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部
他到巴黎的时候心里非常不好过。从奥里维死了以后,这
是克利斯朵夫第一次回来。他本来是永远不想再看见这个城
市的。从车站到旅馆的路上,他坐在马车里简直不大敢向车
外张望。最初几天,他老躲在房里不愿意出门。一想到在门
外等着他的那些往事,他就有一阵悲怆。但究竟是哪一种悲
怆呢?自己弄清楚了没有呢?他自以为怕看到往事活生生的
跳出来,或者看到过去的面目都已经死了,那是使他更痛苦
的:--他的悲怆可是这种恐惧造成的吗?......其实对于旧
梦重温的痛苦,一个人的本能无形中已经发动了所有的机智,
有了防备。因此,他挑了一个--(也许自己不觉得)--
和从前住的区域离得很远的旅馆。初次上街散步的时候,到
音乐厅去指挥预奏会的时候,重新接触巴黎生活的时候,他
先还闭着眼睛,不愿意看到眼前的景象,一味固执着只看到
从前的景象。他对自己再三说着:"是的,这是我认识的,认
识的…..."
艺术界和政界仍旧是那么专横那么混乱。广场上仍旧是
同样的市集。只有演员的角色换过了:当年的革命党变了布
尔乔亚,超人变了时髦人物。以前的无党无派人士正在压迫
现在的无党无派人士。二十年前的青年如今比他们当初攻击
的老头儿更保守;他们的批评家不承认新来的人有生活的权
利。表面上什么都没改变。
但实际上什么都改变了......
"朋友,请你原谅!你真好,不埋怨我这么久没信给你。
你的来信使我非常快慰。几星期以来,我心乱如麻。人亡物
在,故旧星散。你不在眼前尤迫使我怅然若失。和我生离死
别的人,在我周围造成了一片可怕的空虚。一切我和你讲起
过的老朋友都不见了。夜莺--(你该记得她的歌声罢,--
就在那可悲可喜的夜晚,我在人堆里徘徊,在一面镜子里看
见了你对我望着的眼睛。)--夜莺实现了她目标并不太高的
理想,得了一笔小小的遗产,住到诺曼底去了;她在那儿管
着一个农庄。亚诺先生告老了,夫妇两人回到他们的南方,住
在翁热附近的一个小城里。我那时代的名人,死的死了,倒
的倒了;唯有几个老朽的木头人,二十年前在艺术上政治上
初露头角的,现在还做着他们的戏,老戴着那副假面具。除
了这些面具以外,我连一个人也认不出来了。我觉得他们好
似站在坟墓上扯鬼脸。这种感想真是可怕。--并且我初到
这儿的时期,生理上也很不舒服:离开了你们灿烂的阳光,跑
到这灰暗的北方!看到种种事物的丑恶,黯淡的屋子,某些
穹窿与某些纪念建筑物上的庸俗的线条,过去从来没注意到
的,现在都使我受罪。而精神气氛也不见得使我更愉快。
"可是我没有理由抱怨巴黎人。人家对我的态度跟从前大
不同了。仿佛我在离开巴黎的几年中变了名流。这些恕不多
谈了,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他们在文章上口头上说我的好
话,使我很感动,我很感谢他们。可是告诉你:我觉得自己
和从前攻击我的人倒比现在恭维我的人更接近......这是我的
错,我知道。别埋怨我!有一个时间我心里有点惶惑。那是
应有之事。现在可好了。我明白了。是的,你打发我回到社
会里来是对的。那时我的孤独把我埋在了沙堆里。扮查拉图
斯特拉的角色是不卫生的。生命的波流消逝了,从我们身上①
消逝了。必有一个时间,我们只能成为一片沙漠。要在沙土
底下掘一条新的水道通到大江必须花许多艰苦的日子。--
这一点现在已经办到了。我不觉得眼花了。我又赶上了大江。
我瞧着,我看到......
"唉,朋友,法国人这个民族多古怪!二十年前我以为他
们完了......不料他们又望前了。亲爱的奥里维曾经对我预言,
我疑心他是欺骗自己。当时怎么能相信他的话呢?法兰西跟
它的巴黎一样到处是土堆瓦砾,给人拆得东一个窟窿,西一
个窟窿。我曾经说:他们把什么都毁了......不是一个蛀虫式
的民族是什么!--哪知它竟是一个海狸式的民族。人家②
以为他们死抓着残垣断瓦的时候,他们却就拿这些残垣断瓦
奠定他们新都的基础。此刻我看见到处都在动工盖屋子,这
真叫做:一件事情成功的时候,连傻子都会懂得......
①查拉图斯特拉为七世纪时伊朗宗教的复兴运动者。尼采假托其名宣传超
人哲学,著为《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假定他在山中隐居十年,然后悟
道。
②海狸善于破坏陆地树木,用以建造它们海中的巢穴,其整齐工巧不下于
人间的村镇。
"其实,法国人的骚动混乱依然如故。你一定要习惯之后,
才能在喧哗扰攘之中辨别出各尽本分的劳动者。这些人,你
是知道的,不能做一件事而不爬在屋上把事情大声叫喊出来,
也不能做着自己的事而不非难邻人的工作。的确,这种作风
使最清楚的头脑也会搅糊涂的。可是象我这样在他们中间混
了靠十年之后,不会再给他们的叫叫嚷嚷骗过去了。你会发
觉那是他们刺激工作的一种方法。尽管咭咭呱呱的说个不停,
他们手里也忙个不停;每个营造厂都在盖它的屋子,结果整
个城市都翻造好了。最了不起的是全部的建筑并不怎么不调
和。虽然各人坚持各人的论调,大家的头脑却长得一个样儿。
别瞧他们一片混乱,骨子里有的是共同的本能,有的是民族
的逻辑,它的作用跟纪律一样。而归根结蒂,这纪律也许比
一个普鲁士联队的纪律更可靠。
"到处都是对于建设的兴致与热诚:在政治上,社会主义
者与国家主义者争先恐后的工作,想把松懈的政权加以巩固;
在艺术上,有的想为特权阶级重建一座贵族的古宫,有的想
替大众造一所广厦,给集体灵魂歌唱:一方面是光复过去,一
方面是缔造未来。而且不论做些什么,那些灵巧的动物老是
在构造同样的细胞。他们海狸式的或是蜜蜂式的本能,使他
们在几百年中完成了同样的行为,找到了同样的形式。最激
烈的革命分子也许(不自觉的)和最古老的传统结合得最密
切。在工团组织中,在最优秀的青年作家中,我发见不少人
有中古时代的灵魂。
"现在我对于他们骚动的作风重新习惯以后,我就心里很
高兴的看着他们工作。老实说:我太老了,太孤僻了,待在
他们的屋子里不会觉得舒畅;我需要自由的空气。但他们究
竟是极优秀的工人。这是他们最高的德性。它把一般最平庸
的最腐化的人也超升了。他们的艺术家的审美感又是多么灵
敏!我从前还不大注意。那是你点醒我的。罗马的阳光使我
睁开了眼睛。你们文艺复兴期的人物使我懂得了这里的作家。
德彪西的一页乐谱,罗丹的一座半身像,舒阿莱的一句散文,
都是跟你们一五○○年代的人物同一血统的。
"使我不快的事这儿并不是不多。我又遇到了当年节场上
的熟人,曾经激起我多少义愤的人。他们并没有改变。可是
我,我改变了,不敢再对他们严厉了。赶到我忍不住要对这
种人不留余地的批判一顿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你没有这
权利。你自以为是强者,可是做的事比这些人更要不得。--
同时我也弄明白了,世界上原来没有一件东西没用的,便是
最下贱的人在悲剧中间也有他们的角色。腐败的享乐主义者,
不可向迩的无道德主义者,完成了他们那种白蚁式的任务;摇
摇欲坠的屋子,先得拆了才好重造。犹太人也尽了他们神圣
的使命,这使命是在一切别的民族中成为一个异族,从世界
的这一头到那一头织成一个人类大同的网。他们把各民族中
间的知识壁垒推倒,为通灵的理性开辟出一个自由的天地。最
下流的腐蚀分子,冷嘲热讽的破坏分子,便是在毁灭我们对
于过去的信仰,杀害我们亲爱的死者的时候,无形中也是为
了神圣的事业工作,这了新生而工作。国际的银行家固然造
成多多少少的祸害来满足他们凶残的欲望,骨子里也是不由
自主的和那些要打倒他们的革命家站在一条线上,为未来的
世界大同努力,而且他们的贡献比幼稚的和平主义者更实际。
"你瞧,我老了,不会再咬人了,牙齿钝了。在戏院里我
不再象一般天真的观众那样咒骂演员,诟辱卖国贼了。
"慈悲的女神,我只跟你谈我的事,可是我心里只想着你。
你才不知道我对自己多么气恼呢!那个'自我'压迫我,把
我淹没了。那是上帝挂在我脖子上的重负。我真想拿它放在
你的脚下!当然是可怜的礼物......你的脚生来是为踏在柔软
的泥土和清脆可听的砂上的,我还看到这双亲爱的脚懒洋洋
的踏在铺满风信花的草坪上呢......(你有没有再上陶里阿别
庄去过?)......走不多时你的脚已经累了!现在你又斜躺在你
平时最喜欢的地方,在客室的尽里头,手托着下巴颏儿,拿
着一本书,可并不看。你那么慈祥的听着我,没十分留意我
的话:因为我使你厌烦。你为了增加耐性,有时想着你自己
的念头;但你是殷勤的,体贴的,留着神不让我生气,偶尔
有一言半语把你从极远的地方叫回来的时候,你那惘然若失
的眼睛立刻会装出聚精会神的模样。而我,嘴里说着话,其
实跟你一样的心不在焉,也不大听见我自己的声音;我一边
留神我的话在你脸上引起的反应,一边在我心坎里听到另外
一套话;那是我没有对你说出来的,和我嘴里说的完全相反
的,可是你,慈悲的女神,你都清清楚楚的听到了,只是假
装没听见。
"再会了。我想你不久会重新见到我。我不会在这儿无精
打采的呆下去的。音乐会举行过了,还有什么事可做呢?--
我亲你的两个孩子,亲他们可爱的脸蛋。那是你的出品:我
亲了他们不是应该满足了吗?......
克利斯朵夫"
"慈悲的女神"的复信是这样写的:
"朋友,我就在你回想得那么清楚的客厅的一角收到你的
信;我看一忽儿,让你的信休息一忽儿,让我自己也象信一
样的休息一忽儿!别笑我!这个办法可以使你的信显得更长。
这样我跟它消磨了一个下半天。孩子们问我老看不完的看着
什么。我说是你的一封信。奥洛拉瞧了瞧信纸,不胜同情的
说:唷!写一封这样长的信真是受罪罗!我解释给她听,这
可不是我给你的罚课,而是我们在一块儿谈话。她听着一声
不响,带着弟弟溜到隔壁屋子玩去了;过了一会,正当雷翁
那罗大声嚷嚷的时候,我听见奥洛拉说:别嚷;妈妈正在跟
克利斯朵夫先生谈话呢。
"你说的关于法国人的情形使我很感兴趣,可并不惊奇。
你该记得,我曾经埋怨你对他们不公平。人家尽可以不喜欢
他们,但不能不承认他们是一个多聪明的民族!有些平庸的
民族是靠了好心或强壮的体格得到补救的。法国人是全靠聪
明。聪明把他们所有的弱点洗刷掉了,使他们再生。人家以
为他们颠覆了,堕落了,腐化了,不料他们那种涓涓不竭的
智慧使他们返老还童了。
"可是我还得埋怨你。你求我原谅你只谈着你的事:这简
直是胡说。你一点没跟我提到你自己,没提到你的所作所为,
所见所闻。直要表姊高兰德--干吗你不去看她呢?--把
关于你音乐会的剪报寄给我,我才知道你的成功,你只在信
里随便提到一句。难道你竟这样的看破一切码?......我想不
会的。你该告诉我说,那些事使你高兴......而且应该使你高
兴,因为第一,我就觉得高兴。我不喜欢你把一切看得这样
冷淡。来信语气很凄凉,真是不应该。你对别人更公平固然
很好,但决不能因此而自卑,说你比他们之中最糟的还要糟。
虔诚的基督徒可能称赞你。我却认为不对。我不是一个虔诚
的基督徒,而是一个老实的意大利女子,不喜欢人家为了过
去的事而烦恼。能管着眼前已经很够了。我不大知道你以前
究竟做了些什么。你只提过寥寥几句,其余的我大概可以猜
想得到。那当然不大体面;但我心中还是把你看得很重。可
怜的克利斯朵夫!一个女子到了我这个年纪,决不会不知道
一个男人往往是很软弱的。要是不知道他的弱点,她也不会
这样爱他了。别再想你做过的事。不如想你将要做的事。后
悔是没用的。那只是望后退。而不论在好的方面或坏的方面,
什么事总是望前进的。'永远要向前啊,萨伏阿!'①......倘使
你以为我肯让你回到罗马来,你可错了!这儿没有你的事。还
是留在巴黎罢,去创造,去活动,去参与艺术生活。我不愿
意你采取听天由命的态度。我愿意你作些美妙的东西,我希
望它们成功,希望你越来越强,以便帮助一般新的克利斯朵
夫去开始同样的斗争,突破同样的难关。你应该寻访他们,帮
助他们,好好的对待你的后辈,别象你的前辈当初对你那
样。--并且我愿意你坚强,让我知道你是强者:你真想不
到这一点能给我多少力量。
"我几乎每天都和孩子们上鲍尔该士别庄去。前天我们坐
①十九世纪意大利统一运动有此口号。因该时以萨伏阿王族为建国的核
心。
着车到邦德·谟尔,然后徒步在玛丽沃岗上绕了一转。你瞧
不起我可怜的腿。它们对你很生气:--他说些什么,这位
先生?说我们在陶里阿别庄走了十几步就会累吗?他才不认
识我们呢。我们不愿意辛苦是因为我们懒,不是做不到
…...--朋友,你忘了我是乡下姑娘出身......
