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燕
作者:[中]程小青
第一章 珠
霍桑是我的知己朋友,也可称之为“莫逆之交”,我们在大公中学与中华大学
都是同学,前后有六年。我主修文学,霍桑主修理科。霍桑体格魁梧结实,身高五
尺九寸,重一百五十多磅,面貌长方,鼻梁高,额宽阔,两眼深黑色,炯炯有光。
性格顽强,智睿机警,记忆力特别强,推理力更是超人,而且最善解人意,揣度人
情。朋友经常有意用不易解答的难题向霍桑询问,他总是不假思索,立刻解决,即
使是极细小奥秘的诘问,他也有求必应,有问必答,有时不能十全十美作答,至少
也解释到七八成。因此大家知道他具备精炼锐利而应付得当的不平凡的技能,于是
都把他看作“大侦探”。
霍桑好学,新旧学识都广博贯通,然而也偏专于理科,对于现代学制注重各科
必须平衡发展,并不同意,甚至感到非常不满。所以他攻读的科目,除数学、物理、
生物、化学之外,还涉及哲学,法律,社会,经济等,对于实验心理,变态心理更
有独到的见解。其他如美术,药物和我国固有的技击也下过功夫,或者可以说“兼
收并蓄”,对于旧学,不分家派比较重义理而轻训沽,凭他具有科学的头脑,往往
取其精华,丢异残滓。他始终觉得儒家思想的“格物致知”和近代的科学方法十分
相近,心中最佩服,平时都能亲自加以实践。同时他又欣赏墨子的“兼爱主义”,
长时期受到墨子的那一种仗义行侠的熏陶,养成他痛恨罪恶,痛恨为非作歹,见义
勇为,扶助贫困压制强权的品格。
当我们还是同学时,因为“柳医”事件,我蒙受嫌疑,幸亏霍桑仗义助我一臂
之力提才能水落石出,还我清白。事后,我用“灯光人影”为题目,把事情的经过
记叙出来,朋友们读后,全都佩服霍桑的机智卓越,从事情发生的起始,由理想而
抓住现实,竟然能解破疑团,而得到美满的解决。他精细灵敏的判断,使人从心底
钦佩,可以说没有人能及得上!
那年,我在东吴附中教书。霍桑因为严父——霍有志——及慈母先后逝世,剩
下他孑然一人,于是把安徽故乡的一些产业出卖,搬迁到苏州,和我住在一个寓所。
那时分我的母亲还健在,住在葑门葑桥,地处幽静,我们早晚相聚,很有乐趣。每
天晚饭后,我们各人纸烟一根,彼此促膝谈心,滔滔不绝。所谈的题目没有限制,
随时随地有感触就发表议论,从天南到地北,从乡里旧闻到国家政治,有时甚至空
中楼阁以至于渺茫的幻想,无所不谈,没有尽止。间或还谈到侦探的一般技术,在
这一方面我不否认,有时霍桑的论调和我并不一致,甚至会发生争辩。当时对于侦
探的学识我本来是门外汉,一窍不通,只凭眼见所及,即算是侦探,或者用八个字
“聆音察理,鉴貌辨色”作为侦探的释意,其他就是注意手印,足迹作为唯一的证
据。我的朋友认为我过分拘束,他说要因势制宜,绝对不可一概而论。
霍桑曾对我笑着说:“老兄,我看你是中了欧美小说的毒,东西文化不同,学
术制度也不同,各有长短,现在我们探索西方学术时,应该取其长处而丢弃他的短
处,为我所用,绝对不能缘木求鱼,刻舟求剑,盲目的跟随。譬如说侦查时,脚印
十分重要,但是洋人的住所,地板上都加油漆,或者打蜡,脚印很容易看到,我们
中国人家不同。何况我们穿的鞋子,鞋底柔软,也不象西人的鞋子大小尺寸有规定,
因此就难作凭证,只能作为辅助的证据怎能作为唯一的凭证呢?再说手印,欧美国
家的警察局几乎都有手指印的存本。假定有人犯过罪,就留下指印,指印越积越多,
以后一有指印,就可能检索而查到。然而这仅限于那些惯窃积盗而已。如果是外来
的罪徒,或第一次犯罪的人,警察局尚未有记录,于是指印就失去效用。尽管案件
破获以后,也可以用作证据加以定罪,然而狡猾的罪徒可以戴手套,伪造手印使侦
探扑朔迷离,无法查找。所以我说手印已经不够可靠。欧美侦探己遇到种种困难,
更何况我们中国人?再说,我并不是公家的侦探,并没有指印存本,对于偷鸡摸狗
之类的蒜皮小事我也不屑一顾,对于指印的看法怎么能拘泥不变?”
我说道:“那就难了,如果老兄从事探案的话,你该从何着手?”
霍桑说道:“我一定不象你那样拘泥在手印脚迹这两方面,我要临机应变,寻
找各种途径去解决。”我再问他是什么样的途径,他的答复是要根据事实,随机应
付,而没有固定的标准。我不肯罢休,进一步探间,他仅笑而不答,转移题目谈旁
的事情。每次听他的辩论,我总觉得有点牵强,但是我不敢跟他对抗。说实话,他
的观察十分敏捷,远胜于我。也有时我心中不服贴时,故作狡猾要试探他的技能。
一天,有位朋友相约我一起去划船游戏,有两小时才尽兴回家,那时衣服鞋子
全都湿透。原因是我初次尝试,不知道如何划桨,用力过猛,于是水溅湿了小艇,
然而玩得极有乐趣。回到家立刻换掉湿透的衣鞋,整理零乱的头发,正当这时霍桑
自外归来,我忽然有个意念想试探他一下。因为我出外游玩没有一个人事先知道。
我笑脸对他,说道:“霍桑,猜猜看,我今天做什么去了?”
霍桑停止脚步,用手抚着下巴,目光灼灼地对我周身注视,并不立刻答复。
我斜视微笑,心想这一次他一定失败。驾船出游是我第一次尝试,况且我已经
换上干净的衣鞋,没有痕迹可以做凭据,他一定猜不出。
我的朋友忽然说道:“你是不是去划船刚回家?”
我大为惊奇,不知道他是怎会猜中的。
我说:“算你侥幸猜中,那末我到那儿去划的船?”
他立刻说是“黄天荡。”
我更加诧异,问道:“奇怪,难道你见到我了?”
霍桑缓慢地走近椅子,说道:“我何曾见到你,不过是揣测观察而猜中。”
我问道:“果真如此?那末你用什么技术测度到的?能告诉我一点头绪?”
霍桑微笑点头,在椅子上坐挺,说道:“这很容易。我听到你的问句,有点意
外,事后对你观察,你虽然衣服整洁,但神容十分疲乏,领口汗痕潮湿,这是一目
了然,看样子你一定有过激烈运动,比赛跑步?踢球游戏?还是跳跃游戏?这一切
都不是你擅长的运动。我知道你欢喜柔术,曾练习拳击,如果你要练拳一定宽衣解
带,但是看你领头上的汗迹,并不象是练拳,再看你脚上的袜子都是斑斑水渍,于
是我忽然记起来,两星期前,许君约你一起去划船,你有事没有去,心中不乐,我
想今天你一定实践前约,一起去划船了。”
我大声叫道:“老兄你真聪明,你分析推理井井有条,不能不令人佩服,你虽
然知道我去划船,怎么知道是去黄天荡?有什么根据?”
霍桑说:“这完全是观察你的头发而猜到的。你的头发新加上发油,看得出你
划船时被风吹乱,回来重新梳理,你涂过发油后照理不容易被风吹乱,可见风力猛
烈。但今天的气候若是在城里小河划船,不会把头发吹得散乱,于是测度你一定到
辽阔的大河去划船,除黄天荡外,没有第二处地方了?”
我听完他的话,不禁点头,于是笑道:“老朋友,你如此机敏,不愧是大侦探
呀!假定我方才换衣鞋时,把领带袜子一起更换,你就无所凭借,也许猜不中了。”
霍桑微笑道:“对呀!你为什么不防备这一点?”
“偶然失策!”
“是呀!就是因为偶然失策,便成为探索的导线,不然,我并没有神奇的通天
眼,怎能窥探到你的秘密?”
“假使我准备得十分周密,你就完了?”
“不见得,你应该知道,无论你如何狡猾机诈,充其量只能遮掩面目,却不能
遮掩心灵。一切伪装,做不到天衣无缝,缜密到一点漏洞也没有。无论如何老奸巨
滑,千方百计的安排,仍会有顾此失彼,难免有懈可击。有时漏洞太小,智力不够
的人往往不觉察。做一个侦探必须对极细小的漏洞加以注意,不让它逃过眼帘。”
我听他的解释后,简直无话可以辩驳,心中完全对他折服,何况霍桑所说的话
都有根有底,强辩是无用的,我不再向他刁难。
有一天傍晚,霍桑约我一起到城墙散步,葑门到城墙很近,他常到此处登高远
眺,借此舒畅一下胸怀,心旷神怡,也是一件乐事。现在刚好初春,我教课后空暇
无事,往往随他一起散步。登上城垣,迎面就是东风,深呼吸之后,感到舒适之极。
本来墙脚边都是枯黄的野草,此刻在杂草之间可以找到嫩绿的新草,大有苏醒复生
的意味。俯视城墙下面的麦田秧苗差不多有一二寸高,中间隔着豌豆苗,也露出嫩
绿的颜色。沿着河流高高低低长满了莼菜。老农放下了犁头在屋檐下倦卧,一天辛
劳的工作,此刻舒展筋骨小作休息。城墙外面全是农民的住屋,有些屋子面对着溪
流而筑造。小河岸上是高大的杨柳,下垂的一丝丝的柳条轻拂着水面,流水无情,
似乎要拉住柳条流向远方,水面上反映着袅娜的柳条影子,仿佛羞涩的美女,半推
半就。风景美丽,令人陶醉。葑门地区幽雅而静僻,景色迷人,充满了江村的景色,
一半乡村,一半城墙,十分可爱,若是和闾门的喧闹噪杂比较,这里简直象是世外
桃源,绿野仙踪的好地方。
我的朋友手指着大自然笑道:“好几天没有登上城墙,春色已经是如此浓重了!”
我说道:“可不是吗?春光在诱招游人,我们不应该辜负呀!”
我们从城墙再登高到顶端,居高临下,俯视下面,葑溪绕环在城脚下面,湖面
上帆影点点,隐约可见。向西远眺可以看到灵岩天平的许多山峰,山峰在夕阳的晚
霞笼罩下,忽隐忽现,仿佛晚妆的美人,隔着薄纱在窥视,有时见到颜面,有时却
又忽然消失。我们仰望云霞,远瞻山光,乐趣无穷。凝视半晌,我们再沿着城墙缓
缓散步,城墙的一半都已颓废倾倒,小径也被砖石阻塞。我们还见到一二座旧废的
火炮,深卧在野草丛木之中,历经多少的灾劫,如今还是酣睡未醒。
一会,我们走到一处缺陷的地方,于是止步注视。原来是城墙外倾大约有三丈
宽,砖石堆堆积形成斜坡。有几个顽皮的孩童在缺陷的地方,跑上跑下地嬉戏。目
睹这些,心中不禁产生一种思想。默想当年专制时代闭关自守,城墙十分重要,有
人专职管理,每年加以维修,没有人敢忽视。而今帝制告终,凡是陈旧封建的遗物,
就逐渐消灭,淹没,这座城墙也象是倦怠想睡于是就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而日见倾颓。
突然,我听见霍桑惊奇的呼声:“喂,包朗,你看这是什么东西?”
我听见叫声,回头一看,只见霍桑手指砖石之间,目光灼灼地注视着,神情十
分惊异,我走近,看见砖石之间有一件东西在夕照之下反射出光辉。我的朋友俯身
捡起来,向我显示,原来是一颗珍珠。
第二章 盗案
我初见到这颗珍珠,还以为是孩童们的玩物,偶然遗落在这里。
我问道:“这珍珠是真货?还是——”
霍桑立刻回答我:“自然是真的珍珠,你不会辨别?”
霍桑把珍珠交给我,要我仔细观察。我一看确是真品,圆润而光灿,象梧桐的
子粒大小一般。
我因此问道:“奇怪,照市价看,这粒珍珠至少要一百块钱,怎会落在此地?”
霍桑从容地说:“这就是侦探的资料呀!”
我把珍珠还给他,问道:“你指什么?”
霍桑说道:“我是指这颗珍珠的来源。珍珠的中央有个细孔,一定是闺秀们的
装饰品。然而你想这是什么所在?怎会有女子佩带的珍珠首饰失落?珍珠不是它的
主人遗落在此是可想而知的了。然而珍珠怎么会来的呢?是不是贼偷了珍珠后,路
过这里,遗落下来的?你看珍珠刚好遗落在缺口处,其他就可想而知了。”
我恍然明白,说道:“一点不错,你说可能是贼偷盗珍珠,是不是指月初姓方
姓严的两家发生的盗劫案?”
“对呀!我听说两家的盗窃案是发生在同一天晚上,而且同时在半夜两点钟左
右,那时各处城门都已关闭,盗贼没有办法逃走,可能就从这缺口逃掉的,你认为
对不对?”
“照理是不错,但是这人是谁?一夜可以兼偷两户人家,这是一桩大的盗劫案
呀!当时报纸上还大大宣传,轰动一时,你还记得吗?”
“怎么会忘记呢?我听说这个盗窃东西的人叫江南燕!”
