式的樱桃油酥饼最合理想。唐 诺,还要抹很多奶油,再加法国油点心,喔!太好——” 我又摇摇我的头。白莎叹口气放弃其他建议;“好吧,随他去好了。”她对侍者说。 侍者走开,我对白莎说:“千万别再这样。” “那样?” “把我当成你带出来吃饭的小孩。我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但是唐诺,你吃得不够多。骨头上没有肉。” 和她争论是很花力气的,所以我不再说话,坐在那里只是抽烟——。 白莎一面自己吃,一面看着我。她焦虑地说:“你看起来太苍白了。你不会是有伤 寒或什么特别的病吧。” 我摇摇头。 “我打赌,那疟疾又来了。”她说。 我什么也不说。咸咸的培根使我的胃部较为舒服。黑咖啡的味道很好,但是三明治 的面包我竟吃不完。 “我知道怎么回事了。”白莎说:“你一定是在橡景吃了油腻腻的东西了。你把肠 胃吃伤了。好人,唐诺,你想想看,假如我们当事人蒙医生站在支持他的大众前面,后 退是不可能了,而对头人物向他大事攻击。如果我们没办法,那我们回家吃老米饭算 了。” “一切已经开始了呀。”我说。 “我们一定要快速工作。这就是说白天黑夜的干。” 我本想说些什么,但是我放弃了。 她说:“别这样,唐诺。说出来,告诉我。” 我把壶中最后一滴咖啡都倒了出来。喝完杯子里的咖啡,我说:“你想一想。林医 生和他的诊所护士私奔。她可能就是现在的蒙太太,但是他们并没有结过婚。假如结过 婚,那是重婚。公开举行仪式就犯刑事。说不定确有其事。你倒合计合计看。假如林太 太死了,或是离婚成立了,蒙医生就天不怕地不怕,安全了。他没有重婚。那护士是合 法太太。说不定他们尚有小孩。” “但是如果林太太没有离婚——她说她没有离婚——假如她活着,只要她在选举前 夕出现在圣卡洛塔,指认蒙医生就是她从未离掉的丈夫林医生。圣卡洛塔上流妇女社会 认可的蒙太太就变成丑闻案从犯果该安。这两人以夫妇之名住在一起——有点意思吧。” “但是,”白莎说:“他们得要林太太肯去圣卡洛塔才行。” “也许已经肯了。”我说:“你看,这一切显得非常奇怪——她及时在橡景出现, 突然对丈夫同情起来,把离婚诉讼撤消,从此没有离婚这件事。” “好人。把一切详细告诉我。”白莎要求道。 我摇头道:“现在不要,我太累了。我要先回去睡一下。” 柯白莎把带了首饰的手伸过桌面有力地握住我的手。“唐诺,好人,你的手太冷 了。”她说:“你要小心自己身体喔。” “我正在小心自己身体。”我说:“你付帐,我回去睡。” 白莎用母性的声音说:“你这可怜的小浑蛋。你是太累了。别开车回去了,唐诺。 你叫个计程——不,等一下。你认为蒙医生会不会再给我们一些费用?” “他说他会的。” 白莎说:“他说有个屁用。拿到手才是钱。这样好了,你乘公共汽车回去。别再开 公司车了。” “没关系的。”我说:“何况今晚我还要用车,我能开。” 我走出餐厅,把公司车开回自己租的宿舍,感到自己体力已透支到了极点。我爬上 床,倒了一大口威士忌在嘴里,就用威士忌嗽口,喝下去,没多久就睡得人事不知。 就在我正感到睡得很甜的时候,一件什么非常固执的力量硬把我拉向清醒,我潜意 识不去理会,但是没能成功。时间停止在永恒,但是我抗拒不住回拉的力量。我梦到全 裸的野蛮人围着火在跳舞。耳边有战鼓声。一切中止时我被遗忘在一侧。木匠在钉一个 断头台,我知道是为我而设的。所有木匠都是女人,穿着囚眼,把钉子登登登地打成很 奇怪的韵律,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然后她们竟叫出来“唐诺,喔,唐诺。” 最后,我麻木的神智竟能分辨出这些声音是有人在敲我的房门,一个女人声音在叫: “唐诺,喔,唐诺。” 我翻个身,嘴里含糊地咕啃一下。 门外声音道:“唐诺,开门。”门把被转得格格地响。 我自床上勉强起来,蹒跚地步向壁柜要找件晨衣披一下。 “唐诺,开门,是邓丽恩。” 我听到她说的,但是凑不起来这意味着什么。我走向门前,打开门放她进来。 进来的丽恩眼睛张得大大的。“喔,唐诺,我就怕你不在家,楼下房东坚持你在睡 觉。她说你一晚未睡,所以一定睡死了。” 我一下清醒过来。嘴里还在说:“请进,丽恩,请坐,发生什么事了?” “可怕,可怕极了。” 我就用手指梳理一下头发:“丽恩,快说。” 她走过来,靠近我。“我去看哈爱莲了。”她说。 “很好,”我说:“是我给你这条路的。有什么发现?” “唐诺,她——她死了。被谋杀的!” 我一下坐在床边。“告诉我怎么会?” 丽恩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她用镇静,没有高低的声音叙述。“唐诺,你听着,我 不能在这里久留。你的房东是个疑神疑鬼的人。她说我进你房间,房门一定要开着。我 要你帮我忙。” 我看一下腕表。5点15分。 “发生什么事了?” “我找到她住的地方。我不断按门铃。没有人应门。” “她睡得晚、”我说:“她在夜总会工作。” “我知道。过了一下,我按管理员的电铃,问我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哈小姐。” “说下去。” “管理员她说不知道,她说她从不管房客的私事,态度相当不友善。” “我问她我能不能直接上去去她房间,她说请便,房号是309。” “我用电梯上3 楼。当我走下走道时,有一个男人自走道底一间房间出来。我不太 清楚——不过我事后想来那是309号房。” “这可能就是她不应你按铃的原因。”我说。 “唐诺,你听我说,她死了。” “你怎么知道?” “我走下去到309 。门是关着的。关是关着,但是没有锁。我敲了3、4次,没有人 应。我试推,门没有锁。我打开门,我看到——一个女人躺在床上。我想——你知道的 ——我就说:抱歉,退了出来,把门关上。我想我应该离开一下,等一下再回来。” “说下去。” “于是我下楼,又走出这大楼。过了半个小时,我回去,又去按铃。” “你是说按哈爱莲小姐公寓楼下的门铃?” “是的。” “又发生什么事?” “什么也没发生。我一直按铃,什么回音也没有。但是我绝对可以确定她并没有外 出,因为我一直在临视着公寓出口。” “当我站着还在按铃时,一个女人走上门阶。拿出钥匙去开门。她笑着对我说: ‘我来帮你忙。’我就对她说:‘好的。谢谢你。’跟了她走进公寓去。” “她有没有问你你去那一家?” “没有。她客气得很。” “之后如何?” “于是我又走上3 层楼又开始敲门。没人应门,我把门打开,向里面偷看。她仍和 上次一样没有改变姿态在床上躺着。她躺的姿态——有点邪——我走过去摸她一下。她 已经死了。有一条绳子紧勒在她脖子上。她的脸看起来可怕极了。本来脸是向里的,门 外看不到。喔,唐诺,可情极了!” “你怎么办?” “我怕得不得了,”她说:“因为,你知道,我在此之前进去过一次——半个小时 之前。那个管理员知道。我怕她会以为——你知道——以为是我干的。” “你这个小笨蛋,”我说:“这是多久之前的事?” “不久,我必需找到你地址才行。我打电话你们侦探社,说是你的一位老朋友。说 你说的打这个电话可以知道你住址。接电话的女孩说这里可以找到你。” “于是你过来了?” “是的,立即过来了。” 我说:“马上回到你车上去,从最快速度开去警察总局。一到总局你就说要报案, 找到了一具尸体。记住不能提谋杀这两上字。记住要告诉他们你来自橡景。” “为什么要告诉他们我来自橡景?” “因为,”我说:“你将要扮演一个完全无知的乡村女郎。” “但是他们会查出我先一次到过那里——管理员会知道。” “这一点,他们反正会查出来的。”我说:“只要你想说假话,你自己就套进吊人 结里去了。你懂不懂?” “懂——’她怀疑地说:“唐诺,你能和我一起去警局吗?” “绝对不可以。那会是最大的错误。你要把到过我这里这件事完全忘记。连曾经认 识我也忘记。千万不要提起我的名字。也不要提起侦探社的名字。记住,我告诉你的一 定要切记,切记。你告诉他们一切所发生的实情。不过告诉他们,你一发现那个女人是 死了的时候。你直接开车就去警察总局。