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恋
一、讨救兵
当那件喧传全国的“舞宫魔影”一案发生的当儿,我正同我的佩芹在庐山避暑。我从
报纸上读悉,霍桑费了四十八小时的工夫,竟把这一件惊骇诡秘的疑案完全破获。
我不禁又喜又惜——喜的是,我的老友在服务社会的成绩上又加上一次纪录,因而又
得到一般人的热烈的颂扬;惜的是,这样一件惊人的寄案,我竟没有像以前那么地亲自参
预。因此,我在十月四日回到了上海,下一天早晨,便赶去见我的老友。
我走进他办事室的时候,他已穿得很齐整,仍老样子坐在那只靠窗口的藤椅上,手中
执着一张报纸,正要展开来阅读。室中的情景也依然如旧——书桌上仍杂乱不整;那张提
琴仍搁在书橱顶上,藤椅足旁也仍堆积了不少的厚书,一切都没有改变。他一见我,立起
来和我握了握手,那张报纸仍拿在手里。
他笑嘻嘻地说:“包朗,你昨天才回来吗?……唉!两个月不见,你的体重大概可以
加增到十多磅罢?”
我答道:“是,我昨天才磅过,增加了九磅半,但你似乎瘦了些。你不是为了那件舞
女案子太辛苦了吗?”
他又笑一笑。“哈哈!我早料你一回来就要问起这件案子。是的,这也怪不得你。这
案子实在太离奇了。你且耐性些,我有笔记记着,空闲时尽可详详细细地说给你听。坐埃
我告诉你,昨天傍晚,杭州张宝全来了一个电报,说有一件疑案担当不了。我此刻正要瞧
瞧报纸上有没有新闻。”
我坐到他对面的另一张藤椅上,刚取了一支纸烟,还没有烧着,陡见霍桑又从椅子上
直仰起来。
他呼道:“唉!果真有一件案子。奇怪!唉,真不可思议!”
自然这几句话已足够刺激。我也急忙仰起来,放了烟,接受他递给我的那张报纸。我
的眼光一瞧到杭州通讯栏中,便发现一节新闻:“不可思议的命案。
▲息游别墅中的怪少年。
▲自杀吗?被杀吗?
“孤山东麓,有一个幽静的小村,唤作香雪村。村中有百多家人家,都是种树为生的
农民,浑浑噩噩,可算与世无争。当六七年前,上海有一个姓黄的富商,在村中建筑了一
所息游别墅。起初几年,每逢夏天,别墅主人总带着家眷们来避暑。但是最近两三年中,
主人们竟绝迹没有来过,只留一个叫章全禄的老年仆人在那里看守。一个月前,忽然来了
一个少年,拿了别墅主人的信,到别墅里来避暑。他拿出一百块钱,说要在别墅中耽搁一
两个月。那老仆看见了主人的信,当然接待供应,但心中早有些奇怪。因为那少年进别墅
已有一个月光景,前后只出门过三次;每次出外,也只在香雪村中绕一个圈子,至多不过
十来分钟。除此以外,他整日整夜地深居在别墅里面,足迹不出门户。并且那封介绍信上
说他姓吕,但他有一次偶然和老仆闲谈,却又说姓夏,真是莫名其妙。
“本月三日晚上,不幸事件发生了。那晚上恰逢大雨倾盆,天气突然转凉。那老仆吃
过7晚饭,收拾完毕,便和这怪客道别归寝,全禄睡到半夜光景,忽听得有人呼叫。他惊
醒了,仔细听听,又没有别的声音继续,便以为是恶梦的惊搅,不以为意。到了第二天四
日早晨,全禄送面水进去。那少年的房门仍旧门着。全禄敲了好久。不答应,不禁疑惑起
来。那别墅原是没楼的平屋。他绕到窗口外去,从玻璃窗里看一看,窥见那怪客仿佛仍躺
在床上,窗也从里面拴着。他高声减叫,依旧无效,才惊惶起来。他一个人不敢擅动,走
出了墅屋,找到了一个附近的邻人,一同奔到岳坟前警局里去报告。后来警察到场,打破
窗子进去,才发见那少年已经死在床上。床的蚊帐一面下着,一面仍挂在钩子上。床上有
一条线毯,染着不少血渍。检验那少年的身体,左胸口有一个伤口,分明是利刀刺的,但
四面检查,找不到凶刀。因此这案子便不可思议。若说自杀,何以不见凶器?若说被杀,
怎么又没有凶手的来踪去迹?因为那房间只有一门一窗,门窗都从里面闩着,窗的玻璃也
都完整没有异迹。杭州市警局的探长张宝全,虽已亲自到别墅里去勘验过,也还找不出什
么线索。这案子末来的发展,一定很有可观呢。”
我读完了这一节新闻,果真惊诧万分。我在庐山上静居了好久,耳目所接触的,只是
些高林奇花,飞瀑怪石,和那朝晖夕阴,风云开阔的天然美景,脑子里好久没有异案怪闻
的影踪。现在我又回进了现实世界来,真像遇见了久别重逢的故友,更觉得亲切有味。
我说:“霍桑,这案子的确不可思议,自杀没有凶器,被杀又没有凶手的出路,真是
一个哑谜!”