霍桑提起“江南燕”的名字,我想不得不追述一些往事,让读者们有个眉目。
三星期之前有两户人家发生过盗窃案,一家姓方一家姓严。姓方的住在侍骑巷,
听说满清末期有人曾经在某省当守府,所以财富很多,严姓人家住在书院场,从做
生意经商起家,资财积存极为丰富。据说那次盗窃损失不小,至少在万金左右,全
是珍珠钻石宝物。盗案先发生在方家,接续发生在严家,两案相隔只有一小时,墙
壁上都留下“江南燕”三个字。猜想是强盗自己的名字。考虑到时间及名字,两案
显然是出自一个人。这强盗擅长特殊的技能,据严家的仆人报告,强盗是越墙进去,
当他破内室的门时,仆人听到微微有些声响,就有怀疑,立刻披衣起床查察,黑暗
中依稀看到一个黑影,从内室冲出来,跳跃如飞,看样子似乎已经饱掠而想逃遁。
仆人见到这种情形,惊骇地呼叫起来,声音刚出口,忽然觉得有一样东西撞击他的
嘴唇。他痛极不支倒地。等到家人听到呼声,全都起来,强盗已经渺无影踪了。回
来见仆人还是倒卧在血泊中,不声不响没有动作,形状十分可怕。等到把他扶起来
看,只见牙床里鲜血直流,这仆人已经丧失了两只牙齿,他一时痛得昏厥过去。再
查究伤害的原由,找到一块碎砖,被丢落在地上,猜想可能是强盗用砖飞击,造成
牙齿脱落流血。
那时分屋内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竞能击中牙门,若不是怀有绝技的人无论
如何做不到,换句话说,这个强盗不是平凡普通的人物。案件发生后,失主虽然竭
力追查,一心要想把赃物追还,可是官警差役,敷衍了事,并没有尽力侦查,结果
根本找不到破案的线索和头绪。测度情势,这些警察一半是胆怯畏惧,自己知道不
是对手,敌不过对方,因此知难而退,另一半原因是强盗动作敏捷,一点迹象也不
留,缉捕的人根本无从下手。侦缉这件窃案达一星期之久,一无所获。官场中人知
道办不到,事情就这样淡漠含糊过去。初起是社会上轰动一时的大新闻,日子一久
就逐渐淡忘,也不再有人谈论。此刻要不是霍桑提醒,恐怕我也一样把这件事忘记
得一干二净。
我说道:“我听说江南燕并非寻常掘壁洞的小偷可比。他在上海已经犯过许多
窃案,官场中四出侦查缉拿,始终抓捕不到,这个人实在不是轻易可以对付的。”
霍桑的目光还在碎砖泥土里探索,希望能寻到第二颗珍珠, 一边应声说道:
“对,这样的大强盗,若不是精悍的警探,恐怕不容易对付。宫厅中的警探,虽然
有些是能干机警,但大半是无用的饭桶。他们对付偷鸡盗牛的小偷们最有本领,对
方还没有机会为自己辩白,他们早已巴掌打过去,或者有意威胁恐吓,甚至用私刑,
即使不是小偷也被冤枉送进牢狱,百姓受到冤枉,没有办法伸冤诉苦,那辈警探居
然算是尽职建了奇功。”霍桑略作停顿,叹了口气,有不胜愤懑的感慨,于是继续
说下去:“就因为这样,人民自由受到蹂躏,连性命也失去了保障。在上面的人溺
职不负责任,熟视无睹,在下面的人就凭借自己的地位作福作威,胡行妄为。一向
号称以民为主的民国而有这种封建时代的虐待人民的遗毒,主政的人们将如何解释?”
我觉得他十分愤怒,有点肝火上升,就赶急用剔的话题扯开来。
我说道:“话一点不错,现在暂时不谈这些,你看对方不小心丢落珍珠,是否
有什么征兆?”
霍桑神色比刚才平静一点,摇头说道:“一时也没有征兆。这里砖石零乱,再
说孩童们在上头嬉戏,最近天气干燥,不容易观察,依情理推测,强盗偷窃后在黑
夜仓皇逃遁,偶然失脚跌倒,珍珠受到颠波跌出来,这是有可能的。记得月初下过
雨,砖石上的苔藓湿滑,步行不容易,若是不跌倒,走路时也因泞滑而使身体偏侧,
珍珠跌落就很有可能。”
我听他滔滔不绝,用大侦探的口吻发表议论,笑问:“你老兄善口才,但对破
案一无帮助,请问你果真能缉拿到江南燕吗?”
霍桑抬头注视着我,微笑说道:“依情势来看,我没有办法,不过碰到奇异的
事,我的性格就欢喜研究查察。今天意外地获得珍珠而引起我的一番议论,我觉得
十分痛快。”
“现在,应该略作休息。我意思今后我们应计划解决如何处理这颗珍珠。”
“你说得对,在法律上讲,这颗珍珠要交给警察局,告诉他们是在何处找到的,
提供他们一些线索。不过这件案子是好久以前的事,延迟到现在去报告,强盗早就
远走高飞,也无济于事了。我的意思应该想一个更妥善的办法。”
“有什么办法?难道说把珍珠还给失主?”
“这不太妥当,因为有两家都被盗窃,大家都有珠宝被盗走。珍珠无法识辨,
又无记号。我看还是把它出卖,把钱捐给慈善机关。”霍桑说到这些,忽然抬头高
声叫道:“包朗,你看阿兰来了!”
我回头,果然看见女佣人阿兰踉跄地走上城墙。我有点诧异,不知是什么事。
因为要是一个人离开屋子,忽然看见家里人神色这样匆促的赶来,难免会产生一些
疑惧。
我等她走近,问道:“阿兰,你来干吗?”
阿兰透了口气说道:“我特地来找主人。”
“找我有什么事?”
“有客人!”
我的疑虑立时放下,说道:“有客人?这是家常事,何必如此心神不定?”
阿兰受到我责备,伊自己也觉得过分慌张,一时瞠目沉默。
我问道:“客人是谁?”
阿兰答道:“客人自称姓孙,住在十梓街,是你学校中的学生。”
我说道:“可能是孙格恩,他来干吗?”
“他说有重要的事找你,所以老太太请他等候,他有点不耐烦,一定要立刻见
你,因此老太太差遣我赶来寻找主人回家。”
我十分诧异,如果客人真是孙格恩,倒是有点意外,可能不平常。孙格恩和我
仅是师生关系,平素也不来往,都是在教室中见面,不然偶而在学校草坪中散步谈
话,之外,他从未到过我家。今日特意来看我,究竟有什么事?我沉思犹豫,狐疑
不决,霍桑已经看出我的隐忧。
霍桑突然说道:“回家去,有什么事,见了面自然明白,何必如此犹豫不决呢?”
我没有说什么,跟着阿兰一起走下城墙,这时远空已经笼罩着晚霞,夕阳消失
在地平线之下,大地显得暗淡无光。
我们到达家门,看见来客正站在门前张望,确是孙格恩,观察他的神气,仿佛
果真有重要的事情。
我问道:“格恩,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今天你没有上学?”
格恩惊慌而有点发抖,说道:“先生,我们家出了大事,我无法上学。这位是
不是先生常常提起的霍桑先生?”说时目光注视着霍桑,弯腰行礼。
我回答道:“是的,他是我的朋友,你家发生了什么大事?”
格恩说:“我特地来要请求你和霍先帮忙,昨天家晚上我家被偷窃,损失六七
千元。窃贼还在墙壁上留下姓名,他就是前些日子哄传一时的江南燕。”
第三章 戡查
我们听到这里,禁不住相视惊愕。霍桑向我投了一眼,意思是站在门外谈话不
太相宜,示意要我们进屋再谈。
我明白,立刻说道:“格恩,此地不宜谈话,请到屋里小坐。”
屋内已经开了灯火,我借着灯光注视格恩的面孔,他皱紧了眉,嘴巴微开发抖,
脸色灰白。坐下后,他直接对霍桑说道:“先生,自这件事发生后全家都慌张不安,
尤其是我的姨妈受不住,现在正病卧在床,请求先生为我们侦查。”
霍桑问道:“你刚才不是说过强盗就是江南燕?照理,你们应该立刻报告警察
局,追踪盗贼的行迹。现在你来这里请求我们帮忙,这有什么用呢?”
格恩说道:“老实告诉先生,案子发生后当夜就向警察局报案,不过家父的意
思这件案子不寻常,警察未必有办法。试看过去方严两件盗案,直到现在未曾破案,
也无头绪,由此可见一斑。比较有些本领的,只有洪福一个人。但如此大盗江南燕,
恐怕洪福也会一筹莫展。家父思考了好久?想不出办法,心中万分忧惧。我因为经
常听到包先生称扬先生智机超人,有大侦探之称,所以向家父提出,家父高兴极了,
但愿先生能帮助我们!”
霍桑笑道:“孙君,你说错了。朋友们开玩笑给了我一个绰号,事实并非如此。
承蒙你谬赞推举,自己知道才疏学浅,怎能担负起如此重大的责任?”
霍桑说完,斜视看我。我瞧他的神气,嘴巴虽然拒绝,但心里却是跃跃欲试。
我倒有点主意不定。如果霍桑真的接受此案,形势很险,即使他足智多谋,富有灵
感,还是缺少经验,要对付这个机灵绝顶的大强盗,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格恩诚恳
地请求道:“先生请不要如此谦虚,如果将来成功,一定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
霍桑摇头道:“孙君,请你原谅,我并不是谦虚,实在对这方面缺少经验,怕
不能胜任。”
格恩于是对着我看,说道:“先生,请你一定帮我忙,无论如何,请贵友走一
趟。”
我听他的话十分诚恳而且也十分惊惶,声音有点哽咽,坚决拒绝似乎有点不忍。
我抬头看看霍桑,说道:“我们不妨去走一趟,你看如何?”
霍桑说:“仅是走一趟去观察一下我也不便拒绝,我早已说过,我可不能负责。”
格恩快乐地说道:“先生果然肯驱驾到舍间观察一下,即使得到先生的片言指
示,也应该拜谢,怎敢勉强先生负责?”
于是霍桑点头,我也赞成这样的提法。
霍桑说道:“在我未动身出发之前,请你把发生案子的大概情形讲一下,如此
到了那里才不会茫无头绪。”
格恩说道:“究竟什么时间发生盗案,一时不能确定,大约是晚上十时到半夜
一点钟之间。昨天晚上我父亲到闾门去看戏,回到家里大概半夜一点钟。十点钟时
佣人徐妈到卧室铺床,看见姨妈还坐着看书,一点没有异样。之后仆役都去睡觉,
我也进卧室休息,剩下一个老佣人看门。等到家父看完戏回来,踏进卧室,只见姨
妈身体仆在书桌上熟睡,呼叫也不回答,等他回头一瞧,房里所有的箱子都已被打
开,衣服全部丢在地上,箱子里的珍珠蒲翠首饰早已不翼而飞。其中有一只钻石戒
指价值要四千,也一起被盗,总计损失在七千多元。家父用力把姨妈叫醒,查问详
情,她说一点都不知道,只说清书有点疲倦,于是伏在书桌上小睡,其他的事完全
糊涂不清。叫醒仆役查问,一听全惊呆了,没有一个人发觉和听到声音,只瞧见墙
壁有江南燕三个字。查看屋子,发见后门被挖破,所有留下的痕迹可以查考的仅此
而已。”
霍桑全神贯注地静听,等格恩报告完毕,他说道:“这件案子大体来说,果然
是十分奇异,那末警署中的人有什么见解?”
“他们都说是江南燕干的,不过很可能屋里有人内线串通,因此看门的老荣已
经被警察抓去了。”
“是吗?你刚才所提到的洪福是什么人?”
“家父在河北省做宫时,他就来我家,跟随家父已有多年。此人干练而有胆量,
人也忠厚诚实。昨天晚上跟家父一起去看戏,不然象他那样的精机,一定不会象其
他的仆役那样愚蠢得全无觉察。”
“现在他从事侦探工作吗?”
“对,从前我们家发生过两次被盗案件,都被他破获。有一次家父失去一只金
表,被上门化缘的游方和尚偷去,也是被洪福侦查抓到的。所以我父亲十分器重他。
昨夜发生的盗案,也请他侦查。”
霍桑点头道:“那末他对这件案子有什么表示?”
格恩道:“没有,不过他对警察拘捕老荣的事,心中十分不满意,但也没有另
外的具体见解。”
霍桑站起身来说道:“够了,听你叙述的一切,我已大致有个概念,等一会见
到令尊时可以免除噜嗦查问。”转脸对我说:“何不现在就去,等一会还来得及归
家用晚餐。”
我同意,格恩十分高兴在前面领路。
我乘霍桑已经出发还没到达这段空暇,向读者介绍一下关于格恩的家庭情况。
格恩的父亲名叫守根,官曾做到道尹。后来因自己家产富有,看淡名利,不想做宫,
于是弃官闲居。守根祖籍是安徽,元配即格恩的亲生母亲依旧留在安徽,守根本性
安静,欣赏苏州的山明水秀,于是带着姨太侨居苏州。姨太并没有子女,格恩与姨
太住在一起,相处和睦,和姨太的感情也不差。我们走了不久,进了十梓街,没走
几步路就到了孙家住所。住屋式样古老,墙门漆黑色,并不十分讲究,但很严森共
有三进,入大门就是看门人住的房间。格恩告诉我们,老荣就住在里面。目前老荣
被抓捕去了,另外有个小男童在看守。男童看见我们,立刻到里面去通报,格恩依
旧引我们进去,才走到大厅,就见格恩的父亲守根已经出来迎接。
守根看上去年在四十左右,面目清瘦,身材颀长,身上穿着蓝色团花绸缎皮袍,
翩翩风度,大有隐逸的神态。不过现在他脸色枯黝,双目深陷,虽然皮袍在身,仍
显得有点抖缩,猜想昨夜失眠加上忧急,精神不支。我曾经见过他一面,霍桑还是
第一次见面,我先招呼。守根素来十分谦虚礼让,今天格外殷勤,特别走前一步向
霍桑招呼,还大大地称赞一番,霍桑谦逊地回礼。我们被引进一间书房,坐定以后,
守根把经过情形述说了一遍。
“这次盗案损失太大,内人受惊忧急出了病。早晨警察来过,说偷窃的人是有
名的罪大恶极的强盗,一时不容易下手。如果先生有什么指教,能够把他抓获归案,
或者把珠宝追回,弟当叩拜鸣谢!”
霍桑说道:“本人才疏学浅,承蒙谬赞,把重任委托,怎能不竭诚效劳?关于
一般情节,令郎已经向我谈过,多少有点头绪,不过还有几点,敬请赐教?”
守根喜悦地说:“不敢。请先生讲。”
“昨天先生出外看戏,记得是什么时间离家?”
