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几个蒙面人
决定采取一种奇怪的生活方式的埃瓦里斯托,不失时机地外出巡视,甚至走到
了图兰辛戈镇和查尔马平原。他察看公路、田庄、村庄、庄园、小道、悬崖以及有
朝一日可能用得着的一切地形地物;巧妙地询问谁是村里的主要人物,主人习惯在
什么季节造访自己的庄园,他们是独自行走还是有仆役保镖,哪些旅馆客店最偏僻
抑或客人最多,山岳之间和森林之间有什么道路,或者是否只有牲畜踩出的羊肠小
道。他小心翼翼地返回科约特斯田庄,对自己的调查甚为满意。从伊拉里奥口中得
知田庄没出任何事也没有任何人,他便重新住下来,天天琢磨着计划和实现计划的
办法。他没有放弃抢夺塞西莉亚并把她抓进大山深处的打算。为此,他亲自动手,
在山里一个极其隐蔽极其险峻的地方搭了一间茅屋,以备情况紧急时在此藏身。做
完这件事,他决定将计划付诸实施,先在与寒水岭交界处建了一座炭窑。由于田里
已无活可干,他便把团伙全部调来烧炭。这使他获利很大,因为短短几个星期就积
攒起了一捆捆数量颇为可观的木炭,他准备在炭价大涨的雨季出售。但烧炭仅仅是
个借口,不是主要营生。
埃瓦里斯托观察了伊拉里奥,发觉他奸诈、狡猾、野心勃勃、胆大包天,一句
话,是个盗贼,具备盗贼的所有品质。其实,伊拉里奥早就利用他手下那帮愚笨至
极、守口如瓶、十分听话的人四处行窃了,不过,他一直不愿吐露,因为他没有想
到新主人埃瓦里斯托有这方面的企图。梅斯基塔尔田庄主人死于山中这一偶然事件
打破了这种局面。
有一天,埃瓦里斯托和伊拉里奥在田里转游,安排收割大麦,伊拉里奥开口道
:“东家,您恐怕希望天天都得到像这匹栗色马一样的马吧,看来它已经驯服了。”
“好像是吧。这样的马两百比索也买不到。”
“只要您愿意,就有办法弄到。您大概知道,从炭窑到寒水岭的公路,走小路
一眨眼工夫就到了。那里没有一天不经过一些骑着好马、不带武器的人。我熟悉这
些地方和两个主要的深谷,只要沿着小路下去就行,那条小路回头我指给您看。即
使魔鬼也抓不着我们。”
埃瓦里斯托死死盯住伊拉里奥。伊拉里奥毫不慌张,他摘下帽子,说道:“您
愿意怎样就怎样。我已经喜欢上田庄了,劳动能挣许多钱,而且不冒险。”
他们从泛泛的谈论转人了十分重要周详的商量。一星期之后,新的生活开始了,
埃瓦里斯托一大早就骑上深栗色马。他天天捧着盐喂它,给它刷洗,亲自喂草料,
终于驯服了它。这是一匹骏马,跳跃沟壑如雄鹿一般,上坡顽强,下坡谨慎;稍一
拉级绳,它就闪电般地向前蹿去,一有风吹草动。它便竖起耳朵,摇晃身体,向骑
手报警;它嘴里的嚼子,即使一个小孩拿一根绸带也能够操纵。埃瓦里斯托高兴极
了,时常说:“上帝赐予我这匹马,以便当我遇险时拯救我。”
太阳刚刚露出山际,埃瓦里斯托就上了山。
他没有络腮胡子,有时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子而没有唇胡;他们还有好几顶毡帽、
好几件上衣和好几条马裤,天天变换服饰与相貌,或是描了眉,或是脸上布满痦子,
或是脑袋裹着红头巾,或是脖子围着红头巾,仿佛牙疼抑或嗓子疼。对赶着毛驴驮
水果或其他东西的印第安人,他俩回答着对方的问候,让他们过去;对往墨西哥城
运送货物的脚夫及车夫,他俩非但不骚扰,反而同他们搭讪,有时还跟他们一起吃
小牛肉。埃瓦里斯托和伊拉里奥早已说好不虐待、伤害和杀死任何人,除非是进行