不要说你认为她是被勒死的。就说知道她死了。 你什么其他东西都没有去碰。你明白了没有?” “明白。” “你是什么也没有碰,对吗?” “没有。” “那个离开公寓的男人是谁,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能确定他是从那个公寓房间离开的。也可能是邻近的房间。 不过也可能就是那一间。” “他长成什么样子?” “他很瘦,直直的。看起来很像样。” “多老?” “中年。看起来很神气。” “穿什么衣服?” “灰色,双排扣西服。” “多高?” “相当高,瘦瘦的。灰色小胡子。” “再见到他会不会认得出来?” “当然,绝对可以。” 我把她推向门口,我说:“快去,快去。” “我什么时候再见你,唐诺?” “他们拿你问话问过之后,你就打电话给我。记住,千万别提起我,也不要提起侦 探社——等一下,他们会问你,你去看哈爱莲干什么?” “对,我该怎么说?” 我快快一想道:“她去橡景,你们就熟了。她信赖你。她告诉你她是一个晚上工作 场所里的欢乐女郎。记住,干恨别提林太太的事。千万别提哈爱莲去的目的在调查。千 万别说哈爱莲有公事去橡景的。她告诉你她是度假去的。你是乡下女郎,你装得越像, 就越不会卷进这件事去。要多用乡下土音。你一心想逃开橡景。每个橡景人都有这种想 法。对年轻女郎而言,橡景毫无前途。你向往都市。你不要像她那样在夜总会工作,不 过你认为哈爱莲认识人不少,可以介绍正当工作给你做。你叔叔知不知道你来这里干什 么?” “不知道。唐诺,这都是我自作主张的。还有很多事,我想告诉你的。很多后来发 生的事——奇怪的情况——” “留着以后再说。”我说:“现在每秒钟都十分重要。只要别人又见到那具尸体, 比你先报警,你就死定了。记住,你是一离齐现场立即尽速开去报警的。你对时间没有 办法扣得很难。你有手表吗?” “有,当然。” “我看一下。” 她把表自腕上取下,我把表定在11点15分,一下摔在五斗柜角角上。表停了。我说: “带回手上去。记住,表是今天早上你开车下来才摔坏的。你在加油站洗手室洗手时掉 在地上摔坏的。你明白吗?你办得到吗?” “可以,可以。”她说:“我明白。你很好!我知道依靠你没有问题。” “不提这些。”我说:“快走。快上路。别打我这里的电话。打我侦探社电话。不 要从警局打,打电话时要看有没有人在监视。万一要不过他们,你也可以说认识我,只 是想自己办完事才来找我。你没有把你名字告诉卜茜吧。” “谁是卜爱茜?” “侦探社的接电话小姐。” “没有,我只告诉她,我是你的好朋友。” 我把她推向走道。拍拍她的肩膀,我说:“快走,祝你好运。” 我看着她走下楼梯,大门碰上。我真怕女房东会向她东问西问。 前门关上后,我走向在走道中段的公用电话打电话回侦探社。卜爱茜应的电话。 “白莎回家了没有?”我问。 “还没有,正要离开。” “叫她等一下。告诉她我立即回来。十分重要的事。” “好吧。是不是有个女人找过你?” “一个女人?” “是呀,她说她是你的老朋友。不肯告诉我名字。看来热烈得很,她一定要你的地 址。” “没关系,爱茜,谢了。告诉白莎我马上来。” 我挂上电话,回自己的房门,穿上衣服。坐上公司车,在下午车阵上挣扎,回到办 公室,时间是5点50分。 卜爱茜已经下班回家了。柯白莎在等候。她说:“老天!千万不要自己睡了一个下 午,跑到这里来叫我整个晚上陪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先生那里有什么消息吗?”我问。 她的脸上露出笑容。“有的,好人。”她说:“他来过。留给我相当不错的定金。” “多久之前?” “不超过半个小时之前。他像是非常非常好。不过他神情够紧张。” “到底他要什么?”我问。 “他没有谈到政治问题。”她说:“但东说西说,我懂他要说什么。他要我们继续 找林太太。他说他有别的困难也需要我们的服务,他要确定我们立即开始行动。唐诺, 你给了他很好的印象。他特别说要你自己为这件事工作。他认为你很聪明。” “他留下多少钱?”我问。 白莎小心地说:“唐诺,不少的一笔钱。” “多少?” “你管呢?”她突然生气地说:“是我在管这个侦探社。” “多少?”我问。 她对望着我的眼,把下巴闭得紧紧的。我说:“少来这一套,白莎。你对这件事知 道得还不够多。他是要我来替他办案。我现在抛手不管,你就玩不成了。” “我不会让你抛手不管的。” “是你在说。” 她考虑了一下说道:“ l千块。” 我说:“我就说嘛。我要你跟我走。” “去那里?” “我们去访问哈爱莲。”我说。 “喔,这只骚蹄子。” “嗯哼。” “我不去你会方便些,唐诺。” “不见得。我想这次可能用得到你这只肥手。” “有的时候我这只肥手是很辣手的。” “好,那么就出动一次。” 她说:“唐诺。你到底怎么啦?你赶死赶活在干什么?你为什么这样急躁?” “我一直在用脑子想。” “没错。”她怨恨地说:“这本来是你的专长。”她站起来,走去抹粉,补上口红。 我不耐地在室内踱方步,一面拼命看表。“那个蒙医生有没有说他是什么时候来到城里, 或者什么时候他回去?”我问。 “唐诺。他特别声明叫我们不要称呼他蒙医生。他说我们彼此之间的讨论和文件资 料记载,都只能用王先生。” “好吧,王先生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进的城,又什么时候要回去?” “没。” “他是不是穿了一套灰色双排扣西服?” “是的。” “他有没有说到城里来做什么?” “他说他想到早上你去看他。他对自己写信把我们辞掉感到十分抱歉。他要留点钱 给我们做工作费。” 我说:“好了,好了,我们走吧。” “唐诺.你在急什么?” “我认为哈爱莲有不少资料可以供应给我们。” “你有整个一个下午空,现在又突然猴急起来?” “我太累,脑子弄不清楚。现在才想到。” “好吧,我们就走。” “我还要一些钞票可以做开支。” “怎么又要?” “又要?” “老天,唐诺,我又不是——” 我说:“你听着。这会是一件大案子,你曾经到手过最大的一件案子。那1000元只 是大海里的一滴水。” “我但愿有你一半的乐观。” “那倒不必,你弄到的我来分一半就可以了。” “你是我的雇员。你要明白,唐诺。我开的店,你不是我的合伙人。” “我知道。”我说。 “已经给你的,你还没有列清单报销呢。” “我会的。” 她叹口长气。走向现钞抽屉,拿出20元,交向我。我让20元放在手掌上,继续等候 着,过了一阵,她又给我另外的20元。我仍旧等着,她叹口气,给我加了10元,‘砰’ 一下把抽屉推回去,锁上。她说:“花别人的钱,你慷慨得很。” 我把钞票塞进裤子口袋,口中说:“我们走吧。”一路把她推向公司车去。 想要催柯白莎动作快一点,比什么都困难。花在把她引到公司车去的时间,我的脑 子早就飞到哈爱莲住处又飞回公司了。白莎随便做什么事都有一定的步骤和速度,她就 像一只大型而只有一种转速的马达。 我坐进驾驶盘后面,自觉已经精疲力尽。白莎把自忆塞进车门,坐下来的时候,车 子突然向下一沉。她靠向弹簧已经受损了的椅背。 我急忙把车点火,吃进排档,开出路旁。柯白莎道:“车子情况还不错,是吗,好 人?” 我什么也不说。 商业区这时候交通较不拥挤,我较快地开车往前赶。3、4部不同的车辆停在哈爱莲 公寓门口。有的车辆车顶上有红色闪光仍在闪着。我假装没有注意到。柯白莎可不会含 糊。她瞪了我好多次,也不开口。 我带路走上公寓梯阶说道:“我们最好先向管理员问一下。这样我们可以不必按铃, 直接上去到她房门口。” 我按标明管理员自己住的公寓的门铃。没有回音。我又按它几次。 一辆新闻采访车匆匆开来,平排停在另一辆车外。一个记者带着闪光灯和相机跳出 车子走上楼梯。一位瘦长脸充表情的男人跟在后面,是个都会派的新闻播报员。他们试 着推门,门是锁着的。记者看向我问:“你住在这里?” “不。” 照相记者说:“按管理员的门吧。” 他们也按管理员的门,因为没有人回答,于是他们随便乱按所有的门铃。过了一下 有一家人随便应了门铃,嗡的一声门就开了。他们进去,白莎和我跟随在他们后面。 “几号房呀?”那个照相的问。 “309。”播报员回答。 我感觉到白莎的眼光在看我。我不理她,不过我低声地说:“你听到了吗?” 她说:“嗯哼。” 我们4 个人挤进电梯。柯白莎一个人占了电梯空间的一半位置。电梯摇摇摆摆上去。 3 层楼挤满了不少人等。一位警官管制电梯里要出来的人。播报员给他看记者证, 他和照相的通过了。警官伸出一只手来阻制我出来。“你有存什么贵干?”他问。 我站在那里好奇地向外看。“没什么。”我说。 “走走走,没你的事。”他说。 “我在找管理员,她在这里吗?”我问。 “我怎么知道,应该在吧。” “我要找她租一个公寓。” “没办法,两个小时之后再来看看。”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我问。 “谋杀,”他说:“309号的女人。你认识吗?” 我无辜地看向白莎。“这里的人你一个也不认识,是吗,白莎。” 她摇摇头。 “好吧,”警官说:“快走。” “我们不能见一下经理吗?” “不行,我现在不能替你找她。她可能正在受询问。走吧,快走” 我们退后一步,电梯门关上。我说:“不巧,有人比我们快一步。” 白莎闭嘴不说话。 我们摇着下去,走出电梯又走出大楼,走进公司车。 “我想回办公室去好好想一想。”我说:“你要我把你放在你公寓门口吗?” “不必了,唐诺。我要回公司去帮你想一想。” 第五章 我们一路开车回公司,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我把车停进车位,我们乘电梯上楼, 走进公司.大家坐下。 柯白莎两眼看定了我,她说:“你怎么会知道她已经被谋杀了,好人?” 我说:“你在乱讲什么呀?’” 柯白莎把火柴在桌子底下一擦。点着一支香烟.她说:“骗鬼。” 一声不响她拍了一会烟,然后她说:“警车那么多部停在那里,你假装没看见。你 不要按她公寓的电铃,你按管理员的。你跑上去,问几个问题,又跑下来。你早就知道 那里出事窍了。你去的最大目的是想知道到底警方知道了没有,到了没有。现在可以告 诉我了吧?” “没有什么盯以说的。”我说。 柯白莎打开一只抽屉,拿出一张名片,看看名片上的号吗,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码。当对方的女人回答声响起时,白莎用好听的声调说:“艾太太吧,赖唐诺先生是不 是在你那边租有一间房子的。我是柯太太,我是柯氏侦探社的老板。唐诺替我工作,你 大概知道的。我有事急着找他。不知他在不在房里?” 电话对面叽叽嘎嘎地在说,唐诺就听着,过一下白莎说:“我明白了。是一个小时 之前,是吗?——对不起,请问就在他出去之前不久,有没有过什么人来找过他?” 柯白莎又开始听对方在讲,她的眼睛半闭着。半闭的眼皮下两眼冷冷地,恨恨地看 向我,然后她说:“艾太太,谢谢你。万一地回来,告诉他我在找他.谢了。” 她把话筒挂上,把电话推回到原位去。转头向我,她说:“好吧,唐诺。那小妮子 是什么人?” “谁呀?” “那个去看你的女人。” “喔,”我说:“那是一个我读法科时候的大学同学。好久不见了。她听说我在为 你工作,下午打电话到这里来拿到的地址。卜爱茜给她的。” 柯白莎又抽了一会烟。她又拨了一通电话。对方应话时她说:“爱茜,这是白莎。 是不是下午有人打电话来问唐诺的地址?……是什么人?她有说名字吗?……喔,他这 样说的,是吗?好吧,爱茜,谢了。” 挂上电话,白莎说:“你告诉爱茜你并没有见到那女人。” 我说:“好吧,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不想让卜爱茜知道我一切私生活的秘密。 这位小姐是我一个好朋友。她到我住的地方来,两个人闲聊了半个小时左右。那完全是 社交生活的一部分。” “纯社交,嗯?”白莎问。 我什么也不说。 白莎又抽了几口烟。她说:“好吧,好人。我们去吃晚饭。不过这次不是公事,我 们各付各的。” “我不饿。”我说。 她笑着说:“好吧,我破例慷慨一次,我们吃公款去。” 我摇摇头。说道:“我不想吃东西。” “也可以,你就陪我吃东西好了。” “不,谢了。我要好好想一想。” “一面陪我一面想好了。” “不必,我留在这里一个人想,会好一点。” 柯白莎说:“这样吗?”她把电话拖到她面前来,拨号码,她说:“我姓柯。给我 送一盘双份总会三明治和大瓶的啤酒一瓶来。”她挂上电话说:“抱歉你不想吃。白莎 就在这里一面吃一面等你想。” 我什么也不说。 我们静静坐在那里。柯白莎重重抽烟,眯了眼睛看我。过了一阵门上有敲门声。柯 白莎说:“去开门,让送东西的进来。” 楼下餐厅的侍者送进一盘双份总会三明治和一大瓶啤酒来。柯白莎叫他放在桌上, 付款,也付了小帐。她说:“明天来收盘子。今晚我们不会有空。” 侍者谢了她离开。白莎开始啃三明治,用大口的啤酒把干干的三明治送下肚子去。 她说;“这样吃晚饭真是受罪。不过至少可以煞煞馋。可惜你不饿。” 等她用完又抽了另一支纸烟,我看向我自己手表,随便地说道:“看来再留在这里 也没有用了。” 柯白莎向我笑着道:“我也这样想。她到底是什么人?凭什么肯匆匆赶来给你报 信?” “她是个好女孩子。”我说:“她本意只是打电话给我邀我吃饭。一个男人出去和 女孩子吃饭,要在办公室贴海报吗? “当然不必,”白莎宁静地说:“好吧,你不是要走吗?我也想走了。” 我们下楼,又爬进公司车。我说:“我很想去看场电影,杀掉一点时间。一起去, 还是……” “好人,白莎困了。白莎要回家换件衣服上床看书。” 我开车带她到她公寓。她步出公司车,用带了首饰的手抓我手臂一把。“抱歉。” 她说。 “没关系。”我告诉她:“反正她也没再打电话来,也许她打电话的时候我们俩出 去了。也可能找别人代替我了。” “唐诺,天涯何处无芳草,像你这种年轻,不难看,有正当职业的单身贵族,那里 找不到女朋友?再见了。” “晚安。”我说。 我把公司车回转,赶回到公司。看看手表,我来回只花了25分钟时间。希望丽恩没 有在这段时间里打电话给我。 我仰躺在一张椅子中,正要点上一支烟的时候,我听到办公室大门有钥匙放进匙孔 的声音。我想这一定是大楼清洁夫或公安人员。我喊着说:“我们正在忙。明天清理好 了。” 房门开了又锁上,柯白莎静静地走进办公室里来。她满脸满意的微笑。她说:“不 出我所料。”她摇呀摇地走进来,坐在那自己办公桌后的椅子里。她说:“假如我们两 个能开诚相见的话,我们合作会更愉快些。” 我正在想怎样回答她的时候,白莎桌上的电话机突然之间大声响将起来。白莎肥而 有力的右手自上向下一扒把电话机扒到她自己面前,把话机拿起适:“哈罗。” 她双眼是看向我的,半闭的眼睛里有钻石样的光芒。她左臂横在胸前,我知道她在 戒备.万一我想抢电话机的话吃亏的一定是我。 我坐着不动,把本想点火的香烟点上。 柯白莎说:“是的,这是柯白莎的侦探社……不在,对不起亲爱的,他目前不在办 公室。不过他告诉过我,我就在等你电话,你可以告诉我,我给你转告他……喔,是的, 亲爱的。我想他几分钟之后会进来的。他要你立即过来……是的,没有错,地址是对的。 马上过来,亲爱的。不要浪费时间,乘计程车,他急着要见你。” 放下话机她又向我说话。“唐诺,”她说:“今天的事就当我给你的一个教训。下 一次你自己想搞一点名堂,不要忘记把我算上一份,否则你会有困难的。” “这件事你也要算上一份是吗?”我问。 “算一份。”她说。 “事实上你是已经算上一份了。” 她说;“你初来求我给你一份工作的时候,小子,你对侦探工作什么也不知道。我 选上你的时候,你口袋里只剩最后一毛钱了。你来这办公室的时候你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是我给你的工作。你肯学,你有脑筋。你的毛病是你眼目中没有我这个老板。一出门你 就自己作起主来了。像是尾巴在摇的狗了。” “还有呢?”我问。 “不够吗?”白莎问。 “够了。”我说:“现在我来告诉你,你一定要算一份,这一份你得到些什么。” 她笑了,她说:“比没有好,对吗?