“出门时大约九点半,到达剧场民新社时,刚好十点钟。”
“什么时候回家?”
“戏十二点结束,洪福点灯招呼!我们一起步行回家。回到门口,老荣还坐守
着大门,初起看不出有什么异态。之后我进入卧室,看见箱子已被打开衣服零乱,
知道已经被人偷盗过了。”
霍桑点头说道:“以后的事我已经知道,现在不妨先去观察一下。”
守根领我们到里面的客厅。客厅在第三进,靠右面一间就是守根夫妇的卧室,
也就是被偷盗的一间。
第四章 足印
我们走进里面的客厅后,大家就坐下。守根吩咐佣人徐妈点灯,以便于检查,
同时指向右边灯光明亮的一间。
“这是我的睡房,后面还有一间是女佣人徐妈的卧室。他的手又指向卧室的另
一边,“弯曲的走廊的末端,有一门可通到小花园,贼可能是从这门进来的。”
霍桑还未答话,看见女佣燃亮一盏很大的玻璃灯走过来,也没说什么就站起来
递给守根,守根提着灯前面引导大家一同走向卧室门口,守根说道:“这是正门,
平时都从这里出入,不过昨夜发生窃案后,踪迹很清楚,看得出他是从正门进去,
我怕痕迹弄糊涂影响检查,所以把正门关了,从西边侧门出入。”
霍桑点头,于是绕过甬道缓步走进去。一进卧室,只见里面灯光耀目,满室通
明,然而门窗却关得很紧。我们刚从外面的空旷处走进,立刻感觉到呼吸有点不顺,
霍桑最突出发出重重的鼻息声。
霍桑说道:“为什么门窗关得如此紧?里面空气混浊极了,使人感到眩晕。”
守根说道:“因为内人病体不适,怕风。”
霍桑说道:“身体不适,室内应该流通新鲜空气,关紧反而不好,尊夫人是因
为惊吓引起不适,如果有新鲜空气,神经苏爽,病或许全愈。”
守根听霍桑所说的一切,似乎并不完全同意,不过勉强打开一扇窗。的确,我
们中国人,生病,往往有避风的习惯。其实这样有时反有害处。
我四处注意,卧室是长方形,布置精致而雅洁。睡床完全是红木质料,靠近墙
壁,方向朝南,床周围挂着罗帐,一时看不见有人,但是微微听到里面有缕缕的呼
吸声。床的右边都是堆放着箱柜,一共两幢,箱子上的锁都已经破裂。其中有三只
箱子平放在地上,全都被撬开,衣服等被丢弃在旁边。
守根说:“这是强盗偷过以后的状态,我未曾碰过,也没有移动。”他的手指
着地上的一只箱子:“这是收藏珍宝的箱子。箱子本来撂在近床边的柜子上,排东
第二,现在里面的珍珠钻石等已被洗劫一空。”
霍桑问道:“收藏珍珠首饰就是这只箱子,其他还有别的箱子放首饰吗?”
“就这一只箱子,其他藏的都是衣服。”
“那末衣服被偷掉多少?”
“衣服没有被偷,只偷去首饰珍珠。”
“观察这许多箱子都被撬过,这是为什么?”霍桑检查箱子上的锁,再用力开
最下面的一只箱子,细细地观察着。
我乘机问道:“强盗获得珠宝后,贪得无厌,所以每一只箱子都撬破,希望多
些金银首饰,而衣服皮货他毫不在乎。”
守根附和道:“我也是如此推想,衣服太累坠,拿起来不方便,所以放弃衣服
就拿首饰。”守根再领我们到床后面,移动灯火把它照在墙上:“先生请看,这是
强盗留下的名字!”
我抬头,果然看见粉刷的墙壁上有“江南燕”三个字,字是正方形,长阔各约
三寸,潦草得很。
霍桑从衣袋中拿出电筒使光照在墙上,一会说道:“这是用焦木炭写的,看来
腕力很弱。”
守根说:“字体很怪,不常见到,因为匆忙留下,当然讲不到功夫了。”
霍桑没有说什么,从后面床边走出来,对守根说道:“好了,现在让我验一验
他的脚印。”
守根拿灯照着地面,脚印不太多,从靠近床的箱柜起,可以清楚看到出入的脚
印,脚印前掌宽阔,十分鲜明,后跟见得狭窄一点,比较模糊。霍桑拿出纸笔,照
样子描绘下来,同时用手测度两脚印间的距离。
霍桑慢慢地说道:“脚印长六寸,象是新式皮底缎面鞋子印出来的,而且看得
出已经磨损。从脚印上测度,这个人矮小。最近久旱不雨,但是脚印却象刚下雨后
留下的,奇怪!”
我完全同意他的说法,地面干燥而能留下如此的脚印,叫人有点丈二和尚摸不
着头脑。守根提着灯在前面走,霍桑弯腰曲背跟在后面循着脚印走到门边。距离正
门约二丈,方向朝东。如果从正门进来,一抬头就看见箱子,右面是床,左边有玻
璃窗。墙上悬挂着两张相片,一张是孙守根,另一张是一位少妇,衣服美丽,相貌
端正佼好,年纪大约二十六七岁,窗前有一只桌子,上面堆满了纸墨书籍。霍桑大
约看了一眼,就拔掉门闩把门打开。
霍桑问道:“这扇门昨夜上闩吗?”
守根说:“没有上闩,因为内人等我夜归。”
霍桑没有接话,跟着足印走出去。脚印经过庭院直到走廊下面的门边。
霍桑再检查这扇门,说道:“门上有挖撬的痕迹,但门栓并不坚牢,很容易被
撬开。”
穿过门,就是后花园,门外还有一间小屋子。
霍桑立定问道:“这小屋子有人住吗?”
守根说:“本来是花匠冯二住,最近空着。”
“园丁住到别的地方去了吗?”
“不是,因为冯二爱赌,我屡次动戒,他不肯改过,所以我辞歇了他。这是两
星期前的事。”
霍桑扬扬眉毛问:“这个冯二识字吗?”
守根说:“识字的。住宅里所有的仆役,除徐妈,大家多少都认识一些字。”
霍桑再往前走,一边用电筒照地,跟着脚印直到后门。现在脚印一深一浅间隔
着,看得十分清楚。进去的脚印深,出来的脚印浅,弯弯曲曲直到后面。后面的大
门好象是重新翻建的,不是旧式门,所以上面装了西式的门锁。门很厚重结实,深
红色,门后有一块大石头,估计重约一百斤开外,知道是用来堵住大门的。
霍桑诧异地说:“我看这扇门的锁十分牢固,一定是被尖锥子撬坏。门后的大
石头已被移动了六七寸。看形状是强盗打坏了门锁,再用力推门,门后的石块才能
移动,这可不太容易,只有大力士才能做得到。门上的钥匙一共有几把?”
守根答道:“只有一把,我独自管理。”
守根说完,把钥匙拿出来,霍桑点头,伸手开门。由于石头压住门,只能拉开
六七寸,仅容一个人侧身走出去。我们挤身出去,外面野草丛生,脚印也十分紊乱。
对门有一座旧庙,看匾额,是座蛇神庙。前面对立着两根大旗杆,上面的雕镂木斗
还完整,还有一对石狮子蹲踞左右,为庙里泥塑的偶像守夜。除此以外,没有别的
痕迹。
守根指着庙,对霍桑说道:“本来庙里有一个人看守,他的名字叫胡大,年事
已高弯腰曲背。昨夜我家发生盗案后,他也一起被警察抓到局里去,说是要向他问
话找线索。现在庙里黑暗无灯,恐怕人还没有被放出来。”说完叹了口气,有点叹
息警察愚笨,连累了无辜的人的样子。
我乘守根跟霍桑在说话借着灯光,四面观看。门边长满了杂草,看不出什么痕
迹。不过在三十码之外我看见沿着墙壁有一个低陷的水潭。我走近细看,那里十分
潮湿,沿墙污水汇集,成了低洼的泥沼地。
我大为惊喜叫道:“霍桑,看这里,岂不是又有脚印了吗?”
霍桑用灯照着说道:“是呀!脚印是从这低陷的水潭里出来,经过杂草地,再
从后门进去。但是找不到离开的痕迹,是什么道理?”
我说道:“我认为强盗来时,黑夜看不见,不小心脚踏进这个水洼,所以留了
许多印子,后来鞋子已干,从野草地上逃掉的。”
霍桑疑惑地思索,说道:“包朗你重视脚印,当然很对,但要寻出真相不能单
单注意脚印呀!”霍桑看了看守根:“先生住宅里还有其他便门可以出入吗?”
守根说道:“没有,除前后两门外,并没有别的通道。”
霍桑点头。此时忽然看见一个人有些跋脚,一拐一拐地向庙里走去。
守根问道:“来人是不是胡大?”
那人听到声音立刻止步,答道:“先生,是我。”
守根问道:“你被释放自由了吗?”
那人说道:“对,方才警察们曾查问我昨夜有没有听到声响,我回答说不曾听
见,他们不相信,甚至还恐吓我。后来洪福去,先生吩咐他忠告警察不可连累无罪
的人,总算我和老荣释放出来,现在我要谢谢先生呢!”
这人走近,我瞧他面貌,两鬓己白,面颊深陷,背驼象弓,形状既老又丑。
霍桑安慰道:“你是被委屈的。告诉我昨夜什么时间上床睡觉?你果真一点不
曾听到声音?”
胡大说道:“没有,我因为夜里没有事,七八点钟上床睡觉了。昨天晚上睡得
真好,所以什么声音都不曾听见。”
“最近几天,你有没有发觉有可疑人在这里东张西望?”
胡大用手抚摸下巴,沉思了一下说道:“有,前天下午,我看见有一个人在小
巷口徘徊。”
“当真?你可能告诉我他的形状面貌?”
“我眼见这个人,只觉得他身材矮小,可惜没有看清他的相貌。”
霍桑本来再想问,忽然一个小男童从后门奔出来,报告洪福已经把老荣带回家,
同时还有警察局的侦探一起来。于是守根向我们招手一起,回到屋里去。
第五章 侦探的设想
洪福年龄在三四十岁左右,躯干高大雄伟,两只手臂粗壮有力,步伐沉重,一
眼看去就知道他曾经练过拳术。目光炯炯而敏锐,看神色是个多计谋的人。他穿一
件咖啡色半旧的羊皮袍,右手戴一枚金戒指。与普通的仆役不同,不用说,他是主
人的亲信。我默默地观察他的形状,承认格恩的话没有错,他具有做侦探的机警和
智慧。洪福方在内厅等候。我们走进内厅时,他已经在那里了,他注视着霍桑和我
点头招呼。看样子,似乎早已知道我们两人是谁。他先走到主人面前,用纯粹的北
平话报告:“老荣已经回家。当初警察坚持认为老荣一定听到声响,强迫要他说实
话。老荣看守的是前门,贼是从后门进来,即使有声响,他未必听得到。若是说他
受贿而与盗贼串通,更不合理。老荣在这里服务已近二十年,从未有过不规矩的行
为。怎会有这种事呢?”
霍桑听洪福说话,不断点头,说道:“事情这样,原来是警察不调查,而且办
事鲁莽。”
洪福微笑,瞧着我的朋友说道:“这班家伙的行为,即使一般人,就能看出他
们的错误。况且先生具有大侦探的眼光,不值得你理会的!”
霍桑脸色有点泛红,似乎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嘉奖,但没有说出来。
洪福接着说道:“主人,警察局侦探现正在外厢等候,是否要出去见见?”
我们大家走出大厅,到厢房,就看见一位神态岸然的侦探在室中徘徊。侦探名
叫钟德,年在三十左右,穿黑颜色的长袍,五大三粗,挺胸昂首。手指间夹着一支
雪茄,模样很不平凡。侦探看到我和霍桑穿着西装,瞥了一眼,也不打招呼,就走
过去和守根谈话。
“先生,我们看这案子的迹状,是否无隙,一定是有经验的老手干的。毫无疑
问,所以断定强盗一定是江南燕,不过根据情形推测,一定有人做内应,才可以没
有阻挡地出入。刚才查问老荣,他说从你们外出后,一直坐着守门未睡,前门没有
人出入过,也不曾听到声音,事情有点诧异。其他的佣人还需要查问,先生能许可
吗?”
守根皱皱眉头有点不高兴,但情势上也不好拒绝,于是说道:“如果对此案有
益,请便。”
守根立刻吩咐召唤所有的仆役。一会都到齐。仆役一共四个人,一是看门的老
荣,六十左右年纪,头发灰白,听他声音是安徽人。再男厨师王霖、徐妈和散做小
童生葆,这三个佣人都讲苏州话,本地人。他们看见侦探,都吓得发抖,个个恐惧
失色。我不明白,他们是有罪怕?还是看到侦探那种气焰而担心被诬告,竞吓得如
此不能自制?其中差别不大,因我才疏学浅,也不敢妄加判别。一会儿,每一个仆
人都被查问过,众口一词回答不知道,除老荣睡在大门进口处,生葆与王霖住在第
二进,和格恩的外室相连,对案子发生的房间距离远一点,大家齐口都说十点钟已
经上床睡觉。只有徐妈的卧室最近。徐妈大约三十多岁,五官长得端正,衣服朴素。
她说十点钟到女主人房间铺床时,女主人在书桌前看书,吩咐徐妈先睡。铺床完毕
就回到自己的卧室,上床不一会便睡熟了。直到守根叫她,才从床上惊跳起来。
钟侦探查问徐妈道:“你睡后,有没有偶然醒过?”
徐妈说:“没有,昨夜我睡得很熟。”
“平时你睡眠容易惊醒吗?还是一贯贪睡?”
“自己知道我不是贪睡的人。”
“那末昨夜睡梦中,曾听见女主人的呼叫吗?”
“我不曾听到什么!”
“是吗?如果有呼叫声,你会醒过来吗?”
“我和主人的睡房只隔一层板壁,照理应该听得到的。”
守根有点不耐烦,插口道:“今天早晨你们已经详细查问过,而且各房间也普
遍搜过,找不出嫌疑,现在又何必絮絮不休,对案子全无补益呀!”