霍桑已立起来,两只手插在他的青哗叽的裤袋中,在室中缓缓地踱着。他的两只灵活
的眼珠越见得灼灼有神,好像电灯泡突然增强了伏特,发光更见强烈。自然,那增加的电
流的来源一定就是这件案子。
他答道:“是的。这问题的确困人的脑筋。我觉得那少年的行径诡秘,他背后一定有
着某种耐人寻味的故事。”
“你现在可已有什么意见?”
“什么话?我们凭着这报上的简单的新闻,一些没有根据的材料,怎么便说得到意
见?”
“那末,你打算往杭州去亲自侦查一下吗?你刚才说杭州有电报来,可就是为这件案
子?”
霍桑点点头,一边摸出记事册来,检出那电报递给我。
他答道:“我想是的,不过电报上没有说明。”
电报是张宝全发的,非常简单,只说有一件重要的疑案,要霍桑帮忙,请他立即动身。
我说:“现在你决意要走一趟罢?假使你嫌途中寂寞——”“唉,你要一同去,就老
老实实地说,何必用什么外交词令?老实说,这件案子我当然不肯轻轻放过。”他瞟瞟壁
炉沿上的小瓷钟。“现在已十点半,我们若使立刻——唉,有什么人来了。”
出乎我们的意外,那来客就是那短小精悍的杭州警局侦探长张宝全。他穿一件黑灰柳
条呢单袍,光头不戴帽。削下巴,高颧骨,一双眼睛很有神。他和我们曾联手今过案,有
相当交谊。这时他拍了告急的电报不算,竟又亲自赶来,这案子的诡秘棘手已是不言而喻。
经过了一度例有的寒喧,大家都坐下来。
霍桑说:“宝全兄,你来得正好。你大概是为着息游别墅的案子来的罢?”
张宝全的眼光向那散乱在书桌上的报纸瞟一瞟,点头道:“正是,你们已从报纸上读
悉了吗?我刚才也看过,不过记载得太简单,而且不正确。譬如报上说室中并无凶器,这
话就不确实。”
“唱,有凶器的?”霍桑忙着接一句。
宝全又点点头。“是,有一支手枪。”
我也插口道:“那末死者是枪伤,不是刀伤吗?”
张宝全道:“死者的确是刀伤致死的。手枪是从死者的一只手提箱中检出来的。枪膛
中虽装满子弹,但一粒都没有发过。我提起这一点,只证明报上的记载并不详荆这案子的
内幕委实不可捉摸,因此我不得不乘了夜车来讨救兵了。”
霍桑道:“好。现在请你把报纸上略而不尽的事迹详细地补充一下。我们正渴望着要
知道。”
那侦探长定了定神,开始说:“这案子最奇怪的一点,就是自杀被杀的问题无从决定。
据岳坟前警署里的巡长沙春山证明,他确实是打破了玻璃窗进去的。窗上的铁插和门上的
小铁闩都是确确实实从里面拴住的。后来我亲自去察勘,那房间除了一窗一门以外,果真
没有别的通道。我仔细把墙壁验过,并无复壁秘门,地板也完整没有孔洞。不过上面承尘
的一角有一小块灰泥已经剥落,里面的木条也有两三条朽烂。”
霍桑显出注意的神气,忙问道:“这一个孔洞有多少大小?”
张宝全答道:“约有七八寸见方。你若疑心有人从这洞里上下,那是断乎办不到的。”
“假使有人从洞里伸下手来,也可能吗?”