"你该去看看我的表姊高兰德。你还对她记恨吗?骨子里
她是个老实人,而且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似乎巴黎女子都
被你的音乐颠倒了。瑞士的野人快要成为巴黎的红人了,只
要他自己愿意。有什么太太们给你写情书吗?来信连一个女
人都没提到。你还会钟情吗?不妨讲给我听听,我决不忌妒。
你的朋友 G·"
"喝!你以为我会感激你信上的最后一句话吗?爱取笑的
女神,你要忌妒,别希望我来使你忌妒。你说的那些为我疯
疯癫癫的巴黎女人,我对她们毫不动心。疯癫!她们的确愿
意,但事实上她们是最不疯癫的人。别希望我会被她们迷住。
倘若她们对我的音乐漠不关心,也许我还可能上当。但她们
的确爱着我的音乐;我怎么还会受气呢?一朝有人和你说懂
得你,你就可以断定他是永远不会懂得你的......
"可是我这些嘻笑怒骂的话,你别太当真。我对你的感情
不至于使我对旁的女子不公平。自从我不再用爱人的目光去
看她们之后,我对她们的好感可以说是从来未有的。我们男
人太愚蠢了,只知道自私自利,压迫女人,使她们过着一种
委屈的,不健全的,近乎仆役的生活,结果是男人女人两败
俱伤。三十年来她们为了摆脱那种生活所花的心血,我觉得
是这个时代的一件大事。在这样一个都会里,我们不能不佩
服这一代的女性,不管那么多的障碍,凭着天真的热情去征
服学问,征服文凭,--那是她们认为能够解放她们,替她
们打开陌生世界的秘库,使她们和男子跻于平等之列的!......
"当然,这种信念是虚幻的,有些可笑的。但无论哪种进
步,从来不能照我们所希望的方式实现;途径尽管不同,进
步还是一样的进步。现代女性的努力决不会白费。它可以使
女人更完全,更富于人性,好似那些大时代中的妇女一样。她
们对于世界上重大的问题不再表示冷淡了:那种冷淡根本不
合人性,因为便是一个最重视家庭责任的女人,也不应该不
想到她在现代都市中的责任。她们的曾祖母,在圣女贞德和
凯塞琳·斯福查①的时代,就不是这样想的。从那个时候到
现在,女性变得贫血了。我们克扣了她们的空气和阳光。如
今她们居然拚命从我们那里把阳光和空气夺回去了,嘿,真
是了不起!......自然,在今日这些奋斗的妇女中间,有许多
会夭折,有许多会身心失常。这是疾病到了生死关头的时代。
元气过分衰弱的人作这种努力未免太剧烈了。一株久旱的植
物遇到第一场雨就可能完事大吉。可是进步而不必付代价的
事是没有的。将来的人一定会靠着这些苦难发荣滋长。现在
一般献身于战斗的可怜的处女,好些是永远结不了婚的,但
她们为未来所预备的果实,将要比以前多少代生儿育女的女
性更丰富:因为新的黄金时代的女性会从她们的牺牲中间产
①凯塞琳·斯福查为意大利十五世纪时贵族,在当时封建战争中以保卫家
族著名。
生。
"这些勤勉的蜜蜂,决不能在你表姊高兰德的沙龙中遇
到。你为什么一定要我上那儿去呢?我不得不服从你的命令;
但这是不对的,你滥用威权了。我拒绝了她三次邀请,收到
了两封信没有复。于是她到我某次的预奏会上--(人家正
在试奏我的第六交响曲)--来钉我了。在休息时间,我看
见她迎面而来,探着鼻子拚命的呼吸,嘴里嚷着:唔,真有
点儿爱情的气息!......啊!我多喜欢这个音乐!......
"她的外表改变了;唯有猫儿似的豹眼和扯动不已的鼻子
依然如故。脸盘变得宽大,结实,血色很好,非常健康。参
加体育活动的结果,她和从前不同了。她对于这个玩艺儿喜
欢得如醉若狂。你知道她的丈夫是汽车俱乐部和航空俱乐部
的要人。所有的飞行比赛,所有水、陆、空的运动,史丹芬
·台莱斯德拉特没有一次不到。他们老是奔东奔西的旅行。要
跟他们谈话简直不可能;两人说的无非是赛跑,赛船,赛球,
赛马。这是一批新的时髦人物。悲莱阿斯的时代过去了。如
今大家不在精神方面讲究时髦了。少女们所追求的,是在露
天与阳光底下跑来跑去晒出来的鲜红的皮色。她们瞧着你的
时候,眼睛跟男人的一样,笑也笑得很粗野,语气也更火暴
更放肆了。你的表姊有时会若无其事的说些野话。她过去是
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此刻居然成为饭桌上的健将。她还抱
怨胃不好,因为她这样说惯了,事实上并不因此少动一叉。她
连一本书都不看。在她那个社会里,谁也不看书了。唯有音
乐还承蒙她们瞧得起,同时它也因为文学失势而沾了光。等
到这些家伙疲倦得浑身软瘫了,音乐就等于他们的土耳其浴,
温暖的蒸汽,按摩,东方烟袋......完全用不着他们思想的。在
体育活动与恋爱之间,音乐是一种过渡的玩艺,并且也还是
一种运动。但在一切审美的娱乐中,今日最受欢迎的运动是
跳舞。俄国舞,希腊舞,瑞士舞,美国舞,在巴黎什么都可
以拿来跳舞:贝多芬的交响曲,埃斯库罗斯①的悲剧,巴赫
的《十二平均律》,梵蒂冈教廷中的古物,格路克的歌剧《奥
尔弗》,瓦格纳的《特里斯坦》......那些人都害上了想入非非
的怪毛病。
"最有意思的是看你的表姊怎样把这些调和平来。她的唯
美主义,她的体育活动,她的精明干练--(因为她母亲处
理事务的才干跟日常生活中的专制作风,她都承继了),--
合在一起必然成为一种莫名片妙的混合物;但她觉得很舒服;
她的最疯狂的怪癖并不妨碍她清楚的头脑,正如她驾着风驰
电掣的汽车不会眼花也不会手忙脚乱。那真是一个了不得的
女子;丈夫,宾客,仆役,都被她随心所欲的支配着。她也
参预政治,拥护殿下;我不相信她是保王党,可是这样一来,②
她的忙乱可以多一个借口。并且她虽然一本书念不上十页,照
旧参加学士院的选举。--她自告奋勇要做我的后台。你知
道这对我就不是味儿。最可恶的是,我是为了听从你的话才
去看她的,不料她自以为对我有什么影响......我自然要欺骗
①埃斯库罗斯为古希腊的悲剧诗人。
②本书写作时期,法国王室的后裔是路易·菲力气·劳白·奥莱昂公爵
(1869-1926)。自十八世纪大革命以后,法国的保王党运动始终存在,每
个时代的党人均以当时在王室世系上应当继承王位的人为假想的王,称
之为"殿下"。
她,当面把她揭穿了。她听了不过笑笑;还厚着脸跟我顶嘴。
你说她骨子里是个老实人;不错,只要在她有点儿事情可做
的时候。她自己也承认这一点:倘若机器没有东西可以碾磨,
它为了找材料,什么都作得出。--我上她家去了两次。现
在我不去了。对你,这已经足够证明我的服从。你总不至于
要我的命吧?我从她那儿出来简直筋疲力尽,累得要死。我
上次看了她回来,夜里做了一个可怕的恶梦:我变做她的丈
夫,整个生活都给搅得天翻地覆......真正的丈夫可决不会做
这样荒唐的梦;因为所有我在她府上见到的人里头,他是和
她相处最少的一个;便是碰在一起,他们也只谈运动。他们
俩非常投机呢。
"所有这批人怎么会捧我的音乐的?我不想去了解。据我
看,大概那对他们是一种新的刺激。他们喜欢我的音乐粗暴。
目前他们爱着一种油脂厚重的艺术。至于油脂里头的灵魂,他
们连想也没想到。他们会从今天的如醉若狂转变到明天的视
若无睹,再从明天的视若无睹转变到后天的非难中伤,实际
是从来没有认识对象。这种情形是所有的艺术家都遇到的。我
对于自己的走红不存什么幻想,那是不会久的,而且还要我
付代价呢。--眼前我只冷眼看着那些怪现象。对我崇拜最
热烈的(你猜是谁?......)是咱们的朋友雷维-葛,那位漂
亮人物,从前我跟他作过一次可笑的决斗的,你总该记得罢?
此刻他在开导那些从前不了解我的人,而且开导得很好。所
有谈论我的人还算他最聪明。其余的是些什么货也就可想而
知了。你瞧,我有什么可得意的?
"并且我也没有这心思。人家所赞美的我的作品,我自己
听了羞死了。我看出自己的面目,而我不觉得我美。对于一
个有眼睛的人,一件音乐作品是一面多么无情的镜子!幸而
他们又是瞎子又是聋子。我在作品里放进了自己多少的骚乱
与弱点,以至于我有时候觉得把这些魔鬼放到世界上来简直
是干了件坏事。直看到群众非常安静,我才放下心:他们穿
着三重的铁甲,什么都伤害不到他们,否则我非入地狱不可
了......你埋怨我责己太严。那是因为你的认识我并不象我的
认识我自己。人家只看见我们现在的模样,看不见我们可能
成为的模样;大家称赞我们的,多半是推移我们的时势和支
配我们的力量,而很少是我们修养得来的成绩。让我讲一件
故事给你听罢。
"前天晚上我走进一家咖啡馆。巴黎有些咖啡馆奏着相当
美好的音乐,虽然方式很奇怪;我去的便是这样的一家。他
们用五六种乐器,加上一架钢琴,奏着所有的交响曲,弥撒
祭乐,清唱剧。那正如罗马的大理石铺子出卖小型的梅迭西
斯祭堂,给人做壁炉架上的装饰品。似乎这么办是对艺术有
益的。为了要使艺术流通,非把它铸成铜子儿不可。除此之
外,那些音乐会倒也货真价实:节目非常丰盛,演奏的人都
很尽心。我在那儿遇到一个跟我素有往来的大提琴师;他的
眼睛跟我父亲的很象。他把一生的经历告诉我。祖父是农夫,
父亲是北方一个村公所里的办事员。人家想培植他做个上等
人,当律师,便送他到附近的城里去念中学。孩子又结实又
粗野,不是做小公证人那种细功夫的料子。他不能安分守己,
从墙上跳出去,在田野里乱跑,追逐女孩子,逞着蛮力跟人
打架;要不然就游手好闲,做梦一般的想着些永远做不到的
事。只有一样东西吸引他,就是音乐。天知道为什么!家族
里头没有一个音乐家,除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叔祖。那种怪物,
内地有的是,往往很聪明,很有天赋,可惜孤高自傲,为了
一些古怪的无聊事儿把才气消磨尽了。那叔祖发明了一种新
的记谱法,--(你瞧,又是一种!)--可以促成音乐革①
命的;他还自以为发明了一种速记术,可以把歌词、曲调、伴
奏三者同时记录下来;但一写下来,他自己先认不清了。家
族一边嘲笑这个老头儿,一边也很得意,心里想:--他是
个老疯子。可是谁知道?也许他真有天才......--大概侄孙
的爱好音乐就是从他那里遗传得来的。他在那小地方能听到
些什么音乐呢?......可是恶俗的音乐所引起的爱,跟美好的
音乐所引起的一样纯洁。
"不幸这种热情似乎在他的环境里是不可告人的,孩子又
没有叔祖那股顽强的戆气。他只能偷偷的翻着老疯子呕尽心
血的作品,作为他畸形的音乐教育的基础。在父亲面前和舆
论面前,他又虚荣又胆怯,在没有成功之前决不敢提其他的
志愿。老实的孩子受着家庭的压迫,象所有法国的小布尔乔
亚一样,因为懦弱,不敢和家属的意志对抗,表面上一味服
从,实际却永远过着偷偷摸摸的生活。他并不走自己喜欢的
路,却毫无兴趣的做着人家指定的工作:既不能好好的有所
成就,也不能痛痛快快的失败。考试都马马虎虎的考及格了。
考及格的好处,是从此可以逃掉内地与父母的双重监督。他
看到法律就头痛,决意将来不吃这行饭;但只要父亲活着,就
①很多欧洲人发明新的记谱法,认为五线谱还不够完美。
不敢说出自己的志愿。也许他很乐意在决定去取之前再等些
时候。象他那等人,一辈子都空想着将来做些什么,可能做
些什么,目前却一事不做。巴黎的新生活使他陶醉了,出了
轨,凭着乡下青年的狠劲,把自己交给了两桩热情:女人和
音乐;一方面被音乐会搅昏了头,一方面也为了寻欢作乐搅
昏了头。他为此虚度了几年,一点不想办法补足他的音乐教
育。骄傲,暴躁,独立不羁与多疑的坏脾气,使他没法跟任
何教师去学,也不愿向任何人请教。
"父亲死后,他把法律书一古脑儿丢开了。没有勇气学习
必不可少的技术,他先就开始作曲。由于懒惰游荡的老毛病
与寻欢作乐的嗜好,他不能再下苦功。心里很有感情,但他
始终抓不住自己的思想与形式,结果只能写些无聊的滥调。最
糟的是,这个平庸的家伙心中的确有点儿伟大的东西。我看
过他两件从前的作品,东零西碎的颇有些动人的思想,仅仅
露出些端倪,马上就变了样。那仿佛泥坑上面的一些火......
而且他的脑子又是好不古怪!他想对我解释贝多芬的奏鸣曲,
居然看到其中有些幼稚可笑的故事。然而他抱着何等的热情,
态度何等的严肃!他一边说一边含着眼泪。他能够为了所爱
的东西把自己的命都送掉。你一看到他就会觉得他又动人又
滑稽。正当我预备当面笑他的时候,心里竟想拥抱他了......
真是老实到了骨子里。他瞧不起巴黎文艺社团的欺诈,也瞧
不起那些空头的名人--另一方面仍禁不住象小布尔乔亚一
样天真的仰慕走红的人......
"他得了一笔小小的遗产,几个月功夫就把它吃完了,而
等到分文不名的时候,又象许多跟他差不多的人一样,偏偏
老实起来,娶了一个被他勾引的没有钱的女人。她嗓子很好,
并不爱好音乐而弄着音乐。两人的生活,只靠她的嗓子和他
的不高明的大提琴演技来维持。自然,他们不久就发见了彼
此的平庸,不能忍受。他们生了一个女儿,父亲在她身上又
大做其好梦,以为自己作不到的事可以由她来实现了。小姑
娘象她的母亲,只能成为一个毫无天分的钢琴匠;她非常敬
爱父亲,拚命用功,想博取他的欢心。几年之中,他们跑遍
了名城胜地的旅馆,挣来的钱还不如受的羞辱多。娇弱而劳
作过度的孩子死了。绝望的妻子脾气越来越坏。简直是无边
的苦海,没有希望跳出来,同时他心里又抱着一个没有能力
达到的理想,更增加自己的痛苦......