钟侦探回头看了一眼,说道:“请先生原谅。我们不怕麻烦,絮絮不休地查问,
是想知道盗案的真相。请想一想,如果强盗进来时,夫人在看书并未上床入睡,论
情势应该感觉得到。即使是伏在桌子上小睡,盗贼翻箱倒柜,一定有声音,夫人怎
会一点不觉察,如果发觉,一定高声惊呼有贼。现在我问徐妈,她说没有听见,这
中间的关节,实在解释不通。”
守根低头看地,脸色立刻改变,然后冷冷地问道:“照你意思,该怎么办?”
“没有别的,我想向夫人询问几句,或者可以有点线索。先生能允许我见见夫
人吗?”
守根顿时愤怒地说:“我不允许你如此傲,内人卧病在床,这是使不得的。”
侦探看见守根一脸怒气,立刻收敛起他的那一套辞色,请罪说:“望恕冒昧之
罪,请原谅,请原谅,我的目的也不过是搜集线索,对破案提供些帮助而已。”
守根责备道:“你真要破案吗?告诉你此刻强盗早已逃之夭夭,影踪全无,你
们何以不去追捕,偏在这里罗嗦不休?舍本求末,真是莫名其妙,算了!”
钟侦探被训斥了一顿,口呆目瞪,想争辩,但看看守根脸色是严肃而又不可侵
犯。
守根对霍桑说道:“谢谢先生劳驾,想查验的事经已完毕,如果有什么高见,
请随时随地赐教。暂且分别,他日再见。”说完便返身想走到内室去。
我知道守根这些话是有意说给侦探听的,他厌倦对方话太噜苏,于是出此逐客
令。而我们到此也不便久留。霍桑走过去,和守根咬耳朵说了几句话,便告辞出来。
钟侦探若有所失,默默地有点微怒,跟随我们一起离开孙宅。
第六章 案情揣测
回到家,佣人已经烧好晚饭,我们就坐下来吃饭。进餐时,霍桑没有说过一句
话,态度异常,饭后我跟霍桑进入书房,霍桑把门关上,低头静坐。我拿出烟丝做
了二根纸烟,一支交给霍桑。霍桑在学校里时本来不抽烟,只是每逢无聊或者深思
时,才吸几支烟。我把纸烟给他,他燃点之后,用力抽吸,似乎根本不知道纸烟的
浓淡滋味。等了好久霍桑突然站起来在室内徘徊,低头下看,仿佛在数算自己的步
伐,并加以测量,一回又喃喃自语。
“奇怪……奇怪……一尺六寸……是否真的是这样?”
我再也不能忍耐,问道:“有什么奇怪的事?你是指这件盗窃案吗?”
霍桑停住脚步,重新坐下:“你说得不错,这件案子很棘手,而且扑朔迷离。”
我说道:“这强盗行纵缥渺,当然不容易着手。不过我们在城里拾到的那一粒
珍珠,是否也可以作为线索起端?”
霍桑忽然说道:“珍珠与这件盗案没有关系。你以为这件案子是江南燕干的?”
我奇怪地问:“可不是?你怎么认为不是江南燕。”
霍桑把烟尾丢掉,摇头说道:“不是,不是,如果真是江南燕,根据痕迹还容
易缉捕,可能没有困难,甚至很有把握。可惜不是,所以一时有些难以下手了。”
“当真?你有什么根据?”
“你怎么没有观察清楚?有两点可以证明不是江南燕干的。第一,你看见墙壁
上的字迹,不是十分潦草而且写得极低劣难看吗?我听说过去方严两家的窃案,墙
上留的名字,笔力强劲而有气派,仿佛是书法家的笔迹。报上报道时都如此形容,
你翻阅一下旧报还能找得到。”
“其次,这个强盗挖撬门锁都用尖锐的锥子,可知不是偷窃老手干的。如果这
是江南燕的作为,他不但要叫冤枉,还觉得十分羞愧。日前严家被盗时,强盗破门
进入卧室,警探不知道盗贼用什么作案工具,照我猜测要不就是一种万能钥匙,可
以开任何门锁。”
我恍然大悟,道:“你讲得有理,那末究竟谁是窃贼,你已经胸有成竹?”
霍桑沉思一下说道:“我大略有点头绪,但还不能确定,所以心中踌躇,犹豫
不决。”一会,自言自语,“我想这个窃贼一定是个狡猾的人,冒名偷窃,作弄警
探,自己可以卸脱罪责,真是不容易对付。”
“贼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是外盗还是内盗?”
“从迹象看,好象是外面进去。看庙的胡大不是说过前天下午,有一个人在后
门的巷口徘徊?这当然可疑。不过方才钟侦探说一定有内应,这话我完全同意,否
则外面来的盗贼肯定不清楚屋子里的详细情形。说是巧合,何以不先不后,刚好在
守根和洪福出外看戏的三小时中间发生盗窃?我秘密问过守根,昨天晚上看戏是否
预先买好戏票,他说看戏是他的所好,但是昨天到晚饭时分才心血来潮想去看戏的。
那末在几小时中,消息不会传得那末快,窃贼一定是近在左右,不然不会乘虚而入。
讲到这一点,若要假定是外贼,似乎有点矛盾。”
“照你老兄的看法,究竟怎样?”
“我拿脚印来推测,作进一步的研究,现在我着眼住宅中这许多佣人。认为其
中有一个人,等主人出去,就绕道到后门,拿锐利的钻孔工具撬门进来,才留下了
痕迹。他偷得珠宝后,就出去藏好,再回进住宅。然而,这所住屋只有前后两扇门,
窃贼出进,看门人老荣必定知道。可是他说自从主人和洪福出去以后没有别的人出
入,这和我的推想格格不入。”
我沉思了一下说道:“照你所说,盗贼岂不能从后门出入?那末老荣就不会发
觉了。”
霍桑说道:“你想盗贼是从里面打破后门出去的?但观察门锁,显然是从外面
进来的。”
“会不会用假钥匙先把门打开,再从外面进来?”
“不可能,这种锁钥是德国制造,不容易仿制,我敢说绝对不是象你所说的那
样。”
“那末老荣一定知道,可能他说谎。”
“看情形是这样,但是我还不敢完全肯定。”
“虽然如此,你怀疑是屋子内部的人,那末是谁呢?你怀疑什么人?”
“对这一点,情形很复杂,至今我还没有定论。住宅里这许多仆人,洪福跟随
主人一起外出不算,还有四个人;象厨师王霖,小童生葆,徐妈还有老荣,大家都
在被怀疑之中,尤其是厨师王霖,体形高大,引起我的注意。其次是老荣,从地位
讲,关系重大。不过观察他的举止状态,这老人似乎是耿耿忠心,不象一个虚伪诡
诈的人,但是从情势判断,他不应该不知道,可是现在却是相反。为着这一点我心
中非常纳闷。至于其他两人,串通的嫌疑很有可能,若说是他们亲自去偷盗,就不
是事实了。”
我忽然有些想法,说道:“守根辞掉的园丁冯二,似乎也应该加以注意呀!”
霍桑说道:“不错,我已经对他发生怀疑。如果是他,那也必须有人同他串谋,
才能乘虚而入,那末老荣又是首当其冲!”
我问道:“你果然认为老荣是个绝对诚实的人?”
霍桑忽然皱起双眉说道:“这就难说了。我观察他的面貌没有奸相,也不狡猾,
然而只看外表,而无真凭实据,往往会失策。你听见过这个比喻,想抵御外来的盗
寇,却想不到邻居的儿子竟来偷铁,这是个不可忽略的教训。从根本上讲我今后要
搜集一切证据才对,而不能用想象来代替事实。”
“这就困难了。你将如何着手收集证据把问题查清楚?”
“在法理上,应该对住宅中所有的仆役细细盘问,如此才能有头绪或获得实据。
但是你注意到主人守根并不高兴对他的仆役有所怀疑。我又不便独断独行,这是个
困难的问题。”
我因此想起,刚才警察局的侦探来查问时,也曾对守根的姨太有些怀疑。守根
存心袒护他的小妾,以致发怒下逐客令。
我说道:“你说得完全正确,不过刚才钟侦探的见解也很合理,你觉得如何?”
霍桑眼睛看着我说道:“这是一个侦探应提的问题,不值得注意。而守根袒护
小妾,不让查问,就显得他心胸偏狭。我对这一点并不认为是个问题,而洪福却是
我的阻碍。”
“为什么?”
“你方才不是听见他称我为大侦探吗?这明明是对我的讥讽。我在想他本来想
凭他的智慧,插手其间,独自解决这件盗劫案。没有想到他看见我们也去侦查,就
不期然生出妒忌心。凡是同行而有妒忌,将来一定会互相倾轧到头来一无所成,两
败俱伤。这岂不是值得我顾虑的吗?”
我鼓励他说:“虽然困难阻力很多,你可不能因此而气馁胆怯。你不是听见过
西方福尔摩斯当初在侦破案件时,也有雷斯脱拉特之辈跟他作对吗?”
我的朋友微笑道:“老朋友,你也不必担忧,我不过说说而已。我决不是那种
见难而退,临阵胆怯的人,自信还不至于如此!”他站起来在室内走来走去,两只
手放在背后,目光看着地板,喃喃自语,仿佛自己在问自己,但是听不出究竟是说
些什么。
我于是说道:“霍桑,看你自言自语,是不是你心中蕴藏着尚未宣布的东西?”
霍桑依旧在房间里踱步着,回答我道:“没有什么,我在研究那些脚印!”
我说道:“脚印?我本来就认为各种探案之中,脚印是十分重要,不可忽视,
现在你……”
霍桑忽然停止踱方步,抬头说道:“你听,敲门进来的是什么人,是不是孙格
恩?”
我有点奇怪,抬头倾听,果真有人谈话,拉开门,只见孙格恩手中拿着一封信,
神色慌张,正伸手要敲我们书房的门。
第七章 恫吓信
我瞧着格恩,不明白他的来意,就立刻请他到书房里来。格恩走进门,就直走
到霍桑面前,双手握住带来的信,气急地说:“霍先生,这封信家父吩咐我转交给
你。我们收到这封信后,全家都恐慌不安,现在已经请警察看守前后门,以防不测。”
霍桑立刻把信接过来,惊奇地说:“是谁写来的信,干嘛?”
格恩回答道:“江南燕写来的,你读了信中的内容可以明白,要警察看守实出
无奈。”
我听到这里,真是觉得太意外。记得我们两人还测度过,这件案子不是真的江
南燕所干,现在又有变化,那末刚才的推理岂不都是徒然,都是错误的了?
霍桑对信看了一眼,说道:“太出人意外!这封信是谁先拆读的?是警察局里
的人?”
格恩说:“不是,信是家父拆开的。先生们离开才五分钟,邮差就送了这封信
来。”
霍桑问:“警探还没有见到这信?”
格恩说:“见过。因为家父读了信后,惊慌失色,立刻把信送到警察局,并且
要他们派人看守住宅。警察局本想把信保留作为证据。家父拒绝,认为必定要让先
生知道,以便当作线索来侦查,因此命我晚上就送过来,希望你研究一下。”
霍桑点头,刚把信纸抽出来,格恩鞠了一躬就要告辞。
他说道:“请先生原谅,家父在等候,我必须立刻回家。不过有一件事,并不
是太重要,但应该让先生知道。刚才据老荣报告,昨天晚上轿夫董三曾经到我家来
过,方才警探查问时,一时忘记,未曾说明。”
霍桑忽然掀起盾毛,似有所获地问:“当真?轿夫为什么到府上去?什么时间?
你知道详细的情形吗?”
“老荣报告:在吃晚饭时,听说家父想出外看戏,因此告诉轿夫董三把轿子预
备好。董三到我家,父亲改变主意要跟洪福一起步行到剧场。董三也就走了,大约
在八九点钟。”
“董三常在你家出入吗?”
“对,我父亲或姨妈出门,总是雇用他的轿子,因此彼此十分熟悉。”
“他家在什么地方?”
“十梓街七十三号,我家是六十五号,相隔很近。”
“抬轿子一定要两个人,还有一个同伴是谁?”
“他弟弟董四,他们兄弟二人有自备轿子,一向是被人雇用,以维持生活。”
“这两个人的外表形态怎样?能大略形容一点给我听?”
“董三身材很高,弟弟跟他差不多,但是不及哥哥胖,先生这样查问,是否另
有见解?”
霍桑拿出笔记本,一边写一边说:“不是,侦探应该注意任何小节,细心调查
有时能收触类旁通之益,要不怕麻烦才是。你能否耽搁一会儿,让我看这封信。”
格恩说道:“实在不能再留在这里,先生有什么高见,麻烦你再来舍间。家父
要我特别向先生道歉,方才由于警探说话唐突欠礼,一时有点气恼,不曾向先生请
教,明天请千万惠临!”
霍桑点头道:“可以,请转告令尊,不要过分担忧,明天早晨我一定再去问候!”
格恩愉快地应诺,鞠躬告退。我送他到门外,格恩就迅速走了。
这时候我头脑里的思想象万马飞奔,千头万绪。本来我私自想想霍桑的一切推
理都合情合理,初以为守根看戏是临时决定,外贼未必知道,于是怀疑是屋内的人
所干。现在忽然有个轿夫出场,董三知道守根出外看戏,消息外传并不奇怪。那末
这件案子也应该注意到外贼,而不能完全注意住宅中的人了。看到霍桑听见格恩的
报告,喜形于色,还小心记录在笔记本上,这一定和他的想法相附合。不过现在还
有江南燕的来信,信中说些什么,虽还没有知道,当然与这件盗窃案有关系。究竟
是什么样的关系?是不是互相附合?还是和我们以前所推测相矛盾?我一边思索,
一边回进书房,看见霍桑正聚精会神地看信,仿佛有透视到信纸后面去的神气。
我问道:“霍桑,信上说些什么?你已获得什么破绽没有?”
霍桑抬起眼睛,说道:“没有。我想这家伙可能熟读《水浒传》!”
我不懂他说些什么,睁目对他看。霍桑把信笺交给我。我看信上字迹粗大而古
怪,只有寥寥三四句话。写的是白话文:
“珠宝暂借一用,你若追究,俺宝刀雪亮,决不饶你狗命!江南燕”
霍桑笑道:“这种语气,很象《水浒传》中一类人物的口气,我所说熟读《水
浒传》,没有错吧!”