自卫。当遇到一个或者更多的骑着好马带着好枪的旅客时,他俩便脱帽致意,让马
放慢步子,人侧身立在右镫上,装作疲惫不堪的样子。然而当碰见一个马还不错但
人却没带枪,并且很容易从脸上看出畏惧神色的旅客时,他俩就喝令他站住,将他
带到他俩熟悉的山冈,给他蒙上眼睛,叫他四处胡乱走动以便迷失方向,抢走马匹
以及所有稍微值钱的东西,把他捆在树上,要捆得使他虽然颇费力气却能得以挣脱
为限度。他俩小心谨慎,总是在与通往深谷的小路方向相反的地方抢劫,并且故意
交谈几句,让被抢人以为他们是特南戈。德尔。阿伊雷镇或者另外一些声名狼藉的
小村庄的人。
有时候他俩沿着公路一直走到圣马丁镇,抑或下坡来到阿约特拉镇,在那里购
买面包、烧酒及其他必需品。这种远行在整个一周当中并未使他们捞到什么大油水。
然而有几个星期运气不错,抢了三四个活该倒霉的人,还威胁说如果他们泄露出去
就会被杀死。这样,埃瓦里斯托和伊拉里奥聚敛起了八匹马及一些雷阿尔的现金。
为了更稳妥起见,他们在田庄正房上边一个隐蔽的地方建造了一座坚固的马厩,将
抢来的马匹藏在那里。他俩要去布兰卡庄园或者去各村的时候,就骑用售货的款项
及盈余的利润买来的马,这些马大家都认识,它们能在任何地方“喝水”。这一切
都是伊拉里奥出的鬼点子。十几年以前他作过盗贼并从图兰辛戈镇的监狱逃了出来,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改邪归正,当上了流动团伙的头目。在我们所讲述的这个时期,
山里确实平安无事,往返于普韦布拉州和韦腊克鲁斯城之间的客运马车安然无恙。
哈利斯科州爆发了一场叛乱,四面八方的强人和贼一齐涌向那里,壮大了叛乱分子
的队伍。他们同时也是躲避抓壮了,因为政府为了防卫,力图增加五六千兵员。这
样,埃瓦里斯托和伊拉里奥就垄断了抢劫这一行当,成了山大王,根本不用担心被
剿灭。但是,他们的劣迹并非无人知晓,在墨西哥城,在圣安那大街及特松特拉莱
大街一带的旅店里,人们普遍在议论着寒水岭开始有人抢马的传闻。布兰卡庄园的
管家得知此事后,专门派人给埃瓦里斯托送去一封信,告诉了他这个消息,嘱咐他
多加注意。
粮食尤其是大麦获得丰收。但布兰卡庄园的收成却很糟糕,于是田庄留够必需
的种子和口粮,其余的全部卖给了庄园。埃瓦里斯托和伊拉里奥分别得到了大约六
百比索,还有十二匹马。
他俩对其业绩的良好结果甚为满意,决心扩充人马,放手大干。通过多次体验,
他们确信那伙印第安人个个俯首帖耳,愚笨至极。一天早晨,开始收玉米之前,两
人将所有的“何塞”召集起来,让他们排成队列。“”脱下你们的蓑衣,“埃瓦里
斯托对他们说,”等雨季来了再穿。我现在把这些大衣发给你们御寒,不从工资里
扣钱,白送给你们,因为你们表现得很好。“
“何塞”们目瞪口呆。在他们为各庄园干活的十余年间,发的毯子、草帽或者
衣物都是以双倍的价钱卖给他们的,每个星期六都要扣一部分工钱,直到扣完为止。
“从今天起,咱们再订个合同。”埃瓦里斯托接着说,“你们要是同意,那好
;要不同意,等一收完玉米,你们去别处找活儿干好了,伊拉里奥跟我留在田庄。”
“是,父亲。”“何塞”们低下头,十分卑怯地齐声答道。
“你们好好听着,如果向任何人泄露一个字,可得当心。上脚镣,这样直到他
死去。”
“是,父亲。”“何塞”们回答道,头垂得更低,仿佛马上就要挨那二十五鞭
子了。
“不过,你们如果表现得好,”埃瓦里斯托继续说,“那情况就大不一样。我
要和你们订一年的合同,让你们当田庄的长工,当烧炭夫和当山里的土匪。当长工
