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部
克利斯朵夫不再计算那些飞逝的年月。生命一点一滴的
过去了。但他的生命是在别处。它没有历史,只有它创造的
作品。音乐的灵泉滔滔不尽的歌唱着,充塞了灵魂,使它再
也感觉不到外界的喧扰。
克利斯朵夫得胜了。声名稳固了;头发也白了,年龄也
到了。他却是毫不介意;他的心是永远年轻的;他的力,他
的信仰,都保持原状。他又得到了安静,可不是燃烧的荆棘
以前的安静。暴风雨的打击和骚动的海洋使他在深渊中看到
的景象,始终留在他心灵深处。他知道控制人生的战斗的是
上帝;没有得到他的允许,谁也不能自主。那时克利斯朵夫
心中有两颗灵魂:一颗是受着风雪吹打的一片高原,另外一
颗是威镇着前者的、高耸在阳光中的积雪的峰尖。这种地方
当然不能久居;但下界的云雾使你冷得难受的时候,你可认
得了上达太阳的路。克利斯朵夫便是在迷雾中也不感到孤独
了。壮健的圣女赛西尔,睁着巨大的眼睛在他身旁向着天空①
凝听。他自己也象拉斐尔画上的圣·保罗一样,不声不响的
①赛西尔为四世纪时殉道之圣女,后被奉为保护音乐家之神。
沉思着,靠在剑上,既不恼怒,也不再想战斗,只顾创造他
的梦境。
他那个时间的写作品重于钢琴曲与室内音乐。这些曲体
可以使创作更自由更大胆;内容与形式之间比较更直接,而
思想也不致有中途衰竭的危险。弗雷斯科巴第,哥波冷,舒
伯特,肖邦等等的表现方法与风格的大胆,比配平方面的革①
命早五十年。如今由克利斯朵夫那双有力的手象抟土似的抟
出来的音响,簇新的和声,令人头昏目眩的和弦,跟当时的
人所能接受的声音距离太远了;它们对于精神的影响等于一
些神奇的咒语。--凡是大艺术家在深入海底的旅行中带回
来的果实,群众必须过了相当的时间才能领会。所以很少人
能了解克利斯朵夫大胆的晚年作品。他的荣名完全是靠他早
期的成绩。但有了声名而不被了解比没有声名更难堪,因为
那是无法可想的。在他唯一的朋友死了以后,这种难堪的情
绪使克利斯朵夫更趋向于逃避社会了。
德国的旧案已经撤销。法国那桩流血的事也早已被忘了。
现在他爱上哪儿都可以。但他怕到巴黎去勾起伤心的往事。至
于德国,虽则他回去过几个月,虽则还不时去指挥自己的作
品,可并不久住。使他看不上眼的事太多了。固然那些情形
不是德国独有而是到处一样的。但我们对本国总比对别国更
①弗雷斯科巴第为十七世纪意大利作曲家,历史上有名的管风琴师。此处
所称弗雷斯科巴第及哥波冷,舒伯特,肖邦诸人的表现方法与风格的大
胆,均指各人在管风琴、洋琴、钢琴及其他室内音乐(如二重奏、三重
奏、四重奏等)方面的作品。
苛求,对本国的弱点也觉得更痛苦。何况欧洲的罪恶大部分
是应当由德国负责的。一个人胜利之后就得负胜利的责任,好
似对战败的人欠了一笔债;你无形中有走在他们前面带路的
义务。路易十四在他称霸的时代,把法兰西理性的光彩照遍
了欧洲。但色当战役①的胜利者--德国--给世界带了些
什么光明来呢?难道就是刀剑的闪光吗?没有翅膀的思想,没
有豪侠心肠的行动,粗暴的、甚至也不能说是健康的理想主
义;只有武力与利益,竟然是个掮客式的战神。四十年来,欧
罗巴惴惴不安的在黑暗中摸索。胜利者的钢盔把太阳遮掉了。
无力抵抗的降卒固然只能使人轻视,使人可怜;但你看到头
戴钢盔的人又作何感想!
最近太阳又出来了;云端里开始透出一些光明。为了要
成为第一批看到日出的人,克利斯朵夫从钢盔的影子底下走
出来,自愿回到他从前亡命的瑞士。那些互相敌对的国家,使
当时多少渴慕自由的心灵感到窒息,无法生存;克利斯朵夫
和他们一样要找一个中立的,可以让人呼吸的地方。在歌德
的时代,开明的教皇治下的罗马,曾经被各个民族的思想家
象躲避风雨的鸟一样作为气息的岛屿。但现代的避难所又在
哪儿呢?岛屿被海水淹没了。罗马不是当年的罗马了。群鸟
已经离开了七星岗,--只有阿尔卑斯依然如旧。在你争②
我夺的欧罗巴的中心,仅有(不知还能维持多久?)这个二十
①一八七○年普法之役,法军大败于色当,为法国战败的关键。
②罗马城建立在七个山岗之上,后人常以七星岗为罗马的代名词。
四郡的小鸟巍然独存。这儿当然没有千年古都的诗情梦境,①
也呼吸不到史诗中的神明与英雄的气息;可是这块光秃的土
地有它气势闳伟的音乐,山脉的线条有它雄壮的节奏,而且
比任何地方都更能够使你感觉到原始力量。克利斯朵夫不是
来求满足怀古的幽情的。只要有一片田野,几株树木,一条
小溪,一望无极的天空,他就够了。不消说,他本乡那种安
静宜人的景色,比着阿尔卑斯山中巨神式的战斗对他更亲切;
可是他不能忘了他是在这儿找到新生的力量的,是在这儿看
到上帝在燃烧的荆棘中出现的。他每次回到瑞士,心中必有
点儿感激与信仰的情绪,并且象他这样的人决不只他一个。被
人生伤害的战士,在这块土地上重新找到了毅力来继续斗争,
保持他们对于斗争的信仰的,不知有多多少少!
因为住在这个国家,他慢慢的对它认识清楚了。多少过
路的旅客只看见它的疮疤:大麻疯似的旅馆把国内最美的景
色给糟蹋了;外国人聚集的城市,让世界上肥头胖耳的人来
赎回他们的健康;那些承包客饭的马槽;那种酒池肉林的浪
费;那些游戏场中的音乐,加上意大利戏子的可厌的叫嚣,使
一般烦闷而有钱的混蛋眉开眼笑;还有铺子里无聊的陈列品:
什么木熊,木屋,胡闹的小玩艺,老是那一套,毫无新鲜的
发明;老实的书商卖着专讲黑幕秘史的小册子;--到处充
满着下流无耻的气息。而每年到这儿来的成千成万的有闲阶
级,除了市井小人的娱乐之外不知道还有什么高尚的娱乐,甚
至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同样富于刺激性的娱乐。
①瑞士东南部及中部偏东均有阿尔卑斯山脉。又瑞士全国分为二十四郡。
至于当地民族的生活,外来的游客连一点儿观念都没有。
他们万万想不到,这里还有积聚了几百年的、道德的力量与
公民的自由,想不到加尔文与辛格里①的薪炭还在灰烬下面
燃烧,想不到还有拿破仑式的共和国永远不能梦见的、那种
强毅的民主精神,想不到他们政治制度的简单与社会事业的
广大,想不到这三个西方主要民族联合起来的国家②所给予
世界的榜样等于未来的欧罗巴的缩影。他们更翩想不到粗糙
的外表之下还藏着文化的精华;例如鲍格林的犷野的、电光
四射的梦境,霍特娄的声音嘶嗄的英雄精神,高特弗里德·
凯勒的清明淳朴与率直的性格,史比德雷的巨型的史诗与天
国的光明,通俗节会的传统,在粗糙而古老的树上酝酿的春
天的活力。所有这些年轻的艺术有时会刺激你的舌头,象那
些野梨树上的生硬的果实,有时也象又青又黑的苔桃一般淡
而无味。但它们至少有股泥土味,是一般独学自修的人的作
品;而他们的老派的修养并没使他们跟民众分离,他们所读
的仍旧和大家一样是人生那部大书。
克利斯朵夫爱好那般不求炫耀而但求生存的人。虽则他
们最近也受到德美两国的工业化的影响,但质朴温厚的古欧
洲的一部分特点,使人精神安定的特点,依旧由他们保存着。
他交了两三个这样的朋友,都是严肃的,忠实的,过着孤独
的生活,想念着以往的时代,抱着无可奈何的心情和加尔文
式的悲观主义,眼看古老的瑞士一天天的消灭。克利斯朵夫
①辛格里为十五至十六世纪时瑞士宗教改革家。
②瑞士包括德、法、意三种民族。
难得和他们相见。表面上他的旧创已经结疤,可是伤口太深
了,不能完全平复:他怕跟人家重新发生关系,怕再受情爱
与苦恼的纠缠。他觉得住在瑞士挺舒服,一部分就为这个缘
故:因为在这里比较容易过离群索居的生活,在陌生人中做
一个陌生人。并且他也不在同一个地方住久。仿佛一头流浪
的老鸟,他需要空间,他的王国是在天上......