虽然霍桑在幽默地取笑,但我却严肃地说道:“不管怎样,你可应该彻底研究
其中有什么含意?”
霍桑说:“别急,我当然会小心加以察验!”
“这封信是真是假?和你以前所说的是否附合?”
“现在不谈是否附合,看来字迹与墙上写的相同。”
“当真,是出于一个人的手笔?”
“一点没有错,有两点证明:一是焦木炭,信纸上所用同墙壁上写的相同。二
是字迹,壁上字迹很古怪,现在信纸上的字一样古怪,虽然字体小一点,而且涂改
过,这是预防被人侦查研究。我断定这是出于一个人的手笔。”
“照你所说,这封信也是假冒者所写而不是真的江南燕本人?”
“完全正确!”
“那末你能不能用这封信作为线索?”
霍桑沉思了一下说道:“对,我希望它能做我的线索。”
我问:“你能辨别笔迹?”
霍桑反问我:“你意思要我凭此笔迹作为线索?不是的,这可太困难。信中的
字迹是有意写得怪样,可以借来掩饰,不容易对照。如果我对所有嫌疑的人物,都
要他们写一张笔据,事实上也不可能办到。”
“那末你依靠什么呢?”
“现在很难说,请你原谅。”一回,他又说道,“假定我所料不错,这信笺或
者是全件盗案的关键。不过现在我自己还不敢确信,不能告诉你。”
“能不能简略地讲一讲?”
霍桑并没有回答,翻来复去把信封小心地加以研究,不停地点头。“可以,我
不妨将这信封分析解释一下。此信已经迟到。信封上一共有十一个字。 右面地址
‘十梓街六十五号’中间是收信人名‘孙守根启’,左边不留寄信人的名字。邮票
一分,可知道是本地发出,而信封上有三个邮局的邮戳,甲乙丙三邮局,各不相同,
这可以看得出信被耽搁迟寄的原因。一分邮票上面的是甲邮局,时间是八年三月二
十五日七时,这信是今天早晨从甲邮局发出,本来最迟今天中午可以送到,照格恩
报告,信是我们离开后送到,那末已在七点之后,推考它迟误的原因,先应该知道
苏州城里邮局的区域,十梓街属于乙丙两邮局的共同区域,平桥中界,西面属乙邮
局,东面属丙邮局,孙家本来属于丙区,但是当甲邮局分发信件时,搞错发到乙区
邮局,乙区邮局没有办法投递,退回到甲区邮局,再从甲区改送到丙区,一来一往,
耽误了时间,乙区邮局的邮戳是十一时,丙区邮局印章是十七时(就是五时,邮局
时刻是照昼夜二十四小时计算,时刻在邮戳中间一格的左边),这是很明显的证据。”
我有点不耐烦问道:“你老兄对这信封研究得如此精细,对案件有什么补益?”
霍桑说道:“怎么没有补益?就从这样的分析已经知道这封信投寄的时间与地
点。”
我问:“还有其他的线索没有?”
霍桑忽然站起来说道:“够了。到这里为止,我不想多说。”他一边说一边把
信笺折起,放入信封,再夹在日记薄中,回头对我说:“包朗,今天我想早点睡,
明天为这件事势必要辛苦一点,希望你也早点上床睡觉。”
霍桑说完,向我点点头离开书房。才几分钟,我听见他熟睡的鼾声已经从卧室
里面传到外面来了。
第八章 浴室中
我记录叙述到这里,盗案的一般情形已算全备,现在应该接近结束阶段了。但
是里面情节太复杂,仿佛乱丝难理,读者也许嫌太琐碎,其中有几点原因,必须向
读者表达清楚。我们中国人对于侦探学可以说还处在幼稚时期,还没有得到社会上
的信任。我的朋友搞侦探事务还是初次尝试,想要探查隐私和挑剔细微的事,不免
有很多顾忌,有时不能不转弯抹角,绕道周折,到后来就难免失之琐屑零乱。其次
社会上阶级不整齐,查究根底,便产生许多纠纷。不怪读者觉得厌烦,我本人身处
其中,也感觉到还不及西方侦探的直截了当,侦查起来何等痛快!
在我们探查盗案的第二天我醒得略迟一些,这是由于我隔晚想得太多,不能成
眠,等到入梦,已经很迟。起身后,家里人告诉我霍桑已经出外,没有说出到什么
地方去。就猜他一定已寻到线索,现在是跟着痕迹去追查探索。吃过早饭,我独自
坐在书房里吸烟消遣,心中盼望霍桑回来报告好消息。可是等了好久,仍不见他归
来,心中不觉有些焦急。我顺手拿起吴乡市报阅读。孙家的盗案,报上已有记载,
不过还是深信是江南燕的作为,因此故意讲得十分危险。报载并没有特殊的见解,
看过,我就把报纸放下。
我独自一个人感到静极,有点无聊,于是思维又活动起来。
我在想,根据霍桑的猜想,这次偷盗的主犯是个冒牌的“江南燕”,但是还没
有完全得到结果,真假当然不知道。假定果真是冒充的,那末被嫌疑的人不只一个。
说是内贼,住宅里有四个仆役,都要注意,外贼是园丁、轿夫还有看庙人胡大所指
的矮小男子,这些人全都在嫌疑的范围之内。依我个人看法,可能强盗从外面进来,
不过有屋里的人作为引线,这样解释比较合乎情理。钟德侦探说过一句话,我完全
同意,他说当盗贼翻箱倒柜时,房间里怎没有人发觉?守根的小妾,为什么躲在帐
子里,不让别人见到一面?这一个关节值得深加研究,不可以轻易放过去。霍桑初
起没有注意到这方面?当然最大的原因是怕主人守根生气,在顾忌的情况下,无形
中限止了侦查的范围。凭这个理由,霍桑行动的艰难情形可想而知,要取得成功,
自然并不容易。
中午过后,霍桑才踉跄匆忙地赶回家来,将帽子拿在手中,气喘流汗,神色十
分疲劳。
我立刻站起来迎接,说道:“老兄,观察你的疲劳的神色,可知你一定是好一
阵奔走。”
我边说话,边注意他的颜面,想预卜究竟这件事是否已经成功。我看他神气有
点呆滞,紧闭着嘴,眼帘下垂,不象有好的预兆。霍桑脱下外衣,拉着椅子靠近窗
口,整个身体就蜷曲在椅子里。
一会,他才开始说道:“奔波了半天,走了十里多路!”
我问道:“何以要走得那末远?有所收获吗?”
霍桑说道:“我还不知道究竟获得什么。不过我可饥饿得很。大概你己吃过了
吧!”
我听到这里,自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没有等他,我说道:“抱歉我先吃了。
你何不先去洗个澡,回头再来吃饭。”
霍桑说道:“可以,实际上我浑身都是汗,很不舒服,吃过午饭后我也一定要
洗澡的。”
霍桑吩咐女佣人先预备脸水,洗过脸就进午餐。看他胃口很好,一定是十分饥
饿了。一会儿霍桑吃完饭,我本想问话,而霍桑早就看出我的神气,知道我的意图。
他先开口道:“你想知道今天早晨我做些什么?那末你跟我一起到‘玉润园’
浴室去洗澡。一路上我再告诉你。你知道现在我流汗太多,衣衫都粘在皮肤上,实
在受不了!”
每次我们去洗澡,都要更换衣着,现在不方便更换,所以我不想跟他一起去。
我说:“今天下午我还要到学校去。”
霍桑说道:“我知道,你三点钟要上课,现在才一点十分,不会误时的。”
我并不想去洗澡,但却急不可待地想知道他有什么获得。没有办法,只能答应
一起去,于是改换衣着一起出去。霍桑方始把经过情况告诉我。
“今天大清早我就出去,先到孙家附近前后,详细检察了一会,一无所得。只
瞧见前后门都有警察看守,仿佛真的在防备大强盗,看着觉得十分可笑。”
“他们仍以为是江南燕?你没有向他们说明呢?”
“没有,我还没有抓到真的强盗,又无证据,怎能急急乎随便说话呢?若是贸
贸然随便讲,将来证明是错误的,岂不是自讨没趣,自取羞辱?我们干什么都要三
思而后行,非审慎不可。”
“你的话有道理,后来呢?”
“我因找不到痕迹,便走到七十三号找董三这个人,但没有见到。”
“董三这个人的确应该注意,难道他一清早已经出去?”
“不是,我碰到他弟弟董四,他说他哥哥昨天没有回家,再查问,说到闾门去
了,但不知道详细地址。我再到闾门,在回来的时候才到孙家去,这是昨天我答应
他们的。”
“你去看守根,有什么报告没有?”
“没有,我去只是问一句话。”
“你去问什么话?”
霍桑目光注视地上,说话支吾象是不肯把事情都说出来,一会才说道:“没有
重要的事,我只是问守根前夜看戏时,有没有吃些糖果零食。他回答我说没有。”
我被弄得有点莫名其妙,问道:“你这样的问句岂不显得突兀?你也有什么解
释?”
霍桑有点不高兴,说道:“你为什么欢喜打碎砂锅问到底,问得这末多?今天
我所做的事就是这些,请你不要多问,玉润园不是就在前面啊?”
我保持沉默不再多问,但心中充满了狐疑,实在感到不愉快。到了浴室,直接
走进官房。这时候苏州的盆汤浴室,还是老规距,分官房,暖房,客房三种等级。
因为时间还早,所以洗澡的客人不多。霍桑立刻脱衣去洗,我也跟在他后面。约十
分钟,浴罢走出浴室,霍桑神采焕发,精神也比刚才振作,他跟侍候的浴室服务人
员絮絮谈话,谈锋很键。看他的神气,这次来洗浴目的是在探听什么,因为我听见
他在盘问侍者。
这时候,忽然另有一个浴客走近我们,出声招呼。我回头,原来是孙家的跟班
洪福。霍桑看见,脸面有点泛红,似乎完全出乎意外,谈锋立刻改变。我知道霍桑
对他,隐隐看作是他的对手。他正好今天在这里采访一些消息,忽然受到阻碍,心
中当然不乐意。他的脸容立刻改变,含笑请洪福坐在他身旁。洪福答应就解开棕色
的皮袍,坐在霍桑的下一只座位上。
洪福问我朋友道:“先生侦探这件案子,想来已经胸有成竹,可以知道一些大
略的情况吗?”
霍桑脸色微红,期期艾艾地说:“我本来不知道,昨天被朋友拉去,所以观察
了一下,开始并不想任担侦缉的任务。不过我听说你一向是机警异常,现在受到主
人委托,必定有独到的见解,我十分愿意向你请教,以补愚见。”
霍桑说出了这些恭维的话后,洪福面露笑容,脸上原有的骄傲的神气就收敛起
来。
洪福说道:“先生,你太谦虚,如果不弃,我们各抒所见互相切磋,你看怎样?”
我大为高兴。洪福有侦探头脑,本来早有所闻,现在听他的谈话,不知道踉霍
桑的见解有没有相附合的地方?
霍桑答应道:“这样也好,照我看来,这件案子相当棘手。”
洪福赶快问道:“的确是很棘手,就是不知道先生所指的是哪一方面?”
霍桑慢慢地说:“这样有名的大强盗,岂是容易缉捕?”
洪福忽然冷淡地说:“先生也认为这件案子的主盗是江南燕?”
我大为惊奇,霍桑也脸色改变,目不转瞬地看住洪福不动。
霍桑低声答道:“警察局里的人不都是这样说吗?”
洪福微笑说道:“这辈警察局里的人我们也不必再去责怪他们了。然而我们要
获得真相,岂能盲从?我倒认为这个强盗不是江南燕。”
霍桑惊骇地问:“当真?……喔喔,不错,这固然可疑,然而你根据哪一点相
信他不是江南燕?”
洪福说道:“最初我看到脚印,即起疑惑。脚印是从后门进来,直到卧室,看
不出有停顿或者踌躇的迹象,似乎是熟门熟路的人。若是外面来的盗贼,就做不到
这样,因此难保没有人假冒,这是第一点。至于第二点,观察那一封恐吓信,更加
可以证明了。我知道江南燕是个不平凡的大强盗,犯案之后有意留下名字,表示他
的勇敢,不怕被人逮捕。现在信中的意思,又象怕主人追究,故意加以威吓,既然
怕被缉捕,又何必留名?留下名字却又怕人迫踪,这岂不是自相矛盾?只要注意这
两点,我断定强盗不是江南燕。”
第九章 一缕黑丝
洪福的话,句句有理中听,尤其能说出霍桑未曾说出的话,使我钦佩不已。心
中想霍桑为什么这样不幸,初次对付这件盗案,就碰到这样的强劲的对手!难怪他
心中有顾虑,怕受到牵制。现在仿佛是两雄在一起鞭马骋驰,谁都想争先,纵然霍
桑占了优势,但是要想独占整头,恐怕做不到,是不可期望的了。这对霍桑来说岂
不是大大的不幸吗?
我边思索,边用目光斜视他们两人。霍桑的脸色大变,目光凝视在地上,搓着
双手,还听见指节的弯曲声,一会又用手抚摸着下颏沉思,那沮丧失望的脸色,一
望而知。洪福却是满脸得意,一胜一负,似乎早已定局。我看在眼里,实在觉得不
安。
隔了一会,霍桑缓缓地说道:“你的高见确是附合情理,我十分佩服你的才艺。
我羡慕你的机警,确实名不虚传。”
洪福露出得意的表情,说道:“这不过是我的推想而已,先生不要过奖。那末
先生你有何高见?”
“我的意见与你相同,偷盗不是外贼。”
“那末,有什么证据没有?”
“我曾搜寻了一下,暂时还没有获得。”
洪福笑道:“可是我已获得一些证据了。”
霍桑正色道:“当真?你获得什么证物?”
“我得到一双破旧缎面皮底鞋,鞋子长六寸,跟地上的脚印比较,完全吻合,
鞋子似乎是属于偷盗的人。”
“呀!获得这件东西,就可以追踪捕缉盗贼了,你在哪里得到的?”