"唉,朋友,我看到这可怜的一事无成的家伙,一生只是
一组连续不断的悔恨,我就心里想:--瞧,我就可能成为
这种人。我们童年时代的心灵很有些相同的地方,一生的遭
遇也差不多;甚至我们的音乐思想也有某些共同点;不过他
的是在半路上停了下来。我没有象他那样的陷落是靠的什么
呢?没有问题是靠了我的意志。但也靠了偶然的遭遇。并且
即以我的意志而论,难道那完全是凭我自己的努力得到的吗?
岂非多半是靠我的种族,靠我的朋友们,靠那帮助我的神的
力量吗?......--想到这些,我就变得谦卑了。一个人觉得
所有爱艺术,为艺术受苦的人跟自己都是兄弟。从末流到第
一流,距离并不大......
"在这一点上,我想到了你信上的话。你说得对:一个艺
术家只要还能帮助别人的时候,决不该独善其身。所以我留
在这里了,我要强迫自己每年在这儿住几个月,或是在维也
纳,或是在柏林,虽然我已经住不惯这些都市。可是我不应
该离开岗位。即使这种逗留不能有益于人,--那是我很有
理由担心的,--至少可能对我自己有点儿好处。而且想到
这是你的愿望,我还可以觉得安慰。再说......(我不愿意扯
谎)......我在这儿也渐渐感到愉快了。再会罢,专制的王后,
你胜利了。我不但做了你要我做的事,并且喜欢做了。
克利斯朵夫"
这样他就留在巴黎,一部分是为讨她喜欢,一部分也因
为他艺术家的好奇心觉醒之下,被新生的艺术界景象迷住了。
他精神上把所见所为的一切都献给葛拉齐亚,写信告诉她。他
很知道,希望她对这些感到多大兴趣未免是妄想;也许她还
有点儿漠不关心呢。但他感激她并不过于表示出来。
她经常每半个月复他一封信,都是措辞亲切而极有节度
的,象她的动作一样。提到自己的生活的时候,她始终保持
着温柔,高傲,矜持的态度。她知道她的话会在克利斯朵夫
心中引起何等剧烈的反响,所以宁可表示得冷淡一点而不愿
意挑动他的热情,因为她不愿意跟着他一起兴奋。可是她凭
着女性的聪明,自有办法不让朋友的爱情感到失意,倘使她
有何冷淡的话扫了对方的兴,她会立刻用几句甜蜜的话把伤
口包扎起来。克利斯朵夫不久就看透这种策略,便也使出爱
情的狡计,努力压制自己的冲动,把信写得更有节制,使葛
拉齐亚复信的时候减少一点儿警惕。
他在巴黎越住下去,对于大家忙忙碌碌的新的活动越感
到兴味。特别因为青年人对他的好感比较少,所以他觉得更
有意思。他没有看错;他的走红不过是昙花一现。十年退隐
之后再回到巴黎来,他不免在社会上轰动一时。可是命运弄
人,这一回捧他的竟是他从前的敌人--时髦朋友和上流人
物;一般艺术家倒反暗中对他抱着敌意,或者存着猜忌的心。
他的权威是靠着他年代悠久的名字,数量巨大的作品,热烈
肯定的语气,不顾一切的真诚。固然大家不得不承认他是个
人物,不得不佩服他或敬重他,可是不了解他,不喜欢他。他
已经站在当代的艺术潮流之外了。他是个怪物,是个不合时
宜的活榜样。那他一向是的。十年的孤独更加强了这一点。他
不在的那个时期,在欧洲,尤其在巴黎,就象他亲眼看到的,
完成了一番复兴的事业。一个新的秩序产生了。一代新人兴
起来了,--爱行动甚于爱了解,爱占有甚于爱真理的一代。
它要生活,要抓住生活,哪怕要用谎言去换取也有所不顾。骄
傲的谎言,--各式各种骄傲的谎言:种族的骄傲,阶级的
骄傲,宗教的骄傲,文化与艺术的骄傲,--对它都是好的,
只要是一副铁的蓝甲,只要能供给它刀剑盾牌,保护它踏上
胜利之路。所以这一代的人最讨厌听到响亮的苦恼的声音,使
他们想起世界上还有怀疑与痛苦:那仿佛是飓风,曾经扰乱
那个才溜掉不久的黑夜的;而且大家虽然否认,虽然想忘记,
那些飓风还继续威胁着世界。距离太近了,要不听见是不可
能的;于是青年们恨恨的掉过头去,大声疾呼的嚷着,想震
聋自己的耳朵。但那个声音比他们的更响。所以他们恨克利
斯朵夫。
反之,克利斯朵夫倒很友善的望着他们,看到大家不顾
一切的向着一个切实的目标,一个新的秩序攀登,不由得表
示敬意。他们在这个潮流中故意做得胸襟狭窄,并不使他惊
骇。一个人向着目标迈进的时候应当笔直的朝前望的。至于
他,坐在一个世界的拐角儿上,能够回头瞧瞧那个惊心动魄
的黑夜,向前瞻望那年轻的笑容可掬的希望,对着清新而狂
热的黎明体会一下那种不可捉摸的美,觉得挺有意思。他站
的地位是钟摆的轴心上稳定的一点,钟摆却又在望一边荡过
去了。他虽然不跟着钟摆一起动作,却非常高兴的听着人生
的节奏跳动。那般人否认他过去的悲怆,他可是和他们一同
希望着。要来的一定会来的,就象他所梦想的一样。十年以
前,奥里维在黑暗与痛苦中--那可怜的高卢小公鸡--曾
经用他脆弱的歌声报告天将破晓的消息;歌唱的人不在了,歌
的精神却是实现了。法兰西园子里的鸟都已经醒过来。突然
之间,克利斯朵夫听见奥里维的声音复活了,盖过了别的啼
声,更响亮,更清楚。
他在一家书铺的柜子上随便翻着一本诗集。作者的姓名
很陌生。但有些字句引起了他注意,使他不忍释手。他在没
有裁开的书页中间慢慢的读下去,仿佛认出了一个很熟的声
音,一些很熟悉的特点......既不能确定他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又不忍把书丢开,便买了下来。回到家里,他继续念着,不
料那执着的念头占据着他的思想。诗中剽悍强劲的气息,清
清楚楚的令人想起那些广大无边的古老的灵魂,--想起那
些冬天的树木(人类只是它们的枝叶与果实),--想起那些
人类的祖国。字里行间跃现出母性的超人的面目,--现在、
过去、将来、永久存在的面目,君临着世界,有如中世纪艺
术上的圣母,象山一般高,虫蚁似的人类在她们脚下祈祷。诗
人颂赞这些伟大的女神作着英勇的决斗,从有史以来就在那
里短兵相接:这些几千年的伊利亚特史诗之于特洛伊战迹,就
好比阿尔卑斯山脉之于希腊岗峦。
象这样一部骄傲与战斗的史诗,对于克利斯朵夫那样的
欧罗巴灵魂,思想上当然距离很远。可是在法国诗人的幻象
中,--(妩媚的处女雅典娜拿着盾牌,蓝眼睛在黑暗中发
光;她是劳动的女神,盖世无双的艺术家,高于一切的理性,
用她毫光四射的长矛把蠢动的蛮族制服了),--克利斯①
朵夫在闪烁的光明中瞥见一道目光,一副笑容,是他认识的,
爱过的;但正要去抓握的时候,幻景消失了。他因为追逐不
到而非常懊恼,不料翻过一页,读到了一桩奥里维去世以前
不久讲给他听的故事。
他大为惊愕,马上跑到出版者那里去问诗人的住址。人
家照例不肯说。他生了气,可是没用。后来他想也许可以在
年鉴中找到,果然不错;他立刻奔到作者家里。他的脾气是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肯等的。
在巴底诺区里,他爬到一座屋子的最高一层楼上。公共
走道里有好几扇门,克利斯朵夫依着人家的指点敲了一扇。可
是开的倒是隔壁的门。一个并不好看的年轻的女人,额上覆
着深褐色的头发,皮色乌七八糟的,抽搐的脸配着一对炯炯
有神的眼睛,带着猜疑的神气问他来意。克利斯朵夫把访问
的目的说明了,对方又提出别的问话,便报了自己的姓名。于
①希腊神话以雅典娜为童贞的女神,代表战争,代表艺术,代表聪明,代
表劳动,保护农业,保护城市。她的德性与职责多至不胜枚举。
是她走出屋子,从身上掏出钥匙开了另外一扇门,并不请克
利斯朵夫进去,先教他在过道里等着。她自己进去之后重新
把门关上。后来他终于踏进了戒备森严的屋子,先穿过一间
空荡荡的做餐室用的房间,里头摆着几件破烂的家具,靠近
没有窗帘的窗口放着一个笼子,有十几只鸟在那里乱叫。隔
壁房内,一张破破烂烂的便榻上躺着一个男人。他抬起身子
迎接克利斯朵夫。那张灵光四射的瘦削的脸,那对火辣辣的,
秀美的,绒样的眼睛,那双长长的细致的手,那个残废的身
体,那种带点儿沙的尖锐的声音......克利斯朵夫马上认出来
了......那不是爱麦虞限吗?就是那残废的小工人,无意之间
断送了......爱麦虞限也突然站了起来,认出了克利斯朵夫。
他们俩一言不发,同时都看到了奥里维的影子......不敢
马上伸出手来。爱麦虞限往后退了一步。那种连自己也不承
认的怨恨,从前对克利斯朵夫的妒意,过了十年又在暧昧的
本能深处抬起头来。他站在那里,存着戒心,抱着敌意。--
可是看到克利斯朵夫那么感动,看到他们俩心里都想着的名
字(奥里维......)快要被克利斯朵夫说出来的时候,他忍不
住了,立刻扑在对他张开着的臂抱里。
"我知道你在巴黎,可是你,你怎么能找到我的?"
克利斯朵夫回答:"我读了你最近的著作:我听到了他的
声音。"
"是吗?你认出了他是不是?我现在的一切都是他赐给我
的。"
(他避免说出名字。)
停了一忽,他沉着脸又说:"你我之间,他更喜欢你呢。"
克利斯朵夫笑了笑:“真正爱的人没有什么爱得多爱得少
的;他是把自己整个儿给他所爱的人的。"
爱麦虞限望着克利斯朵夫;个性坚强的眼中那点儿悲壮
的严肃,突然蒙上一道柔和的光。他抓着克利斯朵夫的手,请
他坐在便榻上,靠近着他。
他们把彼此过去的经历讲了一遍。从十四到二十五岁之
间,爱麦虞限干过不少行业:印刷工人,地毯工人,小贩,书
店掮客,诉讼代理人的书记,政客的秘书,新闻记者......在
所有的行业中,他都想办法下苦功自修;偶然也有几个好人,
被这小家伙的毅力感动了,帮他一点忙,但多半的人是利用
他的穷苦与天赋。他得了不少惨酷的经验,结果总算不太灰
心,只是把他原来就很娇弱的健康都损失完了。因为学习古
文字特别快,(在一个传统上受到人文主义熏陶的民族中间,
这种才能并不算是例外),他得到一个研究古希腊学问的教士
帮忙。虽则他没有时间把这些学问钻研得如何精深,可是已
经养成了思想的纪律和文字的风格。这个出身微贱,一切知
识都靠自修得来而漏洞很多的人,居然学会了运用词藻的能
力,能够用思想来控制形式,那是布尔乔亚青年经过十年的
高等教育也不容易培养成功的。他把这种好处归功于奥里维。
虽然别人给他的帮助比较更实际,但替这颗心灵在黑夜中把
长明灯点起来的,的确是奥里维。别人不过是做了添加灯油
的工作。
他说:"从他去世的时候起,我才开始了解他。但他和我
说过的话都进到了我的心里。他的光明从来没有离开我。"
他谈着他的作品,谈着自以为是奥里维留给他的任务,提
到法兰西民族精神的觉醒,英勇的理想主义的火焰,为奥里
维所预告的;他想替这些做一个响亮的声音,超临在战斗之
上,报告未来的胜利。他为他复兴的民族唱着史诗。
他的诗歌的确是这个奇异的民族的出品。经过了多少世
纪,这民族把克尔特古族的气息始终保持得那么牢固,同时
又有一种古怪的骄傲的脾气,把罗马征服者的遗物和法律裹
在自己的思想外面。爱麦虞限的诗中有的是高卢族的胆气,疯
狂的理智,辛辣的讽刺,英勇的精神,又是自大又是勇敢的
性格,例如敢向罗马贵族挑战,洗劫台尔弗神庙,狞笑着对①
天挥舞长枪的脾气。但这个巴黎侏儒象他那些戴假头发的祖
先一般,也象他未来的子孙一般,还会把他的热情寄托在二
千年前的希腊英雄和神明身上。这是法兰西民族的奇怪的本
能,和它追求"绝对"的需要融洽一致的本能:它的思想明
明追随着几千年前的足迹,但它反而以为是把自己的思想教
以后几千年间的人作为楷模。古典形式的束缚反而使爱麦虞
限的热情愈加奋激。奥里维认为法兰西是有前途的,他的信
念是安详沉着的,到了他的门徒身上却变了如火如荼的信仰,
急于行动而胜券在握的信仰。他要胜利,看到了胜利,欢呼
胜利。他所以能煽动法国群众的心,便是靠这股狂热的信仰
和乐观的气息。他的著作跟战争一样的有力量。怀疑与恐怖
的阵线被他突破了。所有年轻的一代都跟着他蜂拥而前,向
新的命运气过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兴奋起来:眼里冒着火焰,苍白的脸上
①台尔弗为希腊古城,曾被高卢族攻陷。
东一处西一处有了红晕,嗓子也提高了。克利斯朵夫不禁注
意到这一堆气势逼人的烈火,和烧着这堆烈火的可怜的身体
之间的对照。但这个命运弄人的惨状,他还只看到一部分。诗
人讴歌咏叹的是毅力,是这一代醉心于体育、行动、战斗的
勇猛的青年,诗人本身可是连走路都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只
能过着极有节制的生活,饮食受着限制,只喝清水,不能抽
烟,没有情妇;他浑身上下都是热情,但为了脆弱的健康不
得不过着清心寡欲的日子。
克利斯朵夫打量着爱麦虞限,觉得他又可佩又可怜。他
当然不愿意流露出来;但大概他的眼睛透露了一些消息,或
者是伤口始终没结好的爱麦虞限的傲气,以为在克利斯朵夫
眼中看到了恻隐之心,那是他觉得比恨更要不得的。忽然之
间,他激昂慷慨的感情低了下去,不作声了。克利斯朵夫竭
