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萨乌斯庄园大餐厅里的盛宴
“堂雷米希奥,您不是男子汉,不是基督徒,不是好心人;您不诚实,没有教
养,忘恩负义,对您为之效劳多年的这个家很不友好;您冷酷的心不同情别人的不
幸,更不同情我的不幸。您怎么能把这封信拿了整整一个月而不交给我?您没看见
我一天天被悲哀折磨得面容憔悴,已经成了阳间的幽灵吗?您瞧我的眼睛,您自己
也说过我的眼睛好看,可它如今已经失去了表情和光彩,已经没有一滴泪水来哭泣
我的厄运了。胡安将近一年渺无音信。我被迫来到这座庄园,我思念孩子,思念我
现在和将来都称之为丈夫的那个人。他的信念重新赋予我希望,使我重新进入生活,
会给我力量以使我承受住痛苦;他的信犹如一剂可以减轻我这场病痛的良药。难怪
我父亲叫人从墨西哥请来的那位医生没能认准我的病。那医生的苦药我扔了,父亲
强迫我喝下去的那些药只是加重了病情。而您,堂雷米希奥,却把这信藏了整整一
个月,对我的焦虑和苦楚无动于衷。阿古斯蒂娜做不出这种事。她甚至会豁出性命,
可她不会像您这样对我的苦痛冷眼旁观。好哇,堂雷米希奥,我根本没想到您竟会
这样。”
这是玛丽娅娜以悲怆的语调发出的怨言。尽管堂雷米希奥想答话,却没能插上
嘴。于是,这位萨乌斯庄园的老管家只好俯首低眉,难过地倾听着玛丽娅娜诉说苦
衷,玛丽娅娜手里拿着胡安的信,把它紧紧贴在胸前。
“伯爵小姐,您可太委屈我了。”玛丽娅娜停息片刻之后,管家说道,“假如
能看见我的心的话,您就会全部收回对我的指责。我尊重您;此外,我可以起誓,
除了上帝和我的儿子,我唯一全心全意热爱的人就是您。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在伯
爵先生离开之前,我才不愿告诉您甚至不愿暗示您我得到了关于胡安的消息。”
正像我们在前面一个章节看到的那样,玛丽娅娜也曾有过极其幸福的一刻。那
时,她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不住地亲吻,泪水洒满了孩子天使般的红润美丽的脸
蛋儿。她的思想与观念变了。当在孤寂和僻静的乡村反省时,她怀着宗教情感使其
感到的恐惧,承认自己憎恨父亲。父亲妨碍着她的幸福,她这位母亲谁知还要跟孩
子和爱人分隔多少年。伯爵不死,这种状况就无法结束。但愿他在决斗中负伤并死
亡;他常常夜晚出门,但愿哪回能摔人深渊;但愿他猝发暴病。总之,但愿发生任
何一起可以除去这个邪恶的眼中钉的事故。这种事故一旦发生,一方面为他掘墓,
另一方面她将重见天日。她的孩子,心爱的孩子;她的丈夫,其双眸讨她喜欢的英
俊的丈夫;然后,她忠实的顺从的仆人们;她的财富,她的庄园,庄园里有欢蹦乱
跳的大牲畜,有碧海一般随风掀起层层波浪的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小麦田;她的自
由,她的情爱、生活、光明、幸福,一切的一切都将随着伯爵的死亡而来……太可
怕了!她,一个做了母亲的人,居然盼望父亲死去,居然在思想上杀害了自己的生
身父亲!