一天三个雷阿尔,当烧炭夫四个雷阿尔,当土匪六个雷阿尔外加一部分弄到的东西。
但是叫你们干什么就得干什么,必要时还得搭上性命。”
所有这些,这伙印第安人听得不大懂,也就没有立即回答他们平时挂在嘴边的
“是,父亲”,而是缄默不语,陷入沉思。“何塞”们从内心来讲是诚实的,他们
并非不知道将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的好处,有时也在玉米地里偷掰几个棒子,偷少
许玉米抑或几只鸡,但仅此而已,他们从未想过要袭击、伤害或杀死过往的行人,
抢夺其钱财衣物。尽管埃瓦里斯托要求回答,他们依然顽固地保持着沉默,这使埃
瓦里斯托惊慌起来。可是伊拉里奥用本族语言对他们讲话,扳着手指计算他们一周
将赚多少雷阿尔,终于说服了他们。当埃瓦里斯托以愤怒的语调再次追问时,他们
回答道:“是,父亲。”并且—一上前亲吻埃瓦里斯托伸出的手,仿佛他是一位主
教。
“他们已经答应了,咱们就放心了,可以信赖他们。我非常了解他们,东家先
生。”伊拉里奥对埃瓦里斯托说。
“那就开始吧。眼下接着收玉米,直到收完,以便得到足够的口粮。”
“何塞”们裹上了新的斗篷,因为早晨很冷。然后高高兴兴地去田里继续干活
了。
不出一个星期,埃瓦里斯托和伊拉里奥就在一个叫作“主教大人之泉”的地方
烧了两窑木炭。这地方离公路不远,位于寒水岭客栈上方,之所以获得此名,据说
是因为普韦布拉城的主教帕拉福斯先生有一天路过这里,他觉得很热,渴得要死,
但那里既无人家又无客店。主教灵机一动,往山里稍微走了一段,遇到一头非常温
顺的小鹿,小鹿领着他走了不多远,便发现了一眼清澈的甘泉,主教和鹿畅饮了一
通。主教的随从们也喝足了,他们惊叹道,“真是奇迹。”从此以后,主教在普韦
布拉城便被称为“尊敬的神奇的帕拉福斯先生”。
那里确实有一眼清泉喷涌出来,湿润了草丛。极其繁茂的寒带林木遮天蔽日,
遍地榛莽,路边即使藏着八九个人,只要不出来抢劫,过往的旅客也难发现。
他俩又在二三百巴拉以外选择了另一个地方,这地方名叫“大木桩”,因为那
里的十来棵极其高大的引火松环抱着一块类似广场的平地。樵夫们出于一种类似怪
癖的顾虑,从未想过砍伐这些松树,或许还由于这给他们提供了一处遮风挡雨的温
暖地点,可以在此吃饭睡觉。这也是脚夫的地方,常常能在这里看到未冷的灰烬、
骡子的蹄印以及吃小牛肉剩下的骨头。每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可以躲一个手执步枪
的人,不会被看见,随着一声口哨或一个手势,他们就会出来袭击一辆马车或一群
驮货的毛驴。上述两个地方离伊拉里奥说过的深谷不远,如果不是十分熟悉这一带
的地形,就很难找到这些沟壑。
埃瓦里斯托和伊拉里奥在沟壑附近建造了两座相距四分之一莱瓜的炭厂,从炭
厂沿着与公路平行的方向可以远眺主教大人之泉和大木桩这两个危险的地点。
一座大棚下,总是存放着几百担即将由毛驴和印第安人的脊背运往城里的木炭,
那些印第安人每周都来买炭。白天,老远就看得见一股股浓烟在树丛间升腾;夜晚,
即使在很远处也能望见几堆火星飞溅的烈火,犹如附近一座火山的小喷发口。走近
这些地方观瞧,只会看到一些和平的印第安人在两名头戴宽檐草帽身穿旧皮外套的
工头指挥下于活儿。这片偏僻的森林里平静安全。旅客们远远看见浓烟,说道:
“是印第安人在烧炭。”于是他们便觉得更安全了。赶路的脚夫走到大木桩,常向
烧炭夫讨凉水喝,并给他们几个厚玉米饼作为报答。
