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你把我的腿截掉了吗?”季诺问。
他那瘦削的脸上,一点儿血色也没有,白得好像一座古老住宅的粉墙。雀斑大
而且黑,仿佛不是他脸上的东西,而是几点洒在他脸上的颜料。那条截下来的腿,
被搁在一个网篓底下,上面遮着块毛毯。
“你觉得疼吗?”拉维克问。
“疼的。脚上有点儿疼。我的脚疼得很厉害呢。我问过那位护士。那老家伙不
肯告诉我。”
“腿已经给截掉了。”拉维克说。
“截到膝盖上面,还是截在膝盖下面?”
“截到上面十公分的地方。你的膝盖也已经碾碎了,没有办法医治啦。”
“好的,”季诺说。“那保险公司又要多赔百分之十左右了。很好。反正要装
上一条假腿,也就不用管膝盖上面或者膝盖下面了。可是每个月多拿百分之十五的
赔款,倒也是个可观的数字。”他迟疑了一会儿。“此刻请你先不要告诉我的母亲。
残腿上罩着这个鹦鹉笼似的东西,她一下子不会看得出来的。”
“我们不会告诉她什么的,季诺。”
“保险公司必须赔偿终身的年金。那是对的,是不是啊?”
“我想是的。”
他扮了个怪脸。“他们一定会大吃一惊了。我才十三岁。他们要赔偿那么长一
个时期的抚恤金。你现在知道保险公司是哪一家吗?”
“还不知道。可是我们已经记下了车照的号码。是你记住的。警察早已来过这
儿了。他们想讯问你。可是早晨你还睡得很熟。所以今晚上再来。”
季诺思忖着。“证人呢,”他然后说。“那是很要紧的,我们必须有证人。我
们有没有证人呢?”
“我想你母亲那儿留得有两个地址。她手里拿着纸条。”
那孩子变得烦躁起来了。“她一定丢掉了。只要她没有丢掉就好啦。你知道上
了年纪的人,就是那个样儿的。她现在在哪儿啊?”
“你母亲,打昨儿个晚上直到今日中午,一直坐在你床边。后来我们才请她出
去。一会就会回来的。”
“希望她还留着那纸条儿。警察呢--”他用一只瘦削的手做了个手势。“又
都是骗子,”他忧郁着。“他们都是些骗子,跟保险公司狼狈为奸的。可是只要有
确实的证人--她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呢?”
“快了。不要太兴奋。没有什么事情的。”
季诺扭动着嘴,仿佛在咀嚼着什么东西似的。“有时候他们会一次付款。不是
年金而是一次解决。那我们可以将本求利,做点儿买卖了,母亲和我。”
“现在快休息吧,”拉维克说。“过后你还会有时间来计划的。”
那孩子摇摇他的头。“别这样,”拉维克又说。“警察来的时候你一定要精神
饱满。”
“是的,你说得对。那我怎么办呢?”
“睡。
“可要是他们来呢--”
“他们会叫醒你。”
“红灯。我确实记得开的是红灯。”
“当然罗。现在你先试着睡熟吧。假如你需要什么东西,这儿有电铃。”
“医生一”
“哦?”拉维克转过身来。
“假如一切都顺利啊--”季诺睡在枕头上,扭曲而早熟的脸上,仿佛掠过一
丝儿微笑。“一个人有时候也许会很幸运的,是不是啊?”
傍晚的天气,很湿润,很温暖。碎碎的云块浮荡在城市的低空。福奎饭店前面,
放着几个圆形的煤炉。围在四周的,有几张桌子,几把椅子。莫罗佐夫坐在一张桌
子边。他招呼着拉维克,“来,跟我一起喝点儿东西。”
拉维克在他旁边坐下。“我们在房间里坐腻了,”莫罗佐夫说。“你注意到了
吗?”
“可是你没有啊。你常常在沙赫拉扎德门口站着的。”
“老弟,你那可怜的逻辑,也大可以不必了。一到晚上,我便成了沙赫拉扎德
的两脚门,却不是站在露天的人了。我是说,我们在房间里坐腻了。我们在房间里
想得太多了。在房间里过腻了。也失望得太多。你能在露天的户外失望吗?”