这使她发疯。自从被伯爵再次带到庄园,这些阴蛰的罪恶的念头日复一日地每
时每刻地折磨着她。无论是堂雷米希奥怀着歉疚的心情给予的劝慰,还是骑马或乘
车出外散心,抑或管家每天准备的丰盛饭食,都不足以岔开她的思绪。她承认自己
日趋早衰。
要完全理解玛丽娅娜的慍怒,以及堂雷米希奥送来那封信时她所处的困境,就
得叙述在她情人音信皆无的那一年家里的情况,至少得叙述一部分情况。
伯爵很少理睬或者完全不理睬女儿。大部分时间他是在附近的矿上度过的,他
对矿山着了迷。这也难怪,因为虽说在开采中花了不少钱,却也采到了相当重要的
富矿。总之,他不仅收回了投资,而且还有盈余。伯爵将余额送人了墨西哥城钱庄,
他在这个钱庄存有大量崭新的比索,堂胡安。曼努埃尔大街府里的雪松木箱子也都
装得满满登登。阿古斯蒂娜每次打开木箱往里再塞几口袋比索或者往外拿钱支付府
里花销的时候,常常说道:“这些财富有什么用?可怜的伯爵小姐不花它。她的孩
子丢了,孩于现在或许在要饭,他大概永远见不到这些装着金银的箱子了。”
每当伯爵出远门回来,跟女儿几乎连问候的话都不说,同堂雷米希奥谈话也很
简短,只是问他庄园和田地的情况,吩咐他往圣路易斯和墨西哥城运送骡马。说到
最后,伯爵的话题总是对胡安的威胁,说他哪天胆敢到庄园来,就用剑捅死他。
堂雷米希奥叹道:“放心吧,伯爵先生。我孩子如今离这儿很远,您可能再也
见不到他了。”
伯爵走了,嘴里嘟哝着一些威胁玛丽娅娜和管家的儿子的话。他回到自己房里,
两三个星期闭门不出,每日饭食也是送到这里来吃,只有堂雷米希奥在有急事相告
的时候方可进入。在这期间,伯爵查阅府里的档案,整理契据,计算矿山企业花的
和赚的钱。他常常忽然脱离自我禁铜的境地,命人备好一匹好马,独自离开庄园,
十天半月以后才回来。他经常去哪里?堂雷米希奥知道得非常清楚。在庄园周围的
每座田庄和每个小村寨都有伯爵的情妇。这里几乎地处边睡,早先是由非凡的西班
牙比斯开族人开发的。这里的姑娘体格健壮,肤色白皙,她们把伯爵的造访看成莫
大的荣幸。伯爵一到这里俨然成了另外一个人:颦蹙的眉峰舒展开来,严厉的表情
消散净尽;待人慷慨大方,和蔼可亲,时常笑容可掬。堂雷米希奥十分秘密地对玛
丽娅娜说,有时候为了给某个情妇庆贺生日,伯爵便举办通宵达旦的方丹戈舞会,
有一天他跳了舞,还用公牛一般嘶哑的嗓音唱了几首佩特内拉歌谣。伯爵寻欢作乐
以后,回到庄园见到女儿,便又恢复了那副凶神恶煞般的面孔。
在意想不到的一天,伯爵来到庄园的门厅,叫来厨娘和堂雷米希奥,说道:
“大餐厅好久没用了,谁也不去那里吃饭。玛丽娅娜是个脾气古怪的姑娘,老把自
己关在屋里,不跟任何人来往,甚至不跟她父亲来往。星期日我想在大餐厅吃午饭,
好好吃顿午饭。让人打扫收拾一下,把那些精致的刻有萨乌斯伯爵家族族徽的银餐
具拿出来。我们就这样继续准备,直至我随时等待的客人到来为止。这是我椅子的
钥匙。”
厨娘怯生生地提出各种问题,询问该上些什么特别的佳肴。堂雷米希奥恭恭敬
敬地从伯爵手中接过了钥匙。
萨乌斯庄园的餐厅长十五巴拉多,宽度适当;顶棚极高,是雪松木镶板式;挑
檐很宽,带有镀金雕饰。四壁涂着灰暗的颜色,挂着老伯爵们的全身画像,打头的
是一位西班牙征服者,他当时就已经具有萨乌斯伯爵的称号,这称号或许是祖上传
下来的,或许是他在同边境上的印第安人作战中获得的。这些印第安人,无论通过
