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来自述
      作者:周恩来
                      开篇自述
          我从事于革命事业,正如中国一般知识分子一样,经过了从封建家庭转到受西
      方学校教育,然后变成社会主义者这样一个漫长的过程。
          我的祖父名叫周起魁,生在浙江绍兴。按中国的传统习惯,籍贯从祖代算起,
      因此,我算是浙江绍兴人。
          绍兴社会除劳动者(农民、手工业者)外,中上层有两种人:一种是封建知识
      分子,一种是商人,这两种人都是向外发展的。读书人的出路照例是中科举。而绍
      兴人则大批地当师爷,在全国各级衙门里管文案,几乎包办了全国的衙门的师爷。
      师爷在旧戏里的脸谱是红鼻子,大概因为他们都是喝酒的。商人的出路是在各大城
      市开杂货店兼卖绍兴酒。
          我的家庭近几代祖先也是绍兴师爷,外祖父原籍江西南昌,也是师爷。到了祖
      代,两家搬到江苏淮阴、淮安当县官,因此结了姻亲。我便生在淮安,那是一八九
      八年。
          我的外祖母是淮阴乡下农村妇女。因此,我的血液里还有农民的成份。
          我的母亲长得很漂亮,为人善良,生了三个小孩——我和两个弟弟。现在,一
      个弟弟已死,一个弟弟尚在。母亲在三十五岁时即患肺痨而死。原因是我家在祖父
      去世后,每况愈下,母亲因操劳过度成疾。
          祖父五十多岁去世。他生前不事生产,不买地,只有房产。到了父辈,我们的
      家庭就中衰了。叔父当师爷,父亲(周劭纲)当文书,进益不够维持生活。但封建
      家庭素来好面子,摆空场面,宁可债台高筑,不肯丢掉面子。因此,我从小就懂得
      生活艰难。父亲常外出,我十岁、十一岁即开始当家,照管家里柴米油盐,外出应
      酬,在这方面,给了我一些锻炼。
          我出生不久,因叔父周贻病重,照传统习惯,把我过继给叔父。叔父死后,
      就由守寡的叔母抚养。叔母即嗣母陈氏,是受过教育的女子,在我五岁时就常给我
      讲故事,如《天雨花》、《再生缘》等唱词。嗣母终日守在房中不出门,我的好静
      的性格是从她身上承继过来的。但我的生母是个爽朗的人,因此,我的性格也有她
      的这一部分。
          我小时在私塾念书。从八岁到十岁我已开始读小说。我读的第一部小说是《西
      游记》,后来又读了《镜花缘》、《水浒传》和《红楼梦》。
          中国有句俗语:" 逼上梁山".这句俗语就出自《水浒传》。我们都是" 逼上梁
      山" 的。人走上革命道路不是先天的,而是由于外来的压迫和环境造成的。但他所
      以能产生革命性,是由于人的本能中有一种抵抗力,不愿受外来压迫。有一种人,
      站在压迫方面或帮助压迫的,当然无由产生抵抗力。但大多数人是被压迫的,只不
      过抵抗力有强弱的不同。有些人抵抗力强,是经过锻炼而来的,有些人抵抗力弱,
      是因为锻炼不够。
          十二岁的那年,我离家去东北。这是我生活和思想转变的关键。没有这一次的
      离家,我的一生一定也是无所成就,和留在家里的弟兄辈一样,走向悲剧的下场。
          我离家去东北铁岭,是因为当时父亲、伯父都在那里做事。我在铁岭入了小学,
      六个月后又去沈阳入学,念了两年书。从受封建教育转到受西方教育,从封建家庭
      转到学校环境,开始读革命书籍,这便是我转变的关键。当时有两个教员,一个历
      史教员叫高戈吾(山东人)是革命党人,另一个地理教员是保守党人。高戈吾介绍
      我读进步书籍,如章太炎(光复会领袖)的书和同盟会的杂志。地理教员是满族人,
      姓毛,介绍我读康有为、梁启超的文章。章太炎的文章是古体文,很难懂,梁启超
      的文章是近体文,很易懂。
          后来,戴季陶出了《民权报》,把章、梁的主张混合为一,写了激烈的文章攻
      击袁世凯,我从它的创刊号读起,直到这个刊物被当时的统治者袁世凯查封为止。
      那时我十三四岁。
          十五岁(一九一三年)我入南开中学,是一个私立学校。学费起初由伯父供给,
      后来靠学校的奖学金。
          南开的教育,是正常而自由的。我喜欢文学、历史,对政治感兴趣,对数理也
      有兴趣。总之,喜欢能说理的东西,不喜欢死记的东西,如化学、英文。我经常在
      课外读许多书。南开有集会结社自由,我们组织了敬业乐群会,我当过会长。一九
      一五年,参加反袁运动,演说、劝募,反对" 二十一条" 卖国条约。但当时南开全
      校学生有政治兴趣的也还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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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一七年中学毕业后,我去日本念书,是自修,生活费用靠朋友供给。在日
      本共一年半。
          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时回国,又进南开大学,参加五四运动,主编《天津学生
      联合会报》。后该报被封,我被捕,坐牢半年(当时是段祺瑞的部下杨以德统治天
      津)。被释后,去法国勤工俭学(一九二○年)。
          当时戴季陶在上海主编的《星期评论》,专门介绍社会主义,北平胡适主编的
      《每周评论》,陈独秀主编的《新青年》,都是进步读物,对我的思想都有许多影
      响。
          这个时期,我的思想已从赞成革命而走向社会主义。但是由于我出身于封建家
      庭,我开始的社会主义思想是乌托邦的。不过因为我自小吃过苦,懂得生活之艰难,
      所以很短时间内,即转变到马克思的唯物主义了。这一时期,在国内曾看到《共产
      党宣言》,在法国又开始读到《阶级斗争》(考茨基)与《共产主义原理》,这些
      著作对我影响很大。
          一九二○年去法国的原因,当时正值大战之后,在法国容易找到工作,可以半
      工半读。但我到法国后,并未做工。在去法之前,我已给国内报纸订合同,给它做
      特约通讯员,所以在法国一面读书、一面写文章。
          后来一度去德国。一九二二年,由德返法,在巴黎聚集二十多人成立旅欧中国
      共产主义青年团(开始时叫旅欧中国少年共产党),当时参加的有王若飞、罗迈等
      同志,我是青年团的负责人之一。这个组织发展很快,不久就有了三百多人,包括
      法、德、英、比四国的留学生。朱德在德国,聂荣臻在比利时,陈毅才自法返国,
      以后其中入党者一百多人。一九二三年,国内国共已将合作,我得孙中山之命,与
      另一国民党员王京岐在欧洲组织国民党。当时在法国的有张厉生、张道藩。当时我
      们的斗争对象是青年党,这个党当时在法国的主要人物是曾琦、李璜,他们主张国
      家主义,坚决反对国民党。但在斗争中我们有时也讲统一战线,因此与李、曾等很
      熟悉。一九二三年去德国,当时马克便宜,在德国买了许多书,结果没有来得及读
      完,一九二四年夏天即返国。
          中国共产党的产生不是偶然的,而是有它的社会基础和历史根源的。
          中国自鸦片战争后,一百年来受外国资本主义、帝国主义国家侵略,经济落后,
      工业不发达。因此,许多民族主义者开始摸索民族独立的道路。当时,日本已摸到
      了半封建半民主的道路,达到了维新,中国也想寻找这一条路。可是,中国封建势
      力根太深。一八九八年,戊戌变法失败了。辛亥革命虽然推翻了清朝专制统治,但
      并未打倒封建主义,袁世凯代替清朝掌握了封建政权,中国对外仍是半殖民地。第
      一次世界大战时,中国轻工业曾一度有机会发展,国内的工人阶级已发展到一定数
      量。大战结束后,德、奥、俄帝国倒台。俄国发生了十月社会主义革命,欧洲其他
      国家也发生革命运动,同时美国总统威尔逊又提出十四条民主主张。但中国国内封
      建势力的头目袁世凯竟对日签订" 二十一条" 卖国条约,而那时的孙中山活动还仅
      仅浮在上层,他的主张中没有土地革命,他的活动不深入群众,没有群众做基础。
      因此,当时的急进的知识分子和工人,就发动了五四运动。" 五四" 是一个反帝反
      封建的民族的民主的革命运动,而且是中国的新文化运动,主要领导人物都是倾向
      社会主义的。当时的知识分子从世界大战中认识到资本主义制度的毛病,并认识到
      首先要打倒封建主义,民族主义思想未能解决中国问题,因此,就趋向社会主义。
      在激进的民主主义的思潮下产生了中国共产党。也因为我们这批知识分子在国外接
      受了欧洲的革命思想,加上看透了民族主义不能解决中国问题,要社会主义来担当
      这个责任。中国共产党的产生,是百年来中国革命运动发展的结果。
          从鸦片战争以来,中国民族解放运动实际上是农民运动。中国农民占人口百分
      之八十到九十,民族解放,实质上是农民解放。太平天国、义和团,都是农民起义,
      这些革命运动常带有农民的保守性。一九一一年的革命,其失败原因即在于没有找
      出农民解放的道路,即土地革命。领导革命运动的知识分子常常忘记了农民的要求,
      运动又无城市工人的支持,往往弄到后来就出卖了农民的利益,这是一方面。另一
      方面,统治者如清朝政府和后来的袁世凯,都依靠外力镇压农民运动,因此农民革
      命运动常告失败。
          孙中山的革命思想,一方面继承了太平天国的精神,加以发扬,要改革土地制
      度。另一方面学得了美国改革土地的办法——即收土地税。但他的活动始终未深入
      农村去了解和组织农民,革命运动并未与农民结合起来,在城市也未与小市民结合,
      奔走数十年,都是在狭小的圈子里。因此,在大革命以前,觉悟的知识分子和工人
      对孙中山没有深刻印象。当时的三民主义仅有几个简单口号,没有政纲和政治理论。
      后来,国共合作,三民主义的内容才充实起来,成为林肯的民有、民治、民享的民
      主主义。这以后经过大革命时期,共产党广泛发动群众,三民主义才深入群众,在
      群众中生根。所以,今天我们所遵行的三民主义,是以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
      上发表的主张做标准的。
          从历史上看,国民党可分五个时期。这是根据它每一时期所包括的阶级成份与
      其所代表的利益而划分的。 一、辛亥(一九一一年)以前,一八九四年成立兴中
      会,一九○五年成立同盟会。这个时期,它代表华侨资本家和劳动者(洪门)的利
      益,故有民族民主思想。国内依靠知识分子中不满意清朝统治和外国侵略的人,还
      有社会上的青帮红帮,不满社会现状的人,失业者等。
          二、辛亥(一九一一年)以后,到一九一三年改称国民党,一九一四年又改称
      中华革命党,它的成份日渐狭小。当时,华侨中分裂成两派,一派拥护国民党,一
      派反对它。在国内,是依靠一部分绅士、买办官僚、知识分子,而以依靠军人为主,
      它的基础很小。知识分子与军人合不起来。结果,代表军人的陈炯明,于一九二二
      年赶走了代表知识分子的孙中山,于是孙中山逃到上海。
          三、一九二四年改组后,改称中国国民党,基础大为扩大。因为有中共的加入,
      所以它的成员就有工人、农民、士兵、知识分子、商人以及其他中上层人士,总之,
      成份包括各阶层,成为一个民族的政党。也正因此,党内分成左右两派。革命发展
      到了一定时期,两派破裂,发生了" 四·一二" 的清党运动。
          四、" 四·一二" 之后,国民党本身就成为大地主大资产阶级的政党。
          五、从抗战开始直到现在。抗战开始后,基础又有所扩大,但它所代表的利益,
      仍是地主、官僚、资本家和上层军人阶级的利益。国民党今天所代表的利益是与它
      的纲领相矛盾的。因此,它的纲领中任何规定都不能实行,土地改革遭受地主阶级
      的反对;改善军人待遇遭受上层军官的反对;发展民族工业,遭受官僚资本买办资
      本的反对。不仅政策与党的统治集团相矛盾,而且党内上下层互相矛盾,下层的意
      见、利益,都不能实现,一切大权操于CC、黄埔与财政集团之手中。这些集团所以
      能操纵全党,首先是依靠军权,并且得到其他国家权力的帮忙。
          国民党现在是靠军队、政权、特务、银行控制全国,各派都有他们自己的银行,
      如中央(宋子文)、中国(孔祥熙)、农民(CC)、交通(一半CC),但党的开支
      靠金库。参议会曾向国民党提出过批评,其后他们往金库拨了一笔款子做基金。国
      民党不肯放弃一党专政,就是因为它握有军、政、金融等权。
          一九二四年我返国时,国民党已改组。我到广东,担任黄埔军校政治教官,一
      九二四年冬担任政治部主任。将近两年间,教过四期学生。一九二五年参加两次东
      征,曾任东征军总政治部主任,打陈炯明。这时,我是以公开的共产党员身份与国
      民党合作、共事,因此,与许多国民党人认识。当时国民党内部即有两派,一派主
      张国共合作,一派反对合作,两派斗争甚烈。一九二六年三月二十日发生了" 中山
      舰事件" ,蒋借口海军要叛变,逮捕了许多进步分子。经此事后,我辞去政治部主
      任之职,只担任教员。北伐时,共产党是仍然与蒋介石合作,但我未去。
          一九二六年冬去上海,做工人运动(在广东、在法国也都做过一些工人工作)。
      上海工人为响应北伐军三次举行暴动,我参加了其中的两次(十月二十三日第一次
      暴动时我尚未到沪)。一九二七年二月十九日——二十二日组织三十六万工人总罢
      工,二月二十二——二十四日举行第二次起义,但因革命军未到,起义未能与革命
      军配合而失败。
          三月二十一——二十二日,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两天内击溃张宗昌的军
      队三个团,共一万多人,工人缴获了步枪四千多枝及其他短枪、机枪等。当时参加
      罢工的工人有八十万,直接作战的一万多人。开始时工人只有三百多枝短枪,起义
      一开始,就从警察那里缴来大批武器,在南市、闸北、虹口、吴淞……的战斗都得
      到了胜利。这时蒋介石已经到了江西,与武汉政府已经开始冲突,而白崇禧领导进
      攻上海的北伐军听说工人罢工,就不前进,希望工人失败,他再进来。
          北伐军到达南京、上海之后,蒋即亲自到上海来镇压工人。他同外国势力勾结,
      并且收买流氓,一起进攻工人。四月十一日深夜至十二日凌晨,他利用流氓伪装工
      人在工人纠察队里引起冲突,接着借口调处,把军队开入纠察队司令部——商务印
      书馆俱乐部,把工人纠察队缴了械。十二日即开始了大屠杀,当天即杀死几十人,
      伤二百多人。上海总工会委员长汪寿华等好多工人被屠杀。
          " 四·一二" 之后,中共马上变成了地下党,我仍留在上海办理善后事宜,把
      许多人送到武汉和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五月下旬,我搭一艘英国商船去武汉,这
      时武汉政府内左派与右派的对立已逐渐明显,农民运动在湘、鄂、赣、粤蓬勃展开,
      农民要求土地,右派即反对农民运动。到了" 七·一五" 汪精卫便正式" 分共" ,
      实行宁汉合作。接着我们就去南昌发动起义。
          南昌起义的部队是贺龙第二十军、叶挺十一军二十四师等,共约两万余人。当
      时参谋团中有叶挺、贺龙、朱德、刘伯承、聂荣臻、李立三、张国焘等,我也是其
      中成员之一。宋庆龄、邓演达都是革命委员会的委员。起义军后来失败了,是因为
      犯了一个错误,即没有与当地农民结合起来而要向广东去建立根据地。结果在潮汕
      与钱大钧等部激战失败。失败后的队伍,一部分到海陆丰与当地农民结合,一部分
      由朱德率领退到福建、江西边境,以后转到湖南,后来在井冈山与毛泽东的部队会
      合。毛泽东的秋收起义部队是由武汉国民革命军警卫团和农民自卫队组成的。
          我在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去上海做地下工作,直到一九三一年止。一九三一年底
      去江西中央苏区(首府瑞金),主要在军队中工作。后来参加了一九三四——一九
      三五年的二万五千里长征。
          一九三○年在上海时,我曾绕道欧洲到莫斯科参加第三国际执委会议。办出国
      护照时,我照了一张相,叫陈赓认,并且告诉他这个人是黄埔军校的,他想了半天
      认不出来。我于是就大胆地用这张相片向国民政府外交部申请,领了出国留学的护
      照。
          我在一九一九年认识邓颖超同志,一九二五年和她结婚。
          邓颖超同志的母亲是一个中医,当她近六十岁的时候,还在红军总司令部当医
      生。国民党" 围剿" 、我军撤退时,邓老太太被俘,被押送到九江。国民党法官要
      她劝劝邓颖超不要当共产党员,邓老太太回答说:子女的事情我们父母管不了,即
      使蒋委员长也管不了自己的儿子——蒋经国当时正在苏联——法官无言可答,就把
      她囚禁在九江反省院。直到一九三六年谈判开始,一九三七年初才把她释放出来。
          蒋介石对中央苏区的" 围剿" ,头四次完全失败了。第四次是陈诚指挥的,失
      败得最惨。于是蒋介石决心加强训练,这便是庐山训练的开始。
          红军长征到陕北以后,东北军即开始围攻。徐海东部首先把东北军打垮了一个
      师、一个旅,后来又打垮一个师。于是东北军的官兵不愿内战,要求抗日。中共在
      这种情况下,开始向东北军进行统一战线工作。双方取得默契,互不攻击。这时蒋
      介石也派人来秘密接洽,要我们在不平等的条件下接受和平,同时蒋介石仍加紧压
      迫东北军向红军进攻,以便削弱红军,使中共易于接受他的条件。张学良及其部下
      不愿意进攻红军,蒋介石乃亲至西安,逼张打共产党,并且说,他如果不打,就派
      蒋鼎文来代替他,并要把他调到福建去。于是张学良和西北军杨虎城决心发动事变,
      扣留蒋介石。事变发生后,我们在陕北保安接到张学良的电报,他要我们派代表去
      西安与蒋谈判。在西安参加谈判的共五人:蒋介石的顾问澳大利亚人端纳、宋子文、
      蒋夫人、蒋、还有我。谈判结果,蒋介石答应停止内战,准备打日本。十二月二十
      五日,蒋夫人坚持要在这一天送蒋回京。张学良自己答应了亲自送蒋返京,事前大
      家都不知道,张自己也未料到他到南京后会从此被囚。张学良被囚以后,东北军将
      领、士兵大为愤怒,以致杀死张学良的主要助手、主和派王以哲,情况严重,闹了
      两个月才告平静。从那时起,东北军被蒋介石分散到各处,不再成为一支独立的力
      量。在西安混乱的两个月中,说服东北军的工作,比张学良在西安时困难百倍。
          一九三七年三月正式开始了国共谈判。我曾一次去杭州,两次上牯岭。当时顾
      祝同为国民党方面的代表。谈判的结果国民党答应中共为合法政党,承认陕甘宁边
      区,改编红军为八路军。但是后来国民党政府始终未正式承认陕甘宁边区。
          抗战开始后,我与朱德、叶剑英去南京,参加国防会议,划定作战地区。朱为
      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我也去山西,与阎锡山谈判合作。一九三七年九月——十一
      月间,先在太原,太原失守去临汾,然后回延安。十二月底去武汉,一直住到武汉
      失守之前,即一九三八年十月,我们是武汉失守前最后离武汉的一批人。从武汉撤
      退,路过长沙时遇长沙大火。后去桂林,一九三八年底去重庆。
          抗战中的国共军事磨擦,开始于一九三九年六月胡宗南部进攻延安以南的关中
      地区。十月,河北的国民党军队进攻八路军。十二月,山西阎锡山的旧军打新军。
      一九四○年国民党朱怀冰部进攻冀豫边区。
          一九四一年一月上旬发生了皖南事变。新四军军部近一万人,除有二千人突围
      以外,都被杀、被俘,目前仅放了二百多人。
          一九三九年二月,我曾自重庆去桂林,到皖南视察新四军。顺便去了一次家乡
      绍兴。五月返重庆。六月返延安。因骑马伤右臂,未治好,九月赴莫斯科医治。政
      府的飞机送我到兰州,然后乘苏机赴苏,入克里姆林宫医院。到一九四○年三月返
      延,体重增加了九磅。五月去重庆,七月返延安一趟。一九四一年皖南事变发生,
      谈判决裂,开始在报纸上斗争。一九四二年林彪去渝。林彪同蒋介石谈判也无结果。
      一九四三年七月,我与林彪等离渝返延。
          一九四四年五月,史迪威将军决定派美军观察组和记者团去延安,我在延安欢
      迎他们。十一月赫尔利去延,达成五条协议,大概内容是为了打败日本建立新中国,
      同意建立联合政府,包括各党派人士,统一军队,改革政治,给人民自由。这是毛
      主席与赫尔利双方签字的,但具体内容从未公布。
          史迪威与赫尔利政策的差别,就是史迪威主张平等地援助一切抗日军队,他是
      执行罗斯福政策的。赫尔利的主张却是要经过蒋介石来援助。他也赞成联合政府,
      但对共军的援助必须经过联合政府。赫尔利的主张虽如此,但蒋介石仍然不同意,
      结果赫尔利放弃了自己的联合政府主张,公然站到蒋介石方面反共,于是赫尔利的
      帝国主义面目暴露了。
          马歇尔在一九四五年十二月开始来华时,我觉得他直率、朴素、冷静,与史迪
      威相似。我们在三个月内相处得甚好。但在一九四六年三月东北问题起来之后,双
      方意见常有距离。他对苏联有猜疑,往往把苏联牵涉到各种问题上去,加上美国政
      府的错误政策,使我们和马歇尔无法取得一致意见。但是,我与马歇尔个人关系很
      好,我认为他是一个有智慧的人。
       