夏季有一天傍晚的时候,他在村子高头的山上漫步:手
里拿着帽子,走着一条曲曲折折向上的路。有一处拐弯的地
方,小路转入两个斜其中间,两旁都是矮矮的胡桃树和松树,
俨然是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到拐角儿上,仿佛路尽了,只
看见一平空间。前面是淡蓝的远景,明晃晃的天空。黄昏静
穆的气氛一点一滴的蔓延开去,象藓苔下面的一条琤琮的流
水......
在第二个拐角上,她出现了:穿着黑衣,背后给明亮的
天空衬托得格外显著;后面跟着两个六岁到八岁的孩子,一
男一女,采着花玩儿。他们一走近便彼此认出来了,眼神都
表示很激动,可是没有惊讶的声音,只微微做了一个诧异的
手势。他非常骚动,她嘴唇也有点儿颤抖。双方停住了脚步,
同时轻轻的说:
"葛拉齐亚!"
"你原来在这里!"
他们握着手,一言不发。结果还是葛拉齐亚打起精神先
开口。她说出自己住的地方,又问他的地址。那些机械的问
答,当场差不多谁也没有留神,直到分别以后才听见。他们
彼此打量着。孩子们从后面跟上来;她教他们见过了克利斯
朵夫。克利斯朵夫一声不出,对他们瞧了一眼,不但毫无好
感,而且还带些恶意。他心中只有她一个人,全神贯注的研
究她那张痛苦,衰老,而风韵犹存的脸。她被他瞧得不好意
思了,便道:"你晚上来看我行吗?"
她把旅馆的名字告诉了他。
他问她丈夫在哪儿,她把身上戴的孝指给他看。他心里
太激动了,没法再谈下去,便和她匆匆告别。走了两步,他
又回到正在采摘杨梅的孩子旁边,突然搂着他们亲了一下,赶
紧溜了。
晚上他到旅馆去。她在玻璃阳台下等着。两人离得远远
的坐下。周围并没多少人,只有两三个上了年纪的。克利斯
朵夫因为有外人在场觉得很气恼。葛拉齐亚望着他。他也望
着葛拉齐亚,嘴里轻轻念着她的名字。
"我改变了很多,是不是?"她问。
他不禁大为感动的回答:"噢,你受过很多痛苦了。"
"你也是的,"她瞧着他被痛苦与热情鞭挞过的脸,非常
同情。
然后,双方没有话说了。
过了一会,他问:"我们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谈谈吗?"
"不,朋友,还是待在这儿罢,咱们不是很好吗?又没有
谁注意我们。"
"我可不能痛痛快快的说话。"
"这样倒是更好。"
他当时不懂为什么。过后他回想起这一段谈话,以为她
不信任他。其实她是怕感情冲动,特意要找个安全的地方,使
彼此不至于有什么心血来潮的表现,所以她宁愿在旅馆的客
厅里受点拘束,好遮盖自己的慌乱。
他们把各人过去的事说了一个大概,声音很轻,话也是
断断续续的。裴莱尼伯爵几个月以前在决斗中送了命。克利
斯朵夫才明白她的夫妇生活不十分幸福。最大的一个孩子也
死了。但她言语之间没有怨叹的口气,自动的把话搁过一边,
探问克利斯朵夫的情形,听到他痛苦的经历非常同情。
教堂里的钟声响了。那天是星期日。大家的生命都告了
一个小段落......
她约他过两天再去。这种并不急于跟他再见的表示使他
心里很难过。他又是快乐又是悲伤。
第二天她推说有事,写了个字条要他去。他一看那几句
泛泛的话高兴极了。这次她在自己的客室里接见他,和两个
孩子在一起。他望着他们,心里还有点儿惶惑,同时也对他
们非常怜爱。他觉得大的一个--那女孩子--相貌象母亲,
可不考虑那男孩子象谁。他们嘴里谈着当地的风土,天气,在
桌上打开着的书本,--眼睛却说着另外一套话。他想和她
谈得更亲切一些。谁知来了一个她在旅馆里认识的女朋友。葛
拉齐亚很殷勤的招待着,似乎对两位客人不分亲疏。他心中
怏怏,可并不怪怨她。她提议一块儿去散步,他答应了。但
有了那个生客,--虽则她也年轻可爱,--他觉得非常扫
兴,认为这一天完全给糟掉了。
以后过了两天,他才跟葛拉齐亚再见。那两天之内,他
念念不忘的只想着约会。但见了面,他仍不能和她说什么知
心的话。她很温柔,可绝不放弃矜持的态度。看到克利斯朵
夫那一派德国人的感伤脾气,她愈加局促不安而不由自主的
要反抗了。
他给她写了封信,使她大为感动。他说人寿几何,他们
俩都已经到了相当的年龄,聚首的日子也有限得很了。倘若
再不利用机会痛痛快快的谈一谈,不但是痛苦的,而且是罪
过的。
她很亲切的复了他的信,说她自从精神上受伤以后,老
是有这种不由自主的戒心;她很抱歉,但摆脱不了这矜持的
习惯。凡是太强烈的表现,即使所表现的感情是真实的,她
也会难堪,也会害怕。但这一回久别重逢的友谊,她也觉得
很难得,跟他一样的快慰。末了她约他晚上去吃饭。
他读了信不由得感激涕零,在旅馆里伏枕大哭了一场。十
年孤独的郁积都发泄了出来。从奥里维死了以后,他始终是
孤单的。对于他那颗渴望温情的心,葛拉齐亚的信等于复活
的呼声。温情!......他自以为早已放弃了,其实那是岂不得
已。如今他才觉得多么需要温情,心中又积着多少的爱。
那是甜蜜的,圣洁的一晚......虽则彼此都不想隐藏,他
却只能跟她谈些不相干的题目。他弹着琴,她的眼神鼓励他
尽情倾吐,他便借着音乐说了许多抚慰的话。她想不到这个
性情暴烈的骄傲的人会变得这么谦卑。分别的时候,两人不
声不响的握着手,表示彼此的心又碰在了一起,再也不会相
左的了。--外边下着雨,一点儿风都没有。克利斯朵夫的
心在那里欢唱......
她在当地只有几天的勾留了,绝对不考虑延缓行期。他
既不敢要求,也不敢抱怨。最后一天,他们带着两个孩子去
散步。半路上他心里充满着爱和幸福,竟然想和她说出来了;
可是她很温柔的做一个手势,笑容可掬的把他拦住了:
"得了罢!你要说的,我都体会到了。"
他们坐在前几天相遇的那个小路的拐角儿上。她始终微
微笑着,望着脚底下的山谷;但她所看到的并不是山谷。他
瞅着她秀美的脸刻画着痛苦的标记,乌黑的头发中间到处有
了白发。看着这个被心灵的痛苦浸透的肉体,他感到一股怜
悯的,热烈的敬意。时间给了她多少创伤,但伤口中处处显
出她的灵魂。--于是他轻轻的,声音有点儿颤抖的,要求
她给他一根白发作纪念。
她走了。他不懂为什么她不要他送。固然他相信她的友
谊,但对她的矜持感到失意。他不能再在当地住下去,便望
另一个方向出发。他竭力把旅行与工作占据他的思想。他写
信给葛拉齐亚;但每次都要过了两三个星期,她才复一封短
短的信,表示一种恬静的友谊,没有什么烦躁与不安的情绪。
克利斯朵夫看了这些信又痛苦又安慰,认为自己没有权利责
备她;他们的感情,时间还很短,到最近才恢复的:他唯恐
把它丢了。幸而她每一封来信都那么安静,可以使他放心。但
两人的性格太不同了......