“那是什么话啊卜拉维克说。
“就因为我们在房间里过腻了,而不是过惯了。一个人在原野里,较之在两个
房间一个灶间的公寓里,即使失望也来得高雅些。而且也舒服些。你不用来反驳我!
反驳就表示出西洋人的狭窄的胸襟。有谁一定要自以为是呢?今天我休息,我很想
好好儿过一下。再说,我们在房间里喝酒也喝腻了。”
“我们在房间里大小便,也觉得腻了。”
“你别那样的讽刺。人生是简单而琐碎的。只有我们的想象才使人生有生气。
它把事实上的洗衣作坊的晾衣竿,变成幻梦中的旗杆。你说我的话对吗?”
“不对。”
“当然不对。我也根本不要它对。”
“当然你是对的。”
“好啦,老弟。而且我们在房间里也睡得太多了。我们自己变成了家具。石质
的建筑把我们的脊骨也压破。我们变成了行走的沙发、梳妆台、保险箱、借据、薪
饷、锅子和抽水马桶了。”
“对的。变成了行走的会议台、军火厂、盲人院和疯人院了。”
“不要打断我的话。我们还是喝酒,安静一点,显出点儿生气,你这个用解剖
刀来杀人的凶手。瞧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儿。据我看来,只有那些古老的希腊人才有
喝酒的神抵,和生活的享乐者:巴克霍斯和狄奥尼索斯。可是现在啊,我们就只有
弗洛伊德,那低劣的变态心理和精神分析。害怕政治上的太大的字眼,害怕恋爱上
的太大的字眼。好一个令人遗憾的时代!”莫罗佐夫闪着眼。
拉维克也闪着眼。“好一个喜欢梦想的愤世嫉俗的老头子,”他说。
莫罗佐夫微笑了。“我只有那样的感觉,你这个人啊,就是富于浪漫而缺乏空
想,你名叫拉维克的一生,是怪短促的呢。”
“真是很短促的。若以名字而论,那我现在已经是第三世了。这是波兰的伏特
加吗?”
“爱沙尼亚的。里加来的。最好的酒了。斟吧--让我们安静地坐在这儿,眺
望着世间最美丽的街道,歌颂这温暖的夜晚,间或还可以蔑视那些失望的脸。”
煤炉里的炭火在爆响着。一个拿着提琴的人站在街沿边,奏起(在我那金发女
人的四周)来了。行人推挤着他,提琴拉得很蹩脚,可是那个人还在演奏,仿佛只
有他一个人在那儿似的。乐声低沉而空寂。这提琴好像给冻住了。两个摩洛哥人,
拿着人造丝的华丽的地毯,挨桌地兜售。
报童推销着刚出版的报纸。莫罗佐夫买了一份《巴黎晚报》和一份《激进报》。
他看了看大标题,便把它们摔开了。“他们都是些骗子,”他咆哮着。“你感觉到
我们都生活在一个骗子的时代吗?”
“不。我倒以为我们都生活在一个罐头的时代。”
“罐头?怎么讲呢?”