                    斯诺录周恩来谈话
          我和周恩来谈了几分钟,向他说明了我的身分以后,他就替我安排在百家坪过
      夜,叫我在第二天早晨到他设在附近的一个村庄里的司令部去。
          我坐下来和驻扎在这里的交通处的一部分人员一起吃饭,见到了十几个宿在百
      家坪的青年。他们有些人是游击队学校的教员,一个是无线电报务员,有几个是红
      军军官。我们吃的有鸡、不发酵的保麸馒头、白菜、小米和我放量大吃的马铃薯。
      可是像平常一样,除了热开水以外,没有别的喝的,而开水又烫得不能进口。因此
      我口渴得要命。
          饭是由两个态度冷淡的孩子侍候的,确切地说是由他们端来的,他们穿着大了
      好几号的制服,戴着红军八角帽,帽舌很长,不断掉下来遮住他们的眼睛。他们最
      初不高兴地看着我,可是在几分钟后,我就想法惹起了其中一个孩子的友善的微笑。
      这使我胆子大了一些,他从我身边走过时,我就招呼他:" 喂,给我们拿点冷水来。
      "
          那个孩子压根儿不理我。几分钟后,我又招呼另外一个孩子,结果也是一样。
          这时我发现戴着厚玻璃近视眼镜的交通处长李克农在笑我。他扯扯我的袖子,
      对我说:" 你可以叫他' 小鬼' ,或者可以叫他' 同志' ,可是,你不能叫他' 喂
      '.这里什么人都是同志。这些孩子是少年先锋队员,他们是革命者,所以自愿到这
      里来帮忙。他们不是佣仆。他们是未来的红军战士。"
          正好这个时候,冷水来了。
          " 谢谢你——同志!" 我道歉说。
          那个少年先锋队员大胆地看着我。" 不要紧," 他说," 你不用为了这样一件
      事情感谢一个同志!"
          我想,这些孩子真了不起。我从来没有在中国儿童中间看到过这样高度的个人
      自尊。可是,这第一次遭遇不过是少年先锋队以后要使我感到意外的一系列事情的
      开端而已,因为我深入苏区以后,我就会在这些脸颊红彤彤的" 红小鬼" ——情绪
      愉快、精神饱满、而且忠心耿耿——的身上发现一种令人惊异的青年运动所表现的
      生气勃勃精神。
          第二天早晨护送我到周恩来的司令部去的,就是列宁儿童团的一个团员。司令
      部原来是一个不怕轰炸的小屋,四面围着许多同样的小屋,农民都若无其事地住在
      那里,尽管他们是处在战区中间,而且他们中间还有个东路红军司令。我心里不由
      得想,红军能够这样不惹人注目地开进一个地方,是不是红军受到农民欢迎的原因?
      附近驻扎一些军队似乎一点也没有破坏农村的宁静。
      
      
      
      
      
      
      
      
      
      
      
      
      
      
      
      
          蒋介石悬赏八万元要周恩来的首级,可是在周恩来的司令部门前,只有一个哨
      兵。
          我到屋子里以后看到里面很干净,陈设非常简单。土炕上挂的一顶蚊帐,是唯
      一可以看到的奢侈品。炕头放着两只铁制的文件箱,一张木制的小炕桌当作办公桌。
      哨兵向他报告我到来的时候,周恩来正伏案在看电报。
          " 我接到报告,说你是一个可靠的新闻记者,对中国人民是友好的,并且说可
      以信任你会如实报道," 周恩来说。" 我们知道这一些就够了。你不是共产主义者,
      这对于我们是没有关系的。任何一个新闻记者要来苏区访问,我们都欢迎。不许新
      闻记者到苏区来的,不是我们,是国民党。你见到什么,都可以报道,我们要给你
      一切帮助来考察苏区。"
          给我这样自由活动的诚意,我是有一点惊奇和怀疑的。我原来以为即使允许我
      到苏区去旅行,对于拍照、收集材料或访问谈话等总会对我加以一定的限制的。他
      的话听起来太理想了;总归有什么地方会出毛病的……
          关于我的" 报告" ,显然来自共产党在西安的秘密总部。共产党同中国的所有
      重要城市,包括上海、汉口、南京、天津等处,都有无线电的交通。他们在白区城
      市内的无线电台虽然经常被破获,国民党要想长期切断他们与红区的通讯联系,却
      从来没有成功过。据周恩来告诉我,自从红军用白军那里缴获的设备成立了无线电
      通讯部门之后,他们的密码从来没有给国民党破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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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恩来的无线电台设在离开他的司令部不远。他靠了这个电台和苏区里所有各
      个重要地方,各个战线都保持联系。他甚至和总司令朱德直接通讯,那时朱德的部
      队驻扎在西南数百英里外的川藏边境。在西北的苏区临时首都保安有一个无线电学
      校,大约有九十个学生正在那里受无线电工程的训练。他们每天收听南京、上海和
      东京的广播,把新闻供给苏区的报纸。
          周恩来盘腿坐在小炕桌前,把无线电报推开一边——据他说,其中大多数是对
      面山西省黄河沿岸红军东线各地驻军的报告。他动手替我起草一个旅程。写完以后,
      他交给我一张纸,开列着为时共需九十二天的旅程中的各个项目。
          " 这是我个人的建议," 他说," 但是你是否愿意遵照,那完全是你自己的事
      情。我认为,你会觉得这次旅行是非常有趣的。"
          但需要九十二天!而且几乎一半的日子要花在路上。那里究竟有什么可以看呢?
      难道红区有这样辽阔吗?我嘴里没有作声,但是心里对这旅程是有保留的。可是,
      实际结果是,我花的时间比他所建议的还长得多,最后我还舍不得离开,因为我看
      到的太少了。
          周恩来答应让我骑马到保安去,有三天的路程,并且给我安排好第二天早晨就
      动身,因为我可以跟着回到临时首都去的一部分通讯部队同行。我听说毛泽东和苏
      区其他干部都在那里,周恩来同意打一个电报给他们,告诉他们我就要来到。
          我一边和周恩来谈话,一边深感兴趣地观察着他,因为在中国,像其他许多红
      军领袖一样,他是一个传奇式的人物。他个子清瘦,中等身材,骨骼小而结实,尽
      管胡子又长又黑,外表上仍不脱孩子气,又大又深的眼睛富于热情。他确乎有一种
      吸引力,似乎是羞怯、个人的魅力和领袖的自信的奇怪混合的产物。他讲英语有点
      迟缓,但相当准确。他对我说已有五年不讲英语了,这使我感到惊讶。
          我从周恩来的一位以前的同学那里,从外国人称为中国" 国民革命" 的一九二
      五到二七年的大革命时代中与他共事的国民党人士那里,了解到一些关于周恩来的
      情况。但是从周恩来自己身上,我后来还了解到更多的情况。他使我感到兴趣,还
      有一个特别的原因。他显然是中国人中间最罕见的一种人,一个行动同知识和信仰
      完全一致的纯粹知识分子。他是一个书生出身的造反者。
          周恩来是一个大官僚家庭的儿子,祖父曾任清朝大官,父亲是个杰出的教书先
      生,母亲不同凡俗(是个博览群书的妇女,甚至真的喜爱现代文学),他本人似乎
      注定要做个读书人的,因为他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表现出有突出的文学天赋。但是,
      像他同辈的许多其他人一样,他在民族觉醒的时期里受的教育,使他的兴趣从文学
      转移到别的方面去了。第一次革命(一九一一年)以后,中国的单纯的新文化运动
      开始有了比较严重的产物萌芽,这时周恩来便被卷到了社会革命运动中去,这个运
      动将使中国受到触及灵魂深处的震动。
          他先在南开中学,后在南开大学学会了英语,受到了" 开明的" 教育,南开大
      学是天津得到美国教会支持的一所大学。他在班上成绩优异,在南开的三年都靠奖
      学金维持。接着日本提出" 二十一条要求" ,袁世凯企图恢复帝制,全国爆发起义,
      产生了争取民主和社会改革的运动,最后是一九一九年的学生运动。周恩来作为学
      生领袖,遭到逮捕,在天津关了半年监牢。
          周恩来获释后去了法国。他在战后共产主义运动的影响下,在巴黎帮助组织中
      国共产党,成了同时在中国成立的这个组织的创建人。他在巴黎学习了两年,到英
      国去了几个月,又回到法国,接着又到德国学习了一年。他在一九二四年回国,已
      是个著名的革命组织者,回国后立即在广州与孙逸仙会合,后者当时与中国共产党
      和苏俄合作,准备发动国民革命。
          周恩来二十六岁就成了广州政治生活中的一个领袖人物,被任命为著名的黄埔
      军校秘书,做了布留赫尔将军的亲信,布留赫尔将军当时是黄埔军校的第一号俄国
      顾问,现在是苏联远东红军司令。对当时担任黄埔军校校长蒋介石来说,这个年轻
      的共产党员是个克星。但是蒋介石还是不得不任命他为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那是
      因为周恩来在激进的学员中间影响很大。
          一九二五、二六、二七年进行了北伐,由蒋介石任总司令,这是国民党和共产
      党联合推选的。周恩来奉命去上海准备起义,协助国民军攻占上海。周恩来当时是
      个年方二十八岁的青年,并未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在工人阶级中间也很少活动经
      验(他是个大资产阶级家庭的子弟,同工人阶级素无接触),更没有什么手册指导
      他怎样发动起义,没有什么人给他出主意(主要的俄国顾问都留在蒋介石那里),
      因此他到上海的时候唯一的武装是他的革命决心和坚定的马克思主义理论知识。
          共产党在三个月之内组织了六十万名工人,可以举行一次总罢工。总罢工的号
      召得到了一致的响应,这对外国帝国主义在中国这个最大堡垒里过惯太平日子的居
      民却是一次可怕的经历。但是起义没有能够实现。工人们没有武装和训练,不知道
      如何" 占领城市".他们得通过经验体会到需要有工人武装核心的必要性。军阀为他
      们提供了这个经验。
          北洋老军阀低估了第一次罢工和接着第二次罢工的意义,只砍了几个脑袋,却
      没有制止工人运动。周恩来和一些著名的上海工人领袖赵世炎、顾顺章、罗亦农终
      于组织了五万名工人纠察队,在法租界弄到地方给二千名干部进行秘密军事训练,
      把毛瑟枪偷运到市里,训练了三百名枪手,这是上海工人所有的唯一武装力量。
          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一日,共产党下令举行总罢工,使上海全部工厂都停闭,
      又把六十万名工人派到革命的路障后面去,这是他们一辈子中第一次被组织起来,
      而且有战斗意志。他们先占领了警察局,又占领了兵工厂,接着占领了警备司令部,
      最后取得了胜利。有五万名工人武装起来了,编成六营革命军," 人民政府" 宣布
      成立。
          这是中国现代史上最有声有色的一次政变。
          这样,当蒋介石几天以后到达上海近郊时,发现他已不战而胜,可以进入南市,
      从获胜的工人军手里接受政权。这样,在一个月以后,蒋介石发动他自己的右派政
      变,开始杀害激进分子时,他的黑名单上名列第一的就是这个把胜利送给他的危险
      青年,因为这位总司令明白,这个青年也可能把胜利从他手中夺走。这样就开始了
      周恩来作为国民党手中的逃犯和第三次革命——在中国举起红旗的那次革命——领
      导人的生涯。
          赵世炎、顾顺章、罗亦农、陈延年(现在南京监禁的中国共产党创建人陈独秀
      的儿子)和周恩来在上海起义中的亲密合作者有好几十人被捕处决。据估计" 上海
      大屠杀" 人数达五千。
          这个造反者先逃到武汉,又到南昌,参加组织著名的八一起义,这是中国红军
      的历史性开端。接着他去了汕头,那里的红色工人已经占领了华南这个大海港,在
      周恩来领导下守了十日,抵御外国炮舰和地方军阀部队的进攻。后来他又去了广州,
      组织著名的广州公社。
          广州公社失败后,周恩来只得转入地下活动——一直到一九三一年,他终于"
      闯破封锁" ,到了江西和福建的苏区。他在那里担任红军总司令朱德的政委,后来
      任革命军事委员会副主席,在我见到他时他仍担任这一职务。他在南方进行了多年
      的艰苦斗争,用步枪、机枪、铁锹对付轰炸机、坦克、装甲车,对付作为敌人后援
      的大城市的全部财力,这一英勇的努力是为了要保住小小的苏维埃共和国,它没有
      海港,甚至没有盐吃,不得不用人的铁的意志来代替;后来他又身罹重病,九死一
      生,终于长征到了西北的红色新根据地。
          背弃古代中国的基本哲学,中庸和面子哲学;无可比拟的吃苦耐劳的能力;无
      私地忠于一种思想和从不承认失败的不屈不挠精神——这一切似乎都包含在这个红
      军的故事和参加创建红军的一个人的故事中。我暗自想,周恩来一定是个狂热分子,
      因此我想寻找这必有的神色。但是如果说有这种神色的话,我却没有发觉出来。他
      谈吐缓慢安详,深思熟虑。
          因此,周恩来给我的印象是,他头脑冷静,善于分析推理,讲究实际经验。他
      态度温和地说出来的话,同国民党宣传九年来诬蔑共产党人是什么" 无知土匪" 、
      " 强盗" 和其他爱用的骂人的话,形成了奇特的对照。
          不知怎么,当他陪着我走过安静的乡间田埂,穿过芝麻田、沉甸甸地垂着穗的
      
