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
从来就不缺少使人产生希望的人。在我们埃斯特魏根集中营,这里由于那首在
副歌中重复“铁锹”的《沼泽战士之歌》小有名气,从三六年初夏开始就有人私下
传说,在奥运会开幕之前将有一次大赦从而结束我们作为害人虫和挖泥炭工在埃姆
斯兰德的穷苦生活。这个谣传依赖的是虔诚的猜测:希特勒也一定会考虑到国外的
反应,威慑恫吓的恐怖时代已经过去,另外,挖泥炭这种原始德国人的工作也应该
保留给那些自愿的青年义务劳动军的人。
后来,五十名犯人,全是熟练的工匠,被派往柏林附近的萨克森豪森。我们要
在那里,在驻扎在当地的骷髅头部队的党卫军士兵的监视下,建造一个大型集中营,
在这片围上铁丝网的约莫三十公顷的地方,暂时计划关押两千五百名犯人,这是一
个有发展前景的集中营。
我作为绘图员也是这些被派遣的挖泥炭工中的一员。因为这些简陋木板房的预
制部件都是由柏林的一家公司提供,所以我们和外界有了一些接触,而这在平时是
严格禁止的,我们也就多少了解了一些在奥运会开幕之前就已经在首都开始的闹哄
哄的情况: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挤满了选帝侯大街、弗里德里希大街、亚历山大广
场和波斯坦广场。但是没有透露进来更多的消息。直到在已经盖好的同时也是作为
施工指挥部的司令部木板房的警卫室里安装了一台收音机,它每天从早到晚播送开
幕式的情况,接着也报道了最初的几项比赛的结果,这样我们才能够偶尔享受到这
个玩艺儿的好处。因为我必须相当频繁地单独或者和其他几个人一起去施工指挥部,
所以我们对奥运会的进展总是能够比较及时地了解最新情况。在宣布最初几项比赛
的决赛结果时,收音机调到了最高音量,甚至在集合点名的广场和附近的工地也都
能够听见,所以我们很多人都经历了这场恩赐奖牌的好事。除此之外,我们还同时
听见了哪些人坐在贵宾席上:全是国际知名人士,其中有瑞典王位继承人古斯塔夫
·阿道夫,意大利王子乌姆贝尔托,一位姓范西格特的英国副部长,还有一大堆外
交官,他们中间有一些是来自瑞士。因此,我们中间的一些人希望,在柏林旁边的
这座正在形成的大型集中营将不会不引起这一大批到场的外国人士的注意。
但是,世界丝毫也没有注意到我们。“世界的体育青年”自己就忙得不可开交。
我们的命运没有触动任何人。我们压根儿就不存在。如果撇开警卫室里的那台收音
机,集中营里的生活就和平时一样。因为,这台军灰色的显然是从军方借来的收音
机传播的消息,全是来自一种发生在铁丝网外面的现实。八月一日,德国就在铅球
和链球比赛中获胜。当收音机里报道获得第二块金牌、旁边一间房间里的不在值勤
的骷髅头士兵立刻高声欢呼的时候,我正和弗里特约夫·图辛斯基在施工指挥部里
修改设计图纸,他是一个“绿色倒三角”,这是我们按照犯人身上的标记对刑事犯
的称呼。图辛斯基以为可以一块儿欢呼,这时却看见了正在欢呼的施工负责人、冲
锋队大队长艾塞尔的目光,虽然严厉,但也很合适。大声地一起欢呼,对我来说肯
定会带来受到严厉惩罚的后果,因为作为身上有一个红色倒三角标记的政治犯,他
们对我要比对这个绿色的犯人更加严格。图辛斯基必须完成五十个下蹲的动作,而
我则被赶到外面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听候发落,幸亏有极为严格的纪律,然而,我
在内心里则在为德国的这一项和下面的几项胜利感到高兴;几年以前,我还是马格
德堡的斯巴达克俱乐部正式的中长跑运动员,在三千米的项目上甚至还很有成就。
尽管禁止一起欢呼,艾塞尔明确表示,我们不配对德国的胜利公开表示喜悦,
但是在奥运会比赛的过程中也几乎无法避免出现犯人和看守在几分钟里自发的亲近
现象,比如,当莱比锡的大学生鲁茨·隆格在跳远项目上和美国人杰西·欧文斯展
开了一场紧张的决赛时,这个黑人已经是一百米的冠军,在不久以后的比赛中又获
得了二百米的金牌,最后欧文斯以八米零六获得了这场决赛的胜利,并且创造了奥
运会纪录。八米一三的世界纪录也是由他本人保持的。所有站在收音机旁边的人也
为隆格的银牌欢呼;两名党卫军小队长,他们被认为是嗜血成性的家伙,一个戴绿
色倒三角标记的牢头,他一贯鄙视我们这些政治犯,利用任何机会找茬刁难,还有
我这个共产党的中层干部,我经历了这一切和更多的苦难侥幸活了下来,如今用满
口镶得很差的假牙咀嚼着这些模模糊糊的记忆。
也可能正是希特勒据说屈尊俯就地同这位获得多项金牌的黑人握手,促成了这
次短暂的敌友之间的友谊。接着又重新保持距离。冲锋队大队长艾塞尔向上级作了
汇报。犯人和看守都受到了违纪惩罚。那台违反纪律的收音机也消失了,因此我们
错过了奥运会后面的比赛。我只是道听途说地得知,我们的那些姑娘运气不好,在
四乘一百米接力的比赛中,在交接棒时把接力棒掉在了地上。奥运会比赛全部结束
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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