力想把他的信心争取回来,只是徒然。心灵已经关上了门。克
利斯朵夫看出对方是被他伤害了。
爱麦虞限一声不出,抱着敌意。克利斯朵夫站起来,爱
麦虞限默默无言的送到门口。他一走路就更显出他的残废;他
自己知道这一点,因为骄傲而装做毫不介意;但他以为克利
斯朵夫在暗中留神,于是心里愈加怨恨。
他正冷冰冰的握着客人的手告别,忽然有个年轻的漂亮
女人来按他的门铃。一个装模作样的男人做着她的跟班,那
是克利斯朵夫在戏院上演新戏的时候注意过的,老是笑容可
掬,絮絮不休,颠头耸脑的行着礼,吻着妇女们的手,从正
厅的座位上嘻着脸和熟人打招呼,直招呼到最后几排:克利
斯朵夫不知道他的姓名,便叫他"花花公子"。--那时"花
花公子"和他的女伴,一见爱麦虞限就拿出肉麻的礼数和亲
热的态度偏向"亲爱的大师"。克利斯朵夫一边走出来,一边
听见爱麦虞限斩钉截铁的回答说今天有事,不能见客。他很
佩服他不怕得罪人的胆量。可是爱麦虞限为什么对这批上门
来献殷勤的,有钱的时髦人物这样冷淡,克利斯朵夫还不知
道呢。他们说话很甜,满嘴都是恭维,可并不想减轻他的灾
难,正如赛查·法朗克的朋友们让他到死都靠教钢琴过活。
克利斯朵夫又去看了好几次爱麦虞限,却没法再恢复初
次访问时那种亲密的感觉。爱麦虞限看到他,并不表示愉快,
只抱着猜疑而矜持的态度。有时他的性灵需要发泄一下,被
克利斯朵夫一句话打动了心,忍不住兴奋起来,让他的理想
主义射出一些绚烂的光芒,照着他深藏的灵魂。接着他热情
突然下降,憋着一肚子的怨岂不出声了,使克利斯朵夫又看
到了敌人的面目。
两人不同的地方太多了。年龄的相差也关系很大。克利
斯朵夫越来越认清自己,越来越能控制自己。爱麦虞限却还
在变化不定的阶段,精神上比克利斯朵夫一生无论哪一个时
起都更骚乱。他的面貌所以这么特别,是因为他心中有许多
互相冲突的因素:严格的苦行精神竭力想把隔世遗传的欲念
压下去,--(我们别忘了他父亲是个酒徒,母亲是个卖淫
妇);--狂热的幻想竭力反抗着铁一般的意志,不受约束;
极自私的心理和极慈爱的心肠,教人永远看不出两者之中哪
一个会占上风;还有英勇壮烈的理想主义和对于光荣的渴慕,
使他一看到旁人的优越就会着急到近于病态的程度。即使奥
里维的思想,独往独来的个性,大公无私的精神,都可以在
他身上发现;即使他有诗才,有平民的活力(使他不会讨厌
实际行动),有粗糙的表皮(使他不会厌恶这个,厌恶那个),
因而胜过他的老师:可绝对达不到奥里维那种清明恬静的心
境。他天生是虚荣的,骚动的,而除了自己的苦闷以外还要
加上别人的苦闷。
他和一个邻居的少妇,第一次接待克利斯朵夫的那个女
子,住在一起,常常争执。她爱着爱麦虞限,一起热诚的照
顾他,替他打杂,抄写作品,或是把他念出来的文字写下来。
人长得一点儿不美,感情却非常骚动;平民出身,做过很久
的纸版女工,后来又当过邮局职员,毫无生趣的童年是在巴
黎一般穷苦工人的环境中过的:身体与精神都受着挤逼,做
着辛苦的工作,永远是乱七八糟的环境,没有空气,没有静
默,从来不得清静一下,心中的小天地老是受到外界的扰乱。
脾气很高傲,对于真理抱着一种迷迷糊糊的理想与宗教式的
热情,她夜里睁着倦眼,有时甚至没有灯火,在月光底下抄
写雨果的《悲惨世界》。她遇到爱麦虞限的时候,正是爱麦虞
限贫病交迫,比她更潦倒的时候;从此她就委身于他。这桩
热情是她生气第一次的,也是仅有的一次爱情;所以她象饿
鬼似的一把死抓。但对于爱麦虞限,她的感情反而是个重担;
他那方面并没这种情分,只是勉强容忍她的。看到她无微不
至的忠诚,他极其感动,知道她是最可靠的朋友,只有她拿
他当作自己的性命一样。但这种心理,他就难以忍受。他需
要自由,需要孤独;她时常用眼神哀求他瞧她一眼,他却觉
得厌烦透了,对她恶声相向,恨不得和她说:"去你的罢!"她
的丑陋和急促的举动惹他生气。尽管他很少认识上流社会,同
时还轻视上流社会,--(因为相形之下,他显得更丑更可
笑了),--骨子里却喜欢高雅,喜欢那个社会里的女子;不
料她们对他的心情正和他对那个女朋友的心情一样。他勉强
和她表示好感,心里可并没有这个好感,或者是常常不由自
主要爆发出来的恨意把他的好感掩没了。他毫无办法。他有
一颗慈悲的心,竭力想对人好;同时身上又有一个强暴的魔
鬼,拚命想损害人家。这种内心的冲突,和他明知道冲突的
结果对自己有弊无利的感觉,使他暗中恼怒;这怒意发作的
时候,克利斯朵夫就得受到无妄之灾了。
爱麦虞限不由自主的对克利斯朵夫有两种反感:一种是
他从前的嫉妒遗留下来的(那些童年的偏见,即使原因早已
忘了,仍旧有它的作用);一种是由激烈的民族主义煽动起来
的。他把上一代的优秀人士所想象的关于正义、怜悯、博爱
的美梦,全部寄托在法兰西身上。他并不认为法兰西和欧洲
其余的民族处于敌对地位,靠着别国的衰微而繁荣的;他是
把自己的民族放在别的民族的行列前面,仿佛一个正统的王
后为了大家的福利而统治,--为理想作卫士,替人类作向
导。他宁可法国灭亡而不愿意它犯一桩蹂躏正义的罪行。但
他决不怀疑它有这种事。他的心胸,他的修养,都证明他彻
头彻尾是个法国人,单靠法国传统做养料的;而在他的本能
里面,他就能找到法国传统的深刻的意义。他老老实实否认
外国的思想,对它抱着轻蔑的态度,--倘若外国人不肯接
受这种屈辱的待遇,他的轻蔑就一变而为恼怒。
这一切,克利斯朵夫都看得挺明白;但因为年纪比较大
了,人生的教训受得多了,他决不因之而不愉快。虽则这种
民族的骄傲使人很难堪,克利斯朵夫却并没受到伤害,认为
那是爱国心促成的幻象。神圣的感情即使过火,他也不想加
以指摘。并且所有的民族都自命不凡的相信自己的使命,那
对整个人类也有好处。他和爱麦虞限格格不入的原因固然很
多,但使他真正难过的只有一点,便是爱麦虞限有时把嗓子
逼得太尖,使克利斯朵夫的耳朵大为受罪,甚至脸都抽搐了。
他想法不让爱麦虞限觉察,努力教自己只听音乐,不听那乐
起。残废的诗人常常提到为别的胜利作前驱的精神的胜利,提
到征服天空,提到那个把民众煽动起来的"飞翔的上帝",象
伯利恒的明星①一般引着他们如醉若狂的扑向无垠的空间,
或走向未来世界......那时可怜的驼子脸上就显出了悲壮的
美。但在这些庄严的境界中间,克利斯朵夫感觉到了危险:这
冲锋陷阵的步子,和这个新《马赛曲》的越来越响亮的歌声,
将来会把民众带到什么路上去,克利斯朵夫已经预感到了。他
带着点讥讽的心情想着(可并没有对于过去的惆怅和对于将
来的恐惧),这些诗歌将要产生出诗人意想不到的后果,早晚
有一天,人们会不胜感慨的追念以往的"节场"时代......那
时大家才多么自由!真是自由的黄金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世
界正在走向一个新时代,有的是力,健康,强毅的行动,也
许还有光荣;但同时你得守着严格的纪律,不能越出狭窄的
范围。我们不是一心一意期望这个铁的时代,古典的时代吗?
伟大的古典时代,--路易十四或拿破仑,从远处看来都是
①据《新约》载,耶稣生在犹太的伯利恒,有几个博士从东方来拜,说是
因为看见了生下来作犹太人之王(即指耶稣)的星。
人类的高峰;也许民族在那个时代把它国家的理想实现得最
完满了。可是你去问问当时的那些英雄作何感想。你们的尼
古拉·波生跑到罗马去过了一辈子,死也死在那里;他在你①
们家里透不过气来。你们的巴斯加,你们的拉辛,都向社会
告别。而在一般最伟大的人物中间,因为受到社会的平视,压
迫,而过着隐居生活的又有多多少少!便是莫里哀罢,心中
也藏着多少悲苦。--至于在你们怀念不止的拿破仑治下,
你们的父亲那一辈似乎也不觉得幸福;那位英雄自己也看得
很准,知道他死了以后,大家都会松一口气,叫一声"啊!
…..."在皇帝四周,思想界是多么荒凉!等于非洲的太阳照
到广漠无垠的沙漠上......
这些翻来覆去想着的念头,克利斯朵夫绝对不说出来。只
要露一些口风已经使爱麦虞限怒不可遏,怎么再敢尝试呢?但
他把自己的思想藏在肚里也没用,爱麦虞限知道他那么想着。
而且他还隐隐约约感觉到克利斯朵夫比他看得更远,因之他
更气恼。青年人是不肯原谅他们的前辈强其他们看到二十年
以后的事的。
克利斯朵夫看透了他的思想,对自己说着:“他这是对的。
各有各的信仰!一个人应当相信他所相信的。我千万不能扰
乱他对于未来的信念。"
但只要他在场,彼此精神上就会骚动。两人待在一起的
①尼古拉·波生(1594-1665)为法国画家,一六二四年前往罗马,至一
六四○年被路易十三强逼回国,一年后因受宫廷画家嫉妒,仍回罗马,终
老于罗马。
时候,尽管都抑捺着自己的个性,结果总是这一个压倒那一
个,使那一个因为屈辱而心怀怨恨。爱麦虞限的骄傲的脾气,
因为克利斯朵夫的经验与性格都比他优越而感到痛苦。也许
他还强自压制,不让自己对克利斯朵夫发生感情,因为事实
上他已经慢慢的在喜欢他了。
他变得更孤僻了:关起门来谁都不见,信也不复。--
克利斯朵夫只得不去找他。
时间到了七月初。克利斯朵夫把几个月的收获总结了一
下。新思想:很多;朋友,很少。轰动一时而完全虚空的成
功,看到自己的面目与作品在一般平庸的头脑中反映出来,不
是变得模糊了就是变成了漫画,真不是味儿。他很愿意得到
某些人的了解,无奈他们对他毫无好感;他去接近他们,他
们简直不理不睬;不管他怎么样的想参加他们的理想,做他
们的盟友,可始终不能加入他们的队伍。似乎他们多所猜忌
的自尊心不愿意接受他的友谊,宁可他做一个敌人。总而言
之,他眼看自己的一代象潮水般的过去了而自己没跟它一同
过去,下一代的潮水又不要他加入。他是孤独的,可并不惊
异,他一辈子孤独惯的。但他认为在这一次新的尝试之后,可
以问心无愧的回到瑞士隐居去了。他心中还有一个计划,最
近越来越成熟了:随着年龄的老去,他念念不忘的想回到家
乡去终老。那边已经没有一个熟人,也许精神上比住在这外
国的都市里更孤独;但家乡总是家乡;你并不要求和你血统
相同的人和你思想也相同:大家暗中有着无数的连系;彼此
的感觉都能领会天地这部大书,彼此的心也讲着同样的言语。
他心平气和的把自己的失意告诉葛拉齐亚,说他想回瑞
士去,还说笑似的要求她允许。动身的日子定在下星期内。可
是他在信尾添了一句:
"我改变了主意。行期延迟了。"
克利斯朵夫绝对信任葛拉齐亚,跟她无话不谈;但心里
还有一个部分只有他自己有钥匙的,那是一些不单属于他,而
也属于那些亲爱的死者的回忆。所以他绝口不提奥里维的事。
这种保留并非由于故意,而是在他想和葛拉齐亚提到的时候
说不出口。她和他是不认识的啊......
那天早上,他正在写信给他的女朋友,有人敲门了。他
一边去开门,一边因为被人打搅而嘴里嘀咕着。来的是一个
十四五岁的男孩子,说要见克拉夫脱先生。克利斯朵夫不大
高兴的让他进来了。黄头发,蓝眼睛,面目清秀,不十分高
大,身材瘦瘦的,他站在克利斯朵夫面前有点儿胆怯,不出
一声。过了一忽他定了神,抬起清朗的眼睛把克利斯朵夫好
奇的打量着。克利斯朵夫瞧着这可爱的脸笑了笑;孩子也笑
了笑。
"说罢,有什么事呢?"克利斯朵夫问。
"我是来......"孩子又慌起来,红着脸,不作声了。
"不错,你是来了,"克利斯朵夫笑道。"可是为什么来的?
你瞧我呀,难道怕我吗?"
孩子重新堆着笑脸,摇摇头:"不怕。"
"好极了!那末先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
他又停住了,好奇的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转,无意中发
见克利斯朵夫的壁炉架上摆着一张奥里维的照相。克利斯朵
夫不知不觉跟着他的目光望去。
"说啊!拿点儿勇气出来!"
孩子就说:"我是他的儿子。"
克利斯朵夫大吃一惊,从椅子里直跳起来,两手抓着孩
子,拉他到身边,重新坐下,把他紧紧搂着。他们的脸差不
多碰在一起了。他瞅着他,瞅着他,再三说着:
"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他突然之间把孩子的头捧在手里,亲着他的额角,眼睛,
腮帮,鼻子,头发。孩子被这种激动的表示吓坏了,心里很
不舒服,挣脱了他的臂抱。克利斯朵夫松了手,捧着脸,把
额角靠在墙上,过了几分钟。孩子直退到屋子的尽里头。等
到克利斯朵夫重新抬起头来,脸色已经平静了;他堆着亲切
的笑容,望着孩子:"我把你吓坏了。啊,对不起......你瞧,
我太爱他了。"
孩子不回答,心还有点儿慌乱。
"你多象他!"克利斯朵夫说。"......可是我又认不得你。
是哪些地方不同呢?"