拉维克指点着报纸。“罐头。我们不用再思维了。一切都被预先计划,预先考
虑,预先尝试好的。罐头。我们所要做的,只是把它们打开。每天三次,送到你府
上。你自己不必再栽植,不必再在询问、疑虑和企求向火上去烤焙,去烹煮。那是
罐头。”他苦笑着。“我们生活得可不很安定,鲍里斯。只是很便宜。”
“挂羊头卖狗肉。”莫罗佐夫又拿起了报纸。“弄虚作假!你瞧瞧这个!他们
建造军火厂,为的是,他们需要和平;他们的集中营,为的是,他们爱好真理;正
义是一切疯狂竟争的掩护;政治的暴徒是救主;而解放,乃是一切争权夺利的借口。
假货币!假的精神货币!用欺骗作宣传。厨房里的权谋术数。下层社会的理想主义。
但愿他们能够诚实一点--”他把报纸抓成一团,扔在地上。
“的确是,我们在房间里看报也看腻了,”拉维克说着便笑了起来。
莫罗佐夫笑了。“当然罗。在露天的户外,那些报纸就只能用来引火的--”
莫罗佐夫突然打断了话。拉维克不再坐在他旁边了。他跳起来,挤着站在咖啡
馆门前的人群,直往乔治五世路的方向走去。
莫罗佐夫坐了一会,摸不着头脑。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些钱,放在垫酒杯的
瓷碟里,跟着拉维克走了。他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他只是跟着他走,万
一他需要自己的时候,就在他身边。他也没有看见有什么便衣侦探在追踪拉维克。
人行道上挤塞着人群。那倒是对他有利的,莫罗佐夫想。假如一个警察认出他,他
很容易逃走的。当他走到乔治五世路口,才又看见了拉维克。交通灯这时候变了种
颜色,一长列的街车,便鱼贯地急驶上前了。可是,拉维克却顾自穿越着马路。一
辆出租汽车几乎把他撞倒,司机立刻暴跳起来,幸而莫罗佐夫已经赶到,便从背后
将拉维克的胳膊拉着,推了回去。“你疯了吗?”他嚷着。“你要自杀吗?什么事?”
拉维克没有回答。望着街的那边。车辆很密。一辆接着一辆的,一起有四排。
无论如何是穿不过去的。
莫罗佐夫摇摇他。“什么事情啊,拉维克?碰到警察了吗?”
“不。”拉维克的眼睛,还是注视着车辆。
“什么事?什么事,拉维克?”
“哈克--”
“什么?”莫罗佐夫的眼睛眯细了。“他是什么样子的?快!快,拉维克!”
“灰色外衣--”
交通警的尖声警笛,从上林苑的中央传了过来。拉维克立刻冲过了最后几排车
辆。深灰色外衣--尽他所能知道的,就是这一点。他穿过了乔治五世路和巴赛诺
路。突然前面有十来个穿灰色外衣的人。他一边咒骂,一边飞快地赶上去。车辆在
伽里略路停住了。他急急地穿越过去,横冲直撞地推挤着人群,沿着上林苑走去。
他走到普里斯堡路,又穿越过去,却忽然站定了。前面是星星广场,那里广漠、嘈
杂、车马纷沓、四通八达。完了!找不到的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还在仔细地搜索着每个行人的脸--但是他的兴奋情绪却
已经消逝了。突然他觉得十二分空虚。他一定又看错了--否则便是哈克第二次又
逃过了他的视线。然而,一个人会两次看错吗?一个人会两次从地面上消失吗?这
儿有两条岔路。哈克一定已经向其中的一条岔路上转弯了。他望着普里斯堡路。车
辆和车辆,人群和人群。正是晚上最热闹的时候。简直没有一点儿线索可寻,又是
太迟了。
“没有吗?”莫罗佐夫追住他的时候,这样问道。
拉维克摇摇头。“我也许又活见鬼了。”
“你认定是他吗?”
“我想是的。只是一分钟前的事情。现在--现在我就一点也不知道了。”
莫罗佐夫望着他。“天下有许多的脸看上去都是相像的,拉维克。”
“是的,可是有些个脸,就永远不会忘记掉。”
拉维克还是站在那儿。“那你打算怎么办呢?”莫罗佐夫问。
“我不知道。我又能怎么办呢?”
莫罗佐夫凝望着人群。“他妈的运气真坏!恰巧这个时候。下班时间。什么都
拥挤的--”
“是啊--”
“而且,又是那些灯光!半暗的。你看清他没有?”
拉维克没有作答。
莫罗佐夫抓住他的胳膊。“你听我说,”他说。“这样子在街道和岔路上搜寻,
那是毫无目标的。你在这一条街上找,你就以为他在那一条街上。那是毫无把握的。
我们还不如回到福奎去。那儿是个最好的地方。坐在那儿,比在街道上搜寻着,看
得更清楚呢。假如他回来,在那儿你就可以看见了。”
他们坐在门口一张桌子边,那儿两边都有通到街上的出路。他们坐了好久。
“万一你碰见了他,你打算怎么样?”莫罗佐夫最后这样问。“你现在知道吗?”