精心策划的假象布置完毕,埃瓦里斯托和伊拉里奥决定开始行动。埃瓦里斯托
骑上那匹深栗色马,其副手骑上一匹在特斯科科镇跟一个马贩子换来的枣红马。两
人衣冠楚楚,一身农民的装束,穿着银扣马裤,戴着有饰带和银丝的普韦布拉城制
造的白毡帽。一副普通的假面具罩在脸上,露出纷乱的乌黑浓密的毛发,那是络腮
胡子和唇胡。左腿下别着一把无鞘的长剑,腰间插着两把短枪。两人躲在树后,相
距一百巴拉以便相互帮助,窥探着旅客,等待着时机。
已是上午十一点钟了,经过的不过是些从韦腊克鲁斯城来抑或往韦腊克鲁斯城
去的穷苦的印第安男人和女人,埃瓦里斯托和伊拉里奥不袭击他们,因为他俩认为
这些人大概只有几枚铜质辅币,不值得为这一丁点儿钱在附近的村庄引起风波。
接着,两人远远望见来了三个农民,还有一匹由一个脚夫牵着笼头的骡子,他
俩立即看出骡子驮着钱币。这是块肥肉。一声口哨表明两人将要共同发起攻击。但
是,三个农民刚一听见口哨,马上抽出长剑,掀起洛伦萨纳,吼道:“狗娘养的…
…我们在这里,混蛋们……来吧。”随即策马向前,朝响起那声可怕的信号的地方
冲杀过去。
埃瓦里斯托和伊拉里奥扭头就逃,艰难地跑到沟边,下到沟底,直到追击者们
看不见为止。
三个农民把剑插人鞘里,骂骂咧咧地重新和驮钱的骡子一起走上了公路。
埃瓦里斯托及其副手觉得敌人已经走远,便爬上沟,小心翼翼地从树后探头张
望。
不久,又看见一队马帮。这是从克雷塔罗庄园运来的辣椒。两人有心截两匹
“绳套”骡子,弄许多辣椒吃它整整一年,可一见脚夫们人数众多,又都警惕地手
握大棒,便害了怕,放他们过去了。
后半天,没有出现任何值得抢和容易抢的东西。傍黑时分,过来了两个在普韦
布拉城做生意的阿约特拉镇的居民,他们本想夜里走路可能比较安全。埃瓦里斯托
和伊拉里奥喝令他们“站住”!这嗓音是嘶哑的,而且肯定是寡廉鲜耻的。
两个行人非但没有站住,反而撒腿就跑。埃瓦里斯托及其副手觉得还是不追赶
不开枪为妥。
总而言之,这一天糟糕透了。他俩愤愤地回到炭棚,发誓第二天不能再发生这
样的事情。
果然,第二天两人早早就来到大木桩和主教大人之泉中间碰运气了。
七八个印第安妇女唱着歌,一路小跑地走过。埃瓦里斯托和伊拉里奥拦住她们,
从她们的腰带里搜出一些夸尔蒂亚和光滑的梅迪欧,总共不到五比索。两人抽了她
们几鞭子,恐吓说如果她们在村里讲出去,就要杀了她们。
十一点以前,远远望见一名车夫飞奔而来,身后跟着拉法埃尔。贝拉萨。车夫
驾的是大不列颠陛下的公使馆的邮车。
戴着假面具骑着那匹深栗色骏马的埃瓦里斯托骂了一句,喝令站住,马应声停
下来。拉法埃尔。贝拉萨勒住奔驰的坐骑,却又一直走到这个强盗的面前。强盗用
手枪抵住他的胸膛:“投降吧,要不我就烧毁您那张无耻的厚脸皮。不许再靠近我,
我会开枪的。”
拉法埃尔。贝拉萨停住,极其镇静地说;“看样子你在这一带是新手,不认识
我,因为在山里连兔子都认识我。不必动枪,你把枪收起来。你都看见了,我没有
别的武器,只是双手各拿一根短鞭,以便打马,让它快跑。我的枪套里装满了吃的
东西和一点儿喝的东西。我们来喝两盅,谈谈吧。”
说着,他若无其事地翻身下马,马夫上前接过缰绳,对于这个强盗的出现,他
也毫无惊恐之状。堂拉法埃尔从一个挂在鞍头的大枪套里取出一只小银杯,斟满白
兰地,递给埃瓦里斯托。埃瓦里斯托机械地接过酒杯,因为他是这个场面中最受惊
吓的人。躲在不远处的树丛之间的伊拉里奥在观望着。
“喝吧。”
惊魂未定的埃瓦里斯托服从了,把酒杯举到嘴边,小心谨慎地啜了两口,伊然