他接着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乔治。"
"不错。我记得了。你叫做克利斯朵夫-奥里维-乔治①
…...你几岁啦?"
①西方人的名字往往不止一个,大都为纪念前人或亲友而袭用他们的名
字。奥里维·耶南的儿子名字叫做克利斯朵夫-奥里维-乔治,前面二
个名字即纪念父亲的好友与父亲。
"十四岁。"
"十四岁!喝!日子过得真快......我还觉得是昨天的事
呢,--好象老是在我眼前呢......你多么象你父亲,脸完全
一样,可又明明不是他。眼睛的颜色是相同的,目光却不同。
同样的笑容,同样的嘴巴,可是声音不同。你更结实,腰背
更直,脸蛋更饱满,也和他一样的会脸红。你过来,坐下罢,
咱们来谈谈。谁教你到我这儿来的?"
"我自己来的。"
"噢,你自己来的?你怎么知道我的呢?"
"人家跟我讲起您。"
"谁?"
"母亲。"
"啊?她知道你到我这儿来吗?"
"不知道。"
克利斯朵夫静默了一会,又问:"你们住在哪儿?"
"靠近蒙梭公园。"
"你是走来的?路不少呢,你累了吧?"
"我从来不觉得累的。"
"好极了!把手臂伸出来给我瞧瞧。"
他拍拍他的胳膊。
"好小子,长得很棒......告诉我,你怎么会想起来看我
呢?"
"因为爸爸最喜欢您。"
"是她......"他又改口说:"是你母亲和你说的吗?"
"是的。"
克利斯朵夫微微一笑,心里想:"她也在忌妒!......他们
全都那样的爱他!干吗他们不早对他表示呢?......"
然后他又问:"干吗你等了那么久才来看我呢?"
"我早想来的。可是我以为您不愿意见我。"
"我不愿意见你?"
"好几个星期以前,在希维阿音乐会上,我看见您的;那
时我跟母亲在一块儿,离开您只有几张椅子;我对您行礼,您
斜着眼睛瞪了我一下,皱了皱眉头,不理我。"
"我,我对你看了一下吗?......可怜的孩子,你竟以为我?
…...唉,我没看见你啊。我有点近视,所以我皱眉头......难
道你以为我很凶吗?"
"我想您可能很凶的,倘使您要凶的话。"
"真的吗?"克利斯朵夫接着说。"既然你认为我不愿意见
你,又怎么敢来的?"
"因为我,我要看您呀。"
"要是我把你撵出去,你怎办?"
"我不会让人家这么做的。"
他这么说的时候神气很坚决,有点难为情,也有点挑战
的模样。
克利斯朵夫不禁哈哈大笑;乔治也跟着笑了。
"你倒可能把我撵出去呢,是不是?嘿!好大的胆子!......
你真不象你的父亲。"
孩子笑嘻嘻的脸突然沉了下来:"您觉得我不象他吗?您
刚才明明说......那末您以为他会不喜欢我吗?您也不喜欢我
吗?"
"我喜欢不喜欢你,对你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呢。"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您啊。"
一刹那间,他的眼睛,嘴巴,脸上各个部分,有了好几
种不同的表情。好比四月里的天,春风把一堆堆乌云的影子
照在田里。克利斯朵夫看着他,听着他,心里舒服极了,过
去的烦恼都被一扫而空;他的可悲的经验,受的磨折,他的
和奥里维的痛苦,一切都给抹掉了。孩子是从奥里维生命中
长出来的嫩芽,而克利斯朵夫自己也在这个嫩芽身上复活了。
他们俩谈着话。几个月以前,乔治还完全不知道克利斯
朵夫的音乐;但自从克利斯朵夫回到巴黎以后,凡是演奏他
作品的音乐会,乔治一次都没错过。一提到他的乐曲,他就
眉飞色舞,眼睛发亮,笑眯眯的,连眼泪都要上来了,简直
是入了迷。他告诉克利斯朵夫,说他热爱音乐,同时也想学
音乐。但克利斯朵夫提了几个问题,发觉孩子对音乐还一无
所知。他盘问他的学业。原来是在念中学;他还轻松的说自
己不是一个好学生。
"你在哪一方面比较强呢?文学还是科学?"
"都差不多。"
"怎么?怎么?难道你是个没出息的学生吗?"
他坦白的笑了:"大概是吧。"
接着他又补上一句真心话:"可是我知道不至于的。
克利斯朵夫禁不住笑了。
"那末干吗不用功呢?难道没有一样东西使你感到兴趣
吗?"
"相反!什么都使我感到兴趣。"
"那又怎么呢?"
"什么都有了兴趣,就没时间啦。"
"没时间?你又干些什么鬼事呢?"
他做了个意义不明的姿势。
"噢,事情多呢。我搞音乐,参加运动,参观展览会,还
要看书......"
"最好多念念你的课本。"
"课本顶没意思了......而且我们还要旅行。上个月,我在
英国看牛津跟剑桥比赛。"
"嗯,这样你的功课才会进步呢!"
"您别说这个话!这样可以比在中学里学得更多的东西。"
"你母亲对这些认为怎么样?"
"母亲是很讲理的。我要怎么办,她就怎么办。"
"坏东西!......算你运气,没有象我这样的人做你父亲。"
"倒是您没运气有我这样的儿子......"
他那种撒娇的神气真讨人喜欢。
"那末告诉我,你这个大旅行家,"克利斯朵夫说,"你认
得我的国家吗?"
"认得。"
"我敢说你连一句德语都不懂。"
"怎么不懂!我的德语很好呢。"
"咱们来试着瞧罢。"
两人便说起德语来了,孩子乱七八糟的说着,语法也不
准确,可是非常有把握;他很聪明,机灵,懂得的少,猜到
的多,常常猜错;那时他自己先笑开了。他挺有劲的讲他的
旅行,讲他看的书。他看得很多,匆匆忙忙的,浮光掠影的,
只看着一半,把没有过目的自己造出来,但永远受着一种强
烈而新鲜的好奇心刺激,到处寻找使自己兴奋的因素。他从
这个题目跳到另一个题目,眉飞色舞的讲着他受过感动的戏
剧或作品。所有的知识都毫无系统:他会看一本不入流的书
而偏偏不知道那些最出名的。
"这些都很有意思,"克利斯朵夫说。"可是你要不用功的
话,决不会有什么成就。"
"噢!我用不着。我们有钱。"
"该死!这个话可严重了。你愿意做一个一无所用,一无
所事的人吗?"
"哪里!我什么都要干。一辈子只干一行,太傻了。"
"可是唯有这样,一个人才能把本行干得象个样。"
"有人是这么说呀。"
"怎么!有人是这么说?......我,我就这么说。瞧,我把
自己的一行研究了四十年,才有点儿门径。"
"学本领就得花四十年,那末什么时候才能动手做呢?"
克利斯朵夫笑起来了。
"小家伙,你倒会顶嘴呢!"
"我愿意做个音乐家,"乔治说。
"那末马上就学也不算早了。要不要我教你?"
"噢!那我多高兴啊!"
"你明天再来。我要瞧瞧你有多大出息。要是你没出息,
我就不许你碰钢琴。要是你有天分,咱们可以想法教你有点
儿成就......但是我先告诉你,你非用功不可。"
"我一定用功,"乔治说着,快活极了。
他们把约会定在第二天。临走,乔治想起明天已经有别
的约会,后天也是的。对啦,这个星期简直没空。于是他们
另外定了一个日子和钟点。
但到了那一天那个时间,克利斯朵夫空等了一场,大为
失望。他想到能够再看见乔治,竟欢喜得象小孩子一样。这
个意想不到的访问使他的生活有了光明。他为之那样的快乐,
感动,甚至当夜没有能睡觉,不胜感激的想到这小朋友是代
表他的朋友来看他的;他对着脑子里那张可爱的脸微笑;孩
子的天真,可爱,又调皮又老实的谈吐,完全把他迷住了。他
体会着这种醉意,耳朵里跟心里只听见嗡嗡的响着,快乐的
情形象他和奥里维订交的时期一样。同时他还有一种更严肃
的,几乎是虔敬的感情,因为他的心除了活人以外又看到了
故人的笑容。--乔治失约以后,他一连等了好几天。始终
没有人来,也没有一封道歉的信。克利斯朵夫悲伤之下,竭
力想出理由来原谅孩子。他不知道他的住址。即使知道了,也
不敢写信去。老年人的喜欢青年人,是不好意思把少不了对
方的心情表示出来的;他知道青年人心里并没有这种需要:双
方的情势根本不同,而我们最怕用感情去强制一个对我们并
不在乎的人。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消息全无。克利斯朵夫虽然很难过,
却硬着头岂不去想法找耶南一家的踪迹,只每天等着。他也
不上瑞士去,整个夏天都待在巴黎。他觉得自己荒唐,但再
没兴致旅行了,直到九月才上枫丹白露去住了几天。
十月将尽的时候,乔治·耶南跑来敲门了。他若无其事
的道了歉,对于失信的事没有一点儿惭愧的神气。
"我没有能来,"他说;"后来我们又动身到布列塔尼去
了。"
"你该写信给我啊。"
"是的,我想写信的。可是我老是没有空......并且,"他
笑着说,"我也忘了,把什么都忘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月初。"
"哼,你又等了三星期才来看我?......老实告诉我:是不
是你母亲不准你来?......是不是她不喜欢你来看我?"
"不!正是相反。今天还是她教我来的。"
"怎么?"
"暑假以前我来看过您之后,回去一五一十都说给她听
了。她说我做得很对;她问起您;这个那个的问了好多话。三
星期以前,我们从布列塔尼回来的时候,她就要我再来看您。
八天以前,她又提我一回。今儿早上,知道我还没有来,她
生气了,要我吃过中饭立刻就来,不许再拖了。"
"你跟我讲着这些,不觉得难为情吗?直要人家逼了,你
才肯到我这儿来吗?"
"不是的,不是的,您别这样想!......噢!我使您生气了!
对不起......我真糊涂......您尽管骂我罢,可是别恨我。我很
喜欢您。要不然我也不会来了。人家并没强迫我。第一,人
家只能强迫我做我愿意做的事。"
"坏东西!"克利斯朵夫说着,不由得笑了出来。"那末你
关于音乐的计划怎么了?"
"噢!我老在想呀。"
"光是想,就会成事吗?"
"现在我要开始了。最近几个月的确忙不过来,我有多多
少少的事要做!可是现在,您瞧着罢,我要用功了,倘使您
还肯教我的话......"
(他做着媚眼。)
"你这是开玩笑了,"克利斯朵夫回答他。
"您不拿我当真吗?"
"不当真。"
"讨厌!没有一个人把我当真的。我灰心透了。"
“要看到你用功的时候我才把你当真。"
"那末马上就来!"
"我没空,明天罢。"
"不,明天太远了。我不能让您在这一天之内瞧不起我。"
"你多讨厌。"
"我求您......"
克利斯朵夫看着他那些缺点笑了笑,教他从在钢琴前面,
和他谈起音乐来了。他问了他几句,又要他解答几个和声方
面的小问题。乔治根本不太懂;但他的音乐本能把他的愚昧
无知给补足了不少;虽则不知道和弦的名字,他居然找到了
克利斯朵夫所要的和弦;便是找错了,那种笨拙也显出他有
特别的趣味和特别敏锐的感觉。克利斯朵夫的批评,他先要
讨论过了才肯接受;而他提出的那些很聪明的问题又表示他
非常真诚,不承认艺术是一种教条似的公式,而是要经过自
己体验的。--他们所讨论的并不限于音乐。提起和声的时
候,乔治谈到一些图画,风景,人物。他象野马一般的不受
束缚,得时时刻刻把他拉回来;克利斯朵夫往往没有这勇气。
他听着这聪明活泼的小家伙嘻嘻哈哈的东拉西扯,觉得挺好
玩。他的性格和奥里维的完全不同。......父亲的生命是一条
埋在地下的河,默默无声的流着;儿子的却全部暴露在外面,
象一条使性的溪流,在阳光底下玩耍,消耗它的精力。可是
本质上是同样纯洁的水,象他们俩的眼睛一样。克利斯朵夫
微微笑着,看到乔治有某些出于本能的反感,看到他喜欢的
东西跟不喜欢的东西,都是他熟识的;还有那种天真的执着,
对自己喜欢的人倾心相与的热情......所不同的是乔治喜欢的
对象太多了,使他没有时间爱一个对象爱得怎么长久。
下一天和以后的几天,他都来了。他对克利斯朵夫有了
那种青年人的热情,把他教的东西都学得很有劲......--然
后,高潮低下去了,来的次数减少了......然后他不来了,又
是几星期的没有影踪。
他轻佻,健忘,自私得天真,亲热得真诚,心地很好,非
常聪明,可舍不得用这个聪明。人家因为喜欢看到他,便处
处原谅他。他是幸福的......