“这固然可能,不过我曾在屋面上仔细看过,绝没有翻动过的异迹。除了屋面,也没
有钻进承尘上面去的通道。恰在烂洞上面,有一块底瓦已经破裂,裂痕却已陈旧。这足以
证明那下面承尘上的烂孔,是由于长时间雨漏所致。因为那墅屋已是多年失修。”
霍桑的脸上先前显露的一线希望,此刻又归于毁灭。
他略一寻思,便请张宝全继续讲他的故事。
张宝全道:“我在尸室中仔细察验的结果,在死者日记册中发现了一封不易索解的信。
还有他的一身白哗叽西装是上海李顺昌西衣铺制的。这两种东西似都可用做案中的线索。
此外有一支爱而近牌子的金表,一支很精制的镶金,派克自来墨水笔,又有三百多元钞票,
那似乎不见得可以做探案的证物。”他一壁说着,一壁便探怀取出那封信来,交给霍桑。
我立起来走到霍桑旁边,一同瞧那一封信。那信的信笺上印着“金业交易所用笺”字
样,信上的字句只寥寥两行。
“据闻对方已被迫离家,情势似很紧张。你还是小心为宜。余事另行奉告。
勋伯启九月十四日”
二、自杀与被杀
我推想信中的语气,那写信的人像是死者的好友,受了死者的委托,刺探所谓“对方”
的举动。这信是探查结果的报告。这个“对方”指的是谁,自然无从悬揣。但是死者正处
于危险的地位,有所顾忌规避,那是很显明的。
霍桑说:“这封信一时虽不易解释,但因此也许可探悉死者已往的身世,的确非常重
要。此外,你可还发现过别的东西?”
张宝全现着迟疑的样子,缓声答道:“我还在室中的地板上发现过一些儿泥灰。那似
乎不关紧要。”
霍桑道:“唱,泥灰?可就是在承尘上的朽洞的下面?”
“不,恰在房门口。我还瞧见泥灰是从门框上面落下来的。”
“那末,可也有可疑的足印之类?”
“这一点我实在不能回答。因为我到场的时候,尸室的内外足印已杂乱无章。你知道
发案的上夜是下过雨的。那沙春山巡长不知道保存足印的重要,故而这一点已不能利用。”
张宝全停一停,又说:“我在房门里面的地板上还看见像有几滴血,可是也给泥脚踏没
了。”
霍桑低垂了头深思。我也不无有些失望。
我乘机问道:“这样说,死者自杀被杀的问题到底没有解决。是不是?”
张宝全道:“原是埃我办不了的就是这一着。”
霍桑抬起头来。“宝全兄,你对于这问题完全没有见解?”
张探长踌躇了一下,答道:“我觉得内中有两点似乎也有值得注意的必要。第一,别
墅的四周围着短墙,有前后两门。发案以后,后门上却没有下闩。据那老仆全禄说,上夜
里因着大雨的缘故,他曾否把园门门住,已有些模糊。至于四面的短墙上绝对没有异迹。
第二,据香雪村中一个姓冯的老妈子说,三号那天的清早,看见有一个陌生的少年男子,
在村中徘徊过一会。不过这个人是不是寻常的游客,和此案有没有关系,还不知道。”
霍桑再度静默,他的眉尖深锁着,我又插一句。
我说:“从这两点上推测,好像案中是有一个凶手的。那末死者似乎是被杀。”
宝全道:“可是凶手进出尸室中的线路呢?这还并无着落埃”是的,这又是一垛毫无
隙缝的石壁,我也看不透。霍桑不表示,提出另一个问题。
“死者的鞋子怎么样?可有什么湿泥的痕迹?”
“没有。那是一双铁机缎的布底鞋子,并没有在雨中经过的迹象,显见他上夜里进房
以后,并没有再出过房门。”
“死者全身呢?你也详细说说。”
“他的下身穿着棉毛质衬裤,赤着两足;上身除了一件棉毛衫以外,还穿一件灰色花
绸的短夹袄,钮扣没有扣全。他的伤口在左胸近心房处,约有一寸半宽,三寸深,分明是
刀伤。那件棉毛衫和绸袄上都有凶刀穿过的孔洞。流血很多,床上的线毯被单和席上都有。
他的右手上也满染血迹,看见了非常可怕。”
来客的故事稍稍顿挫。霍桑又定着目光在思索。一种意念触动我,我又乘机插一句。
我问道:“宝全兄,对不起,我要请问一句。你可曾在那承尘的孔洞上面检察过?”
“瞧过一回的。什么事?”
“你可瞧得仔细?”
“这——这个难说。包先生,你有什么意见?”
他瞧着我有些踌躇。霍桑也抬起目光来瞧我。我提出一个见解。
我说:“我想那把凶刀也许就在承尘上面。”
张宝全张大了两只有神的眼,直视在我的脸上,仿佛很惊异。
他问道:“什么?你可是以为有人把凶刀藏匿在承尘上面?”
我答道:“若说故意藏匿,当然不会,但是我有一个假定,也许—也许——”张宝全
又催通道:“也许怎么样?”