拉维克摇摇头。
“你且想一想。最好你应该事先打算好。要是惊惶失措,或者轻举妄动,那都
是没有意思的。尤其像你这样的情形。你总不愿意给抓去监禁几年吧?”
拉维克抬起头来。却没有答话。只是望着莫罗佐夫。
“对我来说倒无所谓,”莫罗佐夫说。“假如换了我。如果我处于你的地位,
就不会不在乎。万一他正是那个人,而你居然在街头把他扭住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鲍里斯。我真的不知道。”
“你身上不带什么东西吧,有没有啊?”
“没有。”
“要是你事先没有打算就去打他,你们马上就会被人拉开。那你现在也许已经
在警察总局里,而他也许只不过身上多了几个乌青疙瘩。你总知道的,是不是?”
“是的。”拉维克注视着街道。
莫罗佐夫思索着。“你不妨可以试一试,在十字路口把他推到汽车底下。可是
那也不一定靠得住。也许他只擦破一点皮便溜走了。”
“我不会把他推到汽车底下去,”拉维克答道,眼睛还是注视着街道。
“那我知道。我也不会那么做。”
莫罗佐夫沉默了半晌。“拉维克,”接着他说。“万一他正是那个人,而你碰
到了他,你一定要打算好怎么办,你知道吗?因为这是你千载难逢的机会哪。”
“是的,我知道。”拉维克仍然在眺望着街道。
“万一你看见了他,你就应该跟踪他。但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只要跟踪他,
找出他的住处。此外就不必了。此外的事情,你以后再做。仔细点儿。千万不要妄
动。你听见吗?”
“是的,”拉维克心不在焉地答道,眼睛还是注视着街道。
一个卖阿月浑子的人走到他们的桌边。跟着的是一个耍小耗子的孩子。他叫那
些小耗子在大理石的桌面上跳舞,又让它们爬上他的衣袖。提琴师第二次出现了。
此刻他戴着一顶帽子,正在演奏 Parlez moi(法国恋歌)。一个长着梅毒鼻子的老
太太,在叫卖着紫罗兰。
莫罗佐夫看看他的表。“八点,”他说。“再等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了,拉维
克。我们在这儿,已经坐了两个钟头。那个人是不会来的了。这个时候啊,所有在
法国的人,都在吃晚饭啦。”
“你走吧,鲍里斯,为什么还跟我坐在这儿?”
“我是无所谓的。只要我们高兴,我就可以一直跟你坐在这儿。不过我倒不愿
意你徒然自苦。在这儿等下去是没有意思的。现在要碰到他啊,机会是什么地方都
一样。在饭店、夜总会和妓院里,碰到他的机会反而多。”
“我知道,鲍里斯。”
莫罗佐夫伸出他那毛茸茸的巨掌,握住拉维克的胳膊。“拉维克,”他说,
“你听我说。要是你命定着要碰到他,你总会碰到他的--否则啊,那你就等他几
年吧。你总明白我的意思啦。你把眼睛睁大着--随时随地。而且准备一切。不然
的话,你就应该继续生活下去,只当你自己又是看错的。这是你唯一的办法。否则,
你要把你自己毁了。有一个时候,我也曾这样地生活过。那是大约在二十年以前。
我总以为看见了杀我父亲的凶手中的一个。谁知道是错觉。”他喝干了他的酒。
“他妈的是错觉!现在你跟我来吧。我们到什么地方去吃点东西。”
“你先去好了,鲍里斯。我等会儿再来。”
“你真想呆在这儿吗?”
“再等一会儿。然后回到旅馆里去。那边我有点儿事。”
莫罗佐夫望着他。他知道拉维克要回到旅馆里去做什么事。可是他知道他自己
也没有办法。这是拉维克一个人的事。“好的,”他说。“我先到‘圣母马丽亚’。
再到‘蒲勃列希基’。你打电话找我或者到那儿去。”他扬起他黑茸茸的眉毛。
“千万别冒险。不要做无谓的英雄!不要做傻子。除非你断定可以逃掉。千万不要
打枪。这不是儿戏,也不是暴力的电影。”
“我知道,鲍里斯。你请放心。”
他走到国际旅馆,立刻又回来了。路上经过米兰旅馆。他看看表,八点三十分。
他还找得到琼。
她出来招呼了。“拉维克,”她惊奇地叫道。“你到这儿来了吗?”