克利斯朵夫不愿意批判乔治,也不怪怨乔治。他写信给
雅葛丽纳,谢谢她教儿子来看他。她复了一封短信,显而易
见是压着情感写的;她只希望克利斯朵夫照顾乔治,指点他
怎么做人,语气之间没有想和克利斯朵夫见面的表示。为了
怕触动旧事,也为了高傲,她不敢来找他。而克利斯朵夫也
觉得不被邀请就没有权利先去。--所以他们不相往来,只
偶尔在音乐会里远远的看到,还有孩子难得的访问使他们之
间有点儿联系。
冬天过去了。葛拉齐亚很少来信。她对克利斯朵夫始终
保持着忠实的友谊。但因为是真正的意大利女子,很少感伤
气息,只关心现实,所以她即使不一定要看到了朋友才会想
其他们,至少要看到了他们才会想起跟他们谈天的乐趣。为
了保持心中的记忆,她非要把眼睛的记忆常常更新一下不可。
因此她的信变得简短而稀少了。她从来不怀疑克利斯朵夫的
友谊,好似克利斯朵夫从来不怀疑她的友谊一样。但这种信
念所能给人的,多半是光明而不是热度。
克利斯朵夫对于这些新的失意不觉得怎么难过。音乐方
面的活动尽够消磨他的光阴。到了相当的年龄,一个强毅的
艺术家大半在艺术中过活,实际生活只占了很少的一部分;人
生变了梦,艺术倒反变了现实。和巴黎接触之下,他的创造
力又觉醒了。只要看到这个大家都在埋头工作的都市,你就
受到极大的刺激。便是最冷静的人也会感染它的狂热。克利
斯朵夫在健康的孤独生活中休息了几年,养精蓄锐,又有一
笔精力可以拿来消耗了。法国人的不知厌足的好奇心,在音
乐的技术方面有了新的收获;克利斯朵夫拿着这笔新的财产,
也开始去搜索他的新天地;他比他们更粗暴,更野蛮,比他
们走得更远。但他现在这种大胆的尝试,再也不是凭本能去
乱碰的事了。克利斯朵夫一心一意追求的是"清楚明白"。他
的天才,一辈子都跟着缓一阵急一阵的流水的节奏;它的规
则是每隔一个时期就得从这个极端转换到另一个极端,而把
两端之间的空隙填满。前一个时期,他把自己整个儿交给
“在秩序的面网底下闪烁发光的一片混沌",甚至还想撕破面
网看个真切;可是他忽然感到要摆脱混沌的诱惑,重新把理
性盖住人生的谜了。罗马那股征略天下的气息在他身上吹过
了。象当时的巴黎艺术一样(那是他不免有所感染的),他也
渴望着秩序。但并非依照那般疲倦不堪的开倒车的人的方式,
他们只能拿出最后一些精力保护他们的睡眠;--也不是华
沙城中的秩序。那般好好先生回到了圣·桑与勃拉姆斯的①
路上,--回到了一切艺术上的勃拉姆斯,把学校里的功课
做得挺好,因为求安静而回到平淡无味的新古典派去了。他
们的热情不是消耗完了吗?哼!朋友们,你们疲倦得真快......
我所说的可不是你们的秩序。我的秩序不是这一类的,而是
要靠自由的热情与意志之间的和谐建立起来的......克利斯朵
夫在自己的艺术中竭力想做到一点,就是使生命的各种力量
得到平衡。那些新的和弦,那些被他在音乐的深渊中挑起来
的妖魔,他是用来建造条理分明的交响乐的,建造阳光普照
的大建筑的,象盖着意大利式穹窿的庙堂一样。
这些精神的游戏与斗争,消磨了他整个的冬天。而冬天
过得很快,虽则有时候,克利斯朵夫在黄昏时做完了一天的
工作,回顾着一生的成绩,也说不出冬天究竟是短是长,他
自己究竟是少是老......
①一八三一年华沙被俄军占领时,波兰外长塞巴斯蒂尼答复议员质问,声
称:"华沙城中秩序很好。"实际是俄军在城内镇压波兰民族之反抗,以
求"恢复秩序"。
于是,人间的太阳射出一道新的光明,透过幻梦的幕,又
带来了一次春天。克利斯朵夫收到葛拉齐亚一封信,说预备
带着两个孩子到巴黎来。她早已有这个计划,高兰德几次三
番的邀请过她。可是要她打破习惯,离开心爱的家,走出懒
洋洋的恬静的境界,回到她所熟识的巴黎漩涡中来,是需要
打起精神的,而她就怕打起精神,便一年一年的拖了下来。那
年春天,有种凄凉的情绪,也许是什么暗中的失意--(一
个女人心里藏着多少为别人不知道而自己也否认的可歌可泣
的故事!)--使她想离开罗马。恰好当时有传染病流行,她
便借此机会带着孩子们赶快动身了。写信给克利斯朵夫不多
几天之后,她人也跟着来了。
她才到高兰德家,克利斯朵夫就去看她。他发觉她迷迷
惘惘的,仿佛心还不在这儿。他看了有点难过,却不表示出
来。现在他差不多把他的自我牺牲完了,所以变得心明眼亮,
懂得她有一桩极力想隐藏的伤心事;他便不让自己去探索,只
设法替她排遣,嘻嘻哈哈的说出他不如意的遭遇,他的工作,
他的计划,一方面不着痕迹的把一腔温情围绕着她。她被这
股不敢明白表露的柔情渗透了,知道克利斯朵夫已经猜着她
的苦闷,大为感动。她把自己那颗哀伤的心依靠着朋友的心,
听它讲着两人心事以外的别的事。久而久之,怅惘的阴影在
朋友的眼中消失了,两人的目光更接近了,越来越接近了......
终于有一天,他和她谈话的时候突然停下来望着她。
"什么事啊?"她问。
"今天你才算是回来了。"
她微微一笑,轻轻的回答说:"是的。"
要安安静静的谈话不是件容易的事。两人难得有单独相
对的时间。高兰德常常陪着他们表示殷勤,使他们觉得太殷
勤了些。她虽则有许多缺点,人倒是挺好,很真心的关切着
葛拉齐亚和克利斯朵夫;但她万万想不到自己会使他们厌烦。
她的确注意到--(她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她所谓克利
斯朵夫与葛拉齐亚的调情:调情是她生活中的一个重要节目,
她看了只会高兴,只想加以鼓励。但这正是人家不希望她做
的,他们但愿她别过问跟她不相干的事。只要她一出现,或
是对两人中的一个说一句心照不宣的话(那已经是冒失了),
暗示他们友谊,就会使克利斯朵夫与葛拉齐亚沉下脸来,把
话扯开去。高兰德看到他们这样矜持,不禁竭力寻思,把种
种可能的理由都想遍了,只漏掉了一个,就是那真正的理由。
还算两个朋友的运气,高兰德不能坐定在一个地方。她来来
往往,进进出出,监督家中所有的杂务,同时有几十件事情
在手里。在她一出一进之间,只剩下克利斯朵夫与葛拉齐亚
单独跟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才能继续那些无邪的谈话。
两人从来不提到彼此的感情,只交换一些身边琐事。葛拉齐
亚拿出她的女人脾气,盘问克利斯朵夫的日常生活。他在家
里把什么都搞得很糟,老是和打杂的女仆吵架,她们对他虚
报账目,无所不为。她听着不由得哈哈大笑;同时因为他不
会管事,她有点象母亲可怜孩子那样的心情。有一天,高兰
德把他们纠缠得比平时格外长久;等到她走开了,葛拉齐亚
不禁叹了口气:"可怜的高兰德!我很喜欢她......她把我闹得
多烦!......"
"如果你是因为她把我们闹得心烦才喜欢她,那末我也喜
欢她。"克利斯朵夫说。
葛拉齐亚听着笑了:"告诉我......你允许不允许......(在
这儿真没法谈话)......我上你那边去一次?"
他听了浑身一震。
"上我那边?你会上我那边去吗?"
"那不会使你不高兴吧?"
"不高兴!啊!天哪!"
"那末星期二行不行?"
"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哪一天都行。"
"那末准定星期二,下午四点。"
"你真好,你真好。"
"别忙。我还有一个条件呢。"
"条件?干什么?随你罢。你知道,反正你要我怎办都可
以,不管有没有条件。"
"我喜欢有个条件。"
"我答应你就是了。"
"你还没知道是什么条件呢。"
"那有什么相干?我答应了就完了。什么条件都依你。"
"也得先听一听呀,你这个死心眼儿的!"
"说罢。"
"就是从现在起,你家里不能有一点儿变动,--听清没
有?一点儿都不能变动。你屋子里每样东西都要保持原状。"
克利斯朵夫立刻拉长了脸,愣住了。
"啊!这算是哪一门呢?"
她笑了:"你瞧,我早告诉你别答应得太快。可是你已经
答应了。"
"你为什么要?......"
"因为我要看看你家里的情形,你平时并不等我去的时候
的情形。"
"可是你得允许我......"
"不。我什么都不允许。"
"至少......"
"不,不,不,不。你说什么我都不爱听。或者我干脆不
上你那儿去倒也没关系......"
"你知道我什么都会答应的,只要你肯去。"
"那末你答应了?"
"是的。"
"一言为定了?"
"是的,专制的王后。"
"她好不好呢?"
"专制的王后不会好的;只有被人喜欢和被人恨的两种。"
"我是两者都是的,对不对?"
"不!你只是被人爱的。"
"那你真是哭笑不得了。"
到了那天,她来了。克利斯朵夫素来把答应人家的话看
得挺认真的,在乱七八糟的屋内连一张纸都不敢收拾,觉得
移动一下便是失信。但他心里很难过,一想到朋友看了这情
形作何感想,就非常难为情。他好不心焦的等着。她来的时
间很准,只迟到了四五分钟,很稳健的迈着小步踏上楼梯。打
铃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背后,马上开了。她穿得朴素大方。
从她的面网中间,他看见她眼神很镇静。两人低声道了一声
好,握着手。她比平时更沉默了;又局促又激动,一声不出,
免得显出心里的慌乱。他请她进来,早先预备下对于屋子的
杂乱向她说几句道歉的话,结果也没说。她坐在一张最好的
椅子里,他坐在旁边。
"这就是我工作的屋子。"他所能说的就是这么一句。
大家静默了一会。她从容不迫的望着,非常慈爱的微微
笑着,她也有些心慌意乱呢。(后来她告诉他,她还是个女孩
子的时候,曾经想到他家里去;但正要进门又吓得跑掉了。)
她看到屋子里凄凉的景象大为感触:过道又窄又黑,环堵萧
然,到处是寒酸相。她很同情这位老朋友一辈子做了多少工
作,受了多少痛苦,也有了点名片,而物质生活还是这么清
苦!同时她也注意到他不在乎起居的舒服不舒服。房间里四
壁空空,没有一张地毯,没有一幅图画,没有一件艺术品,没
有一张沙发;除了一张桌子,三张硬椅,一架钢琴而外,再
没别的家具;和几册书乱堆在一起的是许多纸张,而且到处
都是纸,桌上,桌下,地板上,钢琴上,椅子上,--她看
到他这样诚心的守约,不禁微微的笑了。
过了一会,她指着他的座位问:"你是在这里工作的吗?"
"不,在那边。"
他指着室内最黑的一角和背光摆着的一张矮矮的椅子。
她走过去有模有样的坐着,一声不响。两人默然相对了几分
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在钢琴前面坐下了,临时即兴的弹
了半小时,觉得自己整个儿被朋友的精神包围了,心里只有
一片欢乐的感觉。他闭着眼睛,弹着一些奇妙的东西。于是
她体会到这个房间的美,其中充满了出神入化的音乐;她也
听到了这颗热爱的苦恼的心,仿佛就在自己胸中跳动。
音乐完了,他还对着钢琴一动不动的呆了一会,随后听
见朋友在背后抽噎的声音,才掉过身来。她走来抓着他的手,
轻轻的说了句:"谢谢你。"
她嘴巴有点儿哆嗦,闭着眼睛。他也把眼睛闭上了。两
人这样的握着手过了几秒钟;时间停止了......
她重新睁开眼睛;为了压制心中的惶乱,她问:"能让我
瞧瞧别的屋子吗?"
他也很高兴能避免感情的激动,便打开隔室的门,可是
他马上觉得很难为情。里头摆着一张又窄又硬的铁床。
(后来他告诉葛拉齐亚,说他从来没带过一个情妇到他家
里去;她挖苦他说:"那也是想象得到的;她要有极大的勇气
才行呢。"--"为什么?"--"睡在这样一张床上,不是
要有勇气的吗?")
卧室里还有一口乡下人家用的五斗柜,墙上挂着一个贝
多芬的头像,近床的地方,值不了几个钱的框子里放着他母
亲和奥里维的照相。五斗柜上另外有张葛拉齐亚十五岁时的
像片,那是在她罗马的照相簿里偷来的。他当时对她招认了,
请她原谅。她瞧着像片说:"在这张像上你居然认得我吗?"
"认得,我还记得你那时的模样呢。"
"两个人中,你更喜欢哪一个?"
"你始终没有变。我总是一样的爱你。我到处都认得你,
便是在你小时候的照片上也认得。我在这个幼虫身上已经能
感到你整个的灵魂了。单凭你的灵魂,我就知道你是不朽的。
我从你出生的时候起,出生以前起,就爱你了,直爱到你
…..."
他不说了。她也一言不答,心中充满了爱,不胜惶惑。她
回到书室,他指给她看窗外的一株小树,说是他的朋友:许
多麻雀在树上聒噪。
她说:"现在咱们来吃点心罢。茶叶跟蛋糕,我都给捎来
了,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有的。并且我还带着别的东西。把你
的大衣给我。"
"我的大衣?"
"是的,是的,给我罢。"
她从手提包里掏出针和线。
"怎么?你......"
"前天我看见有两个扣子快掉下来了。现在到哪儿去了?"
"不错,我还没想到缝上去。太麻烦了!"
"可怜的孩子!拿来给我罢。"
"那多难为情!"
"别管,你去沏茶。"
他把水壶跟酒精灯端进来,一忽儿都不肯离开朋友。她
一边缝一边很俏皮的在眼梢里觑着他笨拙的举动。喝茶的杯
子都是残缺的,用的时候不能不小心;她认为这些茶具简直
要不得,他却一本正经的辩护,因为那是他和奥里维同居时
代的纪念物。
她快走的时候,他问:"你不笑我吗?"
"笑什么?"