武力,还是通过传教士们的讲道,至今都未能使其进入文明生活。画像均出自西班
牙名家之手,从艺术角度看皆为杰作,然而人物相貌冷酷,眉峰颦蹙,很长的唇胡
如同蝎子尾巴似的翘着,浓密乌黑的胡须赋予人物以威严的外观。所有这些,使得
这个照明不佳的餐厅——有六个高大的八角形天窗,窗棂上装着用宽大的白铁条缀
在一起的小块玻璃——令人感到恐惧、压抑和寒冷。一张餐桌长约十一二巴拉,桌
面粗糙,桌腿牢固。餐桌周围摆着一些椅子,椅面和靠背蒙着熟牛皮。餐厅最里面
有一个盛满银餐具的佛兰德碗橱。门楣上方钉着一具真人一般大小的耶稣受难塑像。
与大厅的规模相比,门显得过于低矮狭窄。这样的陈设更增加了大餐厅的怪诞。
餐桌顶端是一把大椅子,椅面蒙着中国锦缎,由于年代久远,锦缎的颜色已和
凝血一样;椅背上部镶着伯爵的族徽。这把大椅子被一圈在中国制做的奇特的铁栅
围在当中,只有举行庆典时铁栅的门才打开。钥匙历来由伯爵们掌管。这钥匙装在
天鹅绒匣子里,堪称一件真正的古代艺术珍品。
堂雷米希奥、厨娘和男仆女佣们行动起来,擦拭覆盖着画像和桌椅的一层灰尘,
冲洗铺着方砖和瓷砖的地面,打磨大椅子四周的铁栅,直至铁栅看上去仿佛是本韦
努托。切利尼的高徒用纯金制做的。宰杀了许多母鸡和火鸡,还有一只羊和两头猪。
星期日中午,大餐厅收拾停当,餐桌铺上了绣花台布,摆满了闪闪发光的金银餐具,
一切都和伯爵吩咐的丝毫不差。
教堂的一口通常给长工们上下工打点的钟敲响了,这表明饭菜已经摆上餐桌。
每逢庄重的场合,伯爵拿出铁栅的钥匙并要坐上大餐厅的大椅子的时候,便举行这
种仪式。
伯爵身着西班牙步兵军官服装,立刻走出房间。在过去的殖民时代,所有的墨
西哥贵族都把当军官看得非常重要,如今他们的后代在府邸内甚至府邸外继续充当
军官,而独立后的政府并未征用他们。伯爵迈着矜持缓慢的步子,眉头紧皱,两撇
八字胡梳理得齐整而上翘;头发既平又直,紧贴在前额两侧,仿佛用胶粘着;还有
一撮长长的山羊胡。这副模样,活像画面上的列祖列宗。伯爵从窄门走进餐厅,堂
雷米希奥和六个仆人手拿帽子,站在门口向他行鞠躬礼,他没有答理。
步人已经敞开的金色铁栅之前,伯爵驻足片刻,朝那些画像望了一眼。在高大
的天窗透进的微弱光线下,画像上依稀可辨的人物似乎要走出黑乎乎的背景,在这
如此奇怪的筵席前落座。
“玛丽娅娜呢?”他厉声问道。
堂雷米希奥正要答话,可是没有必要了,因为玛丽娅娜出现在餐厅门口。她身
穿朴素的深色衣服,脸色苍白,犹如一尊石膏塑像,根本不像一位应邀前来参加父
亲举办的宴会的女儿,倒像是从坟墓里钻出来的幽灵。
伯爵从头到脚打量着玛丽娅娜,好像是第一次认识女儿。他走进铁栅,坐在大
椅子上,然后指着右边对她说:“这里。您这边,堂雷米希奥。”
玛丽娅娜一声不响地坐了下来。
堂雷米希奥比第一次更加恭敬地行了礼,说道:“不行,伯爵先生。我坐在餐
桌旁?坐在您身边?坐在伯爵小姐对面?这么高的荣誉?我还是在这儿为您几位端
盘子吧。”
“我命令您。”伯爵指着座位说。
堂雷米希奥不再反驳,坐了下来。
身穿银扣绣花黄色岩羚羊皮马裤和外套的佣人们,衬衣洗得干干净净,布满老
茧的粗糙的双手也洗得干干净净。他们十分紧张而有秩序地开始把菜肴从转屉架端
上餐桌。
上来一道汤。伯爵一句话不说,连忙狼吞虎咽地喝了下去。
第二道汤上来,他还像刚才一样。