唐诺,不必难过。” “不会难过的。”我说。 柯白莎说:“我是为自己应有的在争。当我应该争时我据理力争。我不会有遗恨, 不后悔。我争是有目的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她会来这里?”我问。 “马上来。她说她一定要立即见你。听来不像是个约会,很像是生意。” “是生意。” “好吧,唐诺你试着告诉白莎,是怎么样的生意。我已经宣布这笔生意本人也有份。 我有权知道内幕的一切——我们的赌注在那里。你千万别忘了所有王牌都在我手上。” “好吧,”我说:“你混进一件谋杀案去了。” “这一点我早知道了。” 我说:“马上要来这里和你谈话的是邓丽恩小姐。她生长在山脚下一个小镇,一心 想摆脱那个鬼地方。她误认林医生这件案子有更大的内幕。她从我处得到一点消息,自 以为可以利用来报导作到大都市来的筹码。” “你是指爱莲的地址?” “是的。” 白莎说:“历史就不谈了,我也自己推理得出来。把我不知道的告诉我。” 我说:“我不知道验尸的会说爱莲是什么时候被谋杀的,可能是邓丽思第一次去看 她的时候。” “第一次?”白莎问。 “是的,她打开公寓房门见到爱莲在床上。她以为她在睡觉。她看到一个男人才离 开她的公寓。丽恩想,这样一个时间去打扰她,似乎不太合宜。所以她又把房门关起来, 回到她自己车上去,一面坐着,一面可以看到公寓大门,免得爱莲突然出来错过了。半 个小时后她又再上。这次她有点等烦了,也有点奇怪了。她看了爱莲颈子上有一条绳子 捆着,死了很久了。丽恩不知怎么办。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她想法设法找到我地址来 看我。我叫她立即去警局,告诉她千万别说来看过我。更别提起侦探社的事。也不要提 林太太。她去看爱莲只是希望能来大都市找一个工作。叫她说第一次来以为爱莲在睡觉, 所以出去在车里等候。” “她能经得起盘问吗?”柯白莎问。 “想来是没问题的。” “为什么?” “她从乡下来。她是个单纯,纯洁,可爱的女孩子。她全身都是这种样子,乡下人 的纯朴,一点也没都市人想占人便宜的味道。她是个城实好人样子、” 白莎叹口气。“这是你一生最大缺点,好人。你看女人只只好。你一说到女人,就 口齿不清地直说好。案子中一混进一个女人,你就团团转。这一个缺点你要不改,苦头 在后面。你本来很聪明的,你要懂得我是为你好。女人也是人,办案的时候,做生意的 时候,你不要把女人看成特别的人。” “领教。”我说。 柯白莎说:“你也别难过,唐诺,我在教你做生意。” “好吧,坐像说;“我现在来告诉你其他的。那个自公寓里出来的男人,邓丽恩看 得清清楚楚。她形容的样子对警方不会有意义——至少我希望不会有意义。但是对我是 似曾相识的。” “什么意思?” “那个自公寓离开的人是蒙查礼医生,另外一个名字是林吉梅医生。他自己希望我 们叫他王先生。” 柯白莎瞪着我看。她的眼皮慢慢地睁开,直到双眼圆圆的还是瞪视着我。我点点头。 她用极低的声音像是自己在对自己说话:“他奶奶的。” “目前,”我说:“警方对林医生这条线索一无所知。他们对蒙医师这条线索也一 无所知。他们没有理由对我们的当事人王先生会有任何的疑问。但是,万一邓丽恩见到 王先生本人或是王先生的照片,她毫无疑问会在一秒钟之内把他认出来的。” 柯白莎轻轻地吹出口哨声来。 “所以,”我说:“你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路是在任由一切自由发展,你不去 控制邓丽恩,早晚警方会找到我们的王先生,把王先生放在一列人中间,由邓丽恩来指 认,如此一切就完蛋,你就没有客户了。另外一个办法就是想办法使邓丽恩失踪。我们 告诉王先生——今后我们之间一律称他王先生——告诉王先生,我们知道了这些事,请 他告诉我们他到底是否杀了人,告诉他万一他是冤枉的,我们一定替他把真凶找出来, 所有必需的经费自然由他供应,而且要大量供应。” “这样不是变了隐瞒证据了吗,好人?”她问。 “就是。” “对一个私家侦探言来,这是很严重的事,你该知道。他们可以吊销我们执照的。” “你要是根本不知道,他们就不能叫你连带负责的。” “可是我现在知道了呀。” “就是。”我说:“你自己拼命要算一份的。邓丽恩就快要来到了。这出戏是你导 演的。所有王牌在你手里。” 柯白莎把她椅子向后推。“不必把我算进去,唐话。”她说:“我要回家去了。” “现在不行了。”我说:“是你接的电话,你叫她来的。是我就不叫她到公司来。 是我会叫她去车站或是其他公共场所,在那里见她。极可能警方派有人在跟踪她。” 柯白莎开始用戴了首饰的手指在办公桌上打鼓。“真是乱七八糟。”她说。 “你自找的呀。”我告诉她。 “抱歉,唐诺。” “我知道你会后悔。” “听着,从现在起你接手,又怎么样——” “不可能,”我说:“假如你没有硬要参与,我会全力去做我认为担负得起的一切。 我会玩呆瓜,有人问起我,我什么也不说,更证明我是呆瓜。现在不同了。你知道的一 切以后都可能被查得出来的。” “你可以信任我呀,好人。”她说。 “以前是会信任你的,现在不行了。” “现在你不信任我了?” “不信任了。” 她眼睛冒出怒气。所以我说:“就像你几分钟前不信任我一样。” 外面大门有小心的敲门声。柯白莎说:“进来。” 没有人进来。我站起来经过接待室去开门。邓丽恩站在门外。 “进来,丽恩,”我说:“我要你见见我老板。柯太太,这位是邓丽恩小姐。” 柯白莎向她微笑。“你好吗?”她说:“唐诺一直说你很可爱,进来。进来坐。” 邓丽恩向她笑笑说:“谢谢你,柯太太。我很高兴见到你。”然后走过来站在我身 旁。她快速偷偷地在我手臂上挤上一下。她的手指在颤抖。 “你坐,丽恩。”我说。 她在一张椅子中坐下。 “要喝点酒吧?” 她笑着说:“已经喝了一杯了。” “什么时候?” “他们问完我话之后。” “很受罪吗?” “倒也不见得。”她特地向柯白莎看一下。 我说:“柯太太都知道的,只管说出来,告诉我们。” “她知不知道我——我——” “你是说你曾经到我住的地方去过?” “是的。” “她什么都知道,丽恩,没顾忌的。后来怎么了?” 她说:“我应付得好得很。我跑去警察局就说我要报警发现了一个尸体。他们把我 送到交警那里去。他们以为是交通意外。我向2、3个人说明后,他们才派一辆巡逻车去 调查一下。巡逻车里的警官用无线电回报这是谋杀案。于是他们大动干戈起来。一位年 轻的检察官对我详细询问。” “有笔录叫你签字吗?” “没有。有纪录员作纪录的,他们没有打字打下来。也没有叫我签字。” 我说:“这样好一些。” “好什么,我又不能再回头更改我说的一切。” “那当然。不过他们没有叫你签字,就表示他们相信你,根本不认为你会翻案的。” 她说:“他们的重点都在那走出公寓房间的男人。” “那是一定的。”我说。 “他们试着要我确认那个男人‘是’从309 号里出来的。他们叫我千万不可以对任 何人说我想这个男人是从309号房里出来的。” “原来如此。” 她继续说:“那个年轻的助理地方检察官人好得很。他说要判定一个谋杀犯,必需 要一切证据完全没有可疑的地方。唐诺,你当然是明白的。律师喜欢把证人弄糊涂。当 然那个男人也可能是从另外一个房间出来的。木过其实也不太像。我越仔细想,越觉得 他是从309 号出来的。现在,只要我露出一点点有可能这个人不是从309 出来的,一个 贼一点的律师就会大大利用来扭曲事实,使正义不得伸展。唐诺,一个好国民应该挺身 而出,任何目击证人都该为自己见到的事实,向大家说明白。” 我笑笑说:“我看得出他是个非常好的助理地方检察官。” “唐诺,不要这样。不过他所说的也没有错。” 我点点头。 “警察会查出哈爱莲一切的背景和行动。他们会查出来她有些什么朋友。等他们收 集齐全之后,他们会叫我来指认,当然,先是看他们的照片。” “他们认为那个人是她男朋友?”我有意地向白莎看一眼。 “是的。他们认为是醋海生波。他们认为杀死她的人一度曾经是她的一情夫。