      小麦田,回到百家坪去时,他似乎是一点也不像一般所描绘的赤匪。相反,他倒显
      得真的很轻松愉快,充满了对生命的热爱,就像神气活现地仿佛一个大人似的跟在
      他旁边走的" 红小鬼" 一样,他的胳膊爱护地搭在那个" 红小鬼" 的肩上。他似乎
      很像在南开大学时期演戏时饰演女角的那个青年——因为在那个时候,周恩来面目
      英俊,身材苗条,像个姑娘。
       
                      旧历年假
          古者八岁而入小学,习六艺,执洒扫,应对进退之役。逮十五而入大学,孔子
      所谓志于学之时也。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达七十而始从心所欲。是人之一生,
      学无止境。虽皓首高年,亦须时以励学为志。然学而不思则罔。是既学也,尤贵乎
      思,思之既得,明惜时矣。盖人之欲善,谁不如我,学人尽知之矣。知而不明利用
      之方,囫囵读去,则虚掷光阴,徒劳无益,不思之过,孰有甚于此者。故吾人既以
      学为终身之业,尤应以思补济之于无穷。俾一举一动,皆本诸学问,无所虚掷。而
      大好光阴,一去不可复返者,亦不致追悔叹息于无穷矣!是则假期之设于学校中,
      讵云过哉?要视利用之得其当耳。矧礼乐居于六艺,趋庭习礼,昼舞莱衣,正复假
      中之乐事。礼经之息有居学,岂不然耶?
          生浙人也,负笈津门,瞬已四载。每届假期,辄南望故乡,兴行也不得之叹!
      所幸伯父居津,弱弟随侍,南陔之乐虽非,北地之庭终一。绕依膝下,踊跃堂前,
      是固旅居异地所难能也。盖生幼失怙恃,长依伯父,随宦东西,迢迢千里,形影相
      追。伯父无儿,视生犹子。呜呼!十岁前,生我育我者父母也;十岁后,育我之人
      殆伯父矣。然天下无父无母之孤儿,几何如生之得覆荫哉!杜子诗曰:" 安得广厦
      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尽欢颜。" 生读至是,不禁泪涔涔下,叹世之有蓼莪之悲者,
      又安得千万庇荫之所,以覆育之耶!
          今岁旧历年假,校中将循例休息,辱先生询以欲事何事?生不敏,无鸿鹄之志,
      鲜特异之能。谨据所志于学者,欲冀实施于假中,俾得寸进寸,积锱铢之有而成富,
      聚恒河之沙而成丘。庶七日光阴,不致虚掷,而未来之学业,或亦免于中辍。书云
      " 温故而知新" ,又云" 学而时习之".燕居之学,此为尚矣。然生殊弗欲埋首窗下,
      孜孜于字里行间,而置他事于不问也。晨兴思清,读书为宜。读而有得,继之以思。
      踯躅途中,睹乞丐成群也,则推己及人,视天下饥如己饥,溺如己溺。元旦结彩,
      庆祝阳春,则思时光易逝,岁不我与,勿徒耽安乐,以自暴弃。习俗者教育之本原。
      而礼乐中尤易征集祥符桃瑞,异乡异客所必应采问也。青年学子,旅居校中,晨昏
      乏定省之仪。际此休沐,整囊归省,庶慰倚闾之望,而生于伯父犹此志也。舍斯五
      者外,暇则报故人书;或约二三友人,围炉共话,达我幽情,倾吾素志,言不及乱。
      此又应对之学也。至若洒扫之劳,尤不可一日或忽。业精于勤,慎思惜时,果如是
      乎?尚望先生有以教之。
       
                      射阳忆旧
          淮阴古之名郡,扼江北之要冲,清时海禁未开,南省人士北上所必经之孔道也。
      余本浙人,自先大父为宦吴省,遂徙家而居焉。生于斯,长于斯,渐习为淮人;耳
      所闻,目所见,亦无非淮事。十岁后,始从伯父游学辽东,浸及津门。回首旧时风
      景,不觉物换星移。即幼闻一二故事,亦多恍惚。间有可忆者,笔记之,以作《
      射阳忆旧》。童话稚语,遗笑方家,知所不免,然吾行吾是,知我罪我,所弗计也。
          余九岁,正余幼时家庭极乐之境也。某日,余由书房放学归,忽闻奴仆喧传:
      某大盗就获,不久即将授首矣。余聆之茫然,细询之,始悉五六年前,东长街某富
      户曾有强盗夜入,缚其家人,夺无数珍物而去。未及匿其所劫,适县中护兵闻声而
      至,遂就捕,解往县署而行。盗惧,急自断其缚,夺护兵佩刀,杀之,窜走他邑。
      迭次县官加以严缉,阅四载星霜,至前二日尚无下落。无何,淮郡一捕头者,无意
      之间往清江,路遇乞丐数人,内有一数年前熟识之人,其摄影忽映入脑际,急问彼
      等曰:" 此何许人?" 众答曰:" 吾同辈也。" 马捕急走前问之曰:" 在淮郡杀一
      护兵而被搜索者非尔耶?" 盗见无可隐,遂直供不讳。马捕乃带其回淮,听候发审
      矣。是日,淮郡市民,人言藉藉,群集西门外,观盗之来。余亦随家人溷迹其中,
      而心且疑且怖,以为人民遇盗,必加以窘毁,以治其杀人之罪。且淮郡人民,素称
      强悍,忿激之余,或出野蛮举动,投石恶言,当所不免。况死者冤沉九泉,妻子家
      人痛心含泣。今忽仇人被逮,更欲得而甘心矣。乃余之所见竟不尔。尔时则红日正
      中,车轮之声,震地而来。少顷,见有一衣服敝陋,相貌凶恶之人据其上,以索系
      腕而置于后,一守者伺其旁。甫下车,即闻一官呼曰:" 护兵之儿,护兵之儿,在
      此否?" 忽余之旁,立一身材渺小之童子,容色惨淡,年可十四五,应声曰:" 唯
      唯。" 遂从众人丛中蛇蜕而上。近余者耳语曰:" 此孤儿也,前此被杀护兵之儿也。
      " 余怦怦心动,悲不自胜,念彼为无父之孤儿也。此童子即进而立于人群之空虚,
      距盗及守者甚近。时观者众,甚肃静,毫不闻笑声、语声、啖声,各屏息听其所欲
      问者;余以身矮,得列前排,亦两目直视,聆彼等之发言。而彼等亦不作他语,但
      指此童子而向盗曰:" 此汝所杀护兵之子也。——孺子,汝彼时尚呱呱在抱,使汝
      之爱父死,而陷汝于悲境者,即此贼所为也,汝宜细视之。" 于是,捕头以手抚罪
      人之头,强使睁目。此童子见之,泪涔涔下,且哭且视,目之久,而盗之野暴面色,
      殆无不收入此童子之眼帘矣。时余注视盗容,见其愧赧之色,几不可状,非复前此
      之凶横色矣。俄而,果悔心中烧,大呼曰:" 公子宥我!公子宥我!我非仇于汝父
      而杀之也,因自卫之故,遂急出此耳。虽然,我罪大矣,我之有罪于汝,非一言所
      可尽矣。今惟有一死,以谢汝,以慰汝父在地下之灵。我甚乐死,我今将往死所矣。
      " 此童子不发一语,哭甚哀。守者促盗起行,赴法场去。盗乃随捕头、兵勇,经人
      群而过。旁观者皆泣下数行。余不知何故,见彼童子哭痛,亦随之失声而号。如此
      情况,为余幼年所未经。即至兹以往,亦未曾见是景也。少顷,观者如潮退,余亦
      随家人返。及今思之,犹如昨日。夫人之同情,有感化于默者,无形教育,收效奇
      而捷。教者不知其为教,受教者忘其为教。此际冥冥心心,惟以天真相往来。凡圆
      颅方趾,同为人者,皆有不可移之正义。有击于目,必动于心。罪人之自觉心,其
      结果甚简单。由于因其将死,乞怜之念,而以无形教育强迫之,使缘后悔而生自觉
      耳。夫危险之状,每起人之怒。然怒者,客气也;感于物之真,则怒化。余观盗之
      初,固甚恨其为人矣。及盗以悔罪而生自觉心,而余乃变为悲酸之念。非悲盗悲童
      子,乃起于不自知耳。人生之弱点,固有根于性者,吁!亦异己。
          幼时喜闻故事,凡有人能语余以奇闻怪事者,辄绕膝不去,终日听之不倦。兹
      有告余以某仆事,事甚兴趣,录之以见民风之异。今也某仆,言者不详其名,幼而
      家贫,世业农,年十余岁,不能耕,兄辄呵之。仆愤然曰:" 吾宁饿死,不累兄也!
      " 孑然出门,投某绅家。自云:愿任洒扫,以佣值易衣食。某绅留之。居数年,见
      其执事勤,言语朴诚,米盐琐事悉委之会计,数日一考其出入焉。仆素不知书,而
      记忆力甚强。主人按问时,脱口而出,无一遗漏,如虎圈啬夫之对簿也。同辈妒其
      能,瑕疵于主人前,主人领之而不言。且旦日问所市物价,仆举以对,主人心识之。
      某夜,忽呼仆曰:" 旦所云云,忽忘却,试再举之,吾将笔之于纸。" 仆对如前。
      过数日,又呼仆曰:" 曩所记者为儿辈抛书簏中,汝能记一二否。" 曰:" 不敢忘。
      " 又对如前,主人私出前纸觏之,其数不差毫厘,疑始释然,以其强记也。一日,
      置钱千贯,钥于室,以钥授仆,曰:" 吾倦于勤,不耐烦琐,室中钱六百贯,悉以
      付子,吾家日用必需之用,子为我备之,用毕具报;我久信子,不锱铢于汝计较也。
      " 仆受钥,谨藏之,用时启钥取。数月余,夜计所费,急起白主人曰:" 吾自受职
      以来,计支出已四百余贯,而室中所余者尚累累也。前说得无误乎?" 因历举出款
      甚悉,入室数余钱,尚有五百余贯。主人曰:" 吾老而健忘,然吾已有成说,六百
      贯外,汝可自取之。" 仆固辞不受。主人益贤其廉,增其佣值,欲为之授室。仆辞
      曰:" 小人幼背父母,稍长见逐于兄,几委沟壑,赖主人之赐,一身幸得温饱,不
      欲以妻自累也。" 主人曰:" 独不计身后乎?" 曰:" 吾仲兄有子三,择而嗣之可
      也。" 遂以鳏终其身。仆体肥,硕大如瓜,喜食咀嚼,一饭历时许,饭必闭目,如
      有所思。或嘲之曰:" 老僧入定矣!" 仆应曰:" 温经耳。出纳琐繁,恐多遗忘,
      故略一检点也。然记性已衰,吾其殆矣。" 晚得啖喘疾,自知不起。一日,再拜辞
      主人,召仲兄子至,命扶之归。抵家,不数日,病益剧,以二百金置几上,授其侄
      曰:" 此吾数十年辛苦所积之物,悉遗之汝。我死之日,以十数金葬我,以其余金
      治汝生计。汝兄弟多,不自谋生,兄弟将不汝容也。" 言讫而逝,年五十四。主人
      闻之,以四百金赠其嗣子,子惶恐不敢受。主人曰:" 是若翁所寄我也,速将去。
      " 嗣子乃拜而受之。夫钱犹腻,近则受污。古今士夫,以此坏名节者,何可胜数!
      而闾巷细民,目不知书,乃能慎于所守,不敢自监而自盗焉。《论语》所谓见利思
      义者,其在斯人欤!某仆安在!吾将公之天下,使四万万人共得而仆之,必不负所
      托也。惜乎!其早数十年以死也,固特书之,以风天下之公仆。
       
                      寒假纪事
          年华逝水,岁月不居,余负笈津门,亦已三载矣。追忆曩昔,离乡别弟之日,
      于今六阅寒暑。一年铁岭,二载沈阳,随遇而安,因时而学。旅中况味饱尝,固未
      得一日享家庭之真乐趣也!逮乎既之天津,伯父携眷居焉,始稍稍有家人生趣。然
      
      南望乡关归不得,同胞兄弟各西东,又徒伤奈何而已!
      
          但学校固家庭也。职教员之殷殷爱护,恳恳启蒙,无异父母。众同学之相敬相
      爱,相规相辅,有逾骨肉。是以跋涉千万里,负笈而来,未尝戚戚者,非是其孰能
      致之。然而假期既莅,则争先恐后,提筐携物以就道,若惟恐不速,盖遄返乡里之
      心使之然也。
          假期归省,既为学子所公认,则按例休息,是群所欢迎,理无反对之余地。而
      余视之,滋有戚焉。以归既不可,聚首期无;同窗良友,复回故里。所谓身在异乡
      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者,余于思亲之外,益以思友。冷案寒窗,孤灯弱火,容
      有兴哉。亦惟唏嘘叹息而已矣!夫学子共盼之假期,而余以之为堕神丧志之岁月,
      是余与假期为无缘也。而今岁之寒假,则迥非若昔日之沉闷,且增吾若干之兴味。
      是知天下事,宁容人有所揣测,亦惟凭一己之责觉达观,扩我心胸,以底于成。非
      然者快乐之假期已逝,未来之岁月方长。吾又安得以昔之所经,按今之所履者哉。
      且夫记已往足资来鉴,述前行有助他山。知者为知,非者为非,吾何容心,余惟求
      无负此二旬光阴,则此记为不虚矣。是为序。
          一月三十一日,阴历十二月二十六日。假期既放,旋里者莘莘。同室二君,均
      整装以待归去,午后行矣。余因为会中编纂《仇大娘》稿本事,未得赋送离亭,殊
      为恨恨。二君既去,余独处室中,续稿时许,忽校役持单进,盖新剧团排演新剧时
      呼余往莅会也。余于是不得不舍笔而代以舌,诣思敏室,共襄盛举。夫假期本为休
      息,何有乎演剧?斯乃校长之所许,亦即体育会之所恳。缘今岁春季,北部运动会
      举行于京师。我校以具有战胜东亚之人才,称雄津门之声威,当然与赛。但人至众
      也,款至巨也,非一时可得而致,于是有演剧募捐之动议。校长亦以假中事微,且
      届旧历年节,闲暇者易于为非,集住津、住校之学生,有寒假乐群会之设。温课也、
      运动也、游戏也、游艺也,是其内容。而募捐之演剧,收费之电影,遂共为游艺部
      所具之事矣。会期自旧历正月初三至十五,凡十三日,今日之排演,初五正式之预
      备也。
          二十七日1.日间为稿事执笔终日。晚偕友人往旧戏园观新剧。剧名《珠还合浦
      》,布景颇劣,饰者做作尚无大疵,惟人多南音,词多冗杂,听者既不能了了,又
      弗克知其正旨,于是知新剧之难演矣。盖新剧在感化社会,若使观者探骊不得,则
      兴趣且无,又何领悟足云。借镜鉴已身临其境者,知所炯戒矣!
          二十八日。昨归颇晏,又续稿更余。晨起已红日满窗,急挟稿诣印刷所。时已
      届岁尽,手民初未之许,商良久,始允加费印。金钱万能,殊足为凡百事业之成功
      一助也。
          二十九日。今日为旧岁除夕,家家爆竹声,不绝于耳,沿俗尚也。南俗晚间聚
      家人父子团聚一案共食,名曰" 守岁饭".北地不知有是习否?余归家食既毕,以人
      稀故无他务,独据一案,取校中自治励学会新出版之杂志阅之,历三时许,全书几
      尽。夫今日何日耶?非家庭团聚时耶?余也何如父母双亡,北堂久不闻唤子之声。
      回思依依膝下,此情此景,不必读蓼莪之章,便已悲慨无垠。矧兹今夕,尤令人泪
      盈枕席,竟夜不能寐矣!
          正月初六日。前数日余忽患喉肿症,移居调养室。友人数来视,梦亚以疾故,
      相言及家世,不觉彼此同情,深有慨乎其遇。呜呼!同是天涯沦落人。余不为梦亚
      悲,不为余悲,余且为举世之不得同俦而一诉其平生者,一痛哭焉!
          初十日。凤历更后,连夕演剧,殊不得闲。余之烦恼岁月,遂亦因之而减其量。
      人以为不得暇之困,且因之多增幸福。盖闲生惰,惰生骄,有用之精神,转化为极
      不堪指使之人。假期足以养成闲暇之习,今藉斯一扫斯病,岂非演剧之功,庸人又
      乌足知之!
          今晨挟行囊,之车站,作京都行,与校中新剧团所组织之观剧团也,同行者将
      及念人。余初入都门,人地生殊,幸导者孔多,免履迷途。语云:入国问风,入境
      问俗。余入京师,睹社会之腐陋,闻政府之黑暗,首善之区如斯,知中国之自亡久
      矣,又奚待外人瓜分而豆剖之哉!
          十二日。晨自京归,语友人以北京现状,相与叹息,久之。夫国事非不可为也,
      愚民政策,暗民手段,层出不穷,激之有以致之。追原祸始,不得不痛恨于障百川
      而东之者也。
          后数日又复以演剧使假期告终。总之,此三星期中,光阴殊未掷之等闲。此执
      笔自记,颇堪自喜者也。今假期既逝,开课二日,拉杂书之,虽未能有完全之统系,
      然无语非衷,准吾直觉,聊以为回鸿之一顾耳。
       