"屋子里搞得这样乱糟糟的。"
她笑了:"我慢慢会把它整理好的。"
她走到门口预备开门了,他忽然跪在地下亲了亲她的脚。
"你干什么啊?"她叫起来。"疯子,亲爱的疯子。再会罢。"
她约定以后每星期在同一天上到这儿来,要他答应不再
做出颠狂的行为,不再跪在地下亲她的脚。克利斯朵夫被她
温柔安静的气息感化了,便是在情绪激动的日子也同样受到
影响。他一个人私下想到她的时候,往往热情冲动得厉害;但
见了面,他们永远象两个不拘形迹的好朋友。他从来没有一
个字或一个举动会引起葛拉齐亚不安的。
到了克利斯朵夫的节日,她把奥洛拉穿扮得跟自己初遇
克利斯朵夫的时代一模一样;又教孩子在琴上弹着克利斯朵
夫当初教她弹的曲子。
这种情意,这种温柔,这种深厚的友谊,和许多矛盾的
心情混在一起。她是轻浮的,喜欢交际,受人奉承,就是被
傻瓜们奉承也觉得高兴;她会卖弄风情,除掉和克利斯朵
夫,--甚至和克利斯朵夫也不免。他要对她表示温柔的话,
她便故意装做冷淡,矜持。倘若他表示冷淡与矜持的话,她
却装出温柔与亲热的态度挑引他了。不用说,她是女人之中
最规矩的女人。但就在最规矩的女人身上有时也会露出风骚
的本相。她要敷衍人,适应社会习惯。她很有音乐天分,懂
得克利斯朵夫的作品,但不十分感到兴趣,--他也很知道。
对于一个真正的拉丁女子,艺术的妙处是在于能够归纳到人
生,再由人生归纳到爱情......而所谓爱情是藏在肉感的,困
倦的身体中的那种爱情......至于波澜起伏的交响乐,英勇壮
烈的思想,北欧人那种醉心于理想的热情,对她是不相干的。
她需要的音乐,是能使她费最少的力量,把藏在心里的欲念
舒展出来的那种音乐,是有热情而不至于使她精神疲劳的那
种歌剧,总之是感伤的,有刺激性的,懒洋洋的艺术。
她性格软弱,很容易变化;凡是正经的研究工作,只能
断断续续的做;她需要消遣,今天说明天要作某一件事,到
了明天不一定会作。幼稚和使性的地方不知有多少!女人的
骚乱的天性,病态的不讲理的偏偏常常会发作......她也感觉
到这些,便想法躲起来让自己孤独几天。她知道自己的弱点,
恨自己脾气压制得不够,既然那些弱点使朋友伤心;有时她
为了他作着很大的牺牲,他根本没觉得;但归根结蒂,天性
总是强于一切。并且葛拉齐亚受不了克利斯朵夫有支配她的
神气;有一二次,为了表示独往独来,她故意做了跟克利斯
朵夫要求的完全相反的事。过后她懊悔了,清夜扪心,埋怨
自己没有使克利斯朵夫更快乐。她爱他的程度,远过于面上
所表示的;她觉得这场友谊是她一生最可宝贵的一部分。两
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一朝相爱之下,往往在分离的时候精
神上最接近。克利斯朵夫与葛拉齐亚的没有能结合,固然是
由于小小的误会,错处却也不象克利斯朵夫所想的完全在他
这方面。便是从前葛拉齐亚爱着克利斯朵夫的时代,她会不
会嫁给他也是问题。也许她肯把生命为他牺牲;可是她能一
辈子和他过共同生活吗?她明知道(当然不告诉克利斯朵
夫)自己爱着丈夫,即使到了今天,丈夫使她受了那么多的
痛苦之后,她仍旧象从前一样的爱着他,而那种爱的程度是
她从来没爱过克利斯朵夫的。那是感情的神秘,肉体的神秘,
自己觉得并不体面而瞒着心爱的人的,一则为了敬重他们,二
则也为了觉得自己可怜......克利斯朵夫因为是纯粹的男人脾
气,决不能猜到这些,但有时也会灵机一动,发觉最爱他的
人品实并不把他放在心上,--可见一个人在世界上对谁都
不能完全依靠。他心中的爱并不因此受到影响,甚至也没有
什么牢骚。他被葛拉齐亚的和平的气息笼罩了,对什么都平
心静气的接受了。噢,人生,有些东西原来是你不能给的,为
什么要怪怨你呢?你的本来面目不是已经很美很圣洁了吗?育
公特,我们应当爱你的微笑......①
克利斯朵夫把朋友的优美的脸长时间的打量着,看到许
多过去未来的事。在他幽居独处的悠长的岁月中,在旅行中,
观察多于说话的结果,使他学会了揣摩脸相的本领,懂得面
部的表情是多少世纪培养成功的丰富复杂的语言,比嘴里讲
的更复杂到千百倍的语言。整个民族性都借它来表白了......
脸上的线条和嘴里的说话是永远成为对比的。譬如某个少妇
的侧影,轮廓清楚,毫无风韵,象柏恒·琼斯一派的素描,②
象个悲剧的角色,似乎有股秘密的热情,妒忌的心理,莎士
比亚式的苦恼,把她侵蚀着......但一开口明明是个小布尔乔
亚,愚蠢无比,连她的风骚与自私也是平凡的,根本没意识
到自己在相貌上表现的那种可怕的力量。然而那热情,那暴
戾之气,的确在她身上。将来用什么形式发泄出来呢?是
为利的性格吗?是夫妇之间的嫉妒吗?还是了不起的毅力,
①《育公特》一名《蒙娜·丽莎》,为达·芬奇画的有名的女像,鉴赏家均
谓画上的笑容象征人生之谜。
②柏恒·琼斯为十九世纪英国画家,作品带有象征、神秘、感伤的意味。
或是病态的凶恶?我们无从知道。甚至这些现象在本人身上
来不及爆发,倒先遗传给她的后人了。但这个因素老是无形
中罩在那种族的头上,象宿命一样。
葛拉齐亚也承受着这份乱人心意的遗产,在古老家庭的
所有的遗产中,这一份是保存得最完整的。她至少认识这一
点。一个人真要有很大的力量,才能知道自己的弱点,才能
使自己即使不能完全作主,至少能控制自己的民族性,--
(那是象一条船一样把你带着往前冲的),--才能把宿命作
为自己的工具而加以利用,拿它当作一张帆似的,看着风向
把它或是张起来或是落下去。葛拉齐亚闭上眼睛的时候,便
听见心中有好几个令人不安的声音,那音调都是她熟悉的。但
在她健全的心灵中,所有的不协和音终于融和了;它们被她
和谐的理性作成了一个深邃的,柔和的乐曲。
不幸,我们没法把自己最好的部分传给我们的骨肉。
在葛拉齐亚的两个孩子中间,十一岁的小姑娘奥洛拉是
象她的:没有她好看,比较粗糙一点,略微有些瘸腿。她脾
气很好,性情快活,对人亲热,身体非常强壮,很有志气,可
惜缺少天分,只想闲着,一事不做。克利斯朵夫很疼她,看
她挨在葛拉齐亚身旁,等于看到了两个年龄不同的葛拉齐亚
......那是一根枝干上的两朵花,达·芬奇笔下的《圣家
庭》,--圣母与圣·安娜,--是同一个笑容变化出来
的。你一眼之间把女性的两个阶段,含苞欲放和花事阑珊的①
景象,同时看到了;这是多美多凄凉的景象,因为你眼睁睁
①圣·安娜是圣母玛丽亚的母亲。
的看着花开花落......所以一个热情的人会对姊妹或母女同时
抱着热烈而贞洁的爱。克利斯朵夫便是在爱人的子女身上爱
他的爱人。她的一颦一笑,脸上的每一条皱纹,起非都是她
眼睛没睁开以前的生命的回忆吗?岂非也是她眼睛闭上以后
的未来的生命的预告吗?
男孩子雷翁那罗刚好九岁。他象父亲,比姊姊俊俏得多,
因为父系的血统更细纯,太细纯了,已经因贫血而衰败了。他
很聪明,很有些恶劣的本能,会奉承,会作假。大蓝眼睛,淡
黄的长头发象女孩子的,气色苍白,肺很娇弱,近于病态的
神经质,那是他一有机会就利用的;因为他天生的会做戏,特
别能抓住别人的弱点。葛拉齐亚平疼着他:第一是做母亲的
对身体单薄的孩子总要宠爱一些,其次,她象那些老实而善
良的女人一样,觉得既不老实又不善良的儿子特别可爱,因
为自己一向压制着的某些性格可以在他们身上发泄一下。同
时这种儿子教她回想到那个使她又痛苦又快乐,也许被她瞧
不起但私下仍旧爱着的丈夫。那都是些异香扑鼻,令人心醉
的花木,在下意识的暧昧而温暖的花房中生长的。
葛拉齐亚虽是尽量的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奥洛拉仍感
觉到有高低厚薄之分,因此心里不大舒服。克利斯朵夫猜到
她的心事,她也猜到克利斯朵夫的心事;两人不知不觉的互
相接近,不象在克利斯朵夫与雷翁那罗之间暗中有股反
感,--那反感在孩子方面是用撒娇的方式来遮盖的,在克
利斯朵夫方面是认为可耻而抑捺着的。他克制自己,硬要自
己喜欢这个另外一个男人的孩子,把他当做葛拉齐亚生的。他
不愿意找出雷翁那罗的恶劣的天性,和令人想起另外一个男
人的特征;他竭力在孩子身上只看到葛拉齐亚的灵魂。心明
眼亮的葛拉齐亚,的确把儿子看得清清楚楚,但反而因之更
爱他。
在孩子身上潜伏了多年的肺病终于爆发了。葛拉齐亚决
意带着孩子去躲在阿尔卑斯山中的一所疗养院里。克利斯朵
夫要求陪她一同去。她为了顾虑舆论,把他劝阻了。他看到
她这样过分的重视礼教,心里很不舒服。
她走了,把女儿留在高兰德家里。但她不久就感到孤单
得可怕:周围的病人只讲着自己的疾苦,气象森严的自然界
似乎对那些残废的人扮着一副冰冷的脸。那般可怜虫手里捧
着痰盂,偷偷的你瞧着我,我瞧着你,眼看死神的影子在邻
居身上渐渐的扩大。慕拉齐亚为了躲避他们,从巴拉斯旅店
搬出来,租了一所木屋和她的小病人单独住下。拔海的高度
非但没有减轻雷翁那罗的病势,反而把它加重了。热度更高
起来。夜里,葛拉齐亚焦急万状。克利斯朵夫远远的凭着直
觉感到了,虽则朋友信上只字不提。她硬着头皮撑着,心里
很希望有克利斯朵夫做伴;但她当初不许他跟着来,现在也
不敢告诉他说:"我支持不住了,我需要你......"
一天傍晚,她站在木屋外边的走廊里。心中苦闷的人最
怕这黄昏日落的时间......她看见,自以为看见,在架空铁道
的小站通到屋子来的小路上,有个男人急匆匆的走着,走一
会停一会,有点儿踌躇,微微伛着背,抬起头来望着木屋。她
赶紧躲到屋子里不让他看见,把手压着胸口,激动到极点,笑
了出来。虽则她对宗教并不热心,却也跪在地下,拿手捧着
脸,觉得需要感谢什么人......可是他还不上门。她回到窗口,
躲在窗帘后面张望。他背对着一平空地外边的栅栏,在靠近
木屋大门的地方停着,不敢进来。而她心里比他更慌乱,一
边微笑一边轻轻的说着:"喂,你来呀......来呀......"
终于他下了决心,打铃了。她早已到了门口,把他开了
进来。他的眼睛好似一头怕挨打的狗,嘴里说着:"对不起,
我是来......"
"多谢你!"她回答。
然后她说出自己是多么急切的盼望他来的。
克利斯朵夫全心全意的,帮助她看护病势日渐沉重的孩
子。孩子对他非常凶暴,说出许多恶毒的话,不再掩饰仇恨
的心理。克利斯朵夫认为是疾病所致。他那时的耐性是从来
未有的。他们俩在孩子床头一连过了好几天痛苦的日子,尤
起是情势危急的一夜。过了那一夜,似乎没有希望的雷翁那
罗居然得救了。两人守在睡着的孩子旁边,觉得快乐到极
点。--她突然站起来,拿着大衣,拉着克利斯朵夫往外跑,
在雪地里走着。静寂的夜里,天上亮着瑟缩的星。她搀着他
的胳膊,欣欣然呼吸着那股凛冽的,和平的气息。两人难得
开口,根本没有一句隐射他们爱情的话。回来的时候,她站
在门外的阶沿上,因为孩子得救而眼中闪着幸福的光芒,叫
了声:
"亲爱的,亲爱的朋友!......"
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表示。但两人都觉到彼此的关系变
为神圣的了。
经过了长时期的休养以后,她回到巴黎,在巴西区租了
一所屋子,不再顾虑什么舆论。她觉得自己颇有勇气为了朋
友而冒犯舆论了。从此以后,他们亲密的程度使她觉得,倘
若因为怕人议论(那是不可避免的)而把两人的友谊再藏起
去,未免太懦怯了。她随时招待克利斯朵夫,和他一起出去,
散步,上戏院,当着众人跟他挺亲热的谈话。谁都以为他们
俩是一对情侣了。甚至高兰德也觉得他们过于招摇,和葛拉
齐亚隐隐然提了一句,葛拉齐亚微微一笑拦住了她的话,若
无其事的扯到别的问题上去了。
可是她并没给克利斯朵夫什么新的权利。他们不过是朋
友而已;他和她说话的时候,口气老是那么亲切,恭敬。两
人之间再没有什么隐瞒的事,一切都彼此相商。克利斯朵夫
不知不觉的在她家里有了相当的权威:葛拉齐亚常常听从他
的劝告。自从在疗养院中过了一冬以后,她完全变了:忧虑
和疲劳损害了她素来结实的身体。便是精神也受到了影响。虽
然以前那种使性的脾气还留着一部分,她可另外有一点儿更
严肃更沉着的气息,更加想努力进修,慈爱待人,不教旁人
痛苦。克利斯朵夫的无所为而为的温情,纯洁的心地,把她
感动了;她预备将来把克利斯朵夫已经不敢再希望的幸福给
他,就是说跟他结婚。
他自从被她拒绝以后,从来没向她再提那个话,也不敢
再提。但他对于这个不可能的梦想始终抱着遗憾。尽管他尊
重朋友的话,但她把婚姻看作完全虚空的议论并没使他信服;
他还是相信,两个相爱的人,用一种深刻而虔敬的爱情相爱
的人的结合,是人生最大的幸福。--等到他和亚诺夫妇相
遇之下,心里更觉得遗憾了。
亚诺太太五十多岁,她的丈夫已经到了六十五六。两人
的外貌都似乎不止这个年龄。他发胖了;她又瘦又小,皮肤
有点儿打皱;从前已经那么弱不禁风,现在更只剩一丝皮了。
从亚诺退休以后,夫妇俩隐居在内地。在死气沉沉的小城市
中与他们半睡半醒的麻痹生活中,他们已经和时代隔绝了,只
有报纸还把世界上的喧扰带来一些明日黄花的回声。有一回
在报上看到克利斯朵夫的名字,亚诺太太写了一封亲热的短
信给他,稍微带着客套,表示他们知道他的成功很高兴。克
利斯朵夫接到信,也不通知他们,立刻搭着火车动身了。
他到的时候,他们正在园子里,坐在一株槐树底下朦胧
出神。时方盛夏,天气很热。象鲍格林笔下的老夫妻一般,两
人手握着手在花棚下面打盹。阳光,睡眠,衰老,使他们觉
得重甸甸的,掉在另外一个世界的梦境中,大半个身子已经
埋了进去。两人的温情始终如一,那是生命最后的微光;彼
此手拉着手,渐渐熄灭下去的肉体中还有一阵暖气互相交流
…...--克利斯朵夫的访问使他们想起了所有的往事,欢喜
极了。他们谈着过去的日子,回顾之下,那才显得多么光明。
亚诺很有兴致说话,却记不起这个那个的姓名。亚诺太太在
旁提他。她不大开口,更喜欢听人家说;但当年的许多形象
在她沉默的心中保存得很新鲜;它们一闪一闪的透露出来,象
一条小溪中的乱石子。她那么亲切那么同情的望着克利斯朵
夫,克利斯朵夫明明觉得她那时想的是谁,可是大家都没说
出奥里维的名字。亚诺老人对太太表示那种絮烦而动人的关
切,不是怕她冷了,就是怕她热了,又用着非常操心的,不
胜怜爱的神气,端相着那张心爱的憔悴的脸;她却堆着疲倦
的笑容努力安慰他,教他放心。克利斯朵夫瞧着他们,又感
动,又羡慕...…这便是所谓白头偕老的景象。丈夫在太太身
上连岁月的磨蚀都爱到家了。他们彼此说着:“你眼睛旁边的,
鼻子上面的那些小皱纹,我是认得的,看着它一条条的刻下
来的,我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来的。这些可怜的灰灰的头发
一天天的褪色了,和我的一同褪色了,并且一部分也是为了
我!这张细腻的脸,被煎熬我们的疲劳苦难磨得虚肿了,发
红了。我的灵魂,因为你和我一起痛苦,一起衰老,所以我
更爱你了!你的每一条皱纹,为我都是过去的一阕音乐。"......