要知 道尸体是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的。有挣扎的现象。杀他的人在她全不知他要杀她的时候, 给套上绳索勒死的。” “你准备怎么样?”我问:“继续逗留在这里,还是回橡景去?” “我是要随传随到的,”她说:“他们也调查过我,他们打电话给橡景的警长。警 长是我老朋友。他说他们可以无条件地信任我。” “他们有没有,”我说:“考虑过这件事是你干的?” “没有。”她说:“自动去警局和其他的一些答话,都对我有利。我装成你要我装 成的样子——你知道的,土里土气的。 “太棒了,”我咽一口口水说;“吃过晚饭没有,丽恩?你吃了没有?” “没有,我都快饿死了。” 我向白莎露齿笑道:“可惜你已经吃过了,柯太太。我带丽恩出去吃饭。我要些公 款来花用。” 柯白莎明白地表示出笑容。“当然,当然,唐诺。”她说:“你去,你带她去。今 天反正设事要你干了。” “我要一些公款来花用。” “你只要注意明天早上9 点钟一定要来上班。假如今天晚上有什么大事,我会打电 话找你的。” “不要紧。公款——” 柯白莎把办公抽屉打开。自皮包拿出钥匙来开现钞箱子。她数出100 元,交将过来, 我仍旧把手伸在那里等,我说:“继续给。够了我自己会说。” 她想说什么,但又先给了我50元。“这些,”她说:“是抽屉里的全部了。我在办 公室留用的不会比这更多。”她一下把现钞箱盖子关上,把抽屉送回去。 我说:“丽恩,走了。” 柯白莎又明显地向我们表示笑容。“你们两位快去。”她说:“好好玩一下。我已 经吃过了。今天也够累了。我只想早点回去换一件宽大的睡衣,躺到床上去。想来我是 老了。像今天这样一天搞下来,即使是吕布也变抹布了。” “乱讲。”丽恩说:“你看来一点不老,而且很壮。柯太太。” “我一定要带那么多脂肪共存亡呀。”白莎解释道。 “你身上到没有肥油,看来像肌肉。”邓丽恩一本正经地说:“你骨骼大。如此而 已。” “谢了,宝贝。” 我扶住邓丽恩的手臂说:“走了,丽恩。”’ 柯白莎把钥匙放回皮包,站起身来,她说:“唐诺,这次不必送我回家了。我叫计 程车回去。” 她和我们一起走出办公室,用的是她特殊坚定勇往直前的步伐,有点像是一条出港 开向平稳海面的80尺大游艇。白莎从不蹒跚。走路对她不是十分困难的事。她走路有一 定的短幅,从不加快,也不算慢。夏天冬天一样。甚而连上下坡也不变。 当我们在餐厅里的时候,邓丽恩说:“唐诺,我认为她很可爱的。她很能对付人, 自己又十分坚强。” “这是绝对的。”我说。 “不过看来个性很强。” “你还没见到真正的她呢。”我说;“不过现在我们不要再讨论她,我们来讨论你 自己。” “我又如何?” “你为什么离开橡景?” “当然是为了要见哈爱莲。” “你有没有告诉你叔叔?” “没有,我告诉他我要休几天假。” “他不是去钓鱼了吗?” “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皱起眉头,她说:“我来看看。是—一就在你离开之后。” “之后多久?” “两小时吧。” “而你在他一回来,就离开家乡到这里来?” “是的。” 我说:“好,现在你的打算是什么?” “什么打算?” “你知道我问你的是什么。你说过你希望和我互换消息,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你就 告诉我你知道的。假如我不告诉你,你就自己干。” 她说:“我的想法你是知道的。” “知道什么?” “我的想法呀。我不想再干那张报纸,不想再留在橡景。我知道你是个侦探——” “怎么会知道。” “我又不是瞎子,”她说;“你当然是侦探。你是在替别人工作。你是在收集情报, 你不是调查信用,更不是来收烂帐——21年之后才收也说不过去。” “我知道你是个侦探,我也知道林太太一定十分重要。她一下成了名人了,我也知 道因为你在查她,所以被人揍成黑眼圈了。所以我私下在想,既然她如此重要,我在当 地,占地理上优势,我也可以多收集情报,研究大家为什么重视林太太,找出你在替什 么人工作。我认为我去看你老板,把收集的消息告诉他,极可能我可以在城里找一份工 作干干。” “什么样的工作?”我好奇地问。 “做一个侦探。”她说:“他们也常有女侦探的,是吗?” 我说:“你想去见柯白莎,叫她给你一个工作做?” “是的,当时我当然不认识柯白莎。我不知道你老板是谁。我在想也许你们侦探社 很大。” “对侦探的工作,你知道些什么?” “在橡景我是报馆记者,即使是乡下小报,你必需也要伸长耳朵削尖脑袋才有新闻。 我非常努力。当然——试一下不会死人的。” 我说:“算了吧,回到橡景去和某甲早点结婚。说起某甲,近来某甲好吗?” “还好。”她看都不看我。 “他听到你要到大都市来,想当侦探,有什么感想?” “他什么也不知道。” 我继续注视她,她感觉到我在看她,一心看着台上的桌布。我说:“我希望你是在 说实话。” 她抬起眼,睫毛快速地眨了一下。她说:“当然都是实话。” 然后把眼睛又垂下。 一个侍者依我们的点菜把食物拿来。丽恩在喝完汤之前什么也没有说,她把汤盘向 前稍推,她说:“唐诺,你认为她会给我一个工作吗?” “谁?” “白莎,当然是她罗。” “她已经有个秘书了。”我说。 “我是说做个侦探。” “别傻了,丽恩,你不可能做侦探。” “为什么不行。” “你对世事所知不深,你尚有自己的前途,理想。你——联想要做侦探的念头都是 傻的。柯白莎什么案子都接,最多的是离婚案。” “我知道人生的困难。”她一本正经地说。 我说:“不,你不知道。只是你认为你知道而已。再说这种工作不好做。要跟踪人。 你要到东到西偷偷摸摸,自钥匙孔去偷看。挖掘人生丑恶的一面——像你这种纯洁的女 孩子不该了解的事实。” “你说起来像是在做诗,唐诺。”她说。一面把脸斜向着一侧地看我。“你这个人 也有诗人气质。”她继续说:“你嘴角很敏感,眼睛又大又黑。” 我说:“你真是说不透的大傻瓜。” 侍者把沙拉带来。 我继续看她,她避免看我眼睛。我等她说话,她目前不想说话。过了一下,她抬头 道:“唐诺,那个从哈爱莲房间里出来的人,你认识不认识?” 这次她的双眼盯住了我看,而且目不转睛地看。 我说:“我看你已经中了警方的毒了。” “怎么说?” “你第一次对我说这件事的时候,你并没有说这个人从那间房间里出来。你说他是 从走道底上一个房间出来的。” “他确是从一个房间出来的。” “不过你并不知道他是从哈爱莲房间出来的。” “一定应该是的。” “你自己这样确定?” “是的。” “你知道他的确从哈爱莲房间出来?” “倒也不——一不那么完全确定。但是他一定应该是的。” 我说:“明天,一切事情过去之后,你再去那公寓。你自电梯中出来,由我来站在 309号门里,在你一出电梯我就开始跨出门口。我们再试试其他两个门口。” 她眯起眼睛道:“这可能会很有用,也许颜先生也会请我照样做一次。” “谁是颜先生?” “颜罗门先生,那位助理地方检察官。” “不会。在他再和你详谈很多次之前,他不会叫你做这个实验的。而到那个时候, 你已经被洗脑洗到完全认为这个人是从309 号房间出来的。到那个时候,他才会现场表 演加强你的想法,不使你反悔。” 她说:“他才不会那样。他要的是公正。他是一个很好的年轻人。” 我说:“是的,我知道。” 侍者把我们的肉食拿了上来。他走了之后,她说:“唐诺,我今天晚上得有地方住 呀。” “那检察官没有告诉你当注在那里吗?” “没有,他只说明天早上10点钟向他报到。” 我说:“你听着,我希望和你保持联络。我不要你整天找我或是到我公司来。我也 不要去你住的旅社。我想你可以去我的出租房间。我会告诉房东你是我亲戚,叫她给你 一个房间。我想她还有几间空房的。如此我可以要见你的时候见你,不致引起注意。” “唐诺,这是个好主意。” “那里不是旅社。”我说:“那只是个有房是出租的房子 “我懂。”她说。 我说:“吃完晚饭就去。我还有工作要做。先把你安顿好。” “可是我以为你没有工作。我听到柯大太说——” “她不管我什么时候工作。”我说。“也不管我什么时候睡觉。她要的是结果,一 天工作23小时也没有加班费。” 