                     暑假纪事之一
          茫茫大地之上,芸芸众生之中。树木常蕃,鸟兽时孳,色丽而气香,声婉而鸣
      和,处处有斯物之迹,在在均此种之居。其力之伟,其势之溥,固宜秉宇宙之权衡,
      执斯世之牛耳矣。乃孰知大谬不然。有所谓人也,掘起于诸物之殿,恃其能以之驱
      鸟兽,鸟兽莫敢不服;凭其才以之培花木,花木无有不顺。后来居上,反制前辈,
      其才其能果何为而若是之伟且大哉?无他,非其智勇之足以慑朝万物也,以其秉有
      特殊之灵耳。然人之以形骸生于世也,多不满百年,少仅一二时。百年易逝,刹那
      间已非故我。
          光阴一去,老大徒嗟,得天虽厚,龙钟奚为?夫我之所以为我者,既如是其促
      且急,则欲为我之真我,于此短少光阴中安得不珍之护之,以系其驰耶!大禹惜寸,
      陶侃惜分,视光阴之可贵,在昔已然。况丁此大难将兴之日,一发千钧之时,强邻
      逼处,虎视眈眈。吾人枕戈待旦之不暇,又何敢安吾身而光阴之虚掷哉!余自顾何
      人,敢拟祖生。然既秉斯灵以为人,则天职应尽,无待迟疑。
          今暑假之休息已尽,受业之时期方长,重整旗鼓,以图振兴。惟学业是求,忽
      怠惰,随遇而安,是顾用以自惕者也。而追往溯思,此五十日之假期,果何所作耶?
      岂假休息之名,而行休息之实耶?抑殷殷,以致力于书城笔阵中耶?夫暑假之
      休,原以炎夏酷暑不适于读书,群趋一室,尤不合于卫生。是以散之使自修,其所
      应为也。
          余对于放假之心理既若是,故每当天清气爽之时,辄自思功课之既不余缚,则
      必求之于功课以外之事,能成其所以为我者为之,方不负此大好时光也。然言之非
      易,行之维艰。五十日之时光易逝,而我之所期者卒不克竟成,使行之不足以应言
      也。顾虽如是,而余对于人类所以轶出万物之上,成其所以为人之道者,固已较前
      之昏昏,莫知西东者,殆若天地之悬殊矣!瞥眼时光已杳,惟有补前之所不足者以
      足之;则今之视昔,亦后之视今也。
       
                     暑假纪事之二
          期考毕,暑假放,校中寂,学子归。人人提囊携箧,或赴江干,扁舟返里;或
      循故道,由陆旋乡。行色匆匆,心无他系,惟家是恋。
          一旦抵乡,欣遇家人,话桑麻旧状,诉别后情思,问故老无恙。堂前彩舞,欣
      双亲俱健;案上分梨,庆埙篪再逢。父子兄弟,团聚一室,豆棚瓜架,旧语如丝。
      既长夏之已消,亦家庭之乐事。
          余也游子,浪迹在外,每值假期,心焉愁抑。南望乡关,欲归不得。阳关送友,
      益触愁思。而暑假期绵,伏处析津,西山之行既未列,芝罘之游亦无缘。斗室蜗居,
      几同老衲。而溽暑侵人,尤困余闷闷。所幸留校人众,有乐群会之组织,终朝聚首,
      足解愁思。余以释忧鲜方,遂插足其间,借破岑寂。继复因事北上春明居,凡一休
      沐,都门盛地,略涉一二。逮归,复游高庄,往返二次。及旅行事竣,乃裁笺答故
      人书,书凡百数十函,均假前积压者。
          投报既毕,而余弟适以是时自南至。同胞兄弟,七载形离,一朝把晤,不禁泪
      下。然斯聚也,虽悲实喜,熟知令余愁者悲者,乃瞰其后。余伯幼以疾废,辗转床
      蓐,几三十年。此次余弟来后,家乡忽以疾危闻,大从父急电往询,报以稍佳。再
      函发问,迄无回音。今余已受课多日,而仍无一字之复,掷笔思之,尤使余悬系不
      已。余因之有所感焉。夫假期之设,原为学子休息遄里之需,修身定省,法至善也。
      但一事之行,难期普及,假期便人又岂无因之转增忧虑若余者,殆是类耳。然余固
      非悲观绝对,尝亦自作解脱。
          余幼失怙恃,依于从父,津辽七载,所系梦寐者,亦仅思瞻我乡土,乐我兄弟,
      省我伯叔而已。乃境遇困人,卒难遂愿。余遂事从父母如昔日之事椿萱,以校为家,
      以同学为兄弟。北京之行也,余不啻已造西山,登万牲园之畅观楼,无异呼啸碧云
      寺中。而趋高庄之轮,据李氏之校舍,驰驱于深林,泳于河渠。余视乘长风破万里
      浪,往芝罘避暑之乐亦若是也。知足自持,性勿以境变。余非不知也,乃苍苍者天,
      处余既若是矣!何以弱弟之来仅一而从,使余心有两地之悬。而从父病笃,杳无音
      信。淮皖大水,家遭波及。既庐墓之未瞻,复悲愁之来隙。
          记毕思之,是不能无所憾耳!
       
                     我之人格观
          有大物焉,其生也不知其几千万年,其至也不知其几千万里。渴吸太空之气,
      饥饱四海之光。蛟若明星,清如流水。张而广之,天地莫能容;范而羁之,方寸无
      不备。现则世界承平,家国齐治,社会安良,亿兆之幸也;隐则奸宄立朝,盗贼蜂
      起,强凌弱,众暴寡,兵革不息,水旱频仍,群黎之祸也。孔、耶、释、回以之鸣
      于宗教。禹、汤、文、武以之鸣于政纲。伊尹、周公、孟轲、诸葛亮、王守仁、华
      盛顿之徒,以之鸣其圣。许由、伯夷、屈原、张良、贾谊、岳飞、文天祥、史可法、
      玛志尼、路德、苏格拉底之徒,以之鸣其贤。是物也,发其本性,普照万物。挥其
      戈矛,驱逐异类,战无不胜,攻无不取,浸浸乎有席卷天下之势。虽然人生递嬗,
      治一乱,天地循环,无平不陂。时或开雾睹青天,抑或浮云蔽白日。故光辉之耀,
      不过百年,大物之退,已避三舍。乡愚蛮貊,拜火礼物之教兴。桀、纣、幽、厉、
      秦皇、汉武、拿破仑、路易之君出,于是宗教厄矣!政纲隳矣!不仅此也,王莽称
      新,曹丕篡汉,司马之立晋,赵氏之建宋,元清入关,朱明称帝,以及欧洲之中世,
      各以其奸诈之术,欺压之力,蒙蔽上下,愚弄黎元。贤圣之人,于焉俱斩。而大物
      遂亦不得不忍辱含垢,屈伏自处于霾云瘴雾之下,待时而动,乘机以兴。又百余年,
      义声起于新陆,一线光明,大物乃凭之以起。蟠为根据,昂首东鸣,冀故乡之士,
      闻而兴起。其声哀,其志壮,西欧之民,感而应之。大物遂得张其势于东,全力以
      驱异类。未及百年,神州古族,跃跃欲试。大物以其可力取也,不计利害,骤于搏
      战。孰意攻之者急,失之者速,求其极也,恶魔之势益盛。大物且因之顿丧西欧之
      凭藉,退处一隅,以卫其朝不保夕之躯。茫茫旧陆,遂为异类磅礴之所,复日张其
      爪牙,鼓其余勇,激挑奄奄之大物,冀与背城一战,据其穴而戕其命,浩浩统一四
      海,遂其所为,危乎殆哉!盖今日之大物也,噫!是何物欤!其生死存亡关系于人
      类若是其重哉!曰:是常道也。张而广之,孔之忠恕,耶之性灵,释之博爱,回之
      十诫,宗教之所谓上帝也,圣贤之所谓仁、义、礼、信、忠、孝、廉、耻也。范而
      羁之,亦即一生之人格耳。
          然人格之字义,固漫无限制,推以演绎浩荡无垠。何者合于人格,谓广义所言
      数事,即足以限之耶,则数事代名词耳,何足以言全部。是求之于文义事功,辄未
      能得精确之解释。然则吾以归纳法论之。夫人之一生,集无量数生物分子所成者肉
      躯也,集少数之肉躯以成家,多数之肉躯以成国,大多数之肉躯以成世界。是肉躯
      也,原成于最微分子,其极也,足以结合最大之世界。俾大地之上,不虞岑寂,众
      生之中,赖以扶持。然设以是属诸肉躯,吾行见其尸居余气,蠢如鹿豕,禽兽之不
      若,又安冀超然作万物之主人翁哉!曰:是岂别有属耶,盖即宗教家之所谓灵也、
      仁也、德也。统言之人格耳。
          夫人格之造就,端赖良心。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大道所在,正理趋之,处世
      接物,苟不背乎正理,则良心斯安,良心安,人格立矣。大禹下车泣罪,商汤祷雨
      桑林,是圣人以背于正道,而引以为良心未安。放太甲于桐,避成王于东,是伊尹、
      周公之未安于良心也。王道衰微,孟子求用于齐;汉室凌夷,诸葛竭智攻曹;王守
      仁履虎尾而不惊;华盛顿伸大义于天壤;帝王之尊,许由、伯夷鄙如敝屣;屈原、
      贾谊卒以自沉;博浪之椎,张良义击,黄龙痛饮,武穆忠怀;文天祥、史可法国仇
      未复,饮恨九泉;玛志尼壮志已伸,光荣祖国;路德以宗教之黑暗,创为新派;苏
      格拉底以愚民混沌,揭以哲学。其他若汉之党锢,明之东林,美之花旗之战,要皆
      能发以正义,补其良心之所未安。呜乎!茫茫天壤,莽莽大地,所以得生存于世界,
      而向全盛之境、大同之世以共趋者,岂非恃此一线之人格耶!
          然而此往事矣。今也何若?欧战方酣,群相为敌,丧数千万之人民,耗无量数
      之资财,以供彼一二帝王之快欲。炮弹一声,人烟寂矣,鱼雷一炸,巨舰渺矣。以
      世界之中心,顿化为枪林弹雨之场。工停其业,商止其贾,士投其笔,农罢其耕,
      牺牲其宝贵之生命,从事于杀人杀敌,按之于宗教之义、圣贤之言,果足合耶?问
      其良心,足以安耶?是人格之已失,尚何大道之可求?乃各国独夫,犹日祈其上帝,
      诚不知上帝果将谁助。
          呜呼!大道沦丧,人失其格,固无品评之价值也。然此犹异族之背于良心也,
      而同类则如何?辛亥光复,于今五载,拥共和之名,行专制之实,民可以无议院,
      政治可以揽独权。然专制设果有裨于国是也,则为之何伤。无如良心已失,人格已
      丧,颜为无廉耻之行,使举国尽由妾妇之道。民意可造也,私法可定也,反手为
      云,覆手为雨,暮四朝三,愚鼓黔首,忽而帝制,忽而共和,腾笑万邦,贻羞后世,
      使居世界四之一之人民,蒙不洁之耻,占四万万方里之禹域,载无耻之民。吾为国
      耻,吾为民愧,吾益为世界之人种辱,世界之土地羞也!
          然追原祸始,罪安归乎!是不得不归过于教育也。盖无识者非创议之士,亦决
      非治事之人。欧战由来,神州陆沉,其远因咸出于学者之号招〈召〉,全洲全国风
      从,亦一般学者之作用,使非数万万人咸趋于无良心,失人格之境不止也。是以欧
      土学者众多,响应之势亦巨。神州黑暗,遂演成二三子欺瞒之结果。但究其极,均
      学者之过。学者之过,教育之失旨也。是欧洲人士,训养教练数十年,仍未入乎正
      轨。吾国兴学数十年,固茫茫如五里雾也。然而追溯百数十年,人格之尊又如彼,
      岂前之教育宗旨异于今耶?抑治国别有其道耶?痛定思痛,是不得不痛恨于清末之
      委颓不振。俾斯麦之铁血主义,有以致今日之欧洲大战,神州陆沉也。呜呼噫嘻!
      东瞻美土,西望欧洲,大物根据之动,渐如风雨飘摇,恶战结果,靡所底止。返顾
      国中政体虽已复原,而昏暗愈甚,招魂不返,凭依失所,茫茫宇宙,芸芸众生,哀
      人格之失,怅知音谁是?吾党青年,有兴起者耶?时乎时乎,不再末〈来〉矣!
       
                      初到东京
          颂言兄左右:
          暑安!
          匆匆一别,方期有机再聚,乃开学时越,兄竟不来。比弟过奉,兄适同时入关,
      两途出入,缘悭一面,恨也何如。嗣抵长,曾匆匆上一片,度久达览。东来忙于课,
      兼习疏懒,遂迟迟未报只字,歉仄惭愧,执笔时诚不知持何理,以应吾兄。忝蒙垂
      爱,厚我情殷,当能为之恕也。弟自居此,饮食起居尚无大不顺。乍至,席地而坐,
      而饮,而食,而读,而卧,颇觉不惯,久之亦安。初至,偕蓬仙寓早稻田,现移来
      神田,下宿日馆。食日本餐,食多鱼,国人来此者甚不惯食,弟则甘之如饴,大似
      吾家乡食鱼风味,但无油酱烹调,以火烤者居多。国人咸住中国人开设之馆,为便
      于食味。故日馆较中馆清静,无喧哗声,便于用功。弟现预备日文,无大困难,所
      难者懒病时发,不肯向书堆里求快乐,是为病耳。官费考试在明夏,届时背城之战,
      十有九必败,缘来此日文程度一年,用功者可保考入,若弟优游性成,诚难有把握
      矣。南开同学来此者已至三十人,常相聚会,异邦相聚别具一分感情," 身在异乡
      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者。今将届年关,又将大团聚,解此寂寞矣。平时散居
      各处,自用其功,各不相扰,较之南开生活,大相径庭。每阅《校风》,未尝不念
      念,弗忘旧日之快乐生涯,此身此世恐不再得。兄闻之,然欤?否欤?日本风俗,
      不见优美,好在谨言慎行,无不可居之地。倭国虽小,安分克己,尚无不合式也。
      留东学子在此,约分三派:一埋首用功,不闻理乱;一好出风头,到处声张;一糊
      涂到底,莫明其妙。此外,持求学济世,以用功为根,交接为道,糊涂藏隐者,乃
      属上流不可多得之士。若胡作非为,则下之下矣。留东学生好出风头之习,在东京
      已司空见惯,明哲多裹足不入是非之场。弟初至东京,友人告弟,俟留学生开会时,
      往观其内容便知底情。孰意首次到会,即值围打公使馆之事,暴动行为悉入眼底,
      一群无经济能力之国民,叫跳怒骂,心可钦,行可诛,见之伤心弥甚。然不见究,
      莫明真相,亲身见之,益知详细。虽是日大雨淋身,几湿透重衣,亦忘其为苦。使
      我兄当时在场,想能起一种感想,家国恨,天下事,不堪一提!极目神州,怆怀已
      达极点!乃争权者犹红其眼,磨其拳,不顾生死,哀哉!苦吾民矣,为之奈何!母
      校遭水后,幸借地有所,得以继续不辍,乃先生因是将见信任于学生,昔日不满意
      之声浪当已消灭。校中近况何如?甚念,暇望示我一二。各友想均好,同时致训
      一信,望互相换阅,彼此均有详此略彼之处,乞两兄合读之能为完璧。岁寒矣,东
      京犹有秋气,京津当早飞雪花,海天万里,念与兄年来过从之雅,追怀不置,不能
      尽尽尽尽,容续报。匆匆,即颂
          日羊!
          弟周恩来拜
          十二月二十二日
       
                    记述一九一八(一)
          一月一日(丁巳十一月十九日戊申)(星期二)
          气候:晴阴不定。温度:四十五度。
          提要:(修学)悟则为佛,迷则众生。
          (治事)晨起往青年会,见伯鸣、天池。午后涤愆、蓬仙、涤非来。去后取《
      南开思潮》阅之。晚访铁卿于其寓。
          (通信)接涤愆、润泽、安甫、春生、白涛贺年片,乃如、念远、〔季〕贤信
      各一。致安甫、〔速〕达信片一。
          今日是阳历的一月一日,中华民国七年也,我的日记就从今日记起。但愿自今
      日往后,一天不缺,留个纪念。等着老年的时候想起幼时的光景,翻一翻这本日记,
      想着或者有点儿趣味。若是说留着事迹给人家看,这个我是万万的不敢想,亦不愿
      真够儿有这个事。我今年已经十九岁了,想起从小儿到今,真是一无所成,光阴白
      过。既无脸见死去的父母于地下,又对不起现在爱我、教我、照顾我的几位伯父、
      师长、朋友。若大着说,什么国家、社会,更是没有尽一点力了。佛说报恩为无上,
      我连恩还未报,又怎么能够成佛呢?俗语说得好:" 人要有志气。" 我如今按着这
      句话,立个报恩的志气,做一番事业,以安他们的心,也不枉人生一世。有生以来
      沾着这个" 情" 字,至于赤子之心……
          一月二日(丁巳十一月二十日己酉)(星期三)
          气候:早雨晚晴。温度:三十八度三。
          提要:(修学)佛门十戒:杀、盗、淫、两舌、恶口、妄言、绮语、嫉、恚、
      痴。
          (治事)早,涤愆、冠贤来。既去,读母亲遗墨。下午,见伯鸣,遇朴山,偕
      至浅草观电影。
          (通信)接剑帆信一。
          晨间起来后,童冠贤来,等吴涤愆,打算同到江勉君的住处,约他做南开同学
      会的庶务,不一会儿涤愆来了,两个人商量一同前往。忽然想到书记一职,陈铁卿
      还没答应担任,所以先打算去劝铁卿。本来这书记的事,冠贤干事长先叫我干,我
      想想我要预备功课,三月里还打算考师范,实在没有闲功夫,便辞绝了。就是评议
      员,我还打算辞去,等到后天开会时向大家说说,不定可辞去辞不去。他们走后,
      我把带来的母亲亲笔写的诗本打开来念了几遍,焚好了香,静坐一会儿,觉得心里
      非常的难受,那眼泪忍不住的要流下来。计算母亲写诗的年月,离现在整整的二十
      