是一位应邀赴宴的正经客人。随后他把杯子还给堂拉法埃尔,拉法埃尔喝了一口,
其余的给了马夫。
“我是英国信使,每月驾驶英国女王大不列颠陛下的邮车、用三十二小时从墨
西哥城去韦腊克鲁斯港。”
一听英国女王的名字,不知为何,埃瓦里斯托摘下帽子,这时他的假胡须假面
具也掉了下来。
“别担心。”堂拉法埃尔转过身去,说道,“我没看见你,也不想认识你。等
以后你信任了我的时候,再以你的真面目来见我。现在你最好是先化装,收拾好了
咱们再接着谈。”
埃瓦里斯托几乎懵了,他重新戴好胡须、唇胡、假面具和帽子,对贝拉萨说:
“您尽管吩咐,主人先生。”
“不是什么主人,但确实是个绝不伤害你的人。你若袭击陛下的信使,政府绝
对不会饶恕你;哪怕过去了十年,只要哪天抓到你,英国公使一定会要求惩罚你。
再说,你拦截我什么也得不到。我不过带着些煮鸡蛋、面包、乳酪、白兰地,以及
几条擦汗的手帕和两三个用来给车夫付小费的比索。你肯定是新手,甚至不知道我
每月的三十日或者三十一日经过这里,从而一成不变地在二日的上午十点到达韦腊
克鲁斯港。我四日返回时,请你还在这里等着我,你会记得我的。你拿着这个哨子。
当我进山的时候,每十分钟吹一吹哨子,你若听见了,只回答我一次就行了。如果
有不便于通行的危险或者麻烦,你就吹两次,我将原地停留,直至你来到。咱们还
会谈妥一些事情的。明天十点以前我得赶到韦腊克鲁斯,不能耽搁了。”
说罢这些话,堂拉法埃尔骑上马,跟在马夫后面飞奔而去,撇下了目瞪口呆的
埃瓦里斯托。从这一始料不及的意外中清醒过来以后,埃瓦里斯托走到伊拉里奥的
藏身之处,向他讲了事情的经过。两人一致认为,不仅要尊重英国女王的信使,而
且要给他提供一切援助;不能抢他任何东西,假若冒犯了信使,他俩便会惶惶不可
终日。四日中午前后,贝拉萨即将经过主教大人之泉时,埃瓦里斯托用预定的暗号
回答了他。堂拉法埃尔馈赠了埃瓦里斯托几样礼物,和他商谈了一些细节,以免日
后在途中受到打扰,接着继续其返回墨西哥城的归程。这一相遇堂拉法埃尔未对任
何人提及。本书作者是通过非常事件而获悉这些和另外一些事情的,这些非常事件
也许将在可能收入这部小说第二卷的回忆录中予以叙述。
开往普韦布拉州和韦腊克鲁斯港的客运马车畅行无阻,在取消了墨西哥城军区
司令部下令设在车顶的两名士兵以后情况依然如此,那两名士兵配备着火花卡宾枪,
只要打一枪,就得运用所有规定的动作以便连发十一响。
埃瓦里斯托严肃地考虑攻击客运马车。他郑重其事地跟伊拉里奥商谈,决定进
行排练,仿佛这是一场喜剧,因为他俩不想以悲剧为开端。悲剧以后再叫它发生吧,
或者当出现一起他们无法避免的事件时再发生吧。进攻马车时他们本人应当冒最小
的风险。他俩不无道理地力图节省自己的鲜血,如同那些总是尽量远离战役中心的
赫赫有名的将军一样。不杀不辱任何一名乘客,不抢那些容易被认出的衣物,不值
几个钱的银壳怀表放回乘客的衣袋;搜钱时连鞋子也要检查,把搜到的钱聚敛起来,
只给乘客留几个比索以便在普韦布拉城吃早饭或午饭。这样,他俩非但不会招惹来
公愤,反而将能成为真正受人尊敬的盗贼,他们的举动将会得到法官和高级法官乃
至乘客本人的高度称赞。对客运马车的车夫应该尊重并与之妥协,因为如果虐待或
者杀害他们,那就没人愿意赶车,这条客运线路就得取消;要不政府将会派遣足够
数量的护路军队,从而使一切图谋都无法实现。袭击马车时,他们应该在那些疲惫
不堪胆战心惊的乘客眼里显得人多势众,虽然他们仅仅拥有五六个印第安人,因为