杂烩端了上来。好家伙,这杂烩!炖得稀烂的热气腾腾的整只母鸡、火腿、诱
人的小牛肉块、鹰嘴豆,各种颜色的蔬菜把盘子点缀得五光十色,餐厅里弥漫着浓
郁的香气。
伯爵的列宗列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迫切地希望走下画面,坐在空闲的椅子上,
品尝这道备受欢迎的酉班牙传统佳肴,啜饮已经斟人银杯的或许是历经六十载的雪
利酒,并且同玛丽娅娜攀谈。然而伯爵用目光阻止了他们,继续默默地吃饭。
玛丽娅娜只喝了两勺汤,吃了几口父亲递到面前的一个冒尖的盘子里的菜。
炒菜一道接一道地上来,还有烤肉、色拉、水果和饭后点心,真是一顿丰盛得
令人难以置信的筵席。
伯爵差不多品尝了所有的菜肴。玛丽娅娜迫于礼节,手拿叉子敷衍着。盘子被
佣人们撤下时几乎还是满满的。
堂雷米希奥汗流不止,脸色忽红忽白。他想竭力强吃硬咽,以使主人高兴,然
而却做不到。除了佣人们的走动声以及菜盘与银餐具的磕碰声,席间听不见任何声
音。管家觉得这顿抑郁沉默的午宴是某种不祥事件的预兆。他为自己担心,为儿子
担心,为玛丽哑娜担心。会不会是胡安已被捉住并且枪毙了,而伯爵正是要在宴会
结束时对众人宣布这个消息呢?会不会是他将把伯爵小姐送到墨西哥城,把她禁锢
在某个修道院呢?会不会是他想强行把女儿嫁给杜兰戈城某位富裕的矿业主呢?为
什么这顿稀奇古怪的宴会要在这个闲置多年的餐厅举行?为什么不用带有面对花园
的大窗,十分舒适十分令人愉快的巧克力厅?
诸如此类的思绪妨碍着堂雷米希奥进食,他亲手帮忙准备的美味珍肴吃进嘴里
味同嚼蜡。他艰难地吞咽,同时低着头,不愿与主人伯爵的目光相遇。
玛丽娅娜的忧虑有些与堂雷米希奥的相同。她眼帘低垂,缄默不语,力图尽量
掩饰自己的窘态,并且把餐具弄得叮当乱响,装作吃得津津有味。她偷眼观瞧,见
父亲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午宴快结束了,伯爵喝完最后一杯雪利酒,开口说道:“玛丽娅娜,我一直在
仔细地观察你。跟所有的女人和你母亲本人一样,你的全部知识和全部学问就在于
欺骗。”
“在哪方面我骗过人!”玛丽娅娜斗胆说了一句,顿时面色如同死人一般苍白,
因为她以为怕爵也许发觉了她的爱情。
“住嘴,父亲说话时不准你打断。你已经欺骗了父亲,现在至少要尊敬他。你
母亲没骗过我,那是多亏了她枕头底下有把匕首在提醒她:冒犯我的那一天也就是
她的末日。可对于你,我没有实行理应实行的惩戒,因而你的行为也就纯粹是作假
骗人了。”
作为女人,玛丽娅娜是怯懦的,但她的秉性某些地方像父亲。她压抑不住对于
威胁、对于污辱母亲名声的愤怒。
“我母亲是个品德高尚的人。至于惩罚,我不明白为什么要那样做。”
“住嘴!”伯爵再次喝道,“不经我允许,你不准说话。”
玛丽娅娜咬紧嘴唇,低下头不作声了。伯爵接着说:“你的脸上一天天地失去
了血色,你的眼睛一天天地失去了光彩。面孔和眼睛恰恰是以前你唯一正常的地方。
你瘦得好像禁了食,好像天天挨鞭子。这种状况必须就此而止,你必须具备能够出
嫁、能够为古老的萨乌斯伯爵世家生个健壮的继承人的条件。”
玛丽娅娜松了一口气,从伯爵跟她说话时表面上的平心静气可以看出,他不知
道她的爱情,也不知道她已经给古老的萨乌斯伯爵世家生了一个继承人,尽管教会
对此尚未认可。