      六年,那时候母亲才十五岁,还在外婆家呢。想起来时光容易,墨迹还有,母亲已
      去世十年了。不知还想着有我这儿子没有?
          一月三日(丁巳十一月二十一日庚戌)(星期四)
          气候:奇冷异常。温度:三十五度一。
          提要:(修学)三十不婚,可以不婚;四十不宦,可以不宦。
          (治事)晨间至青年会见涤非。归寓取靴付鞋店修理。午间阅《思潮》。晚蓬
      仙、涤非来。
          (通信)接孙多杲君贺年片。
          早晨没起来的时候,觉得天气较往常冷的多,越怕冷越懒得起来,一直等到十
      点多钟太阳都已上窗了,才忙着穿衣裳起来。想我来日本已经三个多月了,只因为
      不入学校预备,自由,有时候便学懒了,较起我在南开时的活泼样子实在差的多,
      从今后须要把我这懒病除去方好。早饭后往青年会,见着陈、夏二友,临走时又见
      着涤非同丁立美牧师往早稻田去,我约着涤非晚间同蓬仙来找我。晌午的时候,我
      一个人闷闷无聊,拿起《南开思潮》来看,中间有好的同坏的地方,加批批了很多。
      因为前四天南开同学会有人提议说《思潮》不好,我听见所说的话很有些不公,明
      天还要开会讨论此事。我所以今天预备预备,省得明天没有话说。晚上涤非同蓬兄
      来,谈了许久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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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四日(丁巳十一月二十二日辛亥)(星期五)
          气候:先阴后晴。温度:三十八度五。
          提要:(修学)不婚不宦,情欲失半。
          (治事)早兴后往青年会观报,夏伯鸣赠我以食物。归,以火热之,蓬仙、涤
      非先后来,相与共食。下午同学会开会。晚蓬仙来。
          (通信)接新慧、醒亚、朵山、希陆、公孟信各一。新慧、峙之、荫南贺年片
      各一。致鸿阶、敬咸信各一。
          早晨起来后,写信两封。到青年会见着伯鸣、天池。伯鸣给我一碗酒糟,拿着
      回来用火热了,适巧蓬兄从早稻田来瞧我,遂同着一齐儿吃。一会儿涤非亦进来了,
      尝尝滋味,很觉吃不惯。午饭后,涤愆来了,坐着谈了一会儿话,同着到东亚学校。
      因为今天是同学会开会的日子,等到二点钟,同学诸位到了十七八个人。童冠贤是
      总干事,他主了席。起首是宣布职员:" 总干事童冠贤,副干事吴涤愆,会计王善
      之,书记陈铁卿、刘东美,庶务高仁山、江安甫。" 宣布完,选举后补评议员,季
      冲、涤非、伯安、念生、天池、子鱼,全选上了。不一会,评议部开会,我说我要
      辞职的意思,大家居然允许。我这几天的想头居然达到,而且攻击《思潮》的事,
      亦因为我反对,打消了。
          一月五日(丁巳十一月二十三日壬子)(星期六)
          气候:天色甚好。温度:四十度五。
          提要:(修学)绵绵葛绵绵恨;寸寸相思寸寸灰。
          (治事)晨兴后以馆中扰扰,忿出访伯鸣,至本乡访朴山不遇。午后访伯安,
      谈久之,出,游浅草,观电影。晚归甚晏。
          (通信)接拱宸信一。
          昨天晚上蓬兄来吃晚饭,因为馆子里的日本饭不甚好吃。出去要了几样番菜,
      外加了两瓶酒,两个人带吃带谈,很觉高兴。今天早晨起来,馆子的下女忽然向我
      要房钱;我告诉她上月的房饭钱只差一块多钱,等几天给你。她一定不依,并且还
      拿出昨天要番菜的帐来。我见她这样无礼待我,加着我不会说日本话,一概置之不
      理。停会儿,店主妇也上来指指画画,我更加讨厌,并不睬她,穿起衣掌出去。不
      想下女赶到门口叫我站住,我气的穿上鞋子就走。先到青年会见着伯鸣、天池,说
      二三句话儿,随后到本乡找朴山,他已经出去了。饭后到杨伯安那里,谈了很长的
      工夫,一同出来到浅草看电影。等回到馆子的时[ 候] 已经十点多钟了。
          一月六日(丁巳十一月二十四日癸丑)(星期日)
          气候:似有春气。温度:四十八度二。
          提要:(修学)禅门第一戒是不打诳语的。
          (治事)晨起往寻朴山,未遇。见希天、介眉谈许久。往早稻田见冠贤。饭后
      与蓬仙、白涛往涤非处,出访冠贤、东美等。
          (通信)接乃如、问凯、仲芳、琢章、竹君、琴豪、琴弟信各一,日成片一,
      致述厂、问凯片各一。
          今天起来后,店主妇见着我忽说道:" 对不起的很!" 我听见起初还不明白,
      后来想起我昨天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将欠的钱全给她了,所以她今天,她说这话。
      仔细想去,日本人的眼光,真可谓又小又贱了。早点心吃完后,上本乡找朴山,又
      未见着。在谢介眉屋中谈谈,并且还遇着希天。快到午刻,复别了介眉,上早稻田
      见蓬兄、涤非,均不在家,往中华馆见着冠贤。午饭后,同蓬兄、白涛到涤非处谈
      了半天,出来又到冠贤处,见着东美同杨、李二君。冠贤告诉我,前天同学会开会
      有人疑惑我闹意见,冠贤已经给我解释我的辞职理由。冠贤又问我的真意,我也告
      诉他。谈了许久,又在中华馆晚饭。晚上还同他们上浅草去看喜歌剧,剧中全是日
      本话,一点儿也不懂,只觉跳舞的是不错。
          一月七日(丁巳十一月二十五日甲寅)(星期一)
          气候:较昨冷甚。温度:三十九度七。
          提要:(修学)与我善者为善人。
          (治事)晨间,朴山来,偕出,觅贷间,至一处以话不通,寻轮扉为问。午饭,
      三人同至本乡见诸友,午后归,偕子鱼觅房。
          (通信)接公孟、柏荣信各一,云弟片二。致公孟信一,述厂、琴豪片各一。
          这几天因为是新年,学校里放假几天。今天是开学的日子,早早起来,先到单
      人教授的地方上了一点钟的课。那个先生是一个日本老先生,性格尚不错。九点钟
      回来,不一会儿,朴山来找。同着他出去找贷间。因为我想搬,不愿意在这馆子住
      的原故。走了一个地方,见有空房,问了房主半天,有些话很不明白,找轮扉去问
      他,才知道已经租出去了。午饭,朴山约着轮扉同我到本乡去吃,同时还见着涤愆、
      希天、介眉。两点钟回来,又同着子鱼找了一会,仍然是没有一个合式的地方。路
      上遇着徐君泽溥,他说他的贷间要不住了。我连忙到他住的地方看看,觉得很好。
      我同他约会,他的朋友同他要是搬走,我就补他们的空儿。晚上蓬兄、子鱼、伯涛、
      伯鸣,全来找我,适巧我到铁卿那里去了,等了半点多钟才见着。
          一月八日(丁巳十一月二十六日乙卯)(星期二)
          气候:冷风刺骨。温度四十度三。
          提要:(修学)死者已矣,生者何堪!
          (治事)晨起至东亚学校,得家信,痛知八伯父故去,哀痛异常,不知所以。
      下午蓬、朴、涤、冠诸友均来慰。
          (通信)接八弟来信、毓书贺年片。致四伯父、生父禀各一,八弟信一。醒兄、
      云、禅两弟片各一。
          昨天因为找房子的缘故,东亚学校的课没有上。今天起来,正往单人教授那里
      去上课,走进东亚,接着八弟的来信打开看时上面写着" 八叔父故去" 五字。我身
      在海外,猛然接着这个恶消息,那时候心中不知是痛,是悲,好像是已没了知觉的
      一样。想起我爷爷膝下四子,我父亲1 早就去世,以后接连着四妈、干娘、母亲同
      着姊姊、弟弟全都去世,四伯自四妈去世后,隔着八年四姨才进门来;跟前又没有
      个弟兄,干爹从干娘死后已经十一年了,总没有再续。我是父母双亡一支中还算八
      伯跟前是完全的,不想天不谅人,叫我们这支四房头鳏寡孤独全都占全了,真真是
      可怜,可惨到极顶了!加着家中竟〈境〉遇如此,遇着这样大事,还不知如何是好
      呢!
          一月九日(丁巳十一月二十七日丙辰)(星期三)
          气候:北风凛冽。温度:四十五度。
          提要:(修学)南北东西,鳏寡孤独。
          (治事)早起往东亚寻合意之班。归来读日文,午间访轮扉。晚间,朴、涤、
      轮三友均来。
          我自从昨天接着八伯去世这个信息,心内非常的不安。今天到东亚学校里去看
      国内的来信,接着去了几次,总没有见给我的信,家里头不知现在如何办法。四伯
      也不知回淮去没有?上月接八弟来信说鲸弟已经到了南京,现今大约又要回去,八
      妈同妹妹又不知怎么样呢?想起家中一个要紧的男子也没有,后事如何了法?这几
      年来八伯同八妈的苦处已算受尽了,债务天天逼着,钱是没有,一家几口子饭是要
      吃的,当也当尽净了,卖也卖绝了,借是没处借,赊是没处赊,不要说脸面是没了,
      就是不要脸,向人家去要饭吃,恐怕也没有地方要去。八伯这个病,虽说老病,然
      而病到现在,何曾用一个钱去医治的呢?简直说是穷死了。
          一月十日(丁巳十一月二十八日丁巳)(星期四)
          气候:不异于昨。温度:四十二度。
          提要:(修学)南望家乡归不得。
          (治事)上午访朴山、子鱼。午间偕轮扉定贷间,于仲辕乐町三番地松泽方。
      下午见铁卿、天池、伯鸣。晚自玉津馆移至。
          (通信)接乃如来函。
          昨天晚上轮扉来告诉我说,离着玉津馆很近的地方有一个贷间,住的是轮扉的
      朋友。他今天要搬,问我去住不去住?我当时同他去看这个贷间,房子尚不错,地
      方僻静的很,甚合我的意思。我就许了轮扉,说准搬。今天起来先到朴山那里去,
      请他给我想法子。因为我从玉津馆搬出很要几个钱儿,朴山应许我到经理员那里想
      法了。我回来等他信儿。下午朴山来说,经理员现因手中没有钱,过几天才有呢。
      我听见不行,又找别人。末后,向着铁卿借了十块钱。晚上遂同着轮扉搬了过来。
      这个贷间共总六铺席,房钱是五块钱一个月。窗户向着西南,下午太阳光可以照进
      屋子,空气还好。房主是一个男子,对待的看着还不错。
          一月十一日(丁巳十一月二十九日戊午)(星期五)
          气候:稍见和暖。温度:四十度三。
          提要:(修学)欲速则不达。
          (治事)早起至单人教授处不遇,归寓。朴山来。饭后,涤非来,偕访日师,
      回往沐浴,毕。至青年会。晚致友人信数件。
          (通信)接溪如、撼岳信片各一。致蓬兄、涤愆、撼岳片各一。乃如、慧弟信
      各一。
      
          这几天因为家中没有信来,我心中急的了不得。今天起来后,到东亚去看信,
      仍然是没有。我想八伯死去这样大事,四伯、干爹心中难受自然没有写信的心思了,
      难到〈道〉八弟也不写个详细信给我么?或者这个信息是错了?然而八弟信上明明
      写着八伯故去,四伯还要回家的话,一定不是乱听乱说的事了。连着这三天,夜里
      总没有睡着,越想越难受。家里头不知是什么样子,四伯急得更不用说了。只恨我
      身在海外,不能够立时回去,帮着四伯、干爹做一点事儿。如今处着这个地位,是
      进不得,也退不得。转而一想,就使我暑假后不来日本,中学毕业的程度能够做多
      大的事?那时候恐怕于家里既没有补助,于我倒反有大害了。想到这里,我现在唯
      有将家里这样的事情天天放在心上,时时刻刻去用功,今年果真要考上官费,那时
      候心就安多了。一步一步地向上走,或者也有个报恩的日子。如今我搬到这贷间来,
      用度既省,地方又清静,正好是我埋头用功的日子,任什么事,我也不管了。
          一月十二日(丁巳十一月三十日己未)(星期六)
          气候:忽又转暖。温度:五十度四。
          提要:(修学)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治事)早起读书毕,至青年会。午饭后,访子鱼,谈许久。晚购炉炭归,取
      火自暖。
          (通信)接乃如片一,公孟、问凯、硕陆、柏荣、雨辰信各一。致述厂信一。
          今天没起来的时候,睡着想起家里头的事,可怜八伯自小的时候得着这个残疾,
      一辈子没享过福。我自从出来到现在已经八年了。家里头景况是一天比一天难,不
      要说八伯发起病来没有钱去治,就是一天三顿饭,有时候连粥还没有吃的呢,哪能
      论到饭哪!可见这样的境遇,穷也穷死了,何况有病呢?照这样论,我们做子侄的
      罪,真真是不小了。
          一月十三日(丁巳十二月初一日庚申)(星期日)
          气候:一如昨日。温度:五十度四。
          提要:(修学)天下无真是非。
          (治事)早起往青年会阅报,午时访朴山归来,见伯鸣访铁卿,知涤愆移居事。
      晚购物少许。伯鸣、轮扉先后来寓。
          (通信)接性初信一,致公孟、乃如、性初片各一。
          昨天早晨接到乃如来的明信片,告诉我在天津遇见四伯父的事,并没提起八伯
      死的信息。难道这个事四伯没告诉乃如么?或者是告诉他,他以为我不知道,不忍
      得告诉我?也未可知。再不是,就是这个信息传错了。我今天早晨给乃如复去一个
      明信片,提着此事,但愿果真是假的,那真是如天之福了。这几天,我自从搬出玉
      津馆后,每天吃饭总是在外边零吃的,接连着望各处食堂去试试口味,有时候觉得
      很不好吃,不过钱是比包饭省多了。想起我在南开时候,除了去年上半年,因为运
      动的缘故,平常吃的很多,余者二年多全都是在门口零买,或者是到小饭馆里零吃,
      算计用费,觉得很省。现在我又用这法子,在日本去行。但愿如我的意思,成了功,
      那可是好了。
          一月十四日(丁巳十二月初二日辛酉)(星期一)
          气候:西北风烈。温度:四十二度。
          提要:(修学)与我善者为善人。
          (治事)早起上课归,接家信及叔来函,甚满意。午间朴山来。下午读书毕,
      至青年会,伴天池游浅草,送其行也。
          (通信)接四伯父、叔来谕各一。上四伯片一,叔、生父禀各一。
          今天早晨上完课后,去到东亚学校,接着两封信:一封是四伯来的;一封是高
      老师的。我盼这种信很急,今天连接着两封,真是意外的事了。四伯的信是告诉八
      伯死后的一切事情,说是二伯同六伯一共寄去五十块钱,成的殓。四伯得着信,随
      后又寄去四十块钱,写信给王大太爷,请他到家里去照料。照这样信来,这个信息
      是一定无可疑的了。可怜听说棺材只二十多块钱、衣裳十几块钱。八伯受苦受一辈
      子,连死后也不得个好穿、好殓。四伯说:" 我无以对八伯,即无以对祖父母也!
      " 我想起我们做子侄的,现在既没有力量帮助几个伯伯去顾家,还一天一天的饱食
      暖衣,真真是没有一点良心了,要再不着实用功,那还成个人么!
          一月十五日(丁巳十二月初三日壬戌)(星期二)
          气候:稍佳于昨。温度:四十度五。
          提要:(修学)克己恕人。
          (治事)早,上课;归来,读书,阅报。午间至写真馆照相毕,往青年会阅报。
      日落途遇伯安。晚购书数种归读。
          昨天四伯来的信说,八伯是十二日巳刻故去的。算计时日,一定是阴历十一月
      了。那一天正是阳历十二月二十五,云南起义同着耶稣圣诞的日子。想起来我那个
      时辰,正给八弟去信,信中有提起家里头的话,顿时间转念到八伯,心里头很觉难
      受,以为八伯的苦处不知何日受尽。不想,同着这个时候,八伯已经在淮城去世了。
      这样看起来,可见事事全有个征兆。何况我同八伯是亲叔侄呢。只恨我全无良知,
      不曾悟到此事;八伯死后十几天正赶着是新年,我终天喜笑玩乐,何曾有一点儿难
      