“是的--”
“你从没有来过,你知道吗?自从你那次把我带到这儿来了之后。”
他惘然地微笑着。“确实是这样,琼。我们才生活得古怪呢。”
“是的。好像鼹鼠。好像蝙幅。好像枭鸟。我们只有在天黑之后才见面。”
她在房间里踱着方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晨衣,裁剪得有点像男式的,一根带
子围在臀部。她在沙赫拉扎德穿惯的那套黑晚服,却给平放在床上。她很美丽,无
休无止地忙于奔波。
‘你就要走了吗,琼?”
“不。还有半个钟头。这是我最舒适的时间了。在我出门之前的时间。你瞧我
有些什么。咖啡和天下尽有的光阴。而现在,你也居然来到了这儿。我还有苹果白
兰地呢。”
她拿来了酒瓶。他接了过来,没有开那瓶塞就放在桌上。然后捏住她的手。
“琼,”他说。
她的眼光变得暗淡了。站得靠近他身边。“请你立刻告诉我;这是什么--”
“怎么?你说什么事啊?”
“总有事的。当你这副样子的时候,往往总有什么事情的。你就为了那个事儿
才来的吗?”
他觉得她的手想挣脱。可是她并没有移动。她的手也没有移动。只仿佛她手里
的什么东西想挣脱他似的。“你今夜不能到我那儿来,琼。不只是今夜,也许不只
是明晚,也许还要好几天。”
“你要住到医院里去吗?”
“不。别的事情。我不能说。可是与你与我都没有关系的事情。”
她木然地矗立了半晌。“好的,”她然后说。
“你理解吗?”
“不。可是你既然那样说了,那就好啦。”
“你不发脾气吧?”
她望着他。“我的天,拉维克,”她说。“我怎么能为什么事情跟你发脾气呢?”
他抬起头来。仿佛有一只手紧压着他的心。琼这句话,原来是无心的,可是比
她任何事情都叫他感动。她在晚上的绵绵情话,他都难得去留意;一到窗外露出晨
曦,便什么都忘记得干干净净。他知道当她蹲在他旁边睡在他身边的那些销魂的时
间,也正是她自个儿销魂的时刻,他仅仅为享受而陶醉。事过境迁,原没有其他的
作用。而现在,他才第一次的,正如一个穿越着乍明乍灭、倏隐倏现的云层的飞行
员,突然发现了底下的大地,那青葱的、褐黄的、坚实的大地,他看见了更多的东
西。他在销魂的背后看见了热忱,陶醉的背后看见了情感,絮语的背后看见了信任。
他准备她会怀疑,询问,不理解--然而都没有。给人以启示的往往是细微的事情
--却并不是大的。大的事情,往往会有戏剧性的做作和虚伪的诱惑。
一个房间。一个旅馆的房间。几只手提包,一张床,灯光,夜的黑色的哀愁以
及窗外的往事--而这里,一张光洁的脸,灰色的眼睛,高挑的眉毛,披散的头发
--人生,温柔的人生,坦然地向着他,仿佛一丛夹竹桃向着阳光--她在这儿,
站着,期待着,幽静地叫着他:爱我!搂我!他不是在好久以前早已说过吗:我会
搂住你的?
