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卡比尔·穆阿维亚凶杀案证词笔录
(节录)
伊斯坦布尔,1982年10月 18 日“金斯敦”宾馆餐厅女招待维吉妮妞。阿捷赫
是多罗塔。舒利茨夫人一案的见证人。她在法庭上作了如下供述:“案发那天,也
就是说 1982 年 10D 2日,天气晴朗。一股股含盐的空气由博斯普鲁斯海峡源源不
绝而来,随着这一股股气流,敏捷的思想好似蛇那样曲曲弯弯地游入迟钝的思想。
‘金斯敦’宾馆的花园内,每逢好天气,都摆出餐桌。花园的形状呈四角形。一只
角照满阳光,另一只角有些许沃土,栽着花草,第三只角终年有风,第四只角上有
口石井,井旁有一根柱子。我通常都站在这根柱子后边,因为我知道客人在进餐时,
不喜欢有人看着他们。这是不奇怪的。比方说吧,我只消刚一看客人用早餐,便立
刻知道他所以要吃煮得很嫩的鸡蛋是为了在午餐之前去洗个澡,所以要吃鱼,是为
了傍晚时散米到烂板棚街,所以要喝一杯酒,是为了在入睡之前能有精力微笑一下,
这微笑是近视的宾馆镜子所够不着的。从水井边的这个位置可以看到通至花园的阶
梯,因此知道谁进了花园,谁出了花园。这里还有一个优越性。就像雨水由附近所
有的排水管汇集至井内一样,花园内的声音也都汇集到井内,如果将耳朵贴近井口,
可以十分清晰地听到花园内的每一句话。甚至可以听到鸟叼住蚊子的声音,敲碎熟
鸡蛋壳的声音,可以分辨叉子和高脚酒杯的声音,叉子的声音都是一模一样的,可
高脚酒杯的声音却因杯而异。从客人的交谈中可以得知他们有什么事打算招呼女招
待去,因此我总是能在他们未叫我去前满足他们的愿望,因为通过水井我已听到了
客人所有的交谈。要知道能比别人早知道哪怕几秒钟,也是很大的优越,而且总能
带来好处。那天早晨第一个进花园的是18号房间的比利时客人范登。斯巴克一家三
口:父亲、母亲和儿子。父亲已经上了年纪,善于弹奏一种不知其名的乐器,是用
自乌龟壳做的,每天晚上都从他们的房间里传出悦耳的乐声。他这人有点古怪,用
餐时只用自备的两个刺的叉子,又子他随身放在衣袋里。母亲是个年轻美貌的女人,
由于这个原因,我观察她特别仔细。正因为如此,我发现了她容貌上的一个缺陷,
她只有一个鼻孔。她每天都去圣索菲亚大堂,出色地临摹那里的壁画。我问她,她
的画是不是他丈夫弹奏的歌曲的乐谱,可她不懂我这话的意思。她的儿子,约摸三
四岁,看上去也有某种生理缺陷。他一天到晚戴着手套,甚至吃饭时也不脱。但使
我感到惊骇的是另一件事。那天早晨,在明媚的阳光下,那个比利时人顺着我前面
提到的那条阶梯下来用早餐。我发现这位上了年纪的先生的脸跟其他人的脸全然不
同。”
法官:“你指什么而言?”
证人:“你如果把照片上同一个人的两爿左边的脸并在一起,好端端的一个漂
亮的人便会变成怪物。你如果把半颗心增加一倍,你得到的不是一颗。乙,而是两
个残缺不全的心。心和脸一样,也分左右两半。靠两条左腿不能成为两只脚的人。
那个上了年纪的先生两边的脸都是左边的。”
法官:“这就是那天早晨你所以惊恐的原因吗?”
证人:“是的。”
法官:“我警告证人,你必须注意你的证词的真实性。此后发生了什么事?”