霎时间,玛丽娅娜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扑倒在伯爵脚下,向他面陈一切,求他
承认这一结合并允许她去找孩子。然而她畏缩不前,都已经站起来了,却又重新坐
在椅子上。
“别动,别动。”伯爵先生说,“我看见你只喝了一勺汤,菜一点儿没吃就推
开了。你父亲为了与你和解并且准备你的婚事,才这样款待你。从你的嘴角看得出,
你对此仍然持鄙视的态度。”
玛丽娅娜正要说什么,伯爵却抢先怒吼道:“住口!儿女们不许跟父母争辩。
你好好吃饭,规规矩矩地吃。”他接着又说:“您,堂雷米希奥,刚才说愿意给我
们端菜,现在让您给伯爵小姐把菜拿来,您大概会感到十分荣幸。您把做好的菜都
端上来,从汤开始。”
堂雷米希奥有点儿发懵,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也就没动地方。伯爵喊道:“快
去!堂雷米希奥,我的话您没听懂吗?”
堂雷米希奥起身走到厨房,下达了必要的命令。少顷,一盘盘菜肴开始从餐厅
旁的转屉架传送过来,管家与其说恭敬地倒不如说十分痛心地把盘子端给了可怜的
伯爵小姐。
“我没有吃饭不是因为鄙视或者别的什么恶感,”玛丽娅娜说,“而是因为这
几个月我一直有病,有时陪伴我的堂雷米希奥可以作证。”
“你吃。”伯爵蛮横地命令道。
玛丽娅娜喝了几勺汤。西班牙杂烩上来了,她无可奈何地吃了个鸡翅膀。伯爵
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尽管她每样菜只吃一点儿,也不可能再吃了。
她拒绝了烤肉。
伯爵靠近大盘子,切下一片烤肉递给玛丽娅娜。他站起身,一拍桌子叫道:
“这还了得!今天所有的人都执意违抗我。我越是温和,越是客气,你们就越卑鄙
无耻,忘恩负义。我是关心你的身体,你却不听我的话。这盘烤肉你都得吃了。”
“我说,伯爵先生,”堂雷米希奥斗胆说道,“伯爵小姐已经吃了,这样可能
对她不好……”
“您竟敢与我作对?堂雷米希奥……”
“不,伯爵先生,绝对不敢。只是出于怜悯……”
伯爵恶狠狠地瞪了管家一眼。
玛丽娅娜神情紧张地切着烤肉,一块块塞进嘴里,囫囵个儿地往下吞咽,仿佛
想用肉块把自己哽死。两行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流下来,混入了热气腾腾的珍肴美味
之中。
玛丽娅娜吃完了烤肉,一个肉渣也没剩下。伯爵又斟了满满一大银杯雪利酒递
给她:“喝。这对你肯定有好处。”
玛丽娅娜接过酒杯,向父亲投去可怕的一瞥,把杯子凑到嘴边,勇敢地一饮而
尽。
一时间她怔呆了,犹如粘在椅子上的一尊铅像。伯爵望着她,她望着伯爵。这
好像是进入永生之际的一种挑战。随后玛丽娅娜神经质般地跳起来,发出一声愤怒
多于痛苦的喊叫,昏倒在地。
“见他娘的鬼!”伯爵喊道,“我今天倒霉透了。两座矿山濒临破产;雷米希
奥的儿子也许就在庄园附近;玛丽娅娜不听话,装死。”
他一扯餐巾,盘子和银杯了零当郎滚了一地。接着他匆匆离开餐厅。
仆人们惊恐万状,一动也不敢动,眼珠子仿佛要跳出眼眶。
堂雷米希奥双臂托起玛丽娅娜,把她抱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
“假如不是为了她,”他说,“今天早就成了伯爵的末日,我也早跟儿子逃到