他站了起来。“晚安。琼。”
“晚安,拉维克。”
他坐在福奎饭店的前面。还是前次坐过的那一张桌子。他坐了好几个钟头,沉
没在过去的黑暗里,这儿只燃烧着一点微弱的火光:复仇的希望。
他们是在一九三三年八月间把他逮捕的,因为他将两个被秘密警察正在通缉的
朋友,藏匿在家里,留他们住了两个星期,然后帮助他们逃走了。其中的一个,曾
于一九一七年在佛兰德的贝克斯塞特地方救过他的命,那时他倒在火线上,慢慢地
流着血,快要死了,给那位朋友从机关枪的火网下救了出来。另外一个是他认识多
年的犹太作家。他被带去审讯;他们要知道那两个人是向哪一个方向逃走的,身上
携带哪些证件,路上还有什么人协助。审讯他的便是哈克。第一次晕厥过后,他曾
想以他自己的手枪,把他射死或者击倒。他跳进了一阵红色的黑暗。可是有四个武
装的壮汉在旁,显然毫无办法。三天之间,每当他晕厥和逐渐地苏醒过来的时候,
哈克的冷笑的脸,便照例地出现。三天之间,受讯的是同样的问题--三天之后,
受审的是同一个人,遍体鳞伤,几乎已经不能再忍受了。于是在第三天下午,茜比
尔给他们拘来啦。她是什么也不知道的。他给带到她面前,看他们通讯她的口供。
她原是一个喜爱浮华的美貌女子,过惯一种闲散萧洒的生活的。他以为她一定要狂
叫出来,昏迷过去。然而她并没有晕过去。她对着那个用刑的人,骂着致命的话。
她知道,这些话会致她于死地。于是哈克才不笑了。他立刻结束了审讯。第二天他
就告诉拉维克,如果他不肯招供,那么茜比尔给送进妇女集中营去以后,将有怎样
的遭遇。拉维克并没有回答。哈克又告诉他,茜比尔给送进妇女集中营去之前,将
有怎样的遭遇。拉维克没有招供什么,因为他没有什么可以招供出来的。他想说服
哈克,茜比尔确实不会知道什么的。他便告诉他,他跟她的认识,非常肤浅。在他
的生活中,她并不比一幅美丽的画来得重要。他也不可能信托过她任何的事。可是
哈克只是微笑。三天以后,茜比尔死了。她就在妇女集中营里自己缢死的。再过一
天,一个被通缉的罪犯押解归案。那便是那个犹太作家。当拉维克看见他的时候,
竟一点也认不出来,甚至连声音也不像。在哈克的严刑拷讯之下,一星期后他也死
了。于是,拉维克自己,给关进集中营。住医院。从医院中逃走。
银色的月亮,站在凯旋门上面。上林苑的街灯,在夜风中摇曳。昏暗的灯光,
映照在桌上的酒杯中。这不是真的,拉维克想,这些酒杯,这个月亮,这条街道,
这种昏暗的夜,这样用呼吸来觉察的时间,好像生疏,又好像熟悉,仿佛以前也来
过这儿,在另一个人生,在另一个星球,这些都不是真的--这些往事的回忆,那
过去的韶华,消逝了的、同时是活的,同时又是死的。只在我脑海里发着磷光,凝
结成一连串字眼。这些都不是真的--在我血管的幽暗中滚动着的液体,一息不停。
三十七度六的体温,含着一点儿咸味,四公升的秘密和动力,血,在神经上的反映,
这神经是眼睛看不见的虚无的仓库。所谓记忆,这些都不是真的。星星接着星星,
年华接着年华。一个是光亮的,另一个是殷红的,好比那照临在比里路上的火星座,
还有许多是发着惨淡的光。充满了星星点点的--那是记忆的天空。在这下面,现
在不息地延续着那种错综复杂的生活。
复仇的绿光。这城市,在子夜的月色里,在汽车的声音中,静静地漂流着。一
长列的屋子,一望无垠地伸展出去的、一排排的窗子,以及给砖石砌在后面的,一
束束的命运。千百万人的心跳,不绝如缕的心跳,仿佛千百万辆汽车,在人生的街
道上,慢慢地驶着。而每一次的震颤,更与死神接近了一点点。
他站起来。上林苑那儿差不多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妓女,在街角上徘
徊。他沿着街道走,经过比尔·查隆路,玛勃甫路,玛利南路,到圆中心,然后又
回到凯旋门,他跨过了铁链,站在无名英雄墓前。一盏蓝色的小灯,在黑影中闪烁
着。墓前放着一个已经枯萎的花圈。他穿过了星星广场,走进那家小酒店,他记得