可爱的老人们,战战兢兢的在一块儿过了一辈子,快要在和
起恬静的黑夜中一块儿睡下去了!看到他们,克利斯朵夫悲
喜交集。噢!这样的生命多有意思,这样的死也多有意思!
他回去不免把这次的访问告诉葛拉齐亚,并没说出自己
的感想。但她体会到了。他说话之间常常出神,把眼睛向着
别处,话也是继继续续的。她望着他,微微笑着,克利斯朵
夫心里的骚乱把她传染了。
那天晚上她独自在卧室里的时候,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
她把克利斯朵夫的叙述温了一遍;但眼前的形象不是那对在
槐树底下打盹的老夫起,而是她朋友不敢吐露而热烈希望着
的梦境。于是她心里充满了爱,躺上了床,熄了灯,想道:
"是的,错过这样的幸福是荒唐的,罪过的。能使你所爱
的人快乐,不是世界上最大的幸福吗?怎么!难道我爱着他
吗?"
她静下来,不胜激动的听见她的心回答说:"是的,我是
爱他的。"
正在这个时候,隔壁孩子的卧室里忽然有一阵急促的,声
音嘶嗄的咳呛。葛拉齐亚马上竖起耳朵。从儿子害病以后,她
老担着心事。她问他。他不回答,只继续咳呛。她便赶紧下
床,走到他身边去。他气哼哼的抱怨,说是不舒服,一句话
没说完,又咳了。
"什么地方不舒服呢?"
他不回答,只是哼哼唧唧的叫苦。
"好宝贝,你说呀,哪里不舒服呢?"
"不知道。"
"是这儿吗?"
"是的。--呕,不是的。我不知道。我浑身都不好过。"
说到这里,他又剧烈的,过分夸张的咳起来,把葛拉齐
亚吓坏了;她觉得他是故意要咳嗽,但看着孩子浑身是汗,上
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又觉得冤枉了他,便抱着他,和他说些
好话。他渐渐安静了;可是只要母亲想走开去,孩子就会立
刻咳起来。她不得不打着寒噤留在床头,因为他不许她去穿
衣服,要她抓着他的手,他也要拿着她的,到完全睡着为止。
那时她才冻得冰冷的上床,又是急,又是累,没法再把刚才
的梦做下去。
那孩子有种特别的本领会猜透母亲的心。我们往往发见
—-但很少到这个程度--血统相同的人有这种本能:只要
眼睛一扫,就能知道对方的思想,从无数不可捉摸的征兆上
猜到。这种天赋,经过共同生活的训练当然更有进步,而在
雷翁那罗是被他处心积虑的恶意琢磨得愈加尖锐了。阴损别
人的欲望,使他眼睛格外明亮。而他又是恨极了克利斯朵夫。
为什么呢?为什么一个孩子会对这一个或那一个从来没得罪
过他的人怀着仇恨呢?往往是由于偶然。只要孩子有一天自
以为恨某人,这个恨就能成为习惯;而且人家越是开导他,他
越固执;起先他不过是玩弄仇恨,结果却真的恨起来了。但
有时还有些更深刻的理由,超过儿童的想象力的,儿童自己
也不觉得的......从看到克利斯朵夫的最初几天气,裴莱尼伯
爵的儿子对于他母亲曾经爱过的人就有了恨意。后来葛拉齐
亚心里想嫁给克利斯朵夫的时候,仿佛孩子在直觉上是当场
感觉到的。从此他就一刻不停的监视他们,紧跟着他们。只
要克利斯朵夫来了,他就不肯离开客室,或者正当他们在一
起的时候出其不意的闯进去。更厉害的是,倘若母亲独自在
家而暗中想着克利斯朵夫的话,他会坐在旁边用眼睛钉着她,
直把她看得非常难堪,几乎脸红了。她只得站起来遮盖慌乱
的心绪。--他又顶高兴当着母亲的面用难听的话提到克利
斯朵夫。她要他住嘴。他偏偏说个不停。要是她想惩罚他,他
就用害病来威吓。这是他从小用惯而极有效力的手段。他还
很小的时候,有一天挨了骂,就想出报复的办法:脱光了衣
服,赤裸裸的躺在砖地上教自己受凉。--有一回,克利斯
朵夫带来一个曲子,特意为葛拉齐亚的生日作的,不料被雷
翁那罗拿去弄得不见了。后来人家在一口柜子内发见,已经
给撕成一条条的了。葛拉齐亚冒了火,把孩子狠狠的训了一
顿。于是他又哭又叫,跺着脚,躺在地下打滚,大大的发了
一场神经病。葛拉齐亚吓坏了,只得抱着他,哀求他,答应
了他所有的要求。
从此他成为主人了,因为他看清了这一点,并且几次三
番拿出这个有效的武器。人家简直弄不明白他的神经病有几
分是真的,有几分是假的。后来他也不限于在人家违拗他的
时候用作报复,而只要母亲和克利斯朵夫想一块儿消磨一个
黄昏,他就纯粹凭着恶意来捣乱了。他甚至于因为闲得无聊,
因为想做戏,因为要试试自己的威力能够到什么程度而玩着
这个危险的把戏。他极巧妙的发明许多古怪的,歇斯底里的
花样:有时饭吃到一半突然抽搐起来,把玻璃杯翻倒,或是
把盘子打破;有时在楼梯上用手抓着栏杆,手指拘挛,说是
伸不开了;再不然,他肩膀底下象针刺一般的疼,直叫直嚷
的打滚;或者是要闭过气去了。自然,他结果也闹了一场真
正的神经病。但他的辛苦并没白费。克利斯朵夫和葛拉齐亚
都被他骇住了。他们再也不得安静,--悠闲的谈话,看书,
音乐,所有这些微薄的幸福,为他们当做天大的乐事的,从
此都给破坏完了。
每隔许多时候,小坏蛋把他们略微放松一下,或是因为
玩得腻了,或是因为恢复了孩子脾气,想着别的事。(现在他
知道能控制他们了。)
于是,他们赶快利用。凡是这样偷来的时间,每小时都
显得特别宝贵,因为没把握是否能从头至尾不受扰乱。他们
觉得彼此多亲近!为什么不能长此下去呢?......有一天葛拉
齐亚自己也表示这种遗憾。克利斯朵夫便抓着她的手问:
"是啊,为什么呢?"
"你是知道的,朋友,"她不胜怅惘的笑了笑。
不错,克利斯朵夫是知道的。他知道她为了儿子把他们
的幸福牺牲了,知道雷翁那罗的手段并没有瞒过她,可是她
还是心疼自己的儿子。他知道那种盲目的骨肉之爱,使最优
秀的人把所有的牺牲精神都为了要不得的或是没出息的儿女
消耗完了,以至于对一般最有资格消受的,自己最爱的,但
不是同一血统的人,倒反没有什么可给了。克利斯朵夫虽则
很气,有时想杀死这个破坏他们生命的小妖魔,结果仍旧默
默无声的忍了下去,懂得葛拉齐亚不得不这么做的苦衷。
于是他们俩都放弃了心中的念头,不再作无益的反抗。他
们份内的幸福固然被剥夺了,可是什么也不能阻止他们两颗
心的结合。并且就为了放弃幸福,为了共同的牺牲,他们之
间的关系比肉体的关系更密切。各人都对朋友倾吐心中的苦
闷,也听着朋友的苦闷:互相交换之下,连悲哀本身都变做
欢乐了。克利斯朵夫把葛拉齐亚叫做"忏悔师"。凡是他的自
尊心感到屈辱的弱点,他都毫不隐瞒,同时又过分的责备自
己;她一边笑着,一边劝解这个老孩子的过虑。他甚至对她
说出物质方面的窘况。但那是先要她答应了不给他任何帮助,
他也声明不接受任何帮助之后才说的。这是他非维持不可而
她也加以尊重的最后一道骄傲的防线。她因为不能使朋友的
生活过得舒服一点,便尽量把他最重视的东西--她的温情
—-给他。他没有一个时间不是觉得被她温柔的气息包裹着;
早上睁开眼睛之前,夜里闭上眼睛之前,他都要先做一番爱
情的默祷。在她那方面,醒来的时候或是夜里几小时的睡不
着的时候,她总想着:
"我的朋友在想念我。"
于是他们周围布满了和平恬静的气息。
葛拉齐亚的健康受了损害。她老是躺在床上,或者整天
睡在一张躺椅里。克利斯朵夫每日来跟她谈天,念书给她听,
把他的新作品给她看。于是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撑着虚肿的
脚,一拐一拐的走到琴前,弹他拿来的音乐。这是她所能给
他的最大的快乐。在他的学生中间,她和赛西尔两人最有天
赋。但在赛西尔是本能的感觉到而并不了解的音乐,对于葛
拉齐亚是一种懂得很透澈的美妙和谐的语言。她完全不知道
人生与艺术中间有什么恶魔的因素,只拿自己玲珑剔透的心
把音乐照亮了,把克利斯朵夫的心也给照亮了。朋友的演奏,
使他对自己所表白的暧昧的热情了解得更清楚了。就在自己
的思想的迷宫中,他闭着眼睛听着她,跟着她,握着她的手。
从葛拉齐亚的心中再去领会自己的音乐,等于和这颗心结合
了,把它占有了。这种神秘的交流又产生出新的音乐,有如
他们生命交融以后的果实。有一天,他送给她一册选集,都
是他和朋友的生命交织起来的乐曲,他对她说:"这是咱们的
孩子。"
不管是否在一起,两人的心永远息息相通。在幽静的古
屋中消磨的夜晚又是多么甜蜜!周围的环境似乎就为了衬托
葛拉齐亚而安排的,轻声轻气而非常亲切的仆役对她竭尽忠
诚,同时又把他们对女主人的敬意与关切转移一部分到克利
斯朵夫身上。两人一同听着时间的歌曲,看着生命的水波流
逝,觉得其乐无穷。葛拉齐亚的身体虚弱不免使他们的幸福
染上一点不安的影子。但她虽则有些小小的残废,心胸却是
那么开朗,那些不说出来的疾苦反而增加了她的魅力。她是
“他的亲爱的、痛苦的、动人的、脸上放射光明的朋友"。有
些夜晚,克利斯朵夫从她家里出来,胸中的热爱要溢出来了,
等不及明天再跟她说,便写信给"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亲爱
的亲爱的葛拉齐亚......"
他们享了几个月这种清福,以为能永久继续下去了。孩
子似乎把他们忘了,注意着旁的事。但放松了一个时期,他
又回过头来,这一回可抓着他们不再放手。阴狠险毒的小子
非要把他母亲和克利斯朵夫分离不可。他又做起戏来:没有
什么预定的计划,只逞着每天的性子做到哪里是哪里。他想
不到自己对人家的损害,只想拿捣乱作消遣。他缠绕不休的
逼着母亲,要她离开巴黎到远方去旅行。葛拉齐亚没有力量
抵抗。而且医生也劝她上埃及去住些时候,不应当再在北方
过冬。最近几年来精神上的刺激,永远为了儿子健康问题的
担心,长时期的踌躇,面上不露出来的内心的斗争,因为使
朋友伤心而伤心:总之,影响她身体的事太多了。克利斯朵
夫对这些都很明白,而且不愿意再增加她的烦恼;所以虽然
离别的日子一天天的逼近使他很悲伤,他也一句话不说,也
不想法延缓她的行期,两人都强作镇静,但互相感应之下,他
们真的变得心平气和了。
日子到了。那是九月里的某一个早上。他们先在七月中
一同离开巴黎,到和他们六年前相遇的地方很近的安加第纳,
消磨了离别以前的最后几星期。
五天以来,淫雨不止,他们不能再出去散步,差不多单
独留在旅馆里;大部分的旅客都溜了。最后一天早上,雨停
了,但山顶上还盖着云。两个孩子和平人们先坐了第一辆车
动身。随后她也出发了。他把她送到山路曲曲弯弯望着意大
利平原急转直下的地方。潮起透进车篷。他们俩紧紧靠在一
起,一声不出,也不彼此瞧一眼,四周是半明半暗的异样的
天色......葛拉齐亚呼出来的气在面网上凝成一片水雾。他隔
着冰冷的手套紧紧压着她温暖的小手。两人的脸靠拢了。隔
着潮湿的面网,他吻了吻那张亲爱的嘴。
到了山路拐弯的地方,他下来了。车辆埋在雾中不见了。
他还听到车轮和马蹄的声音。一片片的白雾在草原上飘浮,织
成密密层层的网,寒瑟的树木似乎在网底下哀吟。没有一丝
风影。大雾把生命窒息了。克利斯朵夫气吁吁的停下来......
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过去了。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浓雾,重新上路。对于一个不会过去
的人,什么都不会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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