野蛮人的部落里去了。”
女仆们连忙用各种土办法给玛丽娅娜治病。与此同时,堂雷米希奥骑上马,去
附近的村庄寻找任何一个医生。
最初的狂怒过去之后,伯爵清醒过来。心中尚存的一丝父爱的萌动,驱使他来
到女儿的卧室。玛丽娅娜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愤懑和饮食过量使得她满脸通红。
伯爵抚摩着女儿,周围没人时他鼓起勇气吻了她的前额,然后待在床头。直至堂雷
米希奥领着一个年轻的见习医生回来。这医生机灵活泼,技术不错,他事先自然什
么也不知道,给玛丽娅娜摸脉检查以后,他对伯爵说:“有人,我不知是谁,给这
位小姐造成了巨大的痛苦。迫使她吃了过量的食物,让她备受折磨。这就是一切。
可能是突发性溢血。”
伯爵咬了咬嘴唇,瞪着堂雷米希奥。
“您对医生说什么了吗?”“根本用不着。”见习医生连忙说,“我们这些研
究和观察病人的人,只要看看病人,就能认准他们患的病。她不会怎么样的。我带
来了药箱,里面有治她的病所需要的药品。”
他立即将一个小瓶放在玛丽娅娜鼻孔前,又用另一个小瓶里的东西给她擦太阳
穴。这样玛丽娅娜的眼睛便睁开了,可一看见父亲阴整的面孔,却又闭上了。小医
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现在,要紧的是你们让我单独同病人以及服侍她的女仆在一起i 以便给她用
药。我开个处方,这个方子她要继续照办一个星期。你们得让她休息,谁也不能以
任何理由打搅她或者惹她生气。叫她休息,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些是她所需要
的。”
伯爵深信堂雷米希奥至少对大夫讲了那一场面的一部分,但他没有勇气马上进
行解释,便走进自己寝室去了。伯爵几乎后悔吻了女儿的脑门,他认为昏迷是装出
来的,只不过是那杯雪利酒使得她暂时失去知觉而已。
当只剩下医生同玛丽娅娜以及留下执行医嘱的两个女仆在场时,医生说:“伯
爵小姐,您可以睁眼了。您爸爸走了。我开的最好的处方,就是叫他别干涉您,别
打搅您。怕爵不是非常温和的,这已经出了名,镇上的人都知道您在这座庄园里过
着痛苦的生活。这回伯爵又犯了什么怪癖,骂了您一顿,不是这样吗?您别担心,
两三天就会好的。您多保重,要有耐心。我是胡安,就是那个因为您而受到通缉的
人的好朋友。我曾经几次把他藏在我家里……您别担心,我一定帮助他,你们早晚
总会相见的。我是自由派和共济会成员,我不在乎什么卡斯蒂利亚称号,也不害怕
什么伯爵侯爵,我关心的只是您爸爸将为我这次和以后的出诊支付金比索。”
见习医生俯在玛丽娅娜耳边所做的这番不间断不停顿的讲述,足以驱散了她胸
中郁积的雪利酒的气味,使她的思绪大为转变。她从大枕头上欠起身,想回答这位
仿佛自天而降的奇怪的医生,他猜中了她的痛苦,站在她与蛮横粗鲁的父亲中间,
谈起了她最为关心的事情。
“什么也别说,一句话都别说,伯爵小姐。”见习医生劝阻道,“您的身世我
略知一二,我将成为您的朋友。不过这几个女仆,虽然她们尊崇您胜过尊崇伯爵,
可最好还是什么也别让她们知道。您仍然很激动,我这就给您些药水,您喝了就会
平静下来。”
大夫从药箱取出各种细口小瓶。把其中的香脂一滴一滴地同另外几种搀在一起,