      过的想头,真是不孝极了!但是,孝要心孝,八伯死的消息,前者既不知道,还有
      托词;从今天起要再不发愤用功,那更对不起八伯这几年受的苦处了。可怜我就是
      有了出息,近支子的人是一天比一天少了。
          一月十六日(丁巳十二月初四日癸亥)(星期三)
          气候:寒风刺骨。温度:三十九度九。
          提要:(修学)破除成见。
          (治事)早上课归,阅报、读书。午间至青年会见南开新来陈、李两同学,晤
      朴山友李君。下午读书,朴山来。晚至青年会。
          前天高老师来信说,因为接着我的信,知道我的日用不十分充足,自己想谋个
      教育界兼差,打算每月接济我几个钱,并起怪我为什么不将详实情形告诉老师。我
      听见这种话,心里头是又感激,又惊讶。想起我当初写信的时候,我是怕老师惦着,
      所以照实的告诉我当时情形,并没说十分困难,不过说用度有时候不足就是了。不
      想老师就这么打算起来。听说还要叫干爹告诉二伯去。这事如何办得!我在这里已
      经惊动多少朋友,那能够再向国内打扰呢!况且老师手中也不宽裕,在京兆尹里头
      已经是寅年支了卯年粮了。要真够寄来钱,我问心那能安呢。再说我已不是不能受
      苦处的,家中这样景况,我焉能有心去舒服呢!
          一月十七日(丁巳十二月初五日甲子)(星期四)
          气候:冬日可爱。温度:四十二度八。
          提要:(修学)行其心之所安。
          (治事)早至东亚上课毕,复往单人教授处。午间子鱼、季冲来。午后上课毕
      往站送天池归国,遇涤愆、东美、伯安。
          (通信)接仲千信一,介眉片一。
          从今天起,我往东亚每天上四点钟课,上午两点钟,下午两点。单人教授的地
      方是一点。我因为上课的时候很多,早晨起来就要上学,没有工夫吃点心,所以每
      天打算吃两顿饭,借着这个机会并起〈且〉可以废止朝食,实在是件很好的事情。
      今天下午上完课后,赶快到车站去送天池,正巧东美同着他在那块儿买票,一会儿
      涤愆、伯安也来送他。到了四点钟笛子一吹,就见火车慢慢地离开东京,天池也随
      着车子去了。来了两个月,聚着多少日子,忽然的又走了,真是人生聚散无常了。
      涤愆告诉我说,远泽回来说,文姗寒假回家时吐了几口血。我听见很奇怪,想着文
      姗那样子身体,怎么还会吐血呢?这里头一定是有别的病源,也未可知。
          一月十八日(丁巳十二月初六日乙丑)(星期五)
          气候:渐趋春竟。温度:四十二度。
          提要:(修学)人定胜天。
          (治事)早上课毕,归。致禅弟,乃如片,告以课忙不克多书。下午偕同学陈
      警伦访新至同学李君,谈甚欢。晚始归。
          (通信)接乃如、禅弟、[ 叔梧] 信各一。致乃如、禅弟片各一。
          昨天我往车站上送天池的时候,听说仁山已经回来了。我想国内一定有人给我
      带东西来;今天一早,果然伯安来找我,给我一包东西,说是仁山交给他拿来的。
      打开看时,却是乃如给我从鼎章洗来的照相,并同着慧弟去年夏天照的相片,我看
      见喜欢的了不得。经理员那里报名的事,我因为没有相片,等到今天还没去。这下
      子可能够报了。前三天我往电光照相馆照了一张十二的相片,洗出来看着还不错,
      不过是太小点,不能拿着它做大事。慧弟我有四个多月没见他了,想起这两年来我
      们两个相处的知心。去年上半年同屋子的相得,真正是蓬、醒两兄,云、禅两弟,
      朴山、尹山之外第一个好友了。
          一月十九日(丁巳十二月初七日丙寅)(星期六)
          气候:天尚和暖。温度:四十一度七。
          提要:(修学)尽人事。
          (治事)早起见雪花飘下不数分即止。涤非来。下午课毕,往早稻田晤蓬兄、
      涤非、冠贤、化民诸友,在蓬兄处谈至夜方归。
          (通信)接克忠、公孟信各一。
          今天早晨起来的时候看见雪花儿飘飘飞下,不久的时候,就不下了。我自从到
      东京后,这算是头一次下雪了。一会儿涤非来,我告诉他今天下午我到早稻田去。
      下午上完课后,我立刻坐电车往早稻田去,到了那块,见蓬兄、涤非均不在家,先
      到冠贤那块谈了一会儿。仁山、东美全出去了,等着总没见他们回来。吃晚饭的时
      候,蓬仙来找我,同他到中华楼吃了晚饭,回到他们住的地方谈心,不一会儿涤非
      也来,徐化民本来同蓬兄是住在一起儿的,所以四个人谈到九点多钟才散。我回来
      想着,给高老师去的信,曾提着请他给云弟想法子谋个事情,贴补他的费用,现在
      也不知怎么样呢。
          一月二十日(丁巳十二月初八日丁卯)(星期日)
          气候:终日无云。温度:四十三度二。
          提要:(修学)白发衰颜非所意,壮心横剑愧无勋。
          (治事)晨起访朴山,偕至谢介眉处,未遇。午餐毕,至青年会伴陈、李两同
      学游王越美服店。晚遇仁山、东美。
          (通信)接四伯父来谕一,云弟、尹山信各一。
          一月二十一日(丁巳十二月初九日戊辰)(星期一)
          气候:狂风蔽日。温度:四十二度六。
          提要:(修学)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治事)晨起上课毕。午饭朴山至寓访,未遇。下午访伯安,归购食事,自炊
      晚膳甚[ 久] ,得读述弟来信甚欢。
          (通信)接述弟长函一。
          一月二十二日(丁巳十二月初十日己巳)(星期二)
          气候:阴云满空。温度:四十二度。
          提要:(修学)振衣昆仑,濯足扶桑。
          (治事)早起后上课三小时,至青年会阅报。午饭后归寓,见山兄已来过,一
      钟至东亚取作文本,随至本乡访介眉。
          (通信)接乃兄、春源、膺九信各一。致述弟、克忠信各一,春源片一。
          昨天下午,接着述弟寄来一封很长的信。我没打开看时已知是不来的话。假若
      他要能来,又何必还写这么许多的事告诉我呢?打开来看了一遍,果然不出我所料。
      盼信盼到现在,依然是一场空,真正是叫我失望得很了!述弟他说不来的缘故是,
      因为家里头老人不放心他到这样远的地方来。他现在打算要到约翰去。我看起来,
      约翰是个教会的学校,对于我国实在没有什么好处。今天晚上,我连忙着又写一封
      快信给他,叫他斟酌,斟酌再三,或者哀求老人将来东的好处多说一说,或者能打
      动老人的心,也未可知。
          一月二十三日(丁巳十二月十一日庚午)(星期三)
          气候:白雪飘飘。温度:三十六度。
          提要:(修学)人生三十无奇功,誓把区区七尺还天公。
          (治事)早上课毕,阅日报,载日本国会事有感。晚读《饮冰室文集》,重有
      感,苦思未来事,恍然有悟。
          (通信)致警民、雨辰信各一。
          今天早晨看《朝日新闻》上登着日本昨日国会开会的事情,各党派质问的情状,
      寺内内阁同着各大臣演说的事情,我心中颇觉有个大感触。我国现在是没有国会的,
      临时参议院是个不成问题的东西,终久总要解散的。将来的政局不论是新国会、旧
      国会,反正是一班宝货。人民的程度、普通的智识是这个样子,哪能够有好国会呢?
      至于做官的,有几个真心为国的?想来实是害怕得很。晚间我又拿起梁任公的文集
      来看,念到" 十年以后当思我,举国如狂欲语谁;世界无穷愿无尽,海天寥廓立多
      时" 几句诗,我的眼泪快要下来。忽然又想到任公做这诗的时候,不过二十七八岁,
      我如今已痴长十九岁,一事无成,学还没有求到门,竟真正是有愧前辈了。
          一月二十四日(丁巳十二月十二日辛未)(星期四)
          气候:复转和暖。温度:四十三度七。
          提要:(修学)十年以后当思我,举国如狂欲语谁。
          (治事)早得柏荣信,为□□事心甚急。午间至青年会阅报。下午轮扉来。晚
      至伯鸣处谈许久,归。
          (通信)接柏荣、敬韩信各一,南开同学会片一;致拱宸、撼弟信各一。
          天下事没有不预备还能成功的。我想起十年前留学日本的学生,坏的不说,知
      道爱国的人,大半分为两派:一派是服从革命;一派是赞成君主立宪。这两派的,
      全是希望去把国家弄好了;但是主意不同,遂互相攻击。激烈派看着稳健派没有大
      出息,有奴隶性,极力排斥;稳健派看着激烈派暴跳乱骂,毫无建设思想,成事不
      足,败事有余,也持着反对的主意。究竟这两派天天打着旗子排斥人,他自己预备
      了没有?还是毫无实力,等到回国做事的时候,一个一个的狐狸尾巴都现出来了,
      那里还能为国呢?
          一月二十五日(丁巳十二月十三日壬申)(星期五)
          气候:略见微雨。温度:四十二度八。
          提要:(修学)世界无穷愿无尽,海天寥廓立多时。
          (治事)晨课毕,书信数通。下午自东亚归,拟出访季冲,途遇山兄,同折回
      寓所,候涤愆来,谈至晚始去。
          (通信)接八弟、述弟、蔚弟、公孟信各一。上四伯父、生父、叔禀各一。
      致乃如、春源、敬韩信各一。
          昨天,我说留东学生分作两派的事,现在在政界做事的人,除去老官僚同着武
      人以外,大半就是这两派了。这六年来的成绩是这样子了,以后的情形还不敢豫料。
      单说激烈派,自从革命以后,出了两次风头,毫不容人,气盖一世,到临了是一败
      涂地。要说他们不爱国,是真冤枉他们。但是其心可钦,其行可诛。撼弟论他们的
      话,实在是不错的。至于稳健派,每遇着得意的时候,多半跟着就是失望的事情。
      如二次革命以后,帝制取消。复辟失败后,多半是他们得意的时候。然而不久的必
      然,是被人家推倒了。此外,如同老官僚、武人等,那更是脑子简单,无可救药的。
      看起他们这两派失败的原因,大半是从前没有豫备,才闹出这样的结果来呢!
          一月二十六日(丁巳十二月十四日癸酉)(星期六)
          气候:气候转暖。温度:四十六度。
          提要:(修学)待得春回,终当有东风。
          (治事)今日起甚晏,未上课。午后访李君象模谈少顷,出往日暮里访季冲,
      不遇。归遇蓬兄,须臾季冲亦来,谈甚欢。
      