证人:“我招待了范登。斯巴克一家用餐,并提醒他们不该用同一只手去拿辣
椒和盐,他们吃完早饭后离开了,可那个小男孩却留下来,在花园里玩,喝巧克力。
此后,现在正在庭上的多罗塔。舒利茨博士来到了花园,坐到她的餐桌旁。我还没
有来得及招待她用餐,现已故世的穆阿维亚博士走到她餐桌前,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我当时看得很清楚,她的时光像雨一般浙浙沥沥地洒落下来,而他的时光却像雪那
样纷纷扬扬飘落。大雪已把他淹埋到喉咙口。我发现他没有打领带,还看见她悄悄
地从手提包里拿出手枪,但是她跟穆阿维亚博士交谈了几句话之后,却把手伸给了
他,而他交给她一叠纸。后来她跑步登上阶梯,到客房去,把枪留在餐桌上一叠纸
下边。这一切使我更加激动了。穆阿维亚博士的脸上挂着婴儿般的微笑,这微笑被
他的络腮胡子所束缚,就如小虫被裹住那样,同时他那对忧郁的绿眼睛又把这微笑
照亮。好像是被这微笑所吸引,比利时家的那个小男孩走到穆阿维亚的餐桌跟前。
我要提醒法庭,那小男孩才四岁。花园里没有旁人。小男孩像往常那样戴着手套。
穆阿维亚博士问他为什么不把手套脱掉。
“‘因为我讨厌这个地方,’小男孩回答说。
“讨厌?‘穆阿维亚博士问。’讨厌什么?‘”’你们的民主!男孩一字一顿
地说。
“这时我把耳朵更贴近水井,以便听清楚他们的谈话,我觉得他们的谈话越来
越奇怪了。
“‘什么样的民主?’”‘你以及你的同类所捍卫的那种民主。你好好考虑考
虑,这种民主招来什么结果,过去总是强大的民族压迫弱小民族。可现在却倒了过
来。在民主的幌子下,弱小民族使用恐怖手段威吓强大民族。你看看,当今世界上
都在干些什么,美国的白人害怕黑人,黑人害怕波多黎各人,犹太人害怕巴勒斯坦
人,阿拉伯人害怕犹太人,塞尔维亚人害怕阿尔巴尼亚人,中国人害怕越南人,英
国人害怕爱尔兰人。小鱼啃食大鱼的耳朵。现在被威吓的不是少数民族,我们星球
上的大民族处于压迫之下……你们的民主是什么,是……“’法官:”我提醒证人
不要作伪证。法庭将对你处以罚款。你敢宣誓保证这些话出之于仅仅只有四岁的孩
子之口吗?“
证人:“是的,我可以保证,因为是我亲耳听见的。我想亲眼看看我所听见的
事,于是我走动了一两步,以便能从柱子背后观察到花园内发生的事。那个小男孩
拿过搁在餐桌上的舒利茨夫人的手枪,叉开双腿,膝盖微微向前弯曲,像职业枪手
那样,用两手握枪瞄准,同时朝穆阿维亚博士喝道:”把嘴张大,省得我碰坏你的
牙!“
惊呆了的穆阿维亚博士果真张大了嘴巴,那孩子开了一枪。我原以为这是把玩
具枪,不料穆阿维亚博士连同餐桌一起应声翻倒在地。血流如注。这时我发现穆阿
维亚博士的一条裤管已沾满泥土,因为他的一只脚已经踩在坟墓里了。那小男孩扔
掉枪,回到自己的餐桌旁继续喝巧克力。穆阿维亚博士横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一
股血流围在他的下巴下边,像是一个结。这时我想,这下子你可打上领带了。……
就在这一瞬间,响起了舒利茨博士的惊叫声。至于此后的事,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对穆阿维亚博士的死亡作了检验,运走了他的尸体,舒利茨夫人则宣布我们宾馆的
另一位客人以撒洛。苏克也死了。
起诉人:“这时我想,这下子你可打上领带了……‘我对证人用这种口气作证
感到极大的愤怒。你是什么民族的人?是阿捷赫小姐还是阿捷赫太太?”
证人:“这不是三言两语解释得清的。”
起诉人:“那就劳驾你费点神说说清吧。”
证人:“我是哈扎尔人。”
起诉人:“你说什么?我没听说过有这样的民族。你持的是哪个国家的护照?