他们约定秋末在罗马相会。要不是为了去看她,克利斯
朵夫根本不想作这个旅行。长时期的孤独养成了他闭门不出
的习惯,没兴致象今日一般烦躁的有闲阶级那样作无谓的奔
波。他怕改变习惯会影响到思想的有规律的活动。而且意大
利完全不能吸引他。他对它的认识只限于"现实主义作家"的
腐败的音乐和那些男高音歌曲,使一般文人学士在旅行的时
候着迷的。他和前进的艺术家一样,对意大利存着戒心与敌
意,因为最无聊的学院派作家老是把罗马这个字挂在嘴上。再
说,北方人是本能的厌恶南方人的,至少认为意大利是代表
南方人自吹自捧的典型,所以对它抱着强烈的反感。只要一
想到意大利,克利斯朵夫就鄙夷不屑的撅起嘴来......他的确
无意对那个没有音乐的民族作进一步的认识。--他凭着过
火的脾气说:"意大利人弹弹曼陀铃,大叫大喊的唱唱音乐话
剧,在今日的欧洲乐坛上能有什么地位?"--但葛拉齐亚是
属于这个民族的。为了去看她,克利斯朵夫有什么路不愿意
走呢?在没有和她相会以前,只要对一切都闭上眼睛就行了。
闭上眼睛,是的,那他早已学会了。多少年来,他对付
自己的内心生活就是用这个办法。在此秋天将尽的时节,尤
其非闭上眼睛不可。淫雨连绵,下了三星期还没停。随后又
是弥天的乌云,象一顶灰色帽子一般罩着瑞士的山谷,使它
湿漉漉的打着寒噤。人的眼睛已经想不起阳光是怎么回事了。
要在自己心中重新找到阳光的热力,你先得使周围变成漆黑,
闭着眼睛,往下走到矿穴里,走到梦中的地道里。在那儿,你
才能看到往日的太阳。但一个人爬在地底下垦掘过后,回出
来的时候就觉得浑身滚热,脊骨与膝盖都僵了,四肢也变形
了,眼睛也花了,象夜晚出现的鸟似的。好几次,克利斯朵
夫都从矿穴中取出辛辛苦苦提炼成的阳光,来温暖他冰冻的
心。可是北方的梦境有火炉那样的热度。你在里头生活的时
候当然不觉得,你爱那个沉闷的暖起,爱那个半明半暗的光,
和装满你重甸甸的头脑的梦。一个人只能有什么爱什么,应
当知足!......
克利斯朵夫迷迷糊糊坐在车厢的一角,出了阿尔卑斯的
关塞,忽然看到明净的天空和流泻在山坡上的光明,觉得象
做梦一般。黯淡的天色,半明半暗的日光,都被丢在关塞那
一边了。突如其来的变化使他在欣喜之前觉得惊奇。直要相
当的时间,他麻木的心灵才能慢慢的活动,突破那个把它幽
闭的牢笼,从过去的阴影中探出头来。随着太阳的移动,柔
和的光似乎伸出手臂把他搂抱了;于是他忘了过去的一切,目
迷五色的陶醉了。
那是米兰周围的平原。蔚蓝的运河反映出明晃晃的白日,
脉管似的支流在绒毛似的稻田中穿过。秋天的树木,瘦削而
苗条,轮廓分明、体态婀娜的躯干披戴着一簇簇赭红的绒毛。
宛然是达·芬奇画上的山水。积雪的阿尔卑斯,光彩变得很
柔和,气势雄伟的线条围绕着地平线,挂着橙黄、青黄、淡
蓝的坠子。黄昏降在亚平宁山脉上。羊肠小径沿着嵯峨险峻
的山峰蜿蜒而下,时而重复、时而交错的节奏,好似法国南
方普罗旺斯的舞踊。--而突然之间,山坡底下吹来海水杂
着橙树的气味。海,拉丁的海,闪烁颤动的光,几条小船落
着帆,仿佛在海面上睡着了......
火车停在海边的一个渔村上。车守报告说,热那亚与比
萨之间有一条隧道被大雨冲毁了;各班列车都迟到了好几小
时。克利斯朵夫原来买着直达罗马的车票,却不象别的旅客
那样抱怨这桩意外的事,反倒很高兴。他跳下月台,直向海
边奔去。海把他迷住了,过了两三小时,火车长啸一声重新
开出的时候,他竟坐在一条小船里远远的对火车喊着再会了。
在明晃晃的海上,明晃晃的夜里,他听任微波荡漾,把他催
眠着,沿着小杉树环绕的海角飘去。他住在村子里,欣喜若
狂的直待了五天。好似一个人在长期禁食之后狼吞虎咽一般,
他所有的感官都忙着享受光明的盛宴......光明,你是世界的
血,生命的河,你从我们的眼里、鼻孔里、嘴唇里、皮肤的
所有的毛孔里渗入我们的肉体......啊,光明,对于生命比面
包更重要的光明,--凡是看到你卸下了北方的面网而显得
这样纯粹这样热烈的人,不禁要自问以前没有你的时候怎么
能活的,同时也知道以后是永远少不了你了。
五天之中,克利斯朵夫被太阳灌醉了。五天之中,他生
平第一次忘了自己是音乐家。心中的音乐都变了光明。空气,
海洋,陆地:这是太阳的交响乐。而意大利是其它了不起的
聪明运用这个乐队的。别的民族只能描绘自然;意大利人却
是跟自然合作,跟太阳一同描绘。色彩的音乐:一切都是音
乐,一切都会歌唱。路上的一堵红墙露出金色的隙缝,上面
是两株浓荫匝地的杉树,四周是蓝得异样的天。一座大理石
的梯子,雪白,陡峭,在粉红的墙中间直达一个蓝色的门面。
五色杂陈的房屋;杏子,柠檬,佛手,都在橄榄树中发光......
意大利的风景对感官是种强烈的刺激;眼睛的享受色彩,好
似舌头尝到了一颗水汪汪的香甜的果子。克利斯朵夫素来在
灰暗的天地中过着禁欲生活,如今可不胜贪馋的吃着这餐筵
席,给自己补偿一下了。他的丰富的生机一向受着环境压制,
这一下才忽然觉得自己原来是需要享受的,便尽量抓着眼前
的一切:色,香,味,人声、钟声、海声所合成的音乐,空
气与光明的抚爱......克利斯朵夫什么思想都没有了,到了极
乐的境界:即使偶尔惊醒过来,他也忙着把心中的快乐告诉
他所遇到的人:告诉他的舟子,那眼睛锐利,戴着一顶威尼
斯参议员式的红帽子的老渔翁;--告诉一个跟他同桌吃饭
的米兰人,麻木不仁的家伙,吃着通心粉,骨碌碌的转动着
奥赛罗式的眼睛,恶狠狠的射着怒火;--告诉饭店里的侍
者,托盘的时候低着头,弯着胳膊,伛着胸部,好似贝尼尼
画上的天使;--告诉一个年轻的圣·约翰,对人瞟着极有
风情的眼色在路上行期,拿一个带着绿梗的橙子作为献礼。克
利斯朵夫也跟那些低着脑袋,断断续续哼着一支永远没有完
的,鼻音极重的歌的车夫打招呼:他骇然发觉自己竟唱起
《乡村骑士》来了!他把旅行的目的完全忘了,忘了他急于①
要到目的地跟葛拉齐亚相会的事......
是的,他把一切都忘了,直到那心爱的倩影重新浮现的
那一天。怎么浮现的呢?是路上遇到的一道目光引起来的,还
是一种沉着而带着歌唱调子的声音引起的?他根本想不起。可
是到了一个时间,他四周所有的景物,在密布橄榄树林的小
山上,强烈的阳光与浓厚的阴影交错着的亚平宁山脉的高脊
上,在橙树林中,在海风中,都有女朋友那副光彩四射的笑
容。空气中无数的眼睛似乎都是葛拉齐亚的眼睛。她在这块
土地上含苞欲放,好似蔷薇树上的一朵蔷薇。
于是他搭着火车望罗马进发,一路不再停留。意大利的
古迹,以往的艺术名城,都没引其他的兴趣。他在罗马什么
也没有看到,什么也不想看。而且他最先瞧见的只是些没有
①《乡村骑士》为玛斯加尼所作的喜歌剧,素为克利斯朵夫所厌。
风格的新兴的市区和方形的建筑,使他也不想多领教了。
一到罗马,他马上去见葛拉齐亚。
她问:"你从哪条路来的?在米兰,佛罗伦萨,都待了些
时候吗?"
"没有。干吗要在那些地方待下来?"
她笑了:"你这话真是妙极了!那末你对罗马又作何感
想?"
"毫无感想,我什么都没看见。"
"真的?"
"真的。我没功夫。一出旅馆,我就上这儿来了。"
"罗马是随处可以看到的......瞧对面这堵墙......只消看
看上面的光就行了。"
"我只看见你啊,"他说。
"你真是个蛮子,只想着自己的念头。那末你什么时候从
瑞士动身的?"