她笑了,突然她停止笑声注视我说:“唐诺,你在替那个从公寓房间出来的人工 作?” 我很有耐心地说:“丽恩,你并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从那间公寓房子里出来。” “这个么——唐诺,我不要做任何会伤害到你的工作、你把一切都告诉我会不会好 一些?” “不会。” “为什么不会?” “那样你就知道太多了。” “你不信任我?” “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假如你帮我忙而你自己不知道在帮我,没有人可以指责 你。假如你自知的帮我忙,我就变了教唆,你也一样受不了。” 她说:“如此言来,你确是在替他工作。” 我说:“少讲话,多吃东西。我还有工作要做。” 我催着她吃完饭,开车把她带回我住着的房间出租公寓。艾太太听我解释她是我的 表妹,说她来得很突然。我说她会在这里逗留2、3天。真正日期未定。 艾太太给她一间我同层的向街房间、她用酸溜溜的眼神看向我道:“你要拜访你的 表妹时,房门请你不要关。” “当然,”我说,一面收下艾太太给我的收据。 艾太太走后,丽恩说:“所以我们必需把门开着。” “嗯哼。” “开多大。” “嘎,一两寸就足够了。我要走了。” “唐诺,但愿你不一定要走。能不能先留下来一会儿。拜访我一下。” “不行。某甲也许不喜欢我如此做。” 她板起脸孔温怒地说:“我认为不要再开他的玩笑了。” “他到底姓甚名谁呀?”我问。 她说:“是你创造的人物。他完全是你想像中的人。假如你认为某甲不好听,可以 另起个名字呀。” “某甲不错。” “那就叫某甲好了。” 我说:“我还有工作要做。我得急急地办了。” “唐诺,我希望能把这一切忘记掉。她的身材真好,那围着她脖子的绳子——她脸 形完全肿起来,变黑了——” “不要说下去,”我说:“连想也不要去想。你上床睡一下。洗澡房在走道的底 上。” “唐诺,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知道,会很晚的。” “我不睡,坐着等你,你回来上床前能不能来看我一下?” “不行。” “为什么?” “我不要你坐着等我,再说可能会等得太晚太晚。你上床去好好睡一下。” “明早你会来看我吗?” “暂时不能一定。” “为什么?” “早上有什么事,我自己尚不能肯定。” 她把手指放在我前臂上。“谢谢你请我吃晚饭。唐诺,暂时再见。” 我拍拍她的肩。“做个好女孩,我不会有事的,晚安。” 她走到门口,看我走下走道。艾太太在转弯角上偷看我们。“你的表妹人长得不 错。”她说。 “是呀。” “凡是在我这里住的人,我都要关心他在这宿舍里的私生活的,尤其是年轻女生。” 我说:“我的表妹和一个水手订了婚的。他的船应该在明天什么时候会进港。” 她的鼻尖往上翘起一两英寸。“假如他来找她,告诉他门要打开——再不然我来告 诉她,好吗?”。 “他不会来找她。”我说:“他的妈妈就住在这里。她会去他妈妈家找他。她喜欢 住那里,不过那里有了不速之客。” 艾太太露出了高兴的面孔。“喔,”她说,过了一下又说;“喔。” “还有什么事吗?”我问。 她说:“既然如此,我就不再问她的问题了。通常女客人来我会追根究底的。既然 你—一” “没问题的。”我说。 我走出公寓,爬进公司车。我先去加油,加水。车子油箱、水箱几乎已经全空了。 第六章 我开车来到蓝洞。那是个下流场所。政府扫黄把低级歌舞场所封闭,其他尚开着的 表面上不卖酒。蓝洞是在夹缝中求生存的一个场所。 一切在场面上作业的看起来也不比其他酒廊特殊。内行人才知道如何进行正式的内 盘交易。 我在后面角上找到一张桌子,也叫了一杯酒。一位舞女正在前面台上表演脱衣舞, 她表演完了时穿的实际比其他舞女上台时还要多。但是她的掌声反倒多一些,因为她犹 豫,要脱还是不脱,肯脱还是不肯脱,每当要脱时,她要看门看窗,看这些保镖是否把 门窗关好了。观众相当对她疯狂。在掌声最高的时候,她把手抚在重要位置望向经理, 好像问他能不能再脱。经理跑向前猛给她摇手,把她拉下舞台,自己向观众鞠上三躬, 握住舞女的手一起回到后台。 不久舞女自后台出来,混进捧场的人群里去。有一堆4 个男人在喝酒的地方,她停 留很久,报销了不少的酒。她又不时回头看经理什么时候再该上台。 一位女士,40几快近50的年龄,纯黑头发及眼珠,她是管帐的。每一张酒单带了现 钞送到她那里,都要经过她贪婪的鸟眼一瞥。她快速来到我桌前。她说:“晚上好。” “哈罗。”我说。 “你看起来寂寞极了。” “你看对了。” “有空吗?” “空得不得了。” 她笑了:“我来给你安排。” 她的安排是把拇指一翘,把头向我的位置一斜。不知那里立即出现一位栗色头发, 化妆过度的小姐,移向我对面空位置上坐下。“哈罗”她说:“今晚好不好?” “不错。”我说:“要来杯酒吗?” 她点点头。 侍者的出现更是藏在桌下一样的快速。她点头,头还没抬起来,侍者已经等候在桌 旁。 “威士忌,不加东西。”她说。 “姜汁麦酒。”我说。, 侍者离开。女郎把手肘支在桌上,双手手指互相叉起,把下巴放在手指上,给我看 饱她美丽的大眼睛,她说:“我的名字叫卡门。” “我叫唐诺。” “住在这里?” “过路而已。我每3、4个月来这里一次。” “喔。” 侍者用威士忌杯给她送来一杯‘红茶’,给我一杯加了冰块及姜汁的麦酒,一张酒 单1元2角5 分。我数出白莎的心痛钱1元5角,打发他走路,对卡门说:“祝贺我们初 会。” “希望能使你快乐。”她一下把冷茶倒下肚去,伸手去拿她面前的一杯冰水,好像 那玩意儿真的很凶似的。喝了两口,她说:“老天,我是不该喝酒的,喝多了会糊天糊 地。” “怎么个糊天湖地法?” 她痴痴地格格笑着道:“相当的乱来,你没有来过这里,是吗?” “只来过一次。”我说:“上一次来这个城市的时候——喔,那次真好玩。” 她把眉毛抬起。 “一个叫做爱莲的小姐。”我说:“今天我没有见到她来呀。” 她眼睛蒙上一层雾,立即她脸无表情地说:“你认识爱莲?” “嗯哼。” 她又看了我一下,自桌上凑过来离我近一点,她说:“好了,老兄,把她忘了吧。” “为什么?”我说。 她向房间后面斜着头隐隐表示了一下。“两个便衣人员,”她轻声说:“正在一个 个客人追问,什么人对爱莲熟一点。” “为什么?”我问。 “今天下午什么人把她做掉了。” 我踮起屁股。“今天下午?” “就是。别紧张!唐诺!不要大声广播,我是为你好。” 我想了一下,偷偷自口袋中掏出一张5 元的钞票。我说:“宝贝,谢了。把手伸到 桌子底下去,我有东西给你。” 我在桌下摸到她的手,她把 5元轻轻地抽了过去。卡门把肩头沉下去几乎和桌面平 行了。我知道她在把钞票塞进丝袜里去。 “谢谢你。我有个太太在旧金山,我不能被他们问东问西。” “就为了这种情况,才先告诉你。”她说:“爱莲是个好孩子。真惋惜。也许她骗 了什么人,别人不高兴了。” “怎么回事?” 她说:“有人进了她的公寓,在她脖子上搁了一条绳子,把她勒死了。” “怎么能这样对付一个女生呢?” 她有感地说:“有多少人这样怜香惜玉的?你且想想:男人心态怎样的,他们想从 女人那里得到的是什么。他们都是什么用心?”她耸耸肩,把红唇扭成一个勉强的微笑。 “不说了这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她说:“快乐起来.你是来找乐子的。” 我说:“这就对了,你自己不高兴也对身体不好。” “这里不容你不高兴。笑容一定要放在前面,来这里的男人和这里的女人都爱把青 春乱掷。谁管谁家里小孩在咳嗽,发高烧或小孩在等奶粉吃。愁,愁有什么用。” “你有小孩?”我问。 一时她眼湿了,她眨眨眼把泪水眨回去。她说:“老天,换一个主题吧!你使我假 睫毛都湿掉了——再来一杯如何?不,等一下。别来酒。你已经偷着给我不少了,我饶 了你吧。” “该买就买吧,那侍者在看我们这边。” “就让他去看。”她说:“我们的规矩是20分钟敲客人一杯酒。越多当然越好。” “你们收取佣金?” “当然。” “喝的是什么?” 她生气了。“威士忌。”