团伙中的其他人需要以伐薪烧炭者的面目出现。用手抢劫的印第安人应该戴上黑色
假面具,穿上深黄色的皮外套;他们的武器是大棒和两支装填火药的老枪。失败、
撤退和被追击等情况都得事先考虑到。印第安人得分散于密林深处,他们不能奔跑,
不能在灌木丛中乱窜,而要像蛇一样在地上爬行,爬到早已在四面八方挖好的洞穴
去,把假面具和外套藏在洞里,然后出现在炭厂,从容不迫地干活,抑或用斧子砍
树。当强盗时,他们的帽子是黑色的,帽檐宽大,缀有一条假银饰带;当烧炭夫和
樵夫时,则戴帽檐窄小的旧草帽。这样的部署再好不过了。乔装改扮和一齐扮演强
盗角色只是片刻间的事情,一旦闹剧结束,他们就收起行头,重操旧业,充当原始
的樵夫和烧炭夫。政府若是派兵在公路上巡逻,他们连一个人也找不到,就会认为
村长们谎报情况,认为人们的传闻是谣言。如果一支部队进山剿匪,只能发现一些
印第安人,他们低声下气,不伤害别人,勉强会讲西班牙语,正在干着山里各种笨
重的活计,或者正在属于附近的庄园主的土地上劳动。这些庄园主雇工烧炭,从这
项有利可图的副业中合法地获取益处。
这项计划是埃瓦里斯托和伊拉里奥多次长谈的结果。需要给伊拉里奥这个团伙
首领说句公道话,是他的才华与经验导致了大部分细节的产生,这些细节是实现无
风险抢劫并躲避围剿这一目标所必需的。
当公路上空无一人的时候,他俩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预演,直至确信那帮印第
安人完全掌握了自己的角色,这才决定在十二日举行首次抢劫。在墨西哥城,每月
十二日这天都用来纪念瓜达卢佩圣母显灵。他俩选择这一天是希望圣母保佑他们马
到成功。埃瓦里斯托很迷信,尽管他对天国的事物不大相信,尤其是害了杜蕾丝之
后。然而伊拉里奥却是个老资格的十分虔诚的基督教徒,每当在有礼拜堂的村子或
庄园干活时,星期日的弥撒与讲经他从不缺席。他宁可丧命也不肯失去穿在衬衣里
面的一件加尔默罗圣母赐予的披肩。
十一日夜里埃瓦里斯托没睡着觉。作为有些疑神疑鬼的人和天生的坏种,他突
然产生了某些疑虑,觉得杜蕾丝即将前来复仇,她会扮作乘客朝他射出一粒子弹,
打死他。伊拉里奥酣睡得仿佛一位族长。
客运马车经过之前一小时,埃瓦里斯托已经来到路旁,一见有人他便躲起来。
在他附近的伊拉里奥也照此办理。两人带着手枪和大刀,大刀是前一天磨快以备应
急的。轮到这天当强盗的六名印第安人穿上了皮外套,戴上了黑毡帽和假面具,十
分隐蔽地藏在大木桩后边。他们接受了指示,一旦乘客们吓昏了头脑,他们就从树
丛间出出进进,让乘客们以为喽啰们不是六个而是六十个,就像戏剧导演在舞台上
指挥合唱队员和兵士一样。
将近下午一点钟,埃瓦里斯托听见了车夫挥赶骡子爬坡的劈劈啪啪的鞭子声,
以及客运马车的轮子被糟糕透顶的公路上的碎石碰撞颠簸而发出的刺耳的响声。谁
能相信埃瓦里斯托在这一时刻害怕了呢?他差点儿要掉头后退,和喽啰们一起躲进
山里,把抢劫之事留待来日。然而上马以前他豪饮了一通卡塔卢尼亚的佳酿,烈酒
给了他勇往直前和应付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的力量,随着深栗色马纵身一跃,埃瓦
里斯托便置身于公路中间,手持短枪,等待马车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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