"八天以前。"
"八天之内你做了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在海边一个村子里住了几天,也说不出地
方的名字。我睡了八天。就是说睁着眼睛睡了八天。我不知
道看到些什么,梦见些什么。大概是梦见了你罢。我只知道
那些梦很美。但最妙的是我把一切都忘了......"
她说了声:"好得很!"他可没听见,继续往下说:"是的,
我忘了当时的一切,过去的一切。我好似一个重新开始生活
的新人。"
"不错,"她眼睛笑盈盈的望着他。“从我们上次见面以后,
你的确改变了。"
他也望着她,觉得她也大不相同了。并非她在两个月中
间有什么变化,而是他看她的眼光不同了。在瑞士的时候,过
去的形象,年轻的葛拉齐亚的淡淡的影子,还留在他的记忆
中,使他对于当前的朋友看不真切。如今北国的幻梦被意大
利的阳光融化了:他看到了爱人的真面目。她和当年象野鹿
一般幽禁在巴黎的情形差得多远,也和初婚时期的少妇,跟
他相聚了几天而又立刻分别的少妇,差得多远!拉斐尔笔下
的小圣母现在变了一个俊美的罗马女子了。
她外表丰满,和谐,浑身上下有股悠然自得的慵懒的气
息。整个的人给恬静的气氛包围着。她最喜欢阳光遍地的静
寂的境界,幽思冥想,体味着生活的恬静,--那是北方的
灵魂从来不能真正领会的。在过去的性格中,她特别保留着
她的慈悲心。可是她光彩照人的笑容中间已经有了些新的成
分:有点感伤意味的宽容,有点倦于人世的心情,也有点含
讥带讽的心理和恬淡的胸襟。年龄替她挂上了一层冷淡的幕,
使她不会再受感情欺骗。她难得说什么心腹话,脸上堆着一
副把什么都看透了的笑容,提防着克利斯朵夫不容易遏制的
冲动。除此以外,她有她的弱点,有使性的日子,也有她自
己觉得可笑而不愿意压制的卖弄风情。她对一切,对自己,都
不加反抗;在一个心地极好而看破人生的人,这是一种很温
和的宿命观。
她家里客人很多,她也不怎么挑选,--至少在表面
上;--但一般熟客大半都属于同一个社会,呼吸着同样的
空气,受着同样的习惯熏陶,所以他们聚在一起相当调和,跟
克利斯朵夫在德法两国所遇到的大不相同。多数是意大利旧
家,偶尔也和外族通婚,增加一点新生的力量。表面上,他
们天下一家的色彩很浓,四种主要的语言都是通行的,西方
四大国的文化出品也交流得很好。每个民族都加入一部分资
本:例如犹太人的惶惑,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冷静;但一切
都在意大利这口坩埚中溶化了。盗魁菲首称王了几百年的影
响,一个民族决不能轻易摆脱:质地尽管改变,痕迹始终留
着。移植在拉丁古土上的北方种族,就有十足意大利型的面
貌,吕尼画上的笑容,铁相画上的恬静而肉感的目光。不管
你涂在罗马画板上的是何种颜色,调出来的总是罗马色彩。
那些心灵往往很庸俗,有几个还不止是庸俗而已,但照
旧发出一种千年不散的香味与古文明的气息,使克利斯朵夫
虽不能分析自己的印象,也不由得大为叹服。极平凡的小地
方都有那股微妙的香味:彬彬有礼的风度,文雅的举动,殷
勤亲切而仍保持着机诈与身分,一颦一笑与随机应变的聪明
所显出来的高雅与细腻,而那种聪明还带着些慵懒的怀疑的
色彩,方面很广,表现得非常自然。不呆板,不狂妄。也没
有书本式的迂腐。你在这儿决不会遇到巴黎社交场中的那般
心理学家,或是相信军国主义的德国博士。你所见到的是简
简单单的人,富于人情味的人,象当年丹朗斯和西比翁·爱
弥里安①的朋友们一样......
①丹朗斯为公元前二世纪时拉丁诗人,所作喜剧有名于史。西比翁·爱弥
里安为公元前二世纪时罗马贵族党的领袖。
"我是人,只要与人类有关的,我都感到兴趣
…..."
实际上这些都是徒有其表。他们所表现的生命只是浮表
的,不是真实的。骨子里是无可救药的轻佻,跟无论哪一国
的上流社会一样。但与别国人的轻佻不同而成为意大利的民
族性的,是那种萎靡不振的性格。法国人的轻佻附带着神经
质的狂热,头脑老是在骚动,哪怕是空转一阵。意大利人的
头脑却很会休息,太会休息了。躺在温暖的阴影里,把萎靡
的享乐主义和长于讥讽的聪明枕着自己的头,的确是很舒服
的;--他们的聪明富有弹性,相当好奇,其实是异乎寻常
的麻木。
所有这些人都没有定见。不管是政治是艺术,他们都用
同样的玩票作风对付。有的是性格极可爱的人,脸是意大利
贵族的俊美的脸,五官清秀,眼睛又聪明又温和,举止安详,
爱自然,爱古画,爱花,爱女人,爱图书,爱精美的烹调,爱
乡土,爱音乐......他们什么都爱,却没有一样东西特别爱。在
旁人看来,仿佛他们竟一无所爱。然而爱情还在他们的生活
中占着极大的位置,只是以不扰乱他们为条件。他们的爱情
也是萎靡的,懒惰的,象他们一样;即使是狂热的爱也近于
家庭之间的感情。他们稳实而和谐的聪明其实是非常麻木的:
不同的思想尽可以在脑子里碰在一起,非但不会冲突,反而
能若无其事的结合起来,彼此的锋芒都给挫钝了,不足为害
了。他们怕彻底的信仰,怕激烈的手段;只有似了非了的解
决方式和若有若无的思想,他们才觉得舒服。他们的精神是
开明的保守党的精神,需要一种不高不低的政治与艺术,需
要一种气候温和的疗养地,使人不至于气喘,不至于心跳。在
哥尔多尼那些懒惰的剧中人身上,或是在曼佐尼那种平均而
散漫的光线中,他们可以看到自己的面目,但他们的懒散的
习气并不因之而感到不安。他们不象他们伟大的祖先般说
“第一要生活......",而是说"第一要安安静静的生活!"
大家的心愿就是要安安静静的生活,连那些最刚毅的,指
挥政治活动的人也是这样。例如某个小型的马基阿维里,很①
有能力控制自己,控制别人,心肠象头脑一样的冷酷,精明
强干,只问目的,不择手段,不惜为了自己的野心而牺牲所
有的朋友,同时也不惜把野心为了另外一个目的牺牲,那目
的便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安安静静的生活"。他们需要长时期
的麻木。过后他们才仿佛睡足了觉,精神饱满;庄重的男人,
幽静的妇女,会突然之间兴奋起来,有说有笑,快快活活的
去应酬交际:他们需要说许多话,作许多手势,发许多怪论,
逞着莫名片妙的兴致,消耗他们的精力;总而言之,他们在
那里扮演滑稽歌剧。在这些意大利人的肖像上,我们难得会
找到经过思想磨蚀的痕迹,寒光闪闪的瞳子,被永无休止的
精神活动磨瘦的脸庞,象我们在北方见到的那样。可是跟别
处一样,这儿也有苦闷的心灵,在淡漠无情的外表之下藏着
它们的创伤,欲望,忧虑,而且还用迷迷忽忽的境界来麻醉
①马基阿维里(1469-1527)为意大利政治家兼史学家,著有《霸术》一
书,有名于世。后以马基阿维里为好弄权术,不择手段,专制残暴的政
治家之代名词。
自己。某些心灵还会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一些古怪的现象,畸
形的,乖张的,暗示它们的精神不平衡,--那是一般古老
的民族都免不了的,--有如在罗马郊外剥落分裂的断层
岩。
这些心灵,这些平静的,爱取笑的,隐藏着悲剧的眼睛,
自有一种谜一般的魅力。但克利斯朵夫没有兴致去体会它。他
看见葛拉齐亚和这些时髦人物周旋,非常气恼。他恨他们,恨
她。他对她生气,好似对罗马生气一样。他去看葛拉齐亚的
次数减少了,已经想要动身了。
可是他并不动身。尽管讨厌那个意大利社会,他竟不由
自主的感觉到它的魔力了。
暂时他不跟人家往来,只自个儿在城内城外。罗马
的阳光,平台上的花园,被旭日照耀的海象腰带般环绕着的①
郊野,慢慢的把这块奇妙的土地的秘密让他体会到了。他瞧
不起那些古代的建筑,发誓决不自动去找它们,除非它们来
找着他。而它们果然来找他了:在岗峦起伏的城中随便散步
的时候,他就碰见了它们。夕照之下的大广场,一半已经坍
了的巴拉丁拱门,后面衬托着蔚蓝的天空:克利斯朵夫都不
其然而然的看到了。他在一望无际的郊野徘徊:半红不红的
台伯河浑浊一片,挟带着淤泥,仿佛是泥土在那里流动,--
①欧洲庭园,特别在罗马,其多利用地形筑成高至数丈之花坛,规模不下
于花园。
残废的古代水桥好比古生物的硕大无朋的脊骨。大块的乌①
云在蓝色的天空卷过。乡下人品着马,挥着鞭子,赶着一群
长角的淡灰的牛。笔直的古道,尘埃飞扬,没有一点荫蔽:脚
如羊足,大腿上裹着长毛皮的牧人在那里静悄悄的走着。辽
远的天际,意大利中部的庄严的山脉展开着连绵不断的峰峦;
另一方面的天边,却映着古老的城垣,圣·约翰教堂的正面
矗立着姿态飞舞的雕像,远望只看见黝黑的侧影......万籁俱
寂......日光如火......风在平原上吹过......一座没有头的,臂
上雕着衣饰的石像,被蔓长的野草掩没了;一条蜥蜴爬在石
像上晒着太阳,只有肚子在那儿轻轻的翕动。克利斯朵夫被
阳光灌醉了,(有时也被加斯丹利酒灌醉了),坐在破烂的大
理石像旁边的黑色的泥地上,微微笑着,蒙蒙的把什么
都忘了,尽量吸收着那股罗马特有的气息,那股安静而强烈
的力,--直到黑夜将临的时候。悲壮的日色隐没了,四下
里一片凄凉,那时他中心悒郁,赶紧溜了......噢,大地,热
情如沸而默无一言的大地!你面上多么和气,内心却多么骚
动;我还在你的胸中听见罗马军团的号角声呢。多少生命的
怒潮在你怀中汹涌!多少欲望都在要求觉醒!