她说:“别听别人乱说话。” “你也表演?”我问。 “有。唱唱歌,也跳些踢蹋舞。” “那个眼睛怪怪的是谁?”我问。 她笑道:“那是陶拉。新领班。以前你来的时候领班叫芙乐。对吗?” 我点点头。 卡门说:“陶拉够刺激。但是千万别以为她不称职。她的头背后长着眼睛的。她对 这里这一套什么都懂。她是专家。” “芙乐怎么啦?”我问。 “不知道。就是走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许是和老板搞不好。陶拉才来了 一个星期,但一切已经就绪了。老兄,你不是来这里谈我,谈我的困难或谈这里生意好 不好的。我们跳支舞怎么样?” 我点点头。音乐这时候已转成交际舞曲。原本的脱衣舞台已经有很多人上去跳舞。 卡门紧贴着我,头稍稍抬高,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带有笑容,整个舞程保持这种 姿态。尽管卡门的小孩可能在家里咳嗽发高烧,她的舞步仍是纯熟,热情的。 我什么话也不说;不去打扰她的思路。 音乐终于暂停,我们回到坐位。我对卡门说:“那个侍者又在看我们了。我看你应 该再拿些喝酒的佣金了。” “谢了”她说。 我向侍者点点头,他加快来到我前面。“再来一杯。”我说。当他把空杯子收走后, 我向卡门道:“爱莲怎么啦,你对她清楚吗?” 她摇摇头。 “她告诉过我她在南部有些亲戚。我忘了南部那一个城市。”我说。 “绝不在本州的南部,她是东面来的。” “结过婚吗?”我问。 “好像没有。” “有固定的男朋友吗?” “老天,我怎么会知道。”她突然警觉地集中视力看向我。“你讲话像浑蛋的私家 侦探。我怎么会知道她的事?我自己的麻烦还不够多呀?”她说。 我说:“别忘了,我上次和她在一起十分愉快。” 她看着我道:“你不该如此的。你不该对一个吧女动真情的。倒不是我们吧女有什 么不如人的地方,但是我们生活本来是靠吸男人血的。你有家庭,太太。 “做人真奇怪,你有太太,可是你坐在这里喝酒找女人。我在这种下流地方工作, 但是要负担一个丈夫,一个小孩和一大堆家庭工作。” “丈夫,”我说:“他该有他养家的责任呀。” 她苦笑道:“养我和我5岁的拖油瓶女儿?你别开玩笑了。” “5岁了?”我做出好奇状。 “没错。现在你知道了。你看爱莲。她才几岁,她也是父母生的——我不该谈这些 的。不过——也不是我开的头。假如你感到寂寞,你该多喝点酒,喝醉也不错。你想玩, 你就向我献殷勤。千万别再提这些不愉快的事,我会被迫疯的。” “OK,卡门。”我说。 侍者把酒送来。 “便衣找你谈过吗?”我问。 “谈过吗?”她说;“他们把我从里到外翻了好多次!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他们。你 看我们,我们是拆帐制的。每一个晚上,我至少要应付十几台才能赚到生活费用。偶然 有人喜欢我,会猛买酒给我喝。结帐时他们也会把找回的零票推给我做小费。那已是不 太好求的事了。 “这里女孩子有10个以上。每个人都靠这种制度过活。爱莲是这些人中的一个。我 怎么会知道她和什么男人鬼混。我自己有自己的困难。你等一下,我有个电话要打。唐 诺,你不见怪吧?” “没关系。”我说。 她走去电话亭打电话。没多久她就回来,她说:“小孩好多了。咳嗽也没有再厉害 起来。” “会没有事的。”我说:“孩子什么理由都没有也会发烧的,你不必太耽心。 她点点头。“我知道,不过事到自己头上就比较紧张。” “对她的前途有什么计划吗?” 她苦笑道:“我担心她前途?我自己的前途尚搞不清楚呢。” 我说:“我再问一个有关爱莲的问题。有一个灰眼珠,黑头发,很大个子,一身肌 肉的,对她控制得很严的,是什么人?那个人面颊上有一颗痣。她说任何时间我来这里, 假如看到这样一个人在里面,可千万不要和她接近,叫我另外随便挑个这里的吧——” 她眼睛瞪视着我,迷惑得有如一只小鸟见到一条蛇。慢慢地她把椅子退后。她极小 声极小声地说:“你连这件事也知道。老哥,你未免知道太多了一点吧。” 我说:“不是的。老实说我——” “而我还在一点警觉也没有。”她说:“我自认为见到条子,自己一眼就可以认出 来的。” “千万别误会,卡门。“我说:“我不是条子。” 她不断看我,好像我是水族馆里一条罕见的怪鱼。过了一下,她说:“我也不相信 你是条子。就算你不是——对不起。我马上回来。” 她站起来走进盥洗室。我看到她向女领班比了一个手势。不到1 分钟领班也走进盥 洗室去。过了一下那领班出来和男的经理说话。1 分钟后经理漫不经心地随便向我走来。 他走到我桌前,看一下桌上两只空杯子和卡门坐过的空位置。“有人照顾你吗?” 他问。 “有了。”我说。 他站在桌前,看向我。“是这里的一位小姐吗?” “是呀。” “她跑掉了。” “没有,她去搽粉。” “走了很久了吗?” “不太久。” 他说:“我总是得看住这些小姐。她们——你知道——我以为你坐在这里很久了。” “是很久了。” “我是说单独一个人在这里。” 我没有答腔。 他说:“我在这里,就是要我们客人得到最大的实惠。我们小心起见,先看看你的 皮包和手表在不在。” “都在。”我说。 他站着把眼皮垂下看我。他是个黑发,矫健活泼型的男人。养着修剪整齐的小胡子。 他穿着双排扣发西装,比我高不了太多,长长的手指。手长得很好看。他说:“请你再 确定一下。” “错不了。” 他犹豫一下道。“我有点不认识你。”他说:“你不是这里的常客。” “以前来过。” “什么时候?” “喔,2、3个月之前。” “有过二位小姐接待你?”他问。 “有。” “你不记得她名字了吧?” “不记得。” “今晚上在这里的是卡门,是吗?” “是的。” 他拉过一只椅子坐下来,他说:“很好的女孩子——我指卡门。我的名字叫温普。” 他把手伸过桌子。 我和他握手,我说:“我叫唐诺。” 他微笑:“是的,是的。欢迎光临,唐诺。我姓巴;我朋友都叫我小巴。再来一杯 如何?这一杯招待。” 我说:“那敢情好。” 他向侍者示意道:“替这位先生把酒杯加满。给我一杯纯威士忌。唐诺,这里招呼 你不好不好?” “很好,很好。” 他说:“我这个酒廊尽量附合这里的法令,但是到这里来的客人期望刺激,我们尽 量要满足他们,要两方平衡也确是不容易的。我要靠客人谅解和替我们宣传。” “一定的。” “你说来过是多久以前来着?” “2、3个月以前。” “我欢迎来过的朋友再来。当然欢迎来得更勤的客人。” “我住在旧金山。”我说:“出差才来。 “喔!这样的。”他说:“你是做那一行发财的?” “办公室保险箱。”我说。 他想了一下在桌上用手指并着轻拍一下。“老天,”他说:“真是巧合。我办公室 那只老爷保险箱是已经太老连公司都倒了的。我们现钞出入也很大,我早就想换只新的 了。和客人做生意才是最愉快的事了。” “谢谢你。” 他说:“我的办公室在2 楼。那后面帐台的背后有一个楼梯可以上楼。你能不能上 去看一下那只保险箱?” 我说:“卡门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喔!我来传话给卡门好了。” “不,我办事要我自己来办。我十分钟后上来好吗?我要先把卡门的电话号码拿到 才行。” “我可以把她电话号码给你的。”他说:“而且还可以在你打电话的时候,一定让 她在电话旁等你打过来。” “谢了,但是我仍旧希望用自己的方法来办——有情调,你知道的。” 侍者把酒拿来。我拿起酒来说:“干杯。”不过我没有真干,只是在杯上稍饮了一 点。” 他想了一下,把椅子后推,把手又伸出来。“好吧,我十分钟之后在楼上等你。你 走楼梯上去。右面第一间办公室,你自己进来好了。” “谢了。我会去的。” 他的手指细长有力。他的微笑和霍可亲。他说:“假如和卡门有什么困难,找我就 是。” “谢了,不会有困难的。” “那就好,唐诺,等会儿见。” 他开始走开,走了三步,用脚跟转回身来,他说:“我要一只复杂的保险箱,好的 一种。我准备用2000元买一只像样的,应该够了吧。” “差不多。”我说。 “那就好。你上来看我,我给你看保险箱。