第一次就在那儿瞥见哈克的。几个出租汽车的司机,还坐在里边。他在窗子边坐了
下来,这地方便是他前次坐过的。他喝着咖啡。外面街上很空寂。几个司机在谈论
着希特勒。他们都觉得他非常可笑,而且大家在预言,万一他胆敢进攻马奇诺防线,
他立刻就会垮台的。拉维克凝视着街道。
我为什么坐在这儿啊?他想。只要在巴黎,什么地方都可以坐;机会是一样的。
他看了看表。快要三点。太迟了。哈克--真要是他啊--也不会这么晚再在街上
闲荡的。
他看见外面一个妓女在徘徊。她透过窗口窥探了一下,便又走开了。要是她回
来,我就走,他这么想。那妓女果然回来了。可是他并没有就走。要是她再回来,
我一定就走,他这样打定了主意。那么哈克也不会在巴黎的。那妓女果然又回来了。
她点着头示意,便走开了。他却还是坐着,她再回来一次。他还是没有走。
招待把椅子搁到了桌上。司机们付了帐,离开了小酒店。招待扭灭了帐台上的
电灯。房间里顷刻暗了下来。拉维克望了望四周。“帐单,”他说道。
外边的风刮得更大,天气也越发冷了。夜云浮得更高,飘得更快。拉维克走到
琼所住的旅馆旁边,便站定了。所有的窗口都很黑,只有一个窗口,从那帘帘后面
闪出一点儿灯光。这是琼的房间。他知道她是怕进一个黑暗的房间的。她把灯开着,
因为她今天不上他那儿去。他抬起头来,突然觉得他不再了解自己。为什么刚才不
想看见她呢?对于另外一个女人的记忆,久已消逝了;只有对于她死亡的记忆,还
依然留存着。
还有别的事情呢?这跟她有什么相干啊?甚至跟他自己又有什么相干呢?他这
样追逐着一个幻觉,一个深刻记忆的回顾,一个阴暗的反响,岂不成了个傻子--
重新搅起了逝去年华的沉渣,仅仅给一个偶然的机会,给一种酷肖的形象所搅起的
--让一块腐朽的过去,好容易治愈了的神经病的脓疮,又给翻裂开来--而不惜
将他在自己身上培养出来的一切,以及唯一跟他同命运的那个人孤注一掷,岂不成
了个傻子吗?这两者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啊?他不是时时这样叮咛着自己吗?否则
他怎么去逃避别的事呢?否则他会停留在何处呢?
他觉得自己脑门里的那块铅,慢慢地溶化了。深深地吸了口气。一阵疾风从街
道上刮过来。他又抬头望了望那扇闪着灯光的窗子。那里边有着一个人,他对于那
个人来说并非无足轻重,而是相当重要的,当她望着他的时候,那个人的脸会变的
--而他却为了一个歪曲的幻觉,为了一种由于企图复仇的微弱希望,而产生的拒
人于千里之外的倔傲之感,几乎要将她牺牲了。
他到底需要些什么呢?为什么他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凭什么他要有所保留呢?
生命本身已经呈献给他,而他却表示异议了。不是为了太少--却是为了大多。为
了能够认识生命,他先要做到对以往的腥风血雨不予理会。他牵动着自己的肩膀。
心,他想,心!它怎么张开着的!怎么跳跃着的!窗子,他想,寂寞的窗子,在暗
夜中亮着,反映出另一个生命,那生命已经热情地呈献给他了,期待着,敞开着,
直到他也敞开着。爱情的火焰--柔情的圣·埃尔莫之火--血液发出光明的、迅
疾的、电似的闪光--谁都知道的,谁都知道这一切的,知道得太清楚了,于是深
信这种柔软的灿烂的迷惘,再也不会令人冲昏头脑--可是突然地有那么一晚,一
个人站在一家三等旅馆的门前,升起了一股仿佛沥青上腾起的烟雾,叫人觉得好像
来自这世界的另一个极端,来自蔚蓝的椰子岛。热带春季的温暖,好像经过了海洋、
珊瑚礁、火山岩以及黑暗的过滤,猛烈地冲进了巴黎,冲进了肮脏的蓬塞莱路,带
着一股木槐花和含羞草的气息,在一个洋溢着复仇和过去的,不可抗的,不必争的,
谜似的感情的复活的夜……
沙赫拉扎德挤满了客人。琼跟几个人坐在一张桌子边。她即刻看见了拉维克。
他还是站在门口。这地方弥漫着烟雾和音乐。她跟同座的几个人说了几句话,便急
忙地走到他跟前。“拉维克--”
“你在这儿还有事吗?”