克利斯朵夫遇到了几个心中还燃烧着千年火炬的人物。
在死者的尘土下面,那个火始终被保存着。人家以为它已经
①大广场位于古罗马城的中心(在今城之南端),罗马帝国时代作为市集、
审判、及举行国民大会之用。今为罗马城中最伟大的古迹之一。巴拉丁
为罗马七岗之一,今存有著名的废墟。台伯河为横贯罗马的意大利第二
大河。水桥为罗马帝国时代将城外之水运至城内时安放水管之建筑,高
出地面数十丈,下有无数环洞,远望宛似连绵不断的巨型凯旋门。
和玛志尼同归于尽,不料它复活了。还是同样的火。当然,①
愿意看到它的人是很少的,因为大家想睡觉。那是一道明亮
而剧烈的光。凡是心中有这光明的人,--大半是青年,最
大的也不满三十五岁,头脑开通,气质、教育、意见、信仰、
各各不同的知识分子,--都为了崇拜这朵新生命的火焰而
联合起来了。党派的名称尽管不同,思想的派别尽管各异,都
没有什么关系:主要是"拿出勇气来思想"。要坦白,要敢作
敢为!他们大声疾呼的要惊醒民族的迷梦。自从意大利听了
英雄志士的号召在政治上复活以后,自从它最近在经济上复
活以后,现代的青年更努力要把意大利的思想从坟墓中救出
来。优秀阶级的懒惰而畏怯的麻痹状态,懦弱的性格,大言
不惭的习气,使他们象受到奇耻大辱一般的痛苦。华而不实
的空谈和奴颜婢膝的作风,几百年来象浓雾似的罩着民族精
神,现在被他们嘹亮的声音把浓雾冲破了,一阵狂风把无情
的现实主义和不稍假借的正气吹过来了。他们竭力要用清楚
的头脑支配坚决的行动。必要的时候,他们能够为了民族生
活所必不可少的纪律而牺牲个人的主张,但最高的祭坛和最
纯洁的热诚仍是留给真理的。他们又兴奋又虔诚的爱着真理。
这些青年中的一个领袖②被敌人侮辱,毁谤,威胁之下,气
度伟大的回答:
①玛志尼(1805-1872)为近代意大利民主革命运动的领袖。
②指葛斯伯·普莱索里尼,当时与巴比尼共同领导一个叫做"民族之声"的
社团。--原注(译者按:普莱索里尼生于1882年,为意大利作家,对
近代意大利文学影响极大。)
"你们得尊重真理!我这是开诚布公的跟你们说,没有一
点儿怨恨。我忘了你们给我的伤害,也忘了我可能给你们的
伤害。你们第一得真诚!凡是对真理没有虔诚的热烈的敬意
的人,绝对谈不到良心,谈不到崇高的生命,谈不到牺牲,谈
不到高尚。忠于真理是件艰苦的事,但愿你们努力。凡是拿
虚伪做武器的,在没有损害别人之前,先要损害自己。哪怕
眼前得到成功,也是徒然的。你们的灵魂不可能有根基,土
地都被谎言蛀空了。现在我不是以敌人的资格和你们说话。咱
们都站在一个超乎争执以外的立场上,即使你们的情欲在你
们嘴里用着国家的名义,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世界上还有
些东西比国家更重要的,那便是人类的良心。世界上也有些
你们不能侵犯的规律,要不然你们便不能称为意大利人。如
今站在你们面前的只是一个寻求真理的人;你们应当听听他
的呼声。他只希望你们伟大,纯洁;他也极愿意和你们一切
努力。因为不管你们愿意不愿意,咱们始终是和世界上一切
为真理努力的人共同努力的。我们的成绩(那是不能预料
的)将要刻着我们共同的标记,如果我们的行为不违背真理
的话。人类的特点就在于他有种奇妙的禀赋,能够寻求真理,
看见真理,爱真理,为真理而牺牲自己。--凡是抓握真理
的人,都能分享到真理的健康的气息!......"
克利斯朵夫初次听到这些话,好似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的
回声,觉得这些人和他原来是弟兄。固然,民族与思想的斗
争,早晚有一天会使他们厮杀一场;可是朋友也好,敌人也
好,他们总是同一个大家族出身。这一点,他们象他一样知
道,比他先知道。他没有认识他们,他们先认识他了。因为
他们早已是奥里维的朋友。克利斯朵夫发见他朋友的作品
—-(几册诗,几册批评的集子)--在巴黎只有极少数的
读者,可是已经被那些意大利人翻译过去,对他们是很熟悉
的东西了。
以后他才发觉他们和奥里维之间有着不可超越的距离。
他们批判旁人的方式,表示他们完全保存着意大利人的面目,
死抓着他们的民族思想。他们在外国作品中所找的,只限于
他们民族的本能所愿意找到的成分,所采取的往往还是他们
不知不觉先羼了进去的自己的思想。天生是平庸的批评家,拙
劣的心理学者,他们太想到自己和自己的热情了,即使在醉
心真理的时候也是如此。意大利的理想主义永远忘不了自己,
对于北方人的那些无我的梦境绝对不感兴趣;它把一切归结
到自己身上,归结到自己的欲望,归结到民族的骄傲。不幸
这些健美的,很适宜于实际行动的意大利人,偏偏只凭热情
行事,很快会感到厌倦;但是被热情吹打的时候,他们比无
论哪个民族都飞得更高,只要看近代意大利的统一运动就可
知道。--现在又是这一类声势浩大的风在一切党派的意大
利青年中吹起来了:国家主义派,新加特力教派,自由的理
想主义者,一切不屈不挠的意大利人,希望做罗马帝国--
世界之后--的公民的人,都受着这股潮流激荡。
最初克利斯朵夫只注意到他们的热诚,以及使他跟他们
意气相投的共同的反感。在瞧不起上流社会那一点上,他们
当然和克利斯朵夫立场相同。克利斯朵夫的恨上流社会是因
为葛拉齐亚喜欢跟它来往。但他们比他更恨那种谨慎、麻木、
苟安的精神,恨那些可笑的丑态,半吞半吐的说话,含糊两
可的思想,遇事无所取舍的骑墙作风。他们都是自学出身的
好汉,从头到脚都是自己造起来的,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加
一番最后的琢磨,倒反有心露出他们天生的粗野和乡下人的
辛辣的口吻。他们要教人听见他们的话,要逗人家攻击;无
论怎样都可以,只受不了大众的不理不睬。为了刺激民族的
元气,他们便是自己先吃民族元气的亏也是乐意的。
当时他们不受欢迎,也不想法求人家欢迎。克利斯朵夫
白白的和葛拉齐亚提到他这批新朋友。她既然是一个喜欢和
平与中庸之道的人,当然觉得他们可厌。她认为他们便是在
支持最值得人同情的问题的时候,所用的方式有时也会引起
反感。这个批评是不错的。他们爱挖苦人,一味采取攻势,批
评的苛酷差不多近于侮辱,哪怕对他们不愿意伤害的人也是
如此。他们太自信,对事情的推论太快,肯定得太快。自己
没有发展成熟就要参与公共的行动,所以他们一下子醉心这
个,一下子醉心那个,态度都是一样的偏激。热烈,真诚,肯
整个儿的舍身,不稍吝惜,他们一方面过分的重视理智,一
方面太早的参加狂热的劳作,把自己消耗完了。年轻的思想
一出胎就暴露在太阳里是不卫生的。心灵会被灼伤的。只有
时间与沉默才能酝酿丰满的果实。但他们就缺少时间与沉默。
多数有才气的意大利人都遇到这种不幸。暴烈而不成熟的行
动好比一种酒精:理智尝到了这味道立刻会上瘾,而理智的
发展也可能从此不正常了。
他们这种直言无讳的坦白,和一般专讲中庸之道的人的
枯索平凡,畏首畏尾,不敢说一个是或非的作风相比之下,不
用说克利斯朵夫是赏识年轻人的朝气的。但过后他不得不承
认,讲中庸之道的人的恬静而体贴的智慧也有它的价值。反
之,他的那些朋友们使生活永远处于战斗状态,结果也不免
令人厌恶。克利斯朵夫自以为上葛拉齐亚那儿去是替他们辩
护,但有时候倒是为了要把他们忘掉一下才去的。没有问题,
他们跟他很相象,太相象了。今日的他们就是二十岁时候的
他。而生命的河流是不能回溯的。克利斯朵夫很明白自己和
这种激烈的思想已经告别了,此刻正向着和平的路走去,而
葛拉齐亚的眼睛中间似乎就藏着和平的秘钥。那末为什么他
对她感到愤愤不平呢?......因为爱情是自私的,他想把她独
占。他受不了葛拉齐亚来者不拒的嘉惠于人,对谁都招待得
那么殷勤。
她看透了他的心思,有一天便用着那种可爱的坦白的态
度和他说:
"你不喜欢我的作风是不是?唉,朋友,别把我看得太理
想。我是一个女人,不比别的女人更有价值。我不一定要跟
那些人来往;但我承认看到他们也很愉快,正如我有时候喜
欢看不大高明的戏,念无聊的书,那都是你瞧不起的,可是
对我是种安息,是种娱乐。我有什么就享受什么。"
"那些混蛋,你怎么受得了呢?"