          (通信)接乃兄、荫南信各一。致公孟信一,乃兄、述弟片各一。
          我说的留东两派的事情,差不多现在国内政局多半是他们去支配。至于留西的
      学生,全都在这两派统治之下,不然就是自命清高,去办教育。然而教育机关必须
      受行政的分派,到底还是没出了这两派的范围。论起这两派没有豫备的事情,求学
      不足还是小事,最大的就是没有真正立身的根本,去与这个恶劣的社会交战。所以,
      每临到自己头上,一战就败。平常任他骂人、夸嘴,自己上了台,依然是不行。这
      并不是旧官僚的利害,手段比别人高,武人的枪炮好使,还得说自己的力量薄弱,
      经不起抵抗的。论起这个,我们现在来到这里求学,第一样事情,就得炼铁石心肠、
      钢硬志气,不为利动,不为势屈,才能有效。要是连自己还信不着自己,那就莫如
      快死为妙。
          一月二十七日(丁巳十二月十五日甲戌)(星期日)
          气候:依然如昨。温度:四十二度六。
          提要:(修学)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
          (治事)昨已得醒兄结婚喜信,今早急往告山兄。午饭后往汉阳楼同学会开月
      会,到者二十余人。晚仁山来谈,去后,至青年会。
          (通信)接禅弟来片。
          昨天蓬兄来的时候,告诉我醒兄来信说:年假回家,因为家里头命叫他阴历腊
      月二十一完婚。我听着这话,想着醒兄本来是不愿意早早结婚的。亲是早定下了,
      这个主张一定是堂上的主意。醒兄上有重堂,祖父母年已六十余,自然是急欲见孙
      子媳妇了。醒兄是很孝行的,当然是不能违背。好在醒兄还说,结婚后醒兄夫人还
      能接着念书。这是件很好的事情了。昨天同蓬兄商量着,乘着季冲回津的便,给他
      带些东西,并且还要做一篇贺文,不许客气,书我同蓬、山两兄的名。蓬兄很赞成。
      今天问山兄,也很表同情。不过这个文是很难做的。论起醒兄与我们的交情,客套
      是不能用,惟有将知心话写出才对。这么想,是很得费点思想了。
          一月二十八日(丁巳十二月十六日乙亥)(星期一)
          气候:雪落半尺。温度:三十六度五。
          提要:(修学)前路蓬山一万重,掉头不顾吾其东。
          (治事)上午课毕得问凯来信,知各友近状,甚悉。下午偕涤非往访蓬兄,未
      遇。晚蓬、朴两兄先后来谈。
          (通信)接问凯来信、季冲来信。
          今天本来约着朴兄去到早稻田找蓬兄去,等我下了课到神保町上电车的时候,
      忽然遇着涤非,他正要回去;我们遂一同上车到了早稻田,见蓬兄不在家,想着山
      兄也是遇不见了,同着涤非谈一会儿,我就回来。吃完晚饭后,蓬兄先来,山兄随
      后也到,不约而同聚着在一处,谈了许多话。我们打算给醒兄买的东西都开了一个
      单子,并且还豫备到醒兄结婚的那一天,我们几个人在这里开一个" 遥贺会".商议
      定规之后,他们才走了。同时并接着季冲的来信,他因为快要回国去,他的房子没
      有人照管,所以他教我搬到他的地方去住。我想他这次回国,留美的事情多半是有
      望。他现在的东西自然是不能带回去,必定是须得一个人去照料。而且他这事又不
      便宣布。既不能将贷家解散,又不能空着不管,所以我,总似乎去住,才合式呢!
          一月二十九日(丁巳十二月十七日丙子)(星期二)
          气候:天气晴明。温度:三十八度八。
          提要:(修学)风尘孤剑在,湖海一身单。
          (治事)早访季冲定三十日迁去。午后,蓬、山两兄告醒兄婚期已改,前议作
      罢。晚轮扉来,蓬兄先与之行,山兄饭后别。
          (通信)接述、云两弟信各一、醒兄片一。致云弟信一。
          我想我现在已经来了四个多月了,日文、日语一点儿长进还没有。眼见着高师
      考试快到了,要再不加紧用功,不要〈说〉没有丝毫取的望,就是下场的望,恐怕
      也没了。算计时候仅仅剩一个多月了,种种的科学全都要考。虽说是从前学过,但
      全是英文的。如今用着这日文的本子,一切名词还要从新记起来。季冲那个地方我
      今天已允许他搬去住。从今后住在乡下,大概总可以多看一点书了。再说,住在那
      个地方没有人去。我一个人,除了念书,还有什么事做呢?用功呀,用功呀,时候
      不再给我留了。
          一月三十日(丁巳十二月十八日丁丑)(星期三)
          气候:可爱阳光。温度:四十五度五。
          提要:(修学)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治事)晨间课毕,山兄来告,今晚迁来神田寓所,距吾现居甚近。下午访李
      君未遇。见陈、李二同学,来吾寓。
          昨天蓬兄同山兄谈到东三省的事很多。我听着非常的感慨。想起东三省,现在
      差不离已经入日俄范围之下。拿现在国势论,欲救东三省是非常的难了;不救,则
      关系中国全部的危险。拿中国全部的力量去救东三省,不但办不到,并且一定是不
      能成功的。我常说东三省是必亡的;中国是必不亡的。乍听起来很以为我说的不甚
      妥当,其实是差不离。我中国果真能绝了东三省,一定能救东三省;若不能救了,
      中国尚不至于就亡。要强东三省,必定先从东三省的人能自治入手。要救东三省,
      现在的危急,非东三省独立不可。不仰仗政府,自谋生路,招收红胡子造枪炮,先
      从军政两方入手,如果能练兵十四个师团,日本就不足怕了。这个问题实在是东三
      省人的切己问题,也是东三省的人才问题。
          一月三十一日(丁巳十二月十九日戊寅)(星期四)
          气候:日现终天。温度:三十九度九。
          提要:(修学)默然相顾哂,心适而忘心。
          (治事)晨起山兄来,既出,遇同乡谢君,偕至山兄寓,见轮扉及李君象模。
      下午候主人,不归。涤非、山兄、仁山、徐君静庵等均至。
          (通信)接涤非片一,禅北、仲甫片各一。致醒兄、公孟信各一。
          今天早晨起来很晚,因为昨天晚上等主人回来,告诉他我要搬家的事情,一直
      等到十二点多钟才睡,主人那时候还没回来。今天我起来后,他又走了。一会儿,
      朴山来告诉我:他一定住我这房子。等到下午,我打算告诉同住的房客:我今天就
      搬,不必等主人回来。不想,他先告诉我说:他就要搬。我想他既搬走,房主没回
      来,我一定是不能走的。停一会,涤非来了,并且同着童君跟黑龙江两君,来看房
      子。我告诉他们,等晚上房主回来我问他,再给回信。他们去后,仁山同着铁卿来
      了,谈了一两句话就走。晚上铁卿又来,告诉我同学会老评议部五个人明天照相,
      我答应了。吃过晚饭后,山兄同着徐君静庵,从街上买到铁狮子来,打算送信天的。
      我看着很好,就是贵些儿。他们走后,房主回来,我告诉他我要搬走,还有两位朋
      友要搬来。他听说我要搬,他告诉我他这个贷间要解散的。我听说这话,想我搬走
      真算巧的,可是他们不能来了。正说着话,山兄又来了。我赶快告诉他房子不成的
      事体。
          二月一日(丁巳十二月二十日己卯)(星期五)
          气候:有如昨日。温度:四十三度九。
          提要:(修学)汉使却回凭寄语,黄金何日赎蛾眉。
          (治事)晨间山兄来,既出,雇车使其下午来迁。午后往铁卿寓,途遇冠贤同
      至照相馆,始知仁山将行,四钟迁后送之。
          今天晌午,在路上遇见冠贤,他告诉我仁山今天就要回国。我听见很奇怪,想
      着他方回来怎么又要回去呢?冠贤又告诉我,他因为家里头有事的缘故。我听见想
      着,他这一回去,不定能来不能来了。说走就走,真是聚散无常。到照相馆后,见
      着仁山,满肚子话不知从哪里说起。照完了,我同着山兄先回家,将物件叫运转店
      先搬到日暮里去。我们立刻到车站,送仁山走后,我就到季冲处。一会儿物件运来
      了,收拾收拾,看一会儿书,与下女谈一会儿话,等到十一点多钟,季冲才回来了。
          二月二日(丁巳十二月二十一日庚辰)(星期六)
          气候:非常和暖。温度:五十度。
          提要:(修学)君王若问妾颜色,莫到不如宫里时。
          (治事)昨晚迁来季冲处。今晨起与季冲、日人保田君共食。午饭后乘车,往
      神田上课。晚见山兄偕伯鸣归寓,留之宿。
          昨天晚上,搬来季冲的住处,一切觉得很好。今天早晨起来后,同着季冲,还
      有一个同住的一个日本美术学生保田君,在一块儿吃早饭。吃完后与季冲谈了一会
      儿话。午饭后坐电车到神田上课。下班后,到青年会看了一会子报,便到山兄的住
      处,同他一齐出来,去拿送信天的礼物。回头又到青年会,与夏伯鸣同着回寓。两
      个人谈了许久的工夫,季冲回来收拾明天回国的东西。我托他带给慧弟的东西,也
      拿去了。
          二月三日(丁巳十二月二十二日辛巳)(星期日)
          气候:小雨迹时。温度:四十三度五。
          提要:(修学)万事祸为福所倚,百年身与命相持。
          (治事)晨起送季冲至站,同送者六人。至神田遇蓬兄偕造山兄寓,既出,与
      蓬兄午餐于市中。下午归。晚与保田君畅谈。
          (通信)接乃兄信一,琢章片一。
          今天,因为是季冲早晨八点钟回国,所以起的甚早,吃完了早饭,一同到车站
      去,送行的有六七个人。季冲坐的是上午八点半钟的急行车。到了时候,车子就呜
      呜地开了,季冲也不见了。这三天之内,我连着送走了两个人,大半是全不能再来
      东京念书的。仁山在南开,不过因为同乡的关系,有些事情来往总没有什么大关系,
      等到来东京后,彼此常谈谈,也就觉得所见的相同,渐渐地有些投机了。正处到好
      处,不想忽然又别开,以后若欲再一同求学,恐怕是很难的了。季冲,我在南开的
      时候,他已经走了。然而前年秋天一见如故,彼此非常的好。来东后,承他的情,
      待我如同亲兄弟一样。一切的帮助,又是很尽力的。我真是感激的了不得。不意不
      能常聚,他又要上美国去;于他是很好的,于我则未免有些难堪了。
          二月四日(丁巳十二月二十三日壬午)(星期一)
          气候:晴光遍照。温度:四十七度三。
          提要:(修学)天远一身成老大,酒醒满目是山川。
          (治事)晨起致信天信一,贺其结婚也。午间往神田上课。课毕至青年会,问
      卢君抄国歌谱。既出,购回数卷归。晚向下女学日文。
          (通信)接问凯片一,致信天信一。
          人要是把精神放在是处,无处不可以求学问,又何必终日守着课本儿,叫做求
      学呢?我自从来日本之后,觉得事事都可以用求学的眼光,看日本人的一举一动、
      一切的行事,我们留学的人都应该注意。我每天看报的时刻,总要用一点多钟。虽
      说是光阴可贵,然而他们的国情,总是应该知道的。古人说得好:" 知己知彼,百
      战百胜。" 这句话实在是谋国的要道。最可怪的,一班留学生看见有同日本人来往
      的,就骂他是汉奸。固然是与日本人打交际的,没有什么真知道拿国家为念的;但
      是天下的事,英雄固不计平常人的议论,一班人多半还是顺着众人的舆论走。若要
      是先把这条路拦住,还有谁敢犯众人的怒呢?留学日本也可说是无用了。
          二月五日(丁巳十二月二十四日癸未)(星期二)
          气候:阴云四布。温度:四十度一。
          提要:(修学)天下正多事,年华殊未阑。
          (治事)晨阅庆应义塾章程。午间乘电车往神田上课。下午至青年会阅报。晚
      归,致各友信数件。
          (通信)接柏荣、云卿信各一。致仲甫、天民、琢章信各一,春谷、剑帆、超
      民、伟如片各一。
          今天到青年会的时候,接着孔云卿从美国来信,看了很喜欢。但是他信中说留
      美学生情形:" 留美学生有一种习气,好出风头。弟弟视之如上海时髦,攫得一会
      长书记,便以为大功业就,即此归国,便可骗人赚钱,阳面公,阴面私,造成一种
      最时兴之争权夺利之人物。固不敢谓全体无真正忧时爱国之士,然而未之见也!"
      这一篇话,我看着实在难受。这种状况,与现在留日学生有何分别?不过名目上一
      个主稳健,一个主激烈。激烈的回国去,到底不如稳健的香,受人欢迎。从这里看
      起来,留美学生的手段、本领,还是比留日的高。然而真正的志士,实在是到处都
      有;不过不爱出风头,就没有人知道了。
          二月六日(丁巳十二月二十五日甲申)(星期三)
          气候:风雨满城。温度:三十七度九。
          提要:(修学)此夕天涯空涕泪,他年夜雨莫思量。
          (治事)晨起上四伯父一禀,读书数页。午间往上课。课毕往山兄,不遇,归
      来与保田君谈,日、英语杂进,彼且画余像。
          (通信)上四伯父一禀;文珊信一。
          大凡天下的人,有真正本事的,必定是能涵养,能虚心,看定一种事情,应该
      去做的,就拼命去做,不计利害;不应该做的,便躲着不出头,或是极力反对。这
      样子人总是心里头有一定主见,轻容易不肯改变的。成败固然是不足论事,然而当
      着他活的时候,总要想他所办的事成功,不能因为有折磨便灰心,也不能因为有小
      小的成功便满足。梁任公有一句话:" 世界无穷愿无尽" ,我是很赞成的。盖现在
      的人,总要有个志向。平常的人,不过是吃饱了,穿足了便以为了事;有大志向的
      人,便想去救国,尽力社会。老实着说,活着一天,吃还能有完的时候吗?穿还能
      有完的时候吗?至于国家社会的事,那更是无穷无尽的了;所以世上人的志向,也
      是永远没有足的了。
          二月七日(丁巳十二月二十六日乙酉)(星期四)
          气候:早阴晚晴。温度:四十二度六。
          提要:(修学)天下寂寥风雨歇,几生修得到梅花。
          (治事)早起致禅弟书未毕,往神田告伯安以单人教授事。至青年会见山兄、
      伯鸣。一时上课,五钟归来。晚与下女学日语。
          (通信)奉生父手谕。
          昨天论到人立志的话,我想起现在我们中国:一班青年,大半都是口头里" 爱
      国""救国" 的话说上许多,究竟将来入世能否如他所说的话去做,那是置之度外了。
      不但他不能去" 救国""爱国" ,恐怕他那损人利己的事情,做的还要比从前的一帮
      人巧的多呢!这就是孔云卿的话" 阳面公,阴面私,造成一种最时兴之争权夺利之
      人物".这种人在社会上实在是可怕的很。中国要亡,也在他们手里。并且这种人约
      分作两派:一派是民国元、二年时代的出头人物,打着爱国的旗子,到处乱叫乱闹,
      行他的骗人的手段;一派是近二年的时髦人物,装着个极稳重的样子,专排斥激烈
      党,说他们不能成事,自己却假公济私,行他那奸险的手段。这两派人全是迎合着
      社会心理去走的。俗语说得好," 明剑易躲,暗剑难防。" 头一派的人,现在社会
      上已经知道他是虚张声势,不中用的了。这种毒尚不容传流过久。唯独后一派子人,
      社会上还不知道他是假的,信他是好人。这种人将来要不去反对,恐怕那个毒比头
      一种更甚了。至于这两派人,在国内属于何党何派,在国外属于那国留学生,我很
      不愿下这种断语,硬给他评判。因为这样子人,已经是无处没有了。
          二月八日(丁巳十二月二十七日丙戌)(星期五)
          气候:晴阴交现。温度:四十五度七。
      
          提要:(修学)泪眼看云又一年,倚楼何事不凄然。
          (治事)晨起续致禅弟书。午间往神田上课,见山兄。下课毕,复至山兄处。
      晚应保田君之约,偕其往神田,访伯鸣。
          (通信)致禅弟信一、蓬兄片一。接乃兄信一。
          按旧历说今天又是十二月二十七了,离元旦还剩两天,立春的节气已经过去四
      天了。冬尽春来,一切的气象似乎另有新样。我现在住在日本,看着他们国内的事
      情,很像一天比一天的发展。若论到我自己的国家,可就是一天不如一天。" 积重
      难返" 这种坏现象是一天比一天多。除去旧的换新的,这种力量也须得一天比一天
      多才行呢。
          二月九日(丁巳十二月二十八日丁亥)(星期六)
          气候:的是阳春。温度:四十三度。
          提要:(修学)自由恋爱无男女,人生何必有妻孥。
          (治事)晨起,致乃兄信,劝其读《新青年》。午间至青年会见子余。下午课
      毕,访山兄,不遇;见谢君介眉,晚归沐浴。
          (通信)致乃兄信一。
          我今天给乃兄的信,谈到人生婚姻的事,我说是人生最苦恼的事。这个滋味乃
      兄已经尝够了,所以我说这话,他一定是赞成。我想人生在世,恋爱是一种事;夫
      妻又是一种事。恋爱是由情生出来的。不分男女,不分万物,凡一方面发出情来,
      那一方能感应的,这就可以算作恋爱。所以马狗都可以有报恩的事体。至于夫妻,
      那纯粹为组织家庭,传流人种的关系,才有这个结合。不过夫妻由恋爱中生出来的,
      是真夫妻;若随旁人的撮弄,或是动于一时感情的,这个夫妻实在是没有什么大价
      值。按着这个理推,是恋爱的范围广,夫妻的范围狭。恋爱里可以有夫妻这一义,
      夫妻绝不可以包括恋爱的。最可笑现今的人,不懂这恋爱的义理,听见这两个字,
      以为是夫妻中的神圣条件,其实已经是大差了。
          二月十日(丁巳十二月二十九日戊子)(星期日)
          气候:小雨纷纷。温度:四十一度二。
          提要:(修学)不知今夕是何夕,强趁儿童一蹋歌。
          (治事)晨起阅报,致慧弟书。午后蓬、山两兄同至,谈少顷,涤愆继至,相
      与畅谈。饭后行游。晚十一钟,涤愆归,蓬、山留。
          (通信)致慧弟信一。接慧、述两弟、庄尚严君、天兴德信各一件。
          今天是阴历的除夕日子。按着道理说,我们中国既然是改用阳历,这个太阴历
      的节气就不应再过了。但是阴历的习惯年深日久,一时不容易忘尽,加着" 身在异
      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我们现在在东京念书,家里头都过的是阴历年,到
      了这个时候,自然是不免多有感触了。所以,我今天约着蓬、山两兄同涤愆三人来
      到我这里来畅谈。一来是为着免独居起思乡之念,二来是乘着这个机会,知交的团
      聚团聚。有这两层意思,我也不管是守旧不守旧了。
          二月十一日(戊午正月初一日己丑)(星期一)
          气候:阴云满天。温度:四十二度三。
          提要:" 想要想比现在还新的思想"
          " 做要做现在最新的事情"   有如三宝。
          " 学要学离现在最近的学问"/
          (修学)万象都由心自造,寂寥天地不关情。
          (治事)昨夜与蓬、山两兄谈至今晓三钟始睡。九钟起,早饭毕,涤愆来,三
      人同至其寓,自炊饭食,甚欢。下午往神田。晚归来静坐。
          (通信)接拱宸信一。致硕陆、问凯信共一。
          我们家乡有两句俗语:" 大年初一不高兴,一年晦气".现在又是大年初一了,
      叫我高兴我从哪里高兴起;叫我不高兴我的不高兴的事情可多了。守着家规暂把那
      不高兴的事情不去想他。先乘着今天是元旦,立个这年内应行的方针。我平生最烦
      恧的是平常人立了志向不去行。我嫌他是多事。今天我也立志了,但是我这志是早
      定了。不过今天想的是这一年内进行的方针问题,既然比那铺张门面的话小,事情
      究比较着得亲切而易行了。我先把它写出来,做个旧历元旦的开笔篇吧:第一,想
      要想比现在还新的思想;第二,做要做比现在最新的事情;第三,学要学离现在最
      近的学问。思想要自由,做事要实在,学问要真切。
          二月十二日(戊午正月初二日庚寅)(星期二)
          气候:微见寒冷。温度:四十四度四。
          提要:(修学)思想自由无底竟,置身宇宙太空间。
          (治事)晨起上生父禀,思及家事有感。午间至神田,以纪念日,校中放假未
      上课。访伯鸣晤四川刘君谈许久,又见警伦、兴唐。
          (通信)上生父禀一,二伯父禀一。致叔函一。
          前天晚上是除夕。蓬、山两兄在我这地方住下,一直谈到夜间三点钟才睡。那
      时候我想起家中情景:四伯在黑龙江,冰天雪地,冷的异常,无一亲人;干爹在北
      京,每月的薪水,仅仅的够用,皮衣是没有,吃也吃不着好的;八妈自从八伯死后,
      心里头也不知难受到什么地步;看着弟弟妹妹,尤其伤心!黑弟可怜,有爹爹看不
      见,有哥哥也不能照管,心里头的难受又不知怎样呢?天津家里到这个年关,四姨
      又不知担多少愁,挨多少骂呢!唉!想起来这个年,我们家里可以说是极难堪了。
      东西南北,分散各处。比着说,还是我处竟稍优呢。抚心自问,我实在是不安,翻
      来覆去,也睡不着了。再想起爷爷娘娘同着爹娘的坟,听说棺材还暴露在外。越想
      越难受,恨不能即时回国,为家里处置这些事情才好。
          二月十三日(戊午正月初三日辛卯)(星期三)
          气候:甚属和暖。温度:四十五度五。
          提要:(修学)握手愿匪遥,想像作何语。
          (治事)晨起,书家信数通。午间饭毕,往青年会阅报。四钟访山兄,道中见
      浙江教育团诸参观者。晚归,致述弟信。
          (通信)接述弟、公孟、剑帆、伯鸣信各一。上大伯父、三伯父、五伯母禀各
      一,八弟、虎蔚两弟、秉和、述弟信各一。
          我昨天晚上写家信数封,今天早晨又连着写了几封,我心中不免大有感触。想
      起从前十几年前的事情,一家子好好的全住在淮城。那时候几位伯伯都在家里,就
      是有在外头做事的,家眷也都是在淮城。众位伯伯跟前的哥哥、弟弟、姊姊、妹妹,
      全都是在一个门里头,每天在一起儿玩,有时候恼了,有时候好了,说不尽的好处。
      那时候离家最早的要算是二伯同二妈妈,其次就是六伯同六妈搬到清江去,随后干
      爹同干娘领着娘和我也搬到清江去住。不过一年,三伯是接着三妈往奉天去。四妈
      去世了,大姊同着几个弟弟又死了,接着,八伯同八妈也到清江。不上半年,干娘
      就一病不起。过年夏天,娘又下世了。那时我们这一支子是丧事接连不断,可算是
      悲惨极了!到了秋天,四伯往奉天去,干爹往湖北去,我们回到淮城。不到二年,
      我就出来了。这几年来,五伯同八伯先后去世,各房头东迁西移,在淮城的也没有
      几个人了。如今有在南京的,有在奉天、黑龙江的,有在北京、天津的,分散各处,
      全无一定。想起来真是人事变迁不可测了。亲戚间各位姑姑十几年间去世的有六姑、
      五姑、十姑,现在存的也就剩大姑、四姑、七姑、八姑,四个人了。兄弟间按着数
      目算,应该有三十多人,现今算起来,也仅仅的十二个人了。姊姊是没有了。妹妹
      二个,还有一个已经出了嫁,有了孩子。再过十年,等我学成的时候,又不知变成
      什么样子呢。
          二月十四日(戊午正月初四日壬辰)(星期四)
          气候:雨雪交加。温度:四十四度四。
          提要:(修学)万籁声中闻淅沥,持书在手意夷然。
          (治事)晨起书信数通。午间往神田上课,过青年会见谢君介眉。晚归,闲步
      四郊,回室阅《新青年》数册。
          (通信)接雨辰信一。上四姨禀一。致慧弟、乃兄、季冲、柏荣、剑帆信各一。
          二月十五日(戊午正月初五日癸巳)(星期五)
          气候:又放晴光。温度:四十三度二。
          提要:(修学)风雪残留犹未尽,一轮红日已东升。
          (治事)晨起读《新青年》,晚归复读之,对其中所持排孔、独身、文学革命
      诸主义极端的赞成。
          (通信)接醒兄信一。致述、撼两弟片各一,更生片一。晚间复致述弟片一。
          从前我在国内的时候,因为学校里的事情忙,对于前年出版的《新青年》杂志,
      没有什么特别的去注意,有时候从书铺里买来看时,亦不过过眼云烟,随看随忘的。
      加着我那时候正犯着研究" 汉学" 兼" 模仿古文" 的二个大毛病,那有心肠去用在
      这些改革的想头上呢。等到我从天津临动身的时候,云弟给我一本《〈新〉青年》
      三卷四号,我在路上看得很得意。及至到了东京,又从季冲处看见《新青年》的三
      卷全份,心里头越发高兴。顿时拿着去看,看了几卷,于是把我那从前的一切谬见
      打退了好多。以后我搬到神田住,忽然又为孤单独处的缘故,看着世上一切的事情,
      都是走绕道。"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不如排弃万有,走那" 无生" 的道儿,较着
      像省事的,闹了多少日子,总破不开情关,与人类总断不绝关系。虽不能像释迦所
      说" 世界上有一人不成佛,我即不成佛" 那么大。然而叫我将与我有缘的一一断绝,
      我就不能,那能够再学达摩面壁呢?既不能去做,又不能不去想。这个苦处扰,我
      到今年一月里才渐渐地打消了。后来我就将我的心,仍然要用在" 自然" 的上,随
      着进化的轨道,去做那最新最近于大同理想的事情。收敛了几天。这个月开月以来,
      觉得心里头安静了许多。
          二月十六日(戊午正月初六日甲午)(星期六)
          气候:北风凛冽。温度:三十九度七。
          提要:(修学)不婚主义。
          (治事)晨起甚早,因昨日将从前一切的事情都已看破,心中非常快乐。晚间
      至青年会听演说。
          (通信)接训忱、剑帆信各一。致云卿信一。
          这几天连着把三卷的《〈新〉青年》仔细看了一遍,才知道我从前在[ 前] 国
      内所想的全是大差,毫无一事可以做标准的。来到日本,所讲的" 无生" 主义,确
      