一阵咯咯的笑声,阻止我的发表。霍桑已代替我作答。
他道:“我明白了。包朗兄的意思,假定死者是自杀的。自杀以后,死者执凶刀的手
随手一抛,无意中把刀掷进了那承尘角上的朽洞里去。包朗,是不是?”
我的意念又给霍桑看透了。我随即点一点头。
我反问道:“你说这一着在事实上有可能性没有?”
霍桑摇摇头。
“晤,我看这个见解,可能的成分未免太少。现在我们还不知道那凶刀有多长,能不
能丢得进去,这是一个问题。还有一层,受伤后的随手一丢,竟能这样子高,并且能恰巧
丢进那孔洞里去,也未免太凑巧。”
我默然不辩。张宝全也在用摇头的动作否定我的见解。
霍桑又说:“其实这一点已不成问题。我们眼前的工作,只须侦查死者的往史,查明
白他的行踪诡秘的原因。再进一步,那凶手问题也自然会有着落。”
这是一个确定的表示,我和张宝全同样感到惊异,几乎不约而同地发出同样的问句。
不过宝全比我更着急,发问权就被他抢了先。
他问道:“霍先生,你说这案中有凶手?你已经决定这是件被杀案子?”
霍桑微微现着笑容,答道:“这是我眼前的假定,还得有更新的发展,才可以证实。
现在我们应得找一条进行的路径。我以为这个金业交易所里的勋伯是一条唯一的捷径。”
他把那张信笺轻轻地招好,夹入他自己的记事册中。“宝全兄,这别墅的主人是谁,和死
者真实姓名叫什么,你可曾查出来?”
张宝全道:“别墅主人叫做黄鼎华,听说也是在上海什么交易所里的。死者究竟姓吕
姓夏,和他的真实名字叫什么,还不知道。”
霍桑点点头。“好了。有了这两条线索.已尽够着手。现在我们分头进行。你回杭州
去,赶紧去调查那个在村中徘徊的陌生少年男子。我就近从这方面进行。”
张宝全立起来,虽在用点头来表示应诺,但他的眼光中仍含着疑信参半的神气。
他问道:“霍先生,你是不是疑心那个陌生少年就是凶手?”
霍桑沉吟道:“晤,我还不能说定,但这个人至少有几分嫌疑。你若能把他找到,对
于案情上当然有益。”
张宝全又问:“假使这少年果真是凶手,他又用什么方法,竟能隔着墙壁行凶?”
霍桑微微笑了一笑,答道:“这一点说明了并无奥秘,你但把所知道的和所发现的推
想一下,大概也可以明白。现在我们不必坐失时机,快分别进行罢。”
以后的两天中,霍桑努力地侦查死者的来历和历史。
侦查的线索有两条:一条是那别墅主人黄鼎华,一条就是那写秘信的勋伯。他着手的
当儿,好像很有把握,疑团不难迎刃而解。可是事实上并不如此。五日那天的下午,他费
了半天工夫,好容易找到了那个黄鼎华,但谈话的结果对于这案子并无稗益。黄鼎华先前
是面粉交易所的经纪人,很“红”过一阵。可是干投机生涯的人,“红”和“黑’’常是
交替的。近几年他因着投机失败’,由红而转黑,境况已有变动了。当霍桑和他会面的时
候,他说他对于别墅中发生的案子也正莫名其妙。先前有一个姓曹的朋友转接介绍,说有
一个人要借他的别墅避暑,至多住一两个月。别墅本空着,他也想不到会有什么岔于,便
一口应承。现在不幸发生了这一件奇案,他要找这姓曹的朋友交涉,不料这朋友已往吉林
去了。所以霍桑去找他探听消息,他也正要向别的人间消息。
六日的清早,霍桑又到金业交易所去访问那个勋伯,也扑了一个空。因着不知道姓什
么的缘故,他到底问不出这个人。这天傍晚,我去看霍桑,他正感到非常失望。我问起他
进行的情形,他便把经过的情形说给我听。
末后他说:“这个人在金业交易所里也许另有名字,所以这‘勋伯’二字没有人知道。
或是这个人本不在金业交易所里,那信笺只是偶然借用的。那自然也查不出了。”
我道:“那末你没有别的方法找到这个人了吗?”