"生活的教训使我不再苛求了。一个人不能要求太多。真
的,倘若有些老老实实的人来往,只要心地不坏,人生也算
对你不差了......当然你不能对他们存什么希望。我知道一朝
我需要人帮忙的时候,多半的朋友马上会不见的......可是他
们对我很好。只要得到一点儿真情,其余的我可以满不在乎。
你不喜欢我这样是不是?原谅我这么平凡。可是至少我分得
出自己哪些地方是最好的,哪些地方是比较差的。而对你,我
的确拿出了最好的一部分。"
"我要的是整个,"他咕噜着说。
可是他很明白她说的是真话。他以为她对他的感情是毫
无问题的,所以踌躇了几星期,有一天终于问她:"难道你始
终不愿意......"
"什么啊?"
"属于我。"他马上又补充:"......就是说你不愿意我属于
你吗?"
她微微一笑:"现在咱们不就是这样了吗,朋友?"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意思。"
她听了有点儿慌乱,但她握着他的手,很坦白的望着他,
温柔的回答:"不,朋友。"
他话说不上来了。她看出他很伤心。
"对不起,我使你心里难受。我早知道你会对我说这个话
的。咱们既然是好朋友,应当非常坦白。"
"朋友!只能做个朋友吗?"他不胜怅惘的说。
"别这么不知足!他还要什么呢?跟我结婚吗?......从前
你眼睛里只看见我美丽的表姊的时候(你记得不记得?),我
很难过,因为你不明白我对你的感情。不错,咱们的一生可
能完全是另外一副面目。现在我认为这样倒更好;我们没有
让友谊受到共同生活的考验,没有在日常生活中把最纯洁的
东西亵渎了,不是更好吗?......"
"如说这种话,因为你不象从前那么爱我了。"
"噢!不,我始终是那么爱你的。"
"啊!这还是你第一次对我说呢。"
"咱们中间不应该再有什么隐瞒。告诉你,我对婚姻已经
没有信心了。我自己的经验,我知道,不能作为一个有力的
例证。可是我仔细想过,在周围仔细看过:幸福的婚姻实在
太少了。这个制度有点儿违反天性。要把两个人联在一起,他
们的意志必有一个受到摧残,或者竟是两败俱伤;而这种痛
苦的磨练还不能使灵魂得到什么益处。"
"啊!"他说,"我的意见恰好相反,我认为婚姻是两心相
印,相忍相让的结合,真是多美妙的事啊!"
"是的,在你梦里是美妙的。事实上你会比谁都更痛苦。"
"怎么?你以为我永远不能有个妻子,有些儿女,有个家
庭吗?......别跟我说这个话!我会多么爱他们啊!难道你以
为我不可能有这种幸福吗?"
"那很难说。我看是不可能的......要是有个老实的女子,
不大聪明,不大美丽,对你忠诚的,可是不了解你的,那也
许还可能......"
"你太刻薄了!......可是你不应该取笑人家。一个好心的
女人,即使谈不上风雅,究竟是好的。"
"对呀!要不要我替你找一个?"
"别说了好不好?你简直是刺我的心。怎么能说这种话
呢?"
"我又没说什么。"
"难道你竟一点儿不爱我,所以能够想到我跟别的女子结
婚吗?"
"正是相反;我正因为爱你,所以要使你幸福。"
"你要是真的......"
"甭提了!甭提了!告诉你,那对你是不幸的......"
"别替我操心。我发誓我会幸福的!可是老实告诉我:你,
你自己是不是跟我一起的时候会痛苦?"
"噢,痛苦?不会的。朋友,我太敬重你了,太佩服你了,
决不会跟你在一起而觉得痛苦......并且我可以告诉你:我相
信如今无论遇到什么事,我都不会怎么痛苦的了。我见的太
多了,把一切都看得很淡......可是很坦白的说,--(你不
是要求我坦白的吗?你不会生气吧?)--我知道我的弱点,
我或许会相当的愚蠢,过了几个月要觉得跟你在一岂不十分
幸福;那是我不愿意的,正因为我对你抱着最圣洁的感情;我
无论如何不愿意使这点感情受到影响。"
他听了很悲哀:"是的,你这么说无非是为减轻我眼前的
痛苦。我不能讨你喜欢。我有些地方使你非常讨厌。"
"哪里哪里!没有这种事!别这样垂头丧气的。你是一个
挺好挺可爱的男人。"
"那末我简直搅糊涂了。为什么我们不能融洽相处呢?"
"因为我们太不同了。两个人的性格都太显著,太特殊
了。"
"就因为这个我才爱你。"
"我也是的。但也因为这个,我们将来会发生冲突。"
"不会的!"
"会的!或者因为我知道你比我有价值,我要埋怨自己不
应该拿我这个渺小的人来妨碍你;那时我就会把自己的个性
压下去,一声不出,但心里是要痛苦的。"
克利斯朵夫眼泪都冒上来了。
"噢!这一点我是绝对不愿意的。我自己受什么罪都可以,
却不能教你受罪。"
"朋友,你别急......你知道,我这么说也许把我自己看得
太高了些......也许我还不能为你牺牲呢。"
"那不是更好吗?"
"可是你要被我牺牲了,然后我回过头来也得痛苦了......
你瞧,不论从哪方面看,都没法解决。还是象现在这样罢。天
下还有什么东西胜于我们的友谊的?"
他摇了摇头,不胜悲苦的笑了笑:"是的,这些无非证明
你骨子里并不怎么爱我。"
她也很亲切的笑了笑,带点儿惆怅的意味,叹道:"也许
是罢。你说得不错。我不是个年轻的人了,朋友。我疲倦了。
生活真磨人,尤其对一个不象你这样强的人......噢!你,有
些时候我看你还象个十七八岁的大孩子呢。"
"唉!大孩子!脸已经这么老,皱裥这么多,皮肤这么憔
悴了!"