“为什么?”
“我想带你出去。”
“可是你不是说过--”
“那已经是过去了。你在这儿还有事吗?”
“不。我只要跟他们说一声,就好走了。”
“那么赶快就走--我在外面出租车上等你。”
“好的。”她还是站着。“拉维克--”
他望着她。“你是为了我才回来的吗?”她问。
他迟疑了一会儿。“是的,”接着他对着那张连呼吸都感觉得到的脸低低地说。
“是的,琼。就为了你!就只为了你。”
她做了一个敏捷的动作。“来!”然后她说。“我们走吧!我们干吗还要操心
这些人!”
出租汽车沿着软木路行驶。“什么事啊,拉维克?”
“没有什么。”
“我真害怕--”
“不要想它。没有什么--”
她望着他。“我以为你不会再来的了。”
他俯视着她。他觉得她在战栗。“琼,”他说。“不要想什么,也不要问什么。
你看见街灯的光和那千百个彩色招牌吗?我们正生活在一个垂死的时代,而这个城
市却跟生命一起在震颤着。我们挣脱了一切,除却我们的心,便没有什么存留的了。
我以前仿佛住在月亮的土地上,而现在是回来了,这儿是你,你便是生命。你不要
再问什么了。你的头发,比一千个问题,蕴藏着更多的秘密。放在我们面前的,是
一个黑夜,几个钟点,和一个永恒的时间,直到早晨在窗子边辚辚地滚过。彼此相
爱,乃是至高无上的事情;这是一个奇迹,也是世间最自然的事实,这是我今天的
感觉,当此黑夜融入了花丛,风儿挟着草莓香味的今天;没有了爱,一个人便只能
算是一个告假回阳的死人,充其量只是一些岁月,一个随便什么名字,跟死了完全
一样--”
街灯的光,掠过出租汽车的窗口,正如灯塔上的探海灯光,掠过黑乎乎的船舱。
琼的眼睛,嵌在她苍白的脸上,也显得一会儿清明,一会儿幽暗。“我们不会死的,”
她在拉维克的怀里絮语着。
“不。不是我们。只是时间。这可诅咒的时间。它一直在逝去。我们却活着。
一直活着。当你醒来的时候,是春天,当你睡觉的时候,是秋天,而这其间有一千
次是冬天和夏天;我们彼此相爱很深,仿佛永恒不灭,万劫不磨,好比心跳啊雨啊
风啊之类的东西,那就够了。一天一天地,我们成为征服者。亲爱的,可是年复一
年地,我们又给战败了。然而谁要知道这些,谁与这些相干的呢?钟点是生命,瞬
息便接近永恒;你的眼睛在闪耀,是星点的尘埃在无穷中流淌;神抵也会变老,可
是你的嘴还是那样柔嫩;我们中间摇曳着一个谜。你和我,呼唤和回答;在晚间,
在薄暮,在所有情侣的狂喜中,从粗犷的淫欲的最遥远的呼声,进入了金黄色的风
暴。这历程无穷无尽,漫长得足以使变形虫变为路得,以斯帖,海伦,阿斯帕齐姬,
和沿路教堂里的蓝色圣母,布拉斯季和野兽变成你和我……”
她躺在他的怀抱里,动也不动地,脸色苍白,几乎全无思虑似的,向他降服了
--而他,正俯视着她,说啊说的,不停地说着--先是他好像觉得有什么人在他
肩膀后探望,一个黑影也正在无声地说着,带着淡然的微笑,于是他便俯下头去,
发现她正在向他移动,而黑影却还浮在那儿,随后才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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