“我在杂草堆里找到的。”
“乱草中?是不是后门出去的乱草?”
“不是,庙堂后面也是野草满地。”
“那末你是在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吃过午饭以后。看来强盗带了赃物逃逸,却丢掉这双鞋子免得被查出来。”
霍桑沉思了一下,说道:“我有点糊涂了,因为没有看见。你也能识辨那双鞋
子?”
“我知道,因为这是我主人的东西!”
霍桑大惊,转动着灼灼的目光,闭口不说话。我当然也是非常诧异。
洪福又说道:“先生是在奇怪我这样的说法吗?这双鞋子当初是我主人穿的,
但等到破旧,就换了个鞋主,一切就当别论了。”
霍桑说道:“你主人把旧鞋送给了什么人?”
“送给冯二,就是最近被歇辞的园丁冯二。冯二身材矮小,主人的鞋子他正可
以穿。每逢主人有旧鞋,总是送给冯二的。”
“这样说来冯二是盗案的主犯?”
“很难说,但是看情势,可能象先生所说,他是主犯。这个人平时行为恶劣,
嗜赌如命,债负很多,债主经常催逼上门,为了这个缘故,主人生气,就把他辞退
赶出了家门。”
“这一点很可疑。你对冯二还找到其他的证据吗?”
“我曾听说,主人把他驱逐之后,他暂时住到轿夫董三兄弟的家中。案子发生
前一日,看庙人胡大看见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在巷口徘徊,虽然没有看见他的相貌,
不过从外表看去,很象冯二。”
霍桑想了一下问道:“我想冯二与董三相识,这中间大有关系,你以为怎样?”
说完话,霍桑的目光注视着洪福,神气象等对方给予嘉奖。
洪福点头说道:“一点不错,前天晚上我伴主人出去看戏的事,董三当然知道。
谁知道那时候冯二不预伏在他的家里?偶然得到主人出外的消息,就乘机潜来盗窃。
所以我很怀疑!”
霍桑点点头,忽然问道:“冯二识字吗?”
洪福说:“不但识字,而且还会书写算帐。”
霍桑说道:“这就对了,这人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洪福听到这里,忽然微笑不答,之后又说道:“我不知道。”
霍桑立刻说道:“难道你怕我抢夺你的功劳?错了。我不是职业性的侦探,而
且也不会如此卑鄙,作此丑行。你说出来,绝对没有妨害。”
洪福立刻说道:“我不是疑心先生要夺功,实在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因此,
该如何进行,还未曾有打算。不过有一件事要忠告先生,先生既然知道强盗不是江
南燕,应该明确告诉警察局,撤去防守的警察,不要徒劳无益,这样反而使盗贼在
后面窃笑。这也可以使这批警探们增加些经验。”
霍桑道:“这件事你尽可以办到,根本不需要我。”
洪福说道:“我区区小人,哪能及得上先生,我去讲反被他们驳斥。昨天警探
还向我主人查询两位是什么人。主人说先生有东方福尔摩斯的声誉,他们听到后十
分仰慕。如果先生现在指出他们的错误,我相信钟警探一定从命。”
霍桑有点羞涩地说道:“我生性迟饨,却负有这样的虚名,真是惭愧之至。”
霍桑说完,斜视洪福,洪福低头,脸上还留着一丝笑痕,一边解开黑绸的棉袄
长裤,准备去洗澡。于是出现片刻沉默,我看到这样的场面,实在觉得难堪,但是
也无法可施。
一会我对霍桑说道:“已是两点三刻了,我要到学校去,你回家吗?”
霍桑本来有点进退两难,听见我的话,仿佛获得皇帝的谕旨一般,立刻起立整
衣,向洪福道别。离开浴室,我直接去学校上课,霍桑说再要去孙家走一次,还不
想回家。因此我们分道各走各的路。
一小时后,我教完课回到家,看见霍桑已先回去,一个人斜坐在椅子里,两只
手扶着头,好象在打瞌睡。我进去时,霍桑依旧不声不动,似乎没有觉察。
我呼叫道:“霍桑,你因疲倦在作小休?”
霍桑听见我的叫声才抬起头来。我对他一瞧,不禁吓了一跳,他的脸色深沉而
带呆滞,目光现出十分懊丧,和平日的状态完全不同。
霍桑说道“我不是疲倦小睡,我在深思。”
我说道:“我看你的神色,知道你在深思。刚才你看到守根没有?”
“没有。”
“为什么?难道他出去了?”
“不是,我没有进去看他。”
“那末你再去干吗?为什么这样忧闷?”
“我去观察孙家的后面,想证明一件事,但完全超出我的推测,所以有点忧闷。”
“你想证明什么事?”
“请你现在不要查问,今日我有点被搞得糊涂。现在我被困在疑阵中呀。”
霍桑说完,又把头低下去,似乎不喜欢我进一步地查问。我的朋友有一种特别
的性格,做一件事,如果还未成功,他往往保守秘密,不肯宣布,多问反惹他不高
兴。我试过几次,完全了解他,因此不敢多问以免影响他的思路。
于是我转移话题,问道:“你觉得洪福怎样,有什么评价?”
霍桑说道:“这个人很聪明,非庸碌之辈。”
“他述说的一切是不是合乎情理?”
“我对他还佩服。”
“照你的测度,跟他一起处理这件盗案,你能胜过他吗?”
霍桑突然张大了眼睛对我看,声色俱厉地说:“我正在苦思冥想,我如何说的
胜过他的策略,不然,无论是否我名誉扫地,你也一样为我而蒙受羞惭。难道你忍
心见我狼狈失败吗?”
我说道:“当然我不愿意你失败。所以我的意思要先下手为强,不可失掉时机。
我有什么地方可以效力?”
霍桑微微有点生气,说道:“多谢!只要你不多说话,保持静默,不多噜嗦。
让我安宁片刻,就谢谢你了。”
我听到这里,立刻离开书房,不敢再发问,自讨没趣。虽然如此,心下仍是惴
惴不安,为我的朋友侦查这件盗案的成败而担心。想到洪福所讲的,似乎他很有把
握,不难抓到真的强盗。而霍桑至今还在苦苦思索,还没有得到线索,相互比较差
得太远。假使不幸洪福抢先,霍桑失败,这岂止是白白辛苦,白花心思,还要蒙受
羞惭,真是不堪设想。我的朋友一向好胜,他做事,总是争先而不甘落后。要是洪
福获胜,第一次尝试就告失败,他既羞又怒的心情可想而知。我实在不忍再想象下
去。
这天傍晚时分,霍桑独自留在书房中,不许人进去。我听见他在里面有时高声
唱歌,歌声粗糙很不和谐,看来借此发泄心中的郁悒,有时又在拉小提琴,可是琴
声却抑扬顿挫十分悦耳。霍桑喜爱音乐,不论中西乐器,象钢琴,黑管,甚至中国
的洞萧都欢喜学一点,但并不是他的专长。他最擅长就是拉提琴,认为声音幽雅,
别有一番音致,不象其他的乐器喧闹刺耳,所以他提琴奏得最好。但并非经常拉奏,
当他觉得郁悒无聊时,就拿出来自我消遣一番。今天又在奏琴可以知道他心情不佳,
思虑之深必须用提琴来自慰。良久,霍桑停止歌唱,独自从书房里出来,不告而别。
我私自揣度,一定是他心中有郁结,此刻可能到城墙上去散散心。
差不多到晚饭时分,霍桑才回家,我观察他的脸面,似乎还没有好消息,我心
中极不安,又不敢开口询问。大家就座吃晚饭,他的食量锐减,吃不多就停止。吃
完后,我们面面相觑地坐着,大家抽着烟保持沉默。我看着他凄凄然表情,正想找
个适当的字句安慰他。霍桑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若有所悟。一会他戴帽披上衣服,
并从怀中取出电筒放在包囊中。又对我说道,“包朗,我突然有个想法,一定要出
去验证一下,成败在此一行,请稍候。”说完就匆匆大踏步出去。我听他这么说大
为高兴,看情形他有了转机,可能成功。成败关键就在此一举。但愿他这一次去有
所收获,能够成功。实在讲,我脑海中不敢存有“失败”这个念头。大约一小时后,
霍桑才回家。我赶忙迎上前去,急不待发地问他:“事情如何?可以成功吗?”
“大致差不多,不过还有一点,须要研究一番。请你暂时忍耐,明天早晨我一
定告诉你。”
“能不能告诉我,你刚才到什么地方去,获得些什么东西?”
初起他有些为难,之后允许我的请求,才从内衣的口袋里拿出两个小纸包,先
慢慢拆来其中的一个,动作十分郑重。
他说道:“包朗,你来看,我今夜所获得的关键证据,就是这件东西。”
我偷偷地看这张纸,空无所有,还以为他有意眼我开玩笑,但再注意审察,方
始发现纸中好象有一条黑线。噢,原来是一根黑色的细丝!
第十章 揭发
我初看到这一根黑丝,深觉诧异。这样一根黑丝,究竟有什么玄妙,而霍桑要
把它看作稀世珍宝一般,且指为关键?因为他让我看过之后,立刻包好,小心翼翼
地藏在小册子里,怕被别人偷去。霍桑对我点点头,不等我询问,就走进卧室去了。
我心中虽然有怀疑,形势又不容我查问,只能忍耐一夜,等明天早晨再问个究竟。
次日早晨,我刚洗脸,忽然听到霍桑在隔壁一间大声叫我。
“包朗,赶快来看,我捉到了盗贼!”
我听到他大呼,大为惊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我走进去一看,只见霍桑立
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两个小白纸包,用放大镜在查看着。霍桑看见我进去,把纸包
放在书桌上,神气十分快乐。
“包朗,我找到盗贼了,总算幸运之至!”
我半信半疑地问道:“你确实找到了?”
霍桑说道:“一点没有错,我为什么要欺骗你!”又指着书桌上的白纸说道:
“这就是我找到的贼证。你细细看一下。”
我看桌上有两张纸,一张纸上就是昨夜我看见的黑丝,另一张纸中间有一些粉
末,是深褐色的,还夹杂一些红紫的颜色,但说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我问道:“你今天天亮时出去过?”
霍桑说道:“没有,我起身不久,还没有出过大门,这两样东西都是昨天晚上
获得的。”
“那末昨天晚上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那时分我还不能确实相信,直到今天早晨,才证明没有错误。”
“果真没有错误吗?只有这两样小东西,能足够作为捉贼的证据?我可不敢相
信。”
“其中大有奥妙,你因为不明白情形,当然不会知道,其实,我不仅知道盗贼,
就是他所偷的首饰珠宝,我也已经找到,而且是全部,不少一件。你听到这里,不
会诧异我这样的说法罢?”
我当然瞠目不知所以,十分惊讶,一时无话可答,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吧,可是
他的神气十分严肃,语气中藏不住喜悦的声调。况且局势发展到这个地步,开玩笑
没有什么好处。如果说是有意拿人取笑嘲弄,这充分显得他愚蠢无能。如果一切都
是真情,那末睡一夜的功劳,竟能把强盗珠宝一起查获,他有什么神通能做到这一
点?这很难使人信服。
霍桑看我脸色,已了解到我的想法。他说道“老兄,你还在怀疑我的话吗?其
实这件事的成功失败,对我的名誉太重要了。如果我跟你说谎,又有什么好处?请
你不必疑惑,等一回贼赃俱获,你也有一份光荣呀!”
我方始真的觉得愉快,说道:“你的话果然可信,我应该恭贺你。你怎能抓到
贼盗?首饰赃物在什么地方?至今我还是莫名其妙。你既然已获得它的踪迹,何不
立刻去取来,免得节外生枝。”
霍桑点道:“我要得到的贼赃已经有警察在看守着,十分安全妥当。”
我听后更加诧异,极不明白其中的奥妙,正想查问,忽然女仆走进客室报告有
客人来。我正走出去,除见两个客人已走进客室,一人就是昨天在孙家见面的钟德
探长,另外一个不相识,从外表看可能也是警察局中的人员。我大为奇怪,起初不
明白他们的来意。霍桑这时也从书室中走出来,问清客人的姓名,方知另一人是警
区的区长,名叫顾辅臣。两人之所以来我家,是因为得到洪福的报告,声称窃贼并
非江南燕本人,已经探得另外的主犯人物,他吩咐,撤去看守的警察。区长不相信,
所以来请教霍桑,要证实此话当真否。
顾区长对我的朋友说道:“洪福所说的话,似乎有根有据,但我还不敢相信,
他又推举先生为证明,说先生赞成,因此冒昧拜访,请指示该怎样办?洪福的话果
然可信,靠得住吗?”
霍桑微笑说道:“洪福的话没有错,这件盗案不是江南燕干的,如今他既然要
求撤去看守的警士,照办就是了。”
钟侦探插口道:“然而他还说已经找到另外一个主犯,这一点可以相信吗?”
霍桑突然说道:“他告诉先生已经获得主犯吗?”
钟德说道:“虽然没有说已经抓到,但是他自己认为确有把握。”
霍桑忽然对我笑道:“你可以放心,我先已下手,大致不会被别人占先,你可
不必再担忧危惧!”回头对两位客人说道:“实在告诉你后,这件案子虽然十分神
秘,但是快要得到解决。你们不妨先撤销看守的警士,等一回案情大白后,你们可
以安然报功了!”说完就起身送客。
两位客人听完霍桑的话,半信半疑,又不便赖着不走,因此只能勉强离去。
霍桑推推我的肩头,说道:“包朗,我们先吃早饭,饭后你可以帮助我破案,
猜想你一定高兴去吧!”
我十分快乐,满口答应帮他去破案,于是立刻吃早饭。将要吃完,格恩忽然进
来,说他父亲约霍桑去商量一件事。
霍桑立刻中止早餐,说道:“可以,可以,包朗,你吃饱了没有?我们立刻动
身。”
我答应,整一整衣服随着出去。快到孙家,霍桑忽然闪到后巷,再折回来。霍
桑附着我的耳朵说道:“后门的警察果然被撤走了!”
我们一起走进孙家,守根在客厅迎接。霍桑上前与守根敷衍了几句,含笑问道:
“嫂夫人病好一点吗?已恢复健康没有?”