"我知道你受过很多痛苦,和我一样多,也许更多。那是
我看得出的。但你有时候望着我,眼睛完全跟年轻人的一样,
于是我感觉到你心中涌出一股朝起。我吗,我是已经熄灭了。
我当年有热情的时节,象人家所说的黄金时代,我可是多么
不幸啊!现在我没有力量再那么来一下了。我只有一点儿极
稀薄的生命,没有胆量再去尝试婚姻。啊!从前,从前......
倘若一个我熟识的人向我有所表示的话!......"
"你说啊,说啊......"
"唉,甭提了......"
"这样说来,要是我从前......噢,天哪!"
"什么?要是你从前?我又没说什么。"
"我明白了。你太狠心了。"
"从前我是疯了,如此而已。"
"你现在说这个话是更要不得。"
"可怜的克利斯朵夫!我说什么都会使你伤心。不说也
罢。"
"说罢,说罢......跟我说呀。"
"说什么?"
"说点儿好听的。"
她笑了。
"别笑我啊。"
"你可别伤心哪。"
"我怎么能不伤心呢?"
"你不应该伤心,真的!"
"为什么?"
"因为你有了一个非常爱你的女朋友。"
"真的吗?"
"我告诉了你,你还不信?"
"再说一遍罢!"
"说了你可以不难过了罢?可以知足了罢?咱们这番宝贵
的友谊总该教你满意了罢?"
"不满意也没办法!"
"薄幸啊,薄幸啊!而你还说爱我。其实我爱你还甚于你
的爱我呢?"
"嘿!怎么可能!"
他这样说的时候,那种爱情的激动把她逗笑了。他也笑
了。他还坚持着说:"那末你再说一遍啊......"
她静了一会,望着他,随后突然凑近克利斯朵夫的脸,把
他亲了一下。那真是太突兀了,把他愣住了。等到他想张开
手臂搂抱,她已经挣脱身子,在客室门口瞧着他,把一个手
指放在嘴边,说了声:"嘘!"--就不见了。
从这一天起,他不再和她提到爱情,而他跟她的关系也
不象过去那么拘束了。从前,不是故意沉默便是无法抑制的
感情激烈的表现,现在可变了一种淳朴的,恬淡的交谊。这
是朋友之间坦白的好处。说话没有弦外之音了,幻象与恐惧
也没有了。他们彻底认识了彼此的思想。克利斯朵夫在葛拉
齐亚家里跟那些他讨厌的外客碰在一起的时候,听见女朋友
和他们交换一些无聊的谈话,说些交际场中的俗套,而他觉
得不耐烦的时候,她立刻发觉了,望着他微微一笑。那就够
了。他知道他们俩是在一起,他的心情也就变得平静了。
和爱人觌面可以使自己的幻想不至于再有毒素,欲念也
不至于再那么狂热;既然精神上把爱人占有了,一个人也不
会再心猿意马。--并且葛拉齐亚和谐的天性,无形中有一
股魅力散布在周围的人身上。过火的举动,语气,即使是无
意中流露的,也会使她难堪,觉得是不淳朴的,不美的。在
这等地方,她慢慢的使克利斯朵夫受了影响。他自从不需要
压制冲动以后,渐渐养成一种自主力;而因为不必再为了无
谓的暴躁的脾气消耗,那股力量尤其强大。
他们的心灵彼此渗透了。葛拉齐亚那种只顾体味生活的
甜美而蒙胧半睡的境界,一遇到克利斯朵夫蓬蓬勃勃的生机,
也觉醒了。她对于精神生活的兴趣变得更直接,更积极。她
素来不大看书,懒洋洋的只喜欢几部过去的名著,回来回去
的翻着;现在却对于别的思想开始注意,不久也受到了吸引。
她并非不知道现代思潮的丰富,但没有兴致自个儿去探险;如
今有了一个带路的同伴,她不觉得胆怯了。不知不觉的,她
一边撑拒,一边跟着大家去了解那个年轻的意大利,虽则她
一向讨厌它用那种激昂慷慨的热情去推翻传统。
两颗灵魂交融的结果,还是克利斯朵夫得益更多。在爱
情中间,往往是性格比较弱的一个给的多;并非性格强的人
爱得不够,而是因为他强,所以非多拿一些不可。从前克利
斯朵夫就是这样的得了奥里维不少精神上的财富。但这一次
神秘的结合给他的收获更丰富:因为葛拉齐亚带来的是最难
得的、奥里维所没有的珍宝,--欢乐,心的欢乐,眼睛的
欢乐。无处不在的光明好比拉丁天空的笑容,把最微贱的东
西的丑陋都洗净了,在古旧的墙上点缀了鲜花,甚至使悲哀
也闪出恬静的光彩。
光明的盟友是苏生的春天。新生命的梦在温暖麻痹的空
其中酝酿。银灰的橄榄树有了绿意。古水道的暗红穹窿之下,
杏仁树开满了白花。初醒的罗马郊野:春草如绿波,欣欣向
荣的罂粟如火焰。赤色的葵花,如茵如褥的紫罗兰,象溪水
一般在别庄的草坪上流动。蔓藤绕着伞形的柏树;城上吹过
一阵清风,送来巴拉丁古园的蔷薇的幽香。
他们常常一块儿散步。只要她肯从几小时的迷迷忽忽,象
东方女子那种似醒非醒的境界中醒过来,她就完全变了一个
人。她喜欢走路:高个子,腿很长,又结实又窈窕的身段,侧
影颇象森林的女神狄安娜。--两人最常去的地方,不外乎
那些别庄,八世纪时庄丽的罗马被比哀蒙蛮族蹂躏以后的遗
物。他们最喜欢玛丹别庄,位于罗马古城的边缘,可以从那
儿俯瞰荒郊。他们沿着橡树成荫的走道蹀躞,两旁全是古墓,
树叶丛中宛然透露出那些罗马夫妇的凄凉的面目和手搀着手
的影子。两人坐在走道尽头的蔷薇棚下,肯靠着一个白椁。前
面一片荒凉,清静到极点。喷泉慢慢的滴着水,懒洋洋的象
要咽气似的......他们俩低声谈着。葛拉齐亚神态安详的眼睛
钉着朋友的脸。克利斯朵夫叙述他的生涯,他的斗争,他的
过去的苦恼;现在提到这些已经不觉得悲伤了。在她身旁,在
她的目光之下,一切都很单纯,好象是应该那样的......她也
讲她的故事。他不大听到她说的话;但她的思想都被他抓住
了。他和她的心合而为一;他用她的眼睛观看,而且到处看
到她的眼睛,那么安静的,燃着一朵深沉的火焰的眼睛:他
在古代雕像的残废的脸上看到,也在它们沉默的谜一般的目
光中看到。树叶象羊毛似的杉树周围,在太阳底下乌油油发
光的橡树中间,罗马的天空笑得多么甜蜜;而在这天上也有
她的眼睛。
拉丁艺术的意义,经过葛拉齐亚的眼睛渗进了克利斯朵
夫的心。至此为止,他对意大利作品是完全不感兴趣的。野
蛮的理想主义者,日耳曼森林中的孤僻的人,对于阳光底下
的,美丽的石像的浓郁的韵味,象一盘蜂蜜一般的味道,还
没懂得体会。他老实不客气对梵蒂冈博物院中的古物抱着敌
意。那些蠢笨的头,那些女性化的或是大块文章的躯干,那
种鄙俗的肥胖的身段,那些小白脸,那些武士,他都深恶痛
绝。他喜欢的只限于几个雕塑的肖像;但它们所代表的人物
并没使他感到一点兴趣。他也讨厌没有血色的,装腔作势的
佛罗伦萨派的作品,病态的妇女,拉斐尔以前的气色苍白,患
着肺病的维纳斯。至于摹仿西施庭作风的粗野颟顸的英雄,汗
流浃背的运动家,在他眼中仅仅是一堆当炮灰的肥肉。唯有①
弥盖朗琪罗一人,为了他悲剧式的痛苦,为了他鞭挞世俗的
傲气,为了他圣洁的热情,才得到克利斯朵夫暗中的敬意。他
象那位大师一样用着一种纯洁而野蛮的热爱,爱他那些年轻
的无邪的裸体,爱他那些犷野的处女,痛苦的《黎明》,眼神
犷悍的《圣母》,和美丽的《丽亚》。但在这位痛苦骚乱的英②
雄心中,克利斯朵夫所发见的仍旧是自己的心灵的扩大的回
声。
葛拉齐亚替他打开了一个新艺术世界的门。他领会到拉
斐尔与铁相的清明恬静的境界,看到了古典天才的庄严的华
彩,象狮子般威镇着这个被他们征服的,由他们支配的"外
形"的宇宙。威尼斯大师③的霹雳般的目光直射到你的心里,
强烈的闪电把遮蔽人生的迷蒙的大雾给撕破了。还有那些拉
丁天才,不但征服了世界,并且征服了自己,战胜之余始终
①十六世纪后半期至十七世纪时,意大利艺术家摹仿弥盖朗琪罗在西施庭
教堂所作的壁画(《最后之审判》与《创世纪》),大半流于粗野鄙俗。
②《黎明》、《圣母》、《丽亚》均系弥盖朗琪罗雕塑的女像。
③威尼斯大师系指铁相(1477-1576),因其为威尼斯画派的领袖。威尼斯
派在画史上以色彩鲜明著称。
守着严格的纪律,挑出最有价值的战利品让自己吸收;其成
绩便是拉斐尔的一批意境高远的肖像画,和他在梵蒂冈宫中
所作的几间屋子的壁画。对于克利斯朵夫,那些名作是比瓦
格纳的音乐更丰富的音乐。线条明净,结构和谐的音乐,完
全显出颜面、手足、衣褶、举止的美。一切都是智慧。一切
都是爱。有的是年轻的身心中涌跃出来的爱。也有的是精神
的力,享受生命的力。永远年轻的温情,带着讥讽意味的智
慧,动了春情的肉香,驱散阴影,把热情催眠的笑容。还有
被艺术家驯服的倔强的生命力......