霍桑道:“这个人是全案线索的总枢,实在不能放松。
现在我已在金业交易所中放了些空气,以便引他上钩。假使这个人果真在交易所里,
并且和这案子并没有直接的责任,他自然会来见我。假使不然,就不免有此儿棘手。”
这天上灯时,霍桑接到张宝全寄来的快信,报告他回杭州以后,曾竭力搜查那嫌疑少
年的踪迹,但并无下落。
不过他在靠近孤山的湖光旅舍里面,访得在本月二日下午,确有一个少年男子投宿。
那少年的年纪还不过二十左右,身上的衣服是一套敝旧的学生装,脚上穿的又是本国鞋子,
似乎有些不伦不类,听他的口气明明是从上海去的。在三日晚餐之前,那少年又曾出去过
一次,直到深夜方回,衣服都淋得像落汤鸡一般。到了四日的清早,他便离开旅舍。他的
行径很诡秘,早已引起一般人的疑讶。合着霍桑的推理,这个人和凶案有关似乎已有七八
分把握。
这消息总算是霍桑无聊中的慰藉。可惜这少年仍无下落,正像水底的月儿,瞧得见,
摸不着,更觉得使人牙痒痒地难熬。
三、训诫
到了十月七日的清早,这案子忽然有出乎意外的发展。
上一晚我睡在霍桑的寓里,早晨七点半时,我还没起身,霍桑却早已循着老例,实施
他的户外运动去了。忽而霍桑的多年的仆人施桂急忙忙上楼来叫醒我。
他说:“包先生,有个客人敲开了门进来,要找霍先生。我告诉他霍先生出去了。他
不相信。他竟要走到楼上来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暗付来人如此性急,也许与这件案子有关。
我说:“好,你请客人坐一坐。最多五分钟,我就下来。”
我遵守诺言,在五分钟中急匆匆洗撤完毕,便下楼来见那来客。
那人穿着一套淡灰色阔柳条的薄呢西装,紫领带,脚上一双黄皮鞋,式样都很入时,
他的年纪约摸二十三四,头发膏抹得油光光,面色雪白,但并不是天然的,是借助于白玉
霜之类的成绩。他的两只乌黑的眼珠流转很速,敏慧中带些浮滑气。他左手指上戴着一只
黄豆般大小的钻石戒指,显见他是上海社会中的一个摩登人物。不过他和我相见的时候,
他仍安坐着,他的脸上现着一种惊惶而愤怒的状态,忽略了应有的礼貌。正在这时,霍桑
恰巧散步回来。来客看见霍桑和他点头招呼,似乎已认识他,马上站起来,可是这不是礼
貌,是敌性的姿态。
他开口道:“你就是霍桑?”
态度和措词倒一致,因为如此称呼未免失态,而且他的声浪也冷峭刺耳。但霍桑仍不
改常态,向他微微点了点头。
少年又问道:“你是当侦探的,应当知道法律!你怎么凭空说我和夏记生的凶案有关
系?并且你的意思还像说我有凶手的嫌疑。这不是太荒谬吗?”
“气势汹汹,咄咄逼人。”这两句成语可以描绘那来客的神情。可是霍桑仍带着笑容,
毫不发火。
他答道:“先生,你请静一静。我还不曾请教过你的尊姓大名呢。我几时对你说过这
样的话?”
少年道:“我是徐振邦。昨天你到交易所里去找我,明明向我的同事们说过这种话。
现在你要赖?”
霍桑嘻一嘻。“唉,你就是徐勋伯先生?不,我并不想赖。这话我确实说过,不过我
只是转述人家的话罢了。”
“转述的?那末有人说这样的话?”
“自然有人说。”
“谁?谁说的?你得指出这个人来?”
“指出这个人并不难,不过指不指的权是我的。到眼前为止,我还不曾受过人家的强
制。小朋友,我看你的火气还得平一平。你跟一个年龄比你长近一倍的人初次相见,而且
你的安危也在他的手里,你的说话和态度就不应这样子。我想你总进过学校,读过几年书,
最起码的礼貌,你总得懂一些!”
霍桑发火吗?不是。他在利用机会教训一个仗着老子的钱而目空一切的孩子。因为霍
桑的神情还是很安谧,不过略略有些冷气。他自顾自地坐下来。我也不客气地坐下,让那
客人气息咻咻地呆立着。窘吗?当然谁也想象得到。不过这是他自作自受,用不到任何同
情。他好像辨昧出训话中的一句含意。
他问道:“什么意思?我的安危在你的手里?”
霍桑仍淡然地应道:“是,人家可以随时把你送进监牢里去。”
他有些吃惊。“什么?送我进监里去?这样容易?”
霍桑瞧着自己的黑皮鞋,答道:“是。人家还有证据。你刚才说过法律,有了证据,
用法律送你进监狱,当然并不难。”
那少年的脸泛白了。火气呢?自然悄悄地融化了。
霍桑又缓缓地说:“你的地位很危险呢!我老实告诉你,现在你若想用这样的态度改
变你所处的地位,那是办不到的。要是你的脑子还没有到完全昏聩的程度,我想你还是换
一副面目和人家谈话的好。”
徐勋伯的脸色从灰白变成青白,他的失血的嘴唇也似有些儿微颤。他先前那一副气势
汹汹的气焰也顿时火灭焰消。霍桑的训话在产生效果了。
他作惊疑声道:“怪事,真怪事!我和这件案子绝对没有关系。究竟什么人造谣?还
有什么证据?”