我希望旧的作些价卖给你。不过那是只 老东西。我不会要你多钱的。我是合理的人。” “那可以。” 他走过去,走向那女领班,走向后面帐台,推开一扇门,上去。 我站起来慢步向后走向厨房。一位侍者说:“洗手间在那面左边。” 我说:“谢谢。”仍照直走进了厨房。一位黑人厨师抬头看我。我说:“朋友,我 老婆从前面进来了。有后门吗?” “你不是想逃帐吧?” “给你20元说明不是逃帐。” 他把钞票放进口袋,“这里。”他说。 我跟了他经过一条狭窄的走道和一个有恶臭的厕所门口,走出一扇挂了只有工人才 能进出的门。门外是排满垃圾筒的后门小巷。 我对他说:“我不说,你不说,就没人知道这件事。” “我已经忘记了。”他说。 我走过巷子进入大街,走去我停车的地方。 第七章 午夜开车进入圣卡洛塔倒也不是坏事。夜晚气候清凉,我把车停在一家24小时开门 的餐厅门前、自己进去喝杯热的巧克力。在餐厅的电话亭我打电话给蒙医生的家里。 电话响了十数下,一个半醒的女人声音道:“哈罗。” “蒙医生公馆吗?” “是的。” “我有急事一定要立即和蒙医生讲话。” “有没试过他办公室?” “办公室?”我奇怪地问。 “是的,我想你可以在办公室找到他。在不到12点时,他从办公室打过电话给我, 到现在还没回来。” “抱歉打扰你了。”我说:“我根本没有考虑他可能在办公室。” 女人已经睡意全消。她说:“没关系,我懂得。你要不要留个话,万一你在办公室 找不到他的话。” “告诉他万一我在办公室找不到他,我在15分钟之后会打电话到家里再找他。”我 说:“真是谢谢你了。” “没关系。”她又说。 我挂上电话,开车来到蒙医生诊所。假如我是一个病人,蒙太太的声音和态度,会 使我成为他们终身的病人。 大楼上尚有灯光,电梯停在自动位置。我压了去蒙医生诊所那一楼后,电梯自动上 去。我在走道上走过去的时候诊所里没声音传出来。但是诊所磨砂玻璃门上有灯光射出。 我试试大门。门是锁着的。我敲了好多次,然后听到门里另有一扇门打开及关闭。 我听到脚步声自里面走过来,门被打开,蒙医生站在我前面。惊奇,狼狈之情出现在他 脸上。内侧办公室的门紧紧的关在那里。 我说:“医生,抱歉打扰你了。不过出了一件十分意外而严重的事,我不得不来一 次。” 他自肩上看窗下自己私人办公室关着的门,有点手足无措。 我说:“没有关系我们就在这里谈好了。”我向前走一步,低下声音来说道:“今 天下午发生的事,你知道了吗?” 他犹豫一下,转身道:“我看你进来再说吧。” 他走向他私人办公室门口,转动门球把门开条缝。 我看他办公室的灯是亮着的。他说;“请吧。” 我走过去把门打开。 柯白莎坐在近窗一只大椅子里。她抬头看我,她脸上现出惊讶。 我说:“你!” 蒙医生随我进来,把门在身后关上。 白莎说:“不错,不错,唐诺,你还真能乱钻。” “你在这里多久啦?”我问。 蒙医生走过来坐进他自己桌后的位置。“一团糟,”他说:“真是一团糟。” 我把眼睛注视自莎。“你告诉了他多少?”我问。 “我把情况解释给他听。” 我说:“好吧,大家先等一等,”我在这办公室转,看看挂图后面摸摸办公桌下面, 查查书架。 蒙医生问:“你在看什——” 我把手指竖在唇上以示禁声,一面走向墙去。 柯白莎知道了我的意思,倒抽一口气道:“老天,唐诺!” 我在完全查看这个办公室前一句话也不说。我说:“目前虽然我看不到有,但并不 表示没有。这件事你们特别要小心。”我指向电话。 蒙医生本想站起来,突然坐回下去。他对这种突发事件特别没有适应能力。我问白 莎:“生意谈好了没有。” “是的。”她说:然后加上笑容又说。“对我们言来目前很满意,唐诺。” “要说的都说完了是吗?” “是的。” “好吧,”我说:“我们该走了。” 蒙医生说:“我看我对你们还是不太了解。” “医生,我在十分钟之后还会回到这里来。”我说:“就麻烦你等我一下。” “为什么——可以,我可以等。” 我向白莎点点头。 她奇怪地看向我,站将起来,伸只手给蒙医生,她说:“别担心,一切会好转的。” “我倒希望也有你的信心。” “没关系的,我们会处理的,交给我们好了。” 我对蒙医生说:“等15分钟唤。”带了柯白莎就向走道走。在走道中两个人没有一 个人开口说话。在电梯中我问:“你是怎么来的?” “租了辆车外带驾驶。” “我们在公司车里谈谈。就在楼下。” 我们出门,在静寂无人的人行道上走过。她把肥臀往公司车可怜的车座上一坐,弹 簧发出嘎嘎的挤压声。我点火把车开,向前2、3个街口,找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小吃店, 把车停在门口,以免吸引大多的注意。 “你告诉了他些什么?”我问。 “足够使他了解我们已经控制全局。” 我问:“你把你租来的车子留在什么地方?” “在下一条街的街中。”她说:“驾驶也在那里等。我叫他别在办公室前门等的。” 我又把公司车点火。 “你不是要谈一谈吗,唐诺?”她问。 “目前已没有什么好谈的了,”我说:“有点炒完蛋了。” “什么东西炒完蛋了?” “我去本来准备告诉他有一个证人看到一个男人离开那公寓房间。我本来不想告诉 他这个男人是什么人。他自己一定会知道这是什么人的。” “既然他会知道,为什么不让他知道我们知道了呢?” “有法律上的不同”我说。“我们在不知道情况下帮助他,而我们是私家侦探。他 自然不必趴在地上告诉我们一切。但如果我们知道了,我们就是事后共犯。就这一点差 别。我想你现在已经听到他的故事了。” “是的,”她说“他特地去看她。他想知道谁派她去的,她发现了什么,想看看能 不能买通她。” “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我问。 “他是这么说的。” “好吧,”我对白莎说。“这是你的车子,你自己开回去。本来我在早上7 点半有 一个约会吃早餐,我赶不上了。她现在在我的房屋出租公寓。第32号房。你带她去吃早 餐。拖她一点时间。叫她放弃那间住的房间,你替她随便在那里找个公寓住。照目前情 况看来,她住在我那地方非常不要。” 慢慢地,自以为是的心态自白莎身上溜走。她带点害怕地说:“唐诺,你得和我一 起回去。一定要一起回去。我控制不住那女孩子。她对你有情。你说什么她都肯干,而 我不能——老天,唐诺,我真的不懂我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糊涂。” “你现在明白这局势了,是吗?”我问。 “现在我明白了。”她说。 “我在这里还有事做。” “什么事?” 我猛摇头。我说:“解释给你听没什么好处。你知道越多,就讲得越多。讲得越多 就使我们更变成事后共犯。其实,一开始什么都不给你知道,会比现在好得多。我也曾 经试过,但是你坚持要算你一份。” 她说:“唐诺,他很有钱。我拿了他一张支票,3O00元!” “我不在乎你拿的支票是多少,”我说:“你有麻烦了。万一房间里有录音,你就 死定了。把你和他的谈话录音带上法庭给陪审团听。你就会知道,执照马上会吊销、人 立即会被关起来。我可不陪你。你自找的。” 我可以看到她怕了。她说:“唐诺,跟我上一起回去。今晚这里还有什么事可以做? 把公司车留下。你跟我一起回去。那辆车又温暖,又舒适。早上你陪丽恩去吃早餐。你 替她找一个好一点,安静一点的公寓住。” 我说:“不行。替她找一个公寓,又在另一个地方找一间旅社房间。她每天一次去 旅馆房间拿信件及听消息,其他时间她留在公寓里。” “为什么?”白莎问。 我说:“她不能太容易随找随到。你自己也该想得到。在这城里恶例与贪污已经有 既定的体系。蒙医生不会受贿。他一定要参选市长。万一他当选他要革新政治,扫荡邪 恶。许多人不欢迎他。其中有人在警方。他们要把这件丑闻案挖出来,用两种方法中任 何一种来处理——叫他不参选,也可以在参选中途迫他退出。或者在他当选后用作紧箍 咒迫他就范。这件事,他们偷偷摸摸地干已经2 个月了。然后他一下子走进谋杀案里去 了。他不敢报警,因为有人会问他跑到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