克利斯朵夫不由得问自己:“他们既然能把罗马的力跟和
气联合起来,为什么我们就办不到呢?现在一般最优秀的人
往往为了追求其中的一个而摧残另外一个。波生,洛朗,与
歌德所赏识的和谐的境界,倒是意大利人比别个民族更不懂
得领会。难道再要一个外国人来提醒他们吗?并且谁能够把
这种和谐传授给我们的音乐家呢?音乐上还没有一个拉斐尔
那样的人。莫扎特仅仅是个孩子,是个德国小布尔乔亚,神
经质的,感伤的,话太多,举动太多,为了一点儿小事就会
哭,就会笑。繁琐的巴赫,英勇的贝多芬,他的巨人式的后
裔,--尽管把贝利翁山叠在奥萨山上咒骂天神,--也①
始终没看到上帝的笑容......"
克利斯朵夫可是看到了,因为看到了,所以对自己的音
乐感到惭愧:无益的骚动,浮夸的热情,唐突的怨叹,拉拉
扯扯的老谈着自己,漫无节制的发泄,使他觉得又可耻又可
①神话载,古代有巨人族,将贝利翁山叠在奥萨山上与邱比特作战。
怜。那等于一个没有牧人的羊群,一个没有君主的王国。--
骚动的灵魂非加以控制不可......
在这几个月中间,克利斯朵夫似乎把音乐忘了,没有这
需要了。他的精神受着罗马气息的感应,正在怀胎的时期。他
整天象喝醉了酒似的出神。初春时节的自然界也和他一样,一
方面因为酣睡方醒而非常困倦,一方面又飘飘然有点醉意。大
自然跟他一起作着梦,彼此象一对睡梦中的情人那样紧紧的
抱着。他不再讨厌罗马郊外的骚动的神秘气息,因为他已经
体会到悲壮的美;他把沉沉酣睡的大地之神抱在怀里了。
四月中,他得到巴黎方面的邀请,要他去指挥几个音乐
会。他不加考虑就想谢绝了,但认为先应该跟葛拉齐亚谈一
谈。他觉得把自己的生活去和她商量,心里非常愉快;这样
他可以假想她是参加他的生活的。
这一回她可使他大为失望。她要他把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劝他接受。他听了非常难过,认为这表示她对他冷淡。
葛拉齐亚这么劝他的时候也许心中并不是没有遗憾。但
克利斯朵夫为什么要去跟她商量呢?既然他要她代为决定,她
便认为对于朋友的行为负了责任。自从他们在思想上沟通以
后,她也有点感染到克利斯朵夫的意志,觉得行动不但是我
们做人的义务,而且也是件美事。至少她认为她的朋友应当
把行动当做一种责任,不能随便放弃。她比他更清楚,意大
利的气息有种麻醉的力量,好似温暖的南方季候风包含着迷
人的毒素一样,会潜入你的血管,催眠你的意志。她屡次感
觉到这种不大好的魅力而无法抗拒。所有她的朋友多多少少
全害着这个精神上的疟疾。从前一般比他们更刚强的人都受
过这病菌的害;它把母狼像上的青铜都腐蚀了。罗马城中有①
股死气:古人的坟墓太多了。在这儿久居,不如作客比较卫
生。住在罗马太容易忘记时代:而这一点对一般年纪还轻,需
要干一番事业的人是危险的。葛拉齐亚明知她的环境为一个
艺术家不是一个有生气的环境。同时,她虽然对克利斯朵夫
抱着比对无论哪个人都更深切的友谊......(她是否敢承认还
有问题)......心里可并不因为他要走开而觉得不高兴。可怜!
他也使她厌倦了,而使她厌倦的就是她所喜欢他的地方:他
的太多的智慧,和积了多少年而快要溢出来的生命力;她的
平静的心境被扰乱了。厌倦的理由也许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她
老是觉得受到爱情的威胁;这爱情虽是甜蜜的,动人的,但
带着苦苦纠缠的意味,需要她时时刻刻提防,最好还是隔得
远一点。她决不承认这些,以为自己出的主意完全是为克利
斯朵夫着想。
而为克利斯朵夫着想,她的理由就多了。一个音乐家在
当时的意大利不大容易过活。他的空气受着限制。音乐生活
是窒息了。这块土地当年是替欧洲音乐插种的,现在被戏剧
工厂起满了油腻的灰跟滚热的烟。凡是不肯加入这个歌唱队
的,不能或不愿意进戏剧工场的,就得被遗弃或是被窒息。民
族的性灵并没有枯竭,但人家让它停滞,让它迷路。长于旋
律是意大利宗师的特色,古代艺术的单纯精练的美几乎是种
本能;青年音乐家中保有这些长处的,克利斯朵夫不止遇见
一个。可是谁关切他们呢?他们的作品既没有人肯演奏,也
①母狼为罗马城的象征,历代雕塑家多以此为题材塑成铜像。
没有人肯出版。纯粹的交响曲没有人感到兴趣。不是涂脂抹
粉的音乐就没有人听!所以他们只能有气无力的唱给自己听,
结果也静下来了。有什么用呢?还不如睡觉罢。--克利斯
朵夫很愿意帮助他们。但即使可能,他们多所猜疑的自尊心
也不能接受。不管他做些什么,他总是一个外国人。一切旧
家出身的意大利人,面上尽管殷勤备至,心里始终把外国人
看做蛮子。他们认为,他们的艺术害了病,应当归他们自己
解决。所以虽则对克利斯朵夫非常友善,他们总不拿他看作
一家人。--那他还有什么办法?他究竟不能和他们竞争;他
们在太阳底下的位置原来只有那么一点儿,还好意思跟他们
争吗?......
况且,天才不能缺少养料。音乐家不能缺少音乐,--
不能没有音乐听,也不能不把自己的音乐奏给人家听。短时
起的退隐对于精神固然有益,使它能韬光养晦,--但必须
以重新出山为条件。孤独是高尚的,但对于一个从此摆脱不
了孤独的艺术家是致命的。一个人应该体验当代的生活,哪
怕这生活是喧闹的,糜烂的;应当一刻不停的吸收,一刻不
停的给,给,然后再接受......在克利斯朵夫的时代,意大利
不是当年那个艺术大市场了,也许它有一天会恢复这个地位。
但眼前的思想市场,沟通各个民族心灵的市场是在北方。你
要愿意活下去,就得上那儿去生活。
克利斯朵夫凭着一相情愿的心思,极不愿意回到喧闹的
社会中去。但关于克利斯朵夫的责任,葛拉齐亚倒反感觉得
更清楚。她对他比对她自己苛求得多。没有问题,那是因为
她看重他的缘故,同时也因为这样为自己更方便。她把打起
精神去生活的事交给他代办了,自己仍旧保持清明恬静的心
境。--他没有勇气怪怨她。她跟圣母一样,已经尽了她最
大的使命。在人生中,各有各的角色。克利斯朵夫的角色是
行动。她吗,只要世界上有她这样一个人就行了。他也不要
求她更多......
是的,他不要求她更多,只要求一点,就是希望她的爱
他能少为他一些而多为她自己一些。因为他不满意她的友谊
毫无自私的成分,以至于只会替她的朋友的利益着想,--
而这朋友是只求她不要想其他的利益的。
他走了。他跑得远了,可是并没离开她。古话说得好:
“你心里不同意的时候,永远不会离开你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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