霍桑道:“这话自然有人负责,不是造谣,证据也不是捏造的。不过我觉得这事还有
考虑的必要,不主张立刻逮捕你,所以先寄一个信息给你,给你一个辩白的机会。”
语气婉和些。这自然是让对方转蓬。徐勋伯究竟还知趣。他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他说:“那末你倒是好意?不过这件事和我实在没有关系的。唉,霍先生,你——”
霍桑仍带着笑容,接口道:“尊称不敢当。我原觉得你不会杀人。不过你现在有了这个辩
白的机会,应得好好地利用才是。你坐下来说。”
对方屈服了——不,顺服了。因为霍桑所采取的方式不失于“循循善诱”。少年在对
面的沙发上坐下。
他急忙道:“霍先生,第一个铁证,夏记生是三号晚上被杀的。那晚上我明明在上海,
尽可以有证人证明。”
霍桑的眼角向我膘了一膘,表示他的反激计已得到成功。
他应道:“你说夏把生是三号夜里被杀的。那不错。现在你得指明杀他的人是谁,你
的嫌疑便可以洗刷干净。”
徐勋伯呆了一呆。“这个——这个我不知道。”
“徐先生,我劝你还是静静地考虑一下。假使你要顾全别的人,还不肯坦白地说出来,
那你也应当替你自己的地位想一想。”
“我实在不知道。”
“当真‘实在不知道’?”
“真的,我委实不能够指实是谁。”
“这才近情些了。你虽不能指实,但你的意想之中,至少已有所怀疑。是不是?现在
就把你的想象中所怀疑的人说明白。那你的自己的嫌疑也可以脱卸了。”
话题引进了正确的港口。我观察对方的神态,料想决不会再有搁浅触礁的事。我的估
量没有错。经过一分钟的沉默的考虑,那少年表示了。
他作坚决状道:“也好,我说明了也不妨。我意想中的嫌疑人是一个女子,叫——叫
秦英娥!”
黑暗中透出一线光明。我忍俊不禁地暗暗欢喜。霍桑仍保持静穆的常态。
他问道:“是一个女子?为什么事?不见得是恋爱关系罢?”
“晤,很难说,也许可说是畸形的恋爱——是单恋。说一句俗话,就是‘单相思’。”
“唉,怪有趣?请你说得详细些。”
“好,我索性说明白了罢。夏杞生是我江南大学里的同学。他是个独生子,家里很有
钱,今年华了业,并不就什么职业。他的脾气很固执,喜欢和女性结交,在学校里的时侯,
已闹过好几回把戏。后来他又爱上了那个秦英娥——”霍桑举一举手。“慢。这秦英娥是
个怎样的女子?杞生和伊怎样相识的?”
徐勋伯疑迟道:“这个我也不大仔细。我听说杞生是在路上碰见伊的。伊今年近二十
岁,长得很不错,今年在宏志女子中学里毕业。别的我不知道。”
“好。你说下去。”
“杞生爱英娥是单方的,英娥方面并无意思。他却坚执着恋恋不舍。他告诉我非达到
目的不可。我劝他,他也不听。后来他竟采用强制手段,事情就严重起来。英娥本已许了
人家,杞生便捏造了情书,寄给英娥的未婚夫。那男的姓戈,是个旧式人家,他老子前清
时做过什么道,接了信认假作真,果真退了婚。英娥的父亲也是很顽固的,一怒之下,不
问真假,便严厉地斥责英娥。英娥受不住冤气,便只身离家。伊分明要找杞生复仇。第一
次伊在门外等杞生,就有拼命行凶的意思。幸亏杞生逃避得快,没有遭害。所以我怀疑这
一次行凶的也许就是这女人。”
霍桑瞧着来客,问道:“你既然是参预他的机密的,那时候你因着朋友的情谊,就劝
他出门暂避。是不是?”
徐勋伯把诧异的目光向霍桑瞧一瞧,点头道:“正是。他也有些害怕,就设法到杭州
去暂避。”
“你还担任给他侦察对方,随时把消息报告他?”
“晤,是的。”他顿一顿。“霍先生,你怎样知道的?”
霍桑淡淡地说:“这个容易知道。他避在杭州,踪迹特别秘密,通信的只有你。可见
你是唯一的参预秘密的人。后来怎么样?”