哈扎尔的?”
证人:“不,以色列的。”
起诉人:“很好。这正是我想听到的。怎么会这样的呢,哈扎尔人持的却是以
色列的护照?你背叛了你的民族?”
证人(笑了):“不,恰恰相反。哈扎尔人被犹太人同化了,因此我跟我的同
胞一起皈依了犹太教,并获得了以色列护照。世界上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死守住我
原来的民族有什么用?如果所有的阿拉伯人统统都成了犹太人,难道你仍然坚持做
阿拉伯人吗?”
起诉人:“谁也没有叫你对别人的话作出评论,此外,这里也轮不到你提问。
你的证词是伪证,是想为被告开脱,她是你的同胞。我没有其他问题了。我希望各
位陪审员……”
此后法庭传讯从比利时来的范登。斯巴克一家。他们异口同声地强调三点。第
一,说这件谋杀案是由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做的,无任何价值可言。其次,刑警已查
实在谋杀穆阿维亚的枪支上只找到一个人的手印——多罗塔。舒利茨夫人的手印。
刑警还查实前面提及的那把杀害穆阿维亚博士的手枪(口径38的36式斯密德一维桑
左轮手枪)是舒利茨夫人的。第三,斯巴克夫人,她是原告的主要证人,凿凿有据
地说,舒利茨夫人有谋杀穆阿维亚博士的故意,她来君士坦丁堡就是为了要杀死穆
阿维亚博士,她也果真把他杀死了。特别是在侦查过程中查实穆阿维亚博士在埃以
战争期间曾使多罗塔。舒利茨夫人的丈夫受到重伤。由此可见,动机是一清二楚的。
仇杀。“金斯敦”宾馆餐厅女招待的供词因不足信而不予考虑。法庭调查到此结案。
在前面这些材料的基础上,起诉人要求对多罗塔。舒利茨作有罪判决,罪名是
蓄意谋杀,且含有政治动机。这时被告被传出庭。舒利茨夫人作了极其简短的声明。
在穆阿维亚博士死亡一事上她是无辜的。她可以举证。她有不在现场的证据。法官
问她有什么样的不在现场的证据。她回答说:“在穆阿维亚被枪杀的那一刻,我正
在杀死另一个人——以撒洛。苏克。我在他的房间里用枕头把他闷死了。
侦查查实,那天早晨有人看到在苏克博士死的那一刻范登。斯巴克先生正在博
士的房间里。但是舒利茨夫人的供词开脱了对这个比利时人的控诉。
诉讼程序结束。作出了判决。指控舒利茨夫人蓄意仇杀阿布‘卡比尔。穆阿维
亚不能成立。她因杀害以撒洛。苏克博士被判有罪。穆阿维亚博士的这件命案未能
破案。范登。斯巴克一家当庭获释。“金斯敦”宾馆餐厅女招待维吉妮妮。阿捷赫
因企图诱使法庭作出误判,将侦查引向歧路而被处罚款。
多罗塔。舒利茨夫人被解往伊斯坦布尔监狱去度过她六年的刑期。她经常写信
到克拉科夫去,收信人是她自己的名字。她写的信封封都被检查过。她的信的结尾
一成不变地总是这么一句话:“我们臆想中的牺牲品搭救了我们,使我们没有死去。”
在察看苏克博士的房间时未发现任何书籍或稿件。只找到了一个鸡蛋,其钝头
的一端已被打碎。被害者的手指上沾有蛋黄,这就是说,他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
打碎鸡蛋。还找到了一把很特别的钥匙,柄端是一枚金币。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
这把钥匙能够打开“金斯敦”宾馆服务人员宿舍中的一个房间。住在这间房间里的
是女招待维吉妮姬。阿捷赫。
在范登。斯巴克一家坐的餐桌上,发现了一份侦查材料,材料上贴着一张宾馆
专用的公文纸,公文纸的背面有几个数字。这几个数字是:1689+2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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