再加些水,配成了两瓶药水,让她交替着每隔两小时喝一格。随后大夫起身告辞,
答应两天后再来。‘不到一个星期,玛丽娅娜就痊愈了,与其说是由于服用了大夫
的药水,倒不如说是由于休息和没见父亲。然而她的心灵却病得更重了,不安与厌
烦达到了极点。
伯爵一心要把玛丽娅娜嫁给巴列。阿莱格雷侯爵,以便得到一个具有他的名字
和财产的继承人。于是他改弦易辙,对待女儿稍微温和了些。他严肃地考虑如何改
善女儿的健康状况,因为女儿尽管没有任何特殊感觉,但却日见憔悴,她的魅力和
俊俏也日渐消失。
伯爵不想再要堂雷米希奥领来的那位狂妄的年轻医生,他决定不惜任何代价把
科多尼乌大夫请来。伯爵给他写了信,答应付给他五千比索的出诊费,又派了马车
和仆人接他来庄园。
这位医术高超的大夫来了,他给玛丽娅娜作了检查,观察了她三个星期,开的
药她吃了不是无效就是病情加重。这位大夫最后离开庄园时说,玛丽娅娜得的是精
神分裂症,应该岔开她的心思,让她散步或骑马溜达,带她回墨西哥城,让她看戏
并去布卡莱里,然而首先要让她结婚。科多尼乌留了一个可用两个月的处方,并嘱
咐伯爵将女儿的病情写信告诉他,以便改变治疗方案。_伯爵执意要玛丽娅娜恢复
青春与健康。在她旅居庄园这段时间,伯爵叫她骑马远足,同她一起在巧克力厅吃
饭——因为大餐厅在那次荒诞宴会的第二天就关闭了,亲自给她送药水并一勺勺地
喂她,叫她吃过量的饭食。所有这些都是以某种不容辩驳的专横方式进行的。
玛丽娅娜宁愿像从前那样孤寂,而不愿看见父亲这种改弦易辙的举动,她整天
都觉得惊恐、反感和压抑,只有进入卧室躺下并喝一剂镇静药水的时候才能得到休
息。这药水是宴会那天给她看病的那位见习医生送来的。
引起读者在本章开头所看到的那些痛苦的责备的胡安的信,是伯爵不在时堂雷
米希奥交给玛丽娅娜的。
“我不知道怎么办,堂雷米希奥。”玛丽娅娜较为平静地继续说道,“请您原
谅我刚才的那些话。如果拆信一看是坏消息,我将无法忍受,我的心会跳出来;如
果是好消息,我就要拿定一个主意,这主意我一直在考虑,自从父亲在餐厅大发雷
霆并且表明憎恶我的那个不幸的日子起我就开始考虑了。总之,我将向上帝讨教,
将在孤寂的寝室读胡安写给我的信。也许您什么都知道,堂雷米希奥,归根结底,
与其说我是伯爵的女儿倒不如说是您的女儿。”
堂雷米希奥伤心地退了出来。儿子和伯爵小姐的整个这段哀史弄得他痛不欲生。
他可以肯定,伯爵假如知道了这件事情,就会惹出大祸,到那时他将横下一条心,
杀掉伯爵而不能让玛丽娅娜遭殃。
这座庄园有肥田沃地,有健壮珍贵的畜群,有宫殿般的宅第,有满圈的骏马,
有车辆,有精工制做的银器——一言以蔽之,有无以复加的奢侈与豪华。然而这里
只有那些卑微的长工是幸福的,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视为东家的那三个人之间发生的
这场可怕的悲剧。
玛丽娅娜怀揣信函走进卧室,祈求神奇的受难圣母的保佑,这位圣母曾经在恰
彼特尔。德。圣卡塔里纳大街那所简陋宅院救过她一命。然后她平静下来,关上门,
坐在写字台前,拆开了胡安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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