“在已往的一个月中,我曾和他通过两三次信,他的情形似乎很好。却不料他到底遭
了不幸。所以据我想,那秦英娥多少有点关系。”
霍桑点点头.应道:“你的见解很有意思。你和秦英娥可相识?”
“不,不过伊和我同住在靖远路上,距离很近。”
“你看见过伊?”
“是,好几次——是以前。”
“自从夏杞生的凶案发生以后,你可曾再见过伊?”
“没有,伊离家已经好久,先前听说伊在伊的母舅家里。但我在报纸上得到了杞生的
死耗以后,曾悄俏地到英娥的母舅家里去探听过,据说伊在一星期前也不知去向。”
“如此,假使有人要你说明秦英娥的踪迹,你也办不到?”
“是埃我到哪里去找?”
霍桑思索一下,又问:“你既然怀疑这一次刺杀夏杞生的是秦英娥。你想杞生避在杭
州,英娥怎么会知道?”
勋伯摇头道:“我不知道。不过杞生到杭州去,曾托人转了好几个弯,才借到那个息
游别墅。这里面难保不漏风声。”
静一静。霍桑的眼光又回到他的皮鞋上去。案情似乎已豁朗得多,但这少年所说的有
相当嫌疑的秦英娥,还是空洞地无从捉摸。徐振邦静默了一会,耐不祝他说:“霍先生,
现在你总已明白,这件事和我完全没有关系。你得给我证实一下。究竟谁说我有嫌疑?莫
非就是那些饭桶的警官们?”
话近乎指桑骂槐,可是我相信他是无心的。霍桑向我瞅了一眼。
他答道:“这一层你不能怪人家。你的担任情报的秘密信,信上又匿姓化名,都足以
把你拖进这游涡里去。现在你也不必深究,我不妨给你申辩明白。不过我有一句话奉赠。
你是受过大学教育的,最少限度,态度礼貌上应得下些进修工夫。还有一点,你如果爱你
的朋友,与其在事后设策、献计和担任情报,何不在事前切切实实地进几句忠告?你总知
道一个大学生在眼前的时代,应得致力的事尽多,而决不是单恋。好了。现在你姑且回去。
如果有需要你处,我会再来找你。”
徐勋伯临去的时候,向霍桑鞠了一个躬,那深度足足有九十度,比较他进来时那种桀
骜不驯的状态完全变做了两个人。
四、给女子们吐一口气
案情的变化是不可捉摸的。有时候希望断绝,沉闷得像黑夜一般;有时发展的迅速却
又像洋面上的波浪,层层地不绝。那天早晨,徐勋伯离去还没多久,霍桑和我正在一边进
早餐,一边谈论着案情和商量结束的方策,不料那送报的报贩一定进来,便把霍桑的计划
全部推翻。原来那报纸上载着一封奇怪的来函,这案子已自然地结束了,用不着霍桑再企
图查问秦英娥的踪迹。我现在把报纸上的来函录在下面。
“主笔先生
“请你在报纸上牺牲数方寸的地位,把我这封信刊登出来。事是近乎冒昧的,但我深
信这问题也许可以—引起社会上的注意,也有值得记载的价值。
“你们这儿天不是载着杭州息游别墅夏杞生的凶案吗?这件案子不是不但使警探们绞
脑呕心地空忙着,连社会上的一般人们也都十二分注意吗?其实这只是我制裁了一个轻薄
儿!也可以说我处决了一头没灵魂没人格的动物?不错,他的罪只是轻薄和没有人格外我
所下的处罚似乎太重了些,可是那‘轻悲的结果委实使我不能承受。我为给一般被压制的
女子们吐一口气,又为给社会中的渣滓分子下一种有效的警戒计,就不得不采取这严厉手
段了。
“我和他本来不相识。但我的学校和他的学校相距不过—二三百码。我们每天放学的
时候,他和那一部分和他同样没有人格的同伴,总是候在校门附近,尾随着我们同行。起
初他还只说些评头论足的轻薄话,后来逐渐放肆,竟效下流们的态度,有时竟拦住我们的
去路,恣意调笑,使人不能容忍。他们不知利用了什么方法,竟把我的同学们的姓名探听
得清清楚楚。于是那些不堪入目的情书便雪片似地乱投。我常因此暗暗叹息;这班人总算
受了高等教育,怎么他们的致力的方向,单单在偏面的色情上?并且为了这个,连他们的
人格廉耻和男子对于女子应有的态度都可以丢掉!我想到教育的前途,真是值得一哭?