守根看着霍桑的脸面,说道:“谢谢先生,她已好多。我请先生来是想请问一
件事。据洪福讲,经调查偷盗人并非真的江南燕,因此已经撤散了守警,先生你觉
得这样处理妥当吗?”
霍桑立刻说道:“妥当,我已经另外获得一个盗贼,的确不是江南燕。”
守根惊呼道:“当真?先生果然已经抓得那盗贼了吗?”
霍桑点点头。“没有错,不过现在还不能宣布谁是盗贼。洪福在吗?”
守根说道:“他侦查了两天,报告说已经有线索,现在警察既然已经撤去,他
又出去秘密查访,我正在等他的回音。”
孙守根说完,抬头向外看:“呀,洪福来了,是否已经获得消息?”
我们回头一看,果真洪福踉跄地从外边进来。霍桑迅速走出去,跟一小僮在低
声地说话,然后再回来。洪福走近后,立刻报告:
“恰如主人所说,我碰到一位朋友,刚从上海回来。他说前天十点半,在火车
站遇到冯二,下车时手臂里夹了一个小包裹,形色十分匆促,这情形和我所说的,
证明完全吻合。”
守根急急问:“那末你果真怀疑冯二是主犯!”
洪福心高气傲地说道:“一点也没有错,想一想案子发生前一天,胡大看见他
鬼鬼祟祟地在巷口徘徊,现在又有人在上海火车站碰到他,以时间推测,他偷窃后,
躲藏了一夜,次日早晨乘第二班早车去上海,从时间判断,相当合拍。他乘虚偷偷
进来一定是董三告诉他。现在董三否认抵赖,如果把冯二抓回来,一定当面可以对
质。因此我意思立刻派人到上海去抓捕,乘他不备,一定可以把首饰珠宝完全找回
来。否则让他逃遁太远,就措手不及了。”
守根不停地点头,缓缓地说:“你说,谁能赶到上海去抓捕?”
洪福立刻说道:“如果主人相信我,我愿意走一趟,因为冯二在上海的朋友们
我都认识,侦查他的行踪可能比别人容易得多。”
守根听到这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霍桑,说道:“虽然如此,记得先生刚
才说过,也已获得主犯了。”
霍桑振作一下,响亮地说道:“没有错,我不但找到主犯而且连赃物也一起有
了。”
守根更加惊愕地问:“先生不,是开玩笑吧!”
“这是什么事件?我能开玩笑?”
“那末先生所指的贼,跟洪福所说是同一个人吗?还是别的人……?”
霍桑说道:“不是,不是,完全不是。我所指的贼,从犯案到现在一直留在苏
州,没有到上海去过。”
“人在哪里?”
“就在这屋子里!”
守根立刻变了脸色,咬着嘴唇,洪福也一样神情惊愕,目光灼灼地射向我的朋
友。
守根发抖地问:“奇怪,这件案子难道真是屋子里的人干的?”
霍桑说道:“对,一点不错。”
“唉,他究竟是谁?”
“先生真的要我宣布姓名?那末请原谅我的唐突!”
守根脸色灰白,双腿发抖,用手把持着大椅子以支持身体。我此时也有些揣揣
不安。谁是窃贼?我曾经疑惑是守根的姨太自己偷的,会不会真的被我猜中?
守根忽然鼓足了勇气,挺直了身体,说道:“霍先生,如果事情确实,请你宣
布出来!”
霍桑对我看了一眼,拉起嗓音,说道:“好,我现在宣布此人的姓名。偷盗你
的珍珠首饰的人就是你的亲信洪福!”
第十一章 擒贼
霍桑的话刚说完,洪福凶猛地跳起来,伸出拳头向霍桑击来。霍桑手疾眼快,
且有防备,立刻跳起来躲避。等到他第二拳伸出来时,我立刻上前相助。我过去学
过拳击,两只手臂强壮有力。我一个箭步上去,捉住洪福的手臂,觉得他力气悍猛,
可是他一下子变得镇静,不再想斗争下去。
洪福怒目盯住着霍桑,说道:“我与你有什么怨仇,要信口诬陷好人?”
守根在旁观看,神色逐渐安宁下来,似乎不相信霍桑的说话,口气严厉地对我
的朋友说道:“先生说话负责。洪福跟随我已经七年,未曾有过错事。今天先生独
断指控他是贼,至少也应该拿出证据。否则,他虽是佣人,我可不许人无缘无故地
侮辱他,”
霍桑十分镇静,微笑答道:“对,话不错,先生要证据,容易得很。”说完放
眼门外,点头高声呼叫:“巧得很,钟君,你来得好,你可以来捉贼了。”
这时警探钟德带着两个警察,跟着小童走进来,听到霍桑的话,半信半疑,有
点犹豫。
钟德期期艾艾地说:“先生叫我们捉贼,有证据没有?”
守根也大声说道:“没有证据,怎么可以逮捕他,希望你不要鲁莽。”
霍桑愤怒地说:“钟德先生,请你把这盗贼缚绑起来,如有错失,我以名誉担
保。”
洪福再想挥拳用武,钟德才上前把他抓住。洪福不能动弹,但嘴里却在臭骂不
休。
“胡作乱为的人,你诬告我为贼,我一定要拔掉你的舌头。”
霍桑也气愤地责骂道:“贼人,闭口!你认为我没有看透你的秘密,还想狡猾
地掩遮过去?你听住!我要当众揭穿你的罪恶勾当,你蓄意想偷窃你的主人的财物,
已经很久,现在乘江南燕窃案发生,想加以利用。那天晚上你陪伴主人去看戏,到
达剧场,你就偷偷回家,用尖锐的利锥把门撬破,偷得珠宝之后,有意在墙上留名,
然后把珠宝首饰藏在一个地方,又回到剧场,同时把预先写好的冒名恫吓信投在邮
箱里。这一举动想欺骗愚蠢的人,叫人相信这是江南燕干的。这样就可以逃避罪责。
没有想到,你在设计时,没有考虑周到,所谓‘百密一疏’,结果反而弄巧成拙。
江南燕这个人机警灵敏,动作迅速,不是一般的强盗所能比拟,作案后再留下名字,
就是效仿旧小说中的大侠盗,表示他无所惧怕。至于寄信阻止别人捕缉,举动绝然
不同,路径恰好相反,跟真的江南燕的行径完全相矛盾,事后,你发觉计划不够周
密,懊悔失策,然而恫吓信已经寄出,驰马难迫,挽回乏术,于是实行第二步计划,
把罪名归到园丁冯二身上。”
“你在偷窃之前,早就设计好两种策略,目的是为自己卸罪,一箭双雕,用心
的狡猾恶毒,无人可及。当你去戏院之前,就已经把一双旧鞋留在后门的泥潭中,
以备临时应用,等到你破后门进去时,就拖着这双旧鞋,掩遮你自己的脚印。这双
鞋是冯二的东西,不过他也早已丢弃不用,被你偷出来借用,可以将罪名移到别人
身上。等到你的阴谋得逞,就再把鞋子藏匿起来。可是没有想到你的第一个计划失
着,自己又怕坏事露出马脚,于是就用鞋子作证据,移罪在冯二身上。移花接木,
我不能不佩服你的诡诈欺骗的本领,谁知道一切都是白费心机,最终被我完全揭穿
你的奸诈!”
洪福面包象死灰,两只眼珠几乎要夺眶而出。因为他被钟德用力扭住,不能有
什么举动,只是嘴里恶毒地在咒诅。
孙守根的神气十分懊丧,低声说道:“唉,这件事真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先
生数算他的罪恶,仿佛亲眼目睹,谅必一定有确实证据吧!”
霍桑看住对方的脸,冷冷地说道:“奇怪,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仍不相信我
的话句句真实?你过分溺爱他了。不过我立刻可以把证据拿出来,因为最使人信服
的证据,应该是全部赃物。让我先把先生的珍珠首饰完璧归赵如何?”因此招呼站
在身旁的警察:“你有猱升攀高的本领吗?”
那警察点点头。
霍桑说道:“很好,孙先生,请你跟这位警士一起去拿赃物,地点就在后门对
面蛇神庙前靠左旁那根旗杆的木斗里面。照我测度,这个盗贼把赃物放在斗里,至
今还未移动过,我保证全部赃物都在里面一件也没有缺少。”
霍桑说完,立刻吩咐守根带领警察出去,再向洪福看了一眼。洪福低下头不说
一句话,自知失败,因为霍桑每一句话都说在他的心坎上,他身体被抓住,没有办
法反抗,只得低头认罪。
一会,警士回来,守根挟着一个黑色小包跟随他的后面进来,步伐不稳,脸色
灰白,心中十分惊慌。
守根战栗地说道:“先生实在是神技妙算,能为我破案,所有失掉的珠宝首饰
都在这里,真叫人疑惑自己还在梦里一般呀!”
孙守根一边说一边把黑包解开,珍珠弱翠钻戒等都在里面,闪烁耀眼,完好无
损。另外还有一把尖利的改锥,一大卷纸加上一小瓶药末。
霍桑把包裹的黑布反复观察,说道:“这是盗贼的东西,虽没有标记,佣人们
一定可以辨认。现在还有两件证据,可以当众公布。”他看着钟德说:“暂时请你
脱下他的皮袍。”
钟德照吩咐在另一个警士的协助下把洪福身上的皮袍脱下来。
霍桑指示守根说道:“请你看他的黑色绸袄,前襟还有灰迹!这灰迹就是庙前
旗杆上的灰。他去藏匿赃物时,把外面皮袍脱掉,在木头上爬上爬下,以致衣襟上
染了许多灰迹,虽然揩擦,但灰尘进入绸袄前襟的纹路里面,不易全都拍掉,他当
初并不解意,现在请看这些灰尘,这是昨天我在木头上特地刮下来的,两者比较,
完全一样。同时我在木头上获得一条黑丝,是从他的短袄上被钩下来的。请看这二
件证据,应该相信我不是空口说白话,空中楼阁而已。”说完,他从里面口袋拿出
两个白色纸包。展示灰尘和黑丝。守根和钟德看过,不禁暗暗惊叹,连连称赞。
霍桑接着说:“窃贼初认为,把赃物留在木斗中,让别人怀疑是江南燕玩的把
戏,自以为是万全之计,后来孙先生收到恐吓信,要警察看守前后门,木斗在望而
他无法下手只能望洋兴叹。于是变更计谋,诬告园丁。现在撤去看首的警察,他又
自告愿意到上海去缉贼,正可以借机脱身,并准备在今天晚上去把赃物取出来。三
四天后他就可以安然回家,虚作报告,推说抓不到贼,先生当然不会疑惑,他也绝
对没有责任,设计谋算得如此详细周密,可说没有第二个人了。”
守根伤心地叹气:“唉,人心难测到这种地步,这人来家多年,没有过错,我
对待他也不薄,想不到今日有此结局,今后我不敢再信任什么人了。”
霍桑说:“我想先生做官多年,见识广博,何以看得如此狭小?我听说古时燕
赵民风一向敦厚,现在却完全相反,一般京都的风气,礼多而多半虚伪,大家趋向
浮夸,民众也习惯于诡诈狡猾。我曾听朋友说,大凡京都天津一带的仆役很难使唤
差遣,这些人表面驯良而心地险恶,往往故意施展狡绘,先骗取主人的欢心,一旦
得到主人的信任,就胡作非为。现在观察洪福的处心积虑,当然有他的企图,假定
这一次他幸运得逞,你当然仍会把他看作心腹知己。只要看你刚才袒护他的神情,
就可见一斑了。你说,他是不是把你玩了?”
霍桑说得起劲,钟德听得出神,他手虽抓住囚犯,但是未给他上手铐。正在此
时,洪福突然争脱钟德的手,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匕首迅速地向霍桑扑过去,象一头
发疯的狮子。他的动作敏捷,当时形势实在险恶,如果这时分霍桑没有防备,一定
会遭受伤害。幸亏霍桑矫捷,腾身闪避,同时挥拳猛击匕首,匕首没有刺中身体,
可是手腕受到了伤害,霍桑怒极,用脚狠狠踢去,正中洪福的臀部,差一点把他跌
倒,洪福还想举起手臂回击,钟德和守根同时呼叫起来。我从后面猛击洪福的头颅。
洪福受击,略作停顿,霍桑乘机夺走洪福手中的匕首,将它丢在客厅的角落里,一
旦用力击打他的胸部,我也一拳打过去,最后洪福就扑倒在地。这时分,旁观的两
个警士看见窃贼倒地,匕首丢掉,已无危险,使争相上前擒捕洪福。
钟德抖缩地走到前面,说道:“先生伤得厉害吗?这都是我的罪过!”
霍桑手臂上的鲜血,直流不止,立刻自己拿出手巾包扎起来。
霍桑松一口气,说道:“伤得不厉害,你把他加上手铐送到警察局里去,现在
证据齐全,盗窃之罪,可以定案了。”
第十二章 意外之简
霍桑捕贼受伤,实际上手腕伤得很厉害,于是到医院诊治。医生认为流血太多,
必须住院静养两天,因此就留在医院里面。他住院第一天便发高热,我十分焦急。
第二天热度退一些,但是神智还不清楚。当我和孙守根还有钟德一起到医院去探望
他时,医生只准许一个人进去,并且禁止谈话。第三天我去探望,他的热度已退尽,
精神比前两天好得多,不过身体还是软弱无力,他依旧留在医院休养。那天钟德又
去探望,还带了报纸去。
钟德对霍桑说道:“破获这件案子,我侥幸受到上司的奖赏,这实在是先生所
赐的。我不敢功劳自居,已经把实情报告长宫,长官深深敬佩先生的神技谋略,嘱
我千万要转达他的敬意。将来有什么事,还要请教借重。今天各报章也都称赞先生,
认为是奇迹。先生读后,也可以一笑了!”
我翻开报纸阅读。报上用特大号铅字为标题,大加赞赏,对我的朋友霍桑极尽
褒奖之能事。他读完报纸,禁不住微笑起来。
钟德说道:“观察案子的全部过程,可算得变幻复杂。主犯作案布置得很周密,
令人难以推测,先生着眼在哪一点上面,才找出主犯?其中详情,一定十分动听。
如能不吝指教,增广我们的见识,我一定感激万分!”