“我所说的那个动物——夏杞生,不知怎的,竟找到我的身上来。他一连写给我十多
封信,我都付之一炬,回信当然不成问题。有一天他在路上单独撞见我,他竟拦住了我,
责我怎么不写回信。我窘极了!那是一条僻巷,既没人解围,我又不知用什么话对付。我
情急了,只有向前奔逃。他竟追过来,想要强吻我。我拼命挣扎。结果他把我腋下的一块
手帕抢了去。我经过了这一次侮辱,心中说不出的恨恶。可是我的母亲死了,我向谁申诉
呢?这动物还不死心,荒谬的情书仍连续地投来,因此引起了校中几个教职员和多数学生
们的猜疑和流言。我知道这陈腐黑晴的社会是冷酷的,尤其是对于女子,虽是无意识的错
误,也不会轻耍何况在这男女社交还未普遍成熟的时期,一谈到男女便容易飞短流长,而
且受谴的总是女子。可是我有什么法子阻止他呢?不得已,我硬着头皮,写了一封哀恳的
信,恳求他不要再痴心妄想,因为我是一个已经许婚的女子。
“今年我毕业了,以为可以从此不再看见这魔鬼。不料这可恶的动物真是太无心肝了?
他竟索性写信到我的未婚夫家里去,捏造了许多不堪的谎话,又把我的手帕和我的亲笔信
封拍了照做凭证,结果我就做了一个被退婚的女子!我的婚烟是家长做主的,退了婚,在
我还没有大不了。可是我父亲是个守旧礼教的人,因着这事,竟不分皂白,不由分说,就
认假作真。现在虽说已是男女平等的时代,但数千年来被压迫的女子依旧完全没有保障?
于是我在家庭、亲戚和社会中的地位也就可想而知了。
“他的目的原想我无路可走,向他屈服。但是我已经受过些教育。我觉得我的一生不
足惜,但社会上有了这班动物,我们做女子的实在太危险大可怜了。于是我决心报仇,给
象我一样的女子们吐吐气,同时又向象他一般的人们下一个有效的警告。我买了一把锋利
的刀,第一次候在他的寓外,不幸一击不中,被他避去。不久他忽而失踪不见了。我当然
仍不甘心,费了许多心思,才从他家仆人的口中,查知了他的避匿所在。我换了男装,悄
悄地赶到杭州去,查明了他的踪迹,趁着雷雨之夜,竟毫不费力地给他尝了一刀。过了两
天,我在报纸上得悉我的目的已经达到,我心中的快乐真是不可言喻。
“现在我的意愿已经完成,我准备脱离这冷酷无情的社会。临末,我要向社会上理智
健全的人们问几句话:我的措施究竟太过分吗?假使过分,我应当用什么方法对付这种动
物?我现在的举动还合着警戒轻薄儿的意味,很希望有些效果。有良心的人们,你们能想
出一种更有效的方法吗?那是我愿代二万万女子们全体切祷的!
秦英娥”
往日我们在结束案时,总是兴高采烈的。这天早晨我和霍桑读完了这封信后,竟是很
凄恻地默默相对,除了彼此的感喟声以外,都说不出话。我先前吃的早餐也像梗塞在胸臆
之间,胃脏在拒绝消化。我们足足静默了半点钟光景,我方才开口。
我说:“这女子倒有革命精神。霍桑,你想伊此刻怎么样?会不会自杀?”
他叹口气,“谁知道呢?”
我说:“我但愿伊不死。”
霍桑沉默著。
我又说:“我也不愿伊做法律下的牺牲品!”
以后的几天,我很注意报纸上的女子自杀的新闻,却终于没有发现。我私心暗暗地欢
喜。霍桑除了写一封相当长的快信给张宝全以外,绝口不再述及这一回事。
英娥怎样实施伊的制裁,还是一个疑问,我不得不请霍桑解释。霍桑也只轻描淡写地
说了几句。从死者隔著短夹袄中刀,房门口震落的泥灰和给踏污的血滴上着想,他早就决
定这是件被杀案。据他推想,英娥在那天傍晚,离了旅馆,趁别墅的后门未关以前,偷掩
着进去;伏在半夜,才去敲夏杞生卧室的门;等到杞生开门,伊就猛刺一刀,杞生不提防,
一吃痛后,才知道有人寻仇,故而忍着痛急急把刚才半开的室门猛力合上,又乘势下了铁
闩。但瞧那门口地板上给踏灭的血滴和门框上震落下来的泥灰,便知死者中刀在门口,那
泥灰显然是用力关门的明证。接着他按着伤口,回到床上;伤势发作了,加着他的良心上
多少总有些内疚,就默默地受了灭诛。这个解释是否和事实恰正相符,那已无从证实。对
不起,我也只得姑存悬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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