霍桑允许等他的伤口痊愈,回家之后,再把案情解释分析给他听。我当然也十
分高兴,希望他早日痊愈,可以知道全部案件的详情。其实我本人比钟德还要心急,
若不是因为霍桑受伤,早就开口要求了。
第五天早晨,霍桑伤口痊愈,健康恢复,于是出院,回到家后,我当然不能再
忍耐下去,不等钟德来家,先怂恿我的朋友,把全部案情讲出来。霍桑答应,于是
有条理地把案情讲出来。
他说道:“过去我常常对你讲,我们对付一件案子,最重要的是随机应变,不
可拘束。说到脚印,如果可作为凭据的最好,不能就改变方法,另外找线索,绝对
不可墨守成规。这次案件的关键是后门外的脚印,我不敢忽略,脚印是从后门进来,
直到卧室,丝毫没有失误走错的样子,料想窃贼完全熟悉屋子里的各房间的位置,
而不是外面来的陌生人。后来洪福改变计划用它来证实,实际上他自己也知道失策
了。”
“我再观察他进来后,直接走向第二幢近床边的箱柜,这柜上的一只箱子就是
藏着珍珠首饰。照情理看,贼人进来,必定先从靠近门道的第一幢箱柜,而现在不
然,他明明知道第二幢箱子里藏有珍宝。可见这贼不但知道屋内情形,还知道珍宝
藏在哪一幢箱子里。没有疑问,贼是住宅中和主人比较亲近的人,决不是外来的陌
生人。即使窃贼碰巧得到珍宝,理应立刻逃遁,为什么他也翻动其它的箱子,弄得
衣服狼藉满地,连最下面的一只箱子都翻动过,却没有偷去任何东西,这是他故意
布置疑阵,使人相信,窃贼为找珍宝,才搞得这样乱七八糟。”
“当时我获得脚印后,知道它有关系,因此细加观察。脚印不超过六寸长,穿
鞋人一定矮小,但是脚印前半段极清楚,后半段就模糊,几乎看不出来,这人行路
时一定是颠起脚尖,脚跟没有着地,再测度两脚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一尺六七寸左
右,起初我不明白,后来把其他的痕迹对照起来,才开始清楚。知道窃贼一定是躯
干魁梧高大,他要移罪到别人,故意穿小尺寸的鞋子,而自己脚大穿不进去,又怕
声音,于是用脚尖套进鞋子,虽然是抬着脚后跟走,因为个子高大,每步的距离竟
在一尺六七寸以上。矮小的人,平常每走一步距离最多是一尺六七寸,如果用脚尖
走,距离一定还要缩短。依此推测,窃贼显然不是江南燕,而是有人冒名顶替。”
我说道:“这样看来,脚印有时也足以作为破案的依据。假定他审慎行事,更
进一步,什么痕迹也不留,那末侦探对此就感到棘手了,我不知道何以他会这样愚
蠢?”
霍桑用讥讽的口吻笑道:“你也太老实!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啊?要知道他这
个人十分狡猾,他所以如此行动,是想一箭双雕。开始他本想用江南燕的名字来掩
饰自己,但后来想想还不够妥善,因此再制造假迹象,把冯二的鞋子找出来,故意
留下脚印,作为第二步的卸罪的方法。不然,你以为黑夜走到后门小巷,失误踏入
泥水潭,而留下脚印,洪福是蠢如猪驴,你也未免观察欠周。你应该看到泥沟是沿
墙脚,不是到小巷所必经之路,绝对没有误入的可能,即使不小心踏进泥潭,鞋子
稍微受湿,走进屋子,一会儿就干,不可能还看得出离开屋子的脚印。我察看这种
情形,进和出十分明显,仿佛鞋子曾经在泥潭里浸湿很久。于是我推测他是预先把
鞋子藏在泥水中的,这不是无稽之谈啊!”
霍桑休息一下,疑神静听,接着拿出纸烟吸着,神色很得意。
之后,他继续说道:“从上面几点可见,我已经有了线索,知道盗贼一定是屋
子里的人,或者是熟悉屋子内情的人,此人一定身材魁梧高大,机智诡诈。屋里仆
役中,洪福最合格。他说话带讥讽,虽然象在妒忌我,但不无可疑。可是一想到洪
福跟着主人一起去看戏,人不在,我是一时有点犹豫。再想到厨师王霖,他身体肥
胖高大,力气很大,看他面相笨头笨脑,如果他是主犯,必须串通看门人老荣。我
瞧老荣倒是象个忠厚的人,因此我一度踌躇不决。”
“这时格恩告诉我关于董三的事,我的视缘差一点转移到别人身上。后来幸亏
收到恐吓信,于是我的思路才得到了统一。窃贼寄出恐吓信的原意,想掩遮自己,
可惜他没有深思,反而有了漏洞。这一方面,我过去已经对你谈过。我看信封是三
月二十五日七时在甲区的邮局发出,甲局属于闾门的范围,七时是清早第一班,这
封信寄出的时间必定是二十五日七点钟以前,或者在二十四日的晚上。现在春寒料
峭,七点以前出去寄信似乎太早,因此我料想他是在二十四日夜里投寄,是投在闾
门甲区邮局的信箱中。案子发生在这天晚上,戏院就在闾门。因此我格外疑心窃贼
是洪福。洪福虽然陪主人一起去,戏院里主人与仆人的座位等级不同。洪福到了戏
院,佯作就座,之后就偷偷离开,独自回去进行他的盗窃勾当是可以的。因为测度
地点与时间,自孙家到剧场大约三刻钟可以到达,走快一点,半小时即行。洪福十
点一刻离剧场回家,十点四十五分就能到孙家,再用四十分钟时间动手偷盗,然后
迅速赶回闾门,顺便把信投入信箱,又重新进剧场,准备灯具陪伴守根回家,时间
绰绰有余。”
“我既然有这样的理解,但也清醒地看到,在法律上,我应该当面查问洪福,
一旦抓住他的漏洞和疑窦,就不难根据证据而制服他,可是守根把洪福看做亲信,
如果得不到确凿的证据,万难得到他的同意,若是草率地查问,非但无济于事,反
而会打草惊蛇,把事情搞坏。所谓‘投鼠忌器’,我不能不寻求别的途径。”
“次日,我到闾门剧场中去探查,昕说守根素来欢喜看戏,每一次他去洪福总
是跟随着。因此剧场中的招待员中也有认识他们两人的。果然我找到有位姓吕的人,
他说那天晚上两人到达剧场不久,洪福就出去,什么时候回场,因为人多,未加留
意。我再问守根,他们到剧场后有没有吩咐他出去买糖果,守根回答说没有差遣他
出去买东西。于是我确信自己所料的没有错。”
我听到这里,恍如从梦中觉醒说道:“那你第二步探索,应该是找寻赃物。难
道是你在浴室里找到踪迹的吗?”
霍桑说道:“的确不错。我们去浴室时,我心中是另有打算,后来意外碰到洪
福也在那里。我先猜测洪福有串谋的人,偷到首饰可能先藏在他的家中,因此想探
问他平素来往有些什么人。后来知道洪福常常到玉润园去洗澡,因此我有意约你一
起去,探求消息。不想去了不久,洪福随后就到。起初听到他所说的,使我不免有
些惊愕。我故意假装跟他敷衍,借此探出他的口气,后来他说在庙后找到鞋子,咬
定冯二是贼,我才明白他已改变策略,想移花接木,把罪名放在冯二身上。”
“这天清晨,我先到蛇神庙后面去查勘,结果一无所获,他告诉我鞋子是中午
时分找到,由此可知鞋子被预先藏匿在别的地方,并非在乱草堆里,实际上是在他
藏匿的地方拿出来的。后来,我在无意中忽然看见他黑色的棉袄上染有赫褐色的灰
迹,象是油漆的灰。我就想到后门被撬开只有六七寸,他把身体挤进去时,门上的
油漆灰尘可能染到衣襟上去。往后门一瞧,只见门虽漆成赭色,但不象他身上染着
的灰尘这么陈旧,因此大失所望,怅惘地回家。我当时的神态你一定还记得。”
我说道:“可不是吗?我本想出力相助,可是你含着怒气把我训斥一顿,你现
在想起来,岂不失笑?”
霍桑说道:“老兄,请原谅,实在事情变化多端,不是你能力可及,这并非我
不讲情理。”
我问道:“后来你是怎样找出来的?”
霍桑笑道:“说到这儿,倒是你老兄的功劳。你欢喜抽烟,常常劝我尝试,这
一次的灵感倒是得力于烟。我深思了半天,想得昏昏沉沉,还是一无所得。等到晚
饭后我抽烟静思,忽然想到蛇神庙前面的一对旗杆,上面都是陈旧的赭色油漆。赶
去察验,用电筒照着细细观察,果然在木杆上得到一根黑丝,抬起颈看那只木斗,
在镂花的小孔中露出黑色的包裹,知道必定是赃物。孙宅后门有警察守门,我骗他
们说要去寻找别的东西,他们也不怀疑。我相信守警不走开,洪福不敢冒险去拿赃
物,于是我就坦然回家。”
“等到下一日,这些事情你都是亲眼目睹,不必要我再重复述说了。”
我听到这里,觉得他循序而进有条不紊,足可当“精密”二字而无愧,深为佩
服。霍桑抽完一支烟,继续再烧一支,抽吸个不停。
霍桑再问我道:“包朗,我办理这件案子,到此已告结束,你还有什么疑问没
有?”
我沉思了一下,问道:“有一点我还是迷惑,当窃贼翻箱倒柜时,为什么守根
的姨太一点都没有知道?难道说其中还有别的缘故?”
霍桑说道:“若只看表面,的确令人怀疑,不过我不是如此想法,因为第一次
我们走进卧室,一目了然,可以确信她不会串通共谋。”
我说:“进入卧室时,我不是与你一起去的吗?那妇人在帐子里面睡觉,你究
竟看见些什么?”
霍桑说道:“我初次看见墙上挂的女子的肖像,猜到她一定是守根的姨太,相
貌很娴静,穿衣很讲究,但绝对没有妖艳状态。后来看见书桌上有一卷书,书名是
《达生要旨》,因此肯定她是位贞洁的女子,不是寻常一般淫荡的女子可比。这两
点你没有注意,难怪你要疑心。还有一点,你要注意,当我们走入卧室时,觉得里
面空气混浊,令人窒息,我吩咐他们立刻开窗。你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原来窃贼进
去时曾用蒙药,卧室门窗都关紧,等到我们进去时,蒙药还未消散。”
我恍然大悟,再想到黑包赃物中有纸一卷和药末一瓶,大概就是用来迷昏妇人
的。
因此我说道:“那末妇人受惊生病,并不完全是受惊吓,还中了蒙药的毒素啊。”
霍桑点头说:“对了,只要见他们开窗通新鲜空气后,第二天那妇人就好了一
大半,这就是证明。现在我话己说完,你一定完全了解明白了吧!”
我乘机问道:“还有一件事,要获得你的同意。”
霍桑诧异地问:“什么事?”
我说:“没有别的,请求你授权给我把这件案子写述出来,将来发表刊印,公
诸于世。”
霍桑笑道:“你真想做东方的华生?无奈这件案子平淡无奇,也不动听,就不
怕将来被人指摘?”
我严肃地说道:“案情虽不象西洋探案那样的惊异,但中外风俗习惯不同,大
可不必一模一样。况且我们中国人的探案记载,能着重理智分析,深思推测,不牵
涉到神怪迷信的,可以说是凤毛麟角。这件案子是你初次出马的成绩,来日方长,
谁能知道将来没有更神奇的案子……”
霍桑立刻挥手阻止,他说道:“够了,你一定要记录,就这样做罢。谁受得了
你的大篇宏论?不过这件案子还没有适当的标题,这一点不能不令人踌躇!”
我说道:“的确如此,我也在思忖,不容易找到合适的标题。这一点不能不令
人踌躇!”
这时忽然门外有声音传来,接着有说话声:“先生不必担忧,我代你们起个题
目好吗?”
我诧异地站起来,一看原来进来的是警探钟德。
霍桑说道:“你已到此有一刻多钟,是吗?我们的谈话想已全部听到。”
钟德大惊,问:“大部分已经明白,但是你怎么知道我进来的?”
霍桑说道:“怎么会不知道呢?猜你的来意是想知道案情的,所以没有叫你,
让你留在室外聆听。”
钟德有些恐惧,说道:“偷听是有罪的,我也不能辩护,先生能原谅我吗?”
霍桑说道:“没有关系,然而我现在看来你来是还有另外消息要告诉我,对不
对?”
钟德呆了一下,然后在怀里拿出一张纸,交给霍桑,说道:“的确有消息。先
生读后知道。至于孙家这件案子前段既然牵涉到江南燕的名字,事后如此结束,我
的意思题目直接就叫‘江南燕’。”
我和霍桑,注意力都被那封信吸引去了。霍桑拿信展开,我走近一起看,纸上
写的是草体,笔迹劲健有力,一望而知是对书法有造诣的人写的。
上面写着:“霍桑先生左右:报上记载苏州城孙家窃案一事,竟然有不肖之徒
盗用我名。虽然我名不足惜,但我性格光明磊落,做事直爽,绝无畏首畏尾之丑态。
幸亏先生侦查大白,为我洗涤污秽,云山在望,瞻望钦仰,敬修短简,先表谢忱,
相见有日,前途珍重。 江南燕。”
我读完信,惊奇地看着霍桑,说道:“老兄,这是真正的江南燕,他写这封信
给你,有什么用意?”
钟德说:“这封信他直接送到警察局,要他们转交,可以见到他的胆识,然而
他过去犯的两件案子,至今还未解决。今天先生收到这封信也可用作线索吗?”说
完投目注意霍桑,似乎在等待答复。
霍桑没有回答,把信放在脚膝上,目光灼灼,对着信纸望,咬着嘴唇,低着头,
很久没有说一句话。
-------------
推理新干线出品 一平扫校
http://infer.my163.com http://infer.yeah.net
三湘书屋
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