      然是高超了许多,然而却不容易实行。总起来说,从前所想的、所行的、所学者,
      
      全都是没有用的。从今后要按着二月十一日所定的三个主义去实行。决不固持旧有
      的与新的抗,也不可惜旧有的去恋念他。我愿意自今日后为我的" 思想" 、" 学问
      " 、" 事业" 去开一个新纪元才好呢!
          二月十七日(戊午正月初七日乙未)(星期日)
          气候:晴。温度:四十二度。
          提要:(修学)二十世纪之新国民。
          (治事)早起稍晏,用膳毕出访涤愆,未遇。至神田见伯鸣、山兄、子鱼。午
      饭食于子鱼处。下午至青年会复见山兄。三钟由上野步行归。晚涤愆来谈。
          (通信)接伯来信。致剑帆、训忱、镜宇、乃兄、醒兄信片不一,季冲信一。
          我自前天忽然的醒悟,将从前一切事体都看成了不足重的事、不足取的事,心
      里头非常的快活。"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我这时候的思想,与这句话一点儿也不
      错。我这时候的喜欢,好像比平常人信宗教还高兴十倍。宗教家常说人要信宗教就
      是" 更生" 、" 重生".我觉得我这回大领悟,将从前的全弃去了,另辟" 新思想" ,
      求" 新学问" ,做" 新事情" ,实在是同" 重生" 、" 更生" 一样子了。法国女优
      倍那儿常说自己是小儿。我今天借用她这句话,我看我自己现在实在是小儿了。哈
      哈!
          二月十八日(戊午正月初八日丙申)(星期一)
          气候:奇冷。温度:三十三度。
          提要:(修学)新陈代谢。
          (治事)早起续昨日致叔书。午间往神田上课,见轮扉知其今日考高工第一
      场甚佳。晚归,冷甚,北风大作,东京十数年间未有如今岁之冷者。晚读书至十二
      钟始寝。
          (通信)致叔禀一。
          今天早晨,我给叔的信上面,写了很多的话。中间有一段,提到我这几天革
      新的事情。我说我现在心里非常快活,想起我从前所" 思" 、所" 学" 、所" 行"
      实在是无一可取。与叔来信所说的" 究其所得大可标之门外" 一句话,一点儿也
      [ 不] 错。叔又说道" 为社会造一混世魔世〈王〉" ," 大都不过中人之资".按
      着叔的意思,是说现在之学生大约多归这两流。我看现在的学生,连我算在内,
      要真有" 混世魔王" 之本领、" 中人" 之资格,那社会还能多有些进化的事业、太
      平的景象,恐怕连这个" 本领" 这个" 资格" 还没有呢!我但期望我的" 思" 、"
      学" 、" 行" 三者,能顺着进化的轨道、自然的妙理去向前走,也不管是" 混世魔
      世〈王〉" ,是" 中人之资".提起" 混世魔王" ,我看那" 托尔斯泰" 才是一个最
      大的" 混世魔王" 呢!" 华盛顿" 也不过是一个" 中人之资" 吧?然而他们两个人
      给世界上的" 进化" 、" 平安" ,可是用很大的力量在里头呢。
          二月十九日(戊午正月初九日丁酉)(星期二)
          气候:晴。温度:四十四度。
          提要:(修学)二十世纪之新国家主义。
          (治事)晨起读书,兴味大增。至午间往神田访子鱼,未遇。途见蓬兄,道数
      语,归来复读。晚季冲友人来访,谈数语别去。
          现在的一班中国人,多半是因为现在的政局全在几个武人手里拿着。从此往后
      很不容易从他们的手里去替他管理政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从这两句话上,
      就生出许多的念头,以为将来的政局,非励精图治,在军事上头着手,很不容把这
      班相传不绝的" 北洋系" 、" 士官系" 推倒。有这一想,于是" 军国主义" 的念头
      非常坚固。不但如此,就是对外看着,现在国家所处的地位,也是非学德意志不可。
      因此对于袁世凯的独夫政治、亲德主义,反加赞成,以为他死的是可惜了。对于政
      治,也是想去行那贤人政治的方法,排斥真正的民本主义。这种主义,差不多现在
      号称有见识的人,都是这么想,就是我也是这里头的一个人。然而细细地考究起来,
      德意志的军国主义已经招各国反对了(日本不算)。难道我们还要步他的后尘吗?
      袁世凯的旧脑筋,已经不能容于二十世纪了。就是他不想做皇帝,也是不能长久的。
      有的人说,袁世凯要不是因为日本反对他,他的事业早成功了。这句话说得很没有
      道理。要是中国人个个赞成他的主意:" 复古" 、" 君宪" 、" 孔教" 、" 军国"
      这四种主义早已实行了,又何必要日本许可呢?再说日本也是行军国主义的国。军
      国主义的第一个条件是" 有强权,无公理" 的。两个军国主义的政策,碰到一块儿,
      自然是要比比谁强谁弱了。而且军国主义必定是扩张领土为最要的事。凡行军国主
      义的,必定是扩张领土。个个要扩张,这里头就有个胜负了。所以日本反对袁世凯,
      是应当的。日本打德国,也是应当的。不过将来欧战完后,德意志的军国主义保怕
      难保得住了。日本的军国主义,不知又教谁打呢?" 军国主义" 在二十世纪上,我
      看是绝对不能存留了。我从前所想的" 军国" 、" 贤人政治" 这两种主义可以救中
      国的,现在想想实在是大错了。二十世纪的进化潮流上,要不行国家主义、世界主
      义,那是自取灭亡的。试看看德意志的军国主义,现在能容留么?中国人喜欢闭着
      眼睛说话,也不看看世界的大势,观察进化的潮流,就瞎编派事情。这种主义哪能
      够站得住呢?
          二月二十日(戊午正月初十日戊戌)(星期三)
          气候:大风。温度:五十七度。
          提要:(修学)推翻军国主义。
          (治事)晨起,保田君告我季冲有信来,云:来东须俟三月中。读书至午间,
      往神田上课,见子鱼。归来复读。晚访涤愆,谈许久,回。
          二月二十一日(戊午正月十一日己亥)(星期四)
          气候:风。
          提要:(修学)读书真有乐。
          (治事)晨起读书。午间至神田上课,两访子余,未晤。课毕归来,保田君语
      我以迁居事,定于二十四日。晚读至一钟,就寝。
          二月二十二日(戊午正月十二日庚子)(星期五)
          气候:风。
          提要:(治事)晨起读书。午间至神田两访子鱼未遇。访轮扉、伯安亦未遇,
      见朴山。三钟复访子鱼,见。及课毕购数册参考书归。晚理发、沐浴、读书至十二
      钟。
          我从这天起到三月六日,因为预备考高师的缘故,日记没能够天天写。仅仅的
      将治事栏记上,现在高师已经考完,榜也出了,我的名字也没能登上," 名落深山
      " ,那是不用说了。但是经着这番试验,多番预备,心中对于考官立学校的内情,
      稍为明白点。题目也知道怎么出,怎么答。有这番经验,对于七月里考第一高,心
      里也觉有点门路了。虽然是忙了许多天,也不算白费劲,到底是用功没有白用的。
          二月二十三日(戊午正月十三日辛丑)(星期六)
          气候:早雨晚晴。
          提要:(治事)早起保田君告我贷家必须解散,定明日迁移。下午往神田告山
      兄,将暂迁伊寓住数日。晚访涤愆,未遇。
          (通信)接公孟、克忠信各一。致季冲片一。
          借债的事情,在中国现在已成了常事。无论做什么事情,没有这一着,就算是
      白说。《上海时报》有一天登着一个借债表,欧战发生后一直到民国六年年底,借
      款的总数,单是日本一方面已经到了一万万的数目了。我现把它抄下来,做个考查
      的材料。
          汉冶萍公司借款 2 520 千元 广东省借款1 000 千元
          海关私债1 000 交通部借款3 000
          汉口造币厂借款 2 000    兴亚公司借款5 000
          奉天借款3 000    汉口水电公司借款1 000
          四郑铁路公债5 000    交通银行借款5 000
          广东洋灰厂借款 1 700   广东盐税担保借款1 500
          吉长铁路借款6 500 山东省借款1 500
          第二次善后借款垫款10000 第二次交通借款20 000
          直隶省水灾借款5 000 其他6 449
          共计81 170 000元
          以上的数目是仅仅的在欧洲战争以后到民国六年年底借日本的款项,民国七年
      的币制垫款、电信借款、参战借款还没算,已经快到了一万万元的程度,利息平均
      全在六分以上。算上银价的亏折、经手人的分肥,国家实得也不过半数。至于条件
      上无形的损失、利权的剥夺,那更不堪设想了。
          二月二十四日(戊午正月十四日壬寅)(星期日)
          气候:晴。
          提要:(治事)早起收拾物件毕,候涤愆未至,十一钟运转夫将物件运去,余
      乃别下女,行,访涤愆又未遇,至神田见之,同往报名的师范。晚,蓬兄来。
          (通信)接镇瀛信一。致季冲片一。
          二月二十五日(戊午正月十五日癸卯)(星期一)
          气候:晴。
          提要:(治事)早起引火热水,取书读,俟之热乃盥漱,既毕,出购食物。午
      间远泽来。下午往经理员处报名。归来希天、涤愆、伯安先后至。晚谈至十二钟寝。
          (通信)接慧、云两弟、柏荣、炎范信各一,醒兄片一。致慧、云两弟片各一。
          一九一七年住在我国的各国人数,照着海关上的调查人数及设立公司的数目,
      把它列个表写在下面:
          国名人数公司数国名人数公司数
          日本144 492 2 818 意大利416 42
          俄国51 310 2 914比利时324 18
          英国8 479655澳大利亚317 18
          美国5 618216西班牙300 8
          德国2 899132荷兰296 22
          葡萄牙2 29751 挪威6777
          法国2 262127匈牙利18 0
          瑞士5133无商榷诸国215 8
          丹麦45017 总计220 483 7 055
          二月二十六日(戊午正月十六日甲辰)(星期二)
          气候:晴。
          提要:(治事)早起读书。午后往单人教授处上课。晚间轮扉来谈考高师事,
      夜十二钟就寝。
          (通信)接季冲、琴豪信各一。
          二月二十七日(戊午正月十七日乙巳)(星期三)
          气候:雨。
          提要:(治事)晨起读书。十钟往田端寻季冲之下女告以季冲三月底方可来事,
      未遇。下午归到□理至晚十二钟就寝。
          (通信)按瑞岐信一,日下女冠免子片一。
          二月二十八日(戊午正月十八日丙午)(星期四)
          气候:雪。
          提要:(治事)晨起读书。午间往阅贷间,因现居处须移故也。午后子鱼来。
      晚至十二钟寝。
          (通信)接高师来函一。
          三月一日(戊午正月十九日丁未)(星期五)
          气候:晴。
          提要:(治事)早起与山兄定迁居事,读书至午间。吾往田端访下女,与谈数
      时,知季冲汇款事。顺道访保田,谈少许。归来,山兄已为移入新居矣。
          (通信)接保田君信一。致铁卿信一,乃兄片一。
          三月二日(戊午正月二十日戊申)(星期六)
          提要:(治事)早起读书毕,自做饭食。下午轮扉来,下女遣车送季冲包裹来。
      晚间读书,至十二钟就寝。
          (通信)乃兄及下女信一,下女片一,四姨信一。
          三月三日(戊午正月二十一日己酉)(星期日)
          气候:晴。
          提要:(治事)今日去考师范,日仅一天,读书乃益力。午间子鱼来。晚轮扉
      来,读至夜一钟就寝。
          (通信)接慧弟信一并转孙君作彬信一。
          三月四日(戊午正月二十二日庚戌)(星期一)
          气候:晴。
          提要:(治事)晨六钟起,轮扉来,偕往高师。上午试日语、数学、地理三科。
      下午试历史。归来预备明日考试。
          (通信)接克庄、铁卿信各一,信天片一,述弟信一。
          三月五日(戊午正月二十三日辛亥)(星期二)
          气候:雨后晴。
          提要:(治事)晨起往访轮扉,偕考师范。上午试英语、理、化、博物四种。
      下午无。既归,预备明日口头试验,并沐浴更衣。晚远泽来访。
          (通信)接季冲信一。
          三月六日(戊午正月二十四日壬子)(星期三)
          气候:雨。
          提要:(治事)早起往访轮扉,遇于其馆中门口,偕往高师。上午试口头问答。
      下午试检查,既归。子鱼、铁卿、东美来。晚往青年会,见伯鸣、伯安,阅报二时。
          (通信)接冠贤、寿之片、信各一。复冠贤片一。
          三月七日(戊午正月二十五日癸丑)(星期四)
          气候:晴。
          提要:(修学)独立勿若藤枝弱。
          (治事)晨起甚晏,以连日过于疲倦故。上午书信数通,轮扉来。下午往访蓬
      兄,谈至晚始归。九钟伯安、子鱼来,谈许久方行。
          (通信)接醒、乃两兄信一,云弟挂号信一。致季冲、乃兄信各一,克忠、剑
      帆片各一,壮飞信一。
          三月八日(戊午正月二十六日甲寅)(星期五)
          气候:阴。
          提要:(治事)早起往轮扉处,未遇。午间轮扉来。下午书信数通。晚涤愆来,
      谈许久,至十钟始归。
          (通信)接训忱信一,述弟片一。致训忱、仲芳、凤荪,云、禅、述、慧四弟
      信各一,乃、醒两兄,希天,涤愆片各一。
          三月九日(戊午正月二十七日乙卯)(星期六)
          气候:晴。
          提要:(修学)自新不已。
          (治事)晨起书信数通。下午往东京堂购英文书数种。三钟往日比谷公园,园
      中风景甚佳、游人多男女学生。晚食毕归来,徐、刘两君来访山兄。
          (通信)接朵山信一;致朵山信一、撼弟、问凯、硕陆、柏荣片各一,超民、
      伟如信一。
          前几天,因为预备考高师的缘故,精神过于疲倦。今天起来就打算到外边走走。
      山兄劝我到日比谷公园去。我听他话,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坐电车去。到了园子里头,
      东走西看,果然是一个好公园。风景虽然多半是人工做的,但是看去很觉幽雅。最
      叫我动〈受〉感动的就是一帮男女学生,成群结伴到这园子来,看书的看书,游戏
      的游戏,运动的运动。无论做什么事,总含着点教育兴味。我走到一个地方,看见
      两个小女学生蹲在地上堆土。我以为她们是和中国小孩子玩土一样子的意思呢。等
      到走到面前看,原来是从他处将些无用的草移来种着玩儿。我这么一看,才知道日
      本小学的教师真正有教育本领。要是中国的小孩子玩泥,一定是要拿他的尿当水,
      来和泥了。小孩子没有知识,这种指点全仗着家长、教师去告诉他去做。中国人开
      口便说" 东洋褴褛之邦" ,仔细想来,日本何尝是褴褛呢,想怕中国不免有些没出
      息的样子了。举一反三,我想起日本的国民无怪他瞧不起中国人,他的知识实在是
      从小儿就练出的。中国人一知半解,那能够讲到开通呢。
          三月十日(戊午正月二十八日丙辰)(星期日)
          气候:雨、风。
      
          提要:(治事)晨起往东京堂观书毕,至子鱼处谈少顷。午间回室做饭,书字。
      二钟,日人松村先生来,希天亦继至。晚至青年会阅报,雨益大。
          (通信)接云弟、柏荣信各一,拱宸片一。致云弟、柏荣信各一,涤愆、拱宸
      片各一。
          我自从考完了师范后,心里头非常的着急,以为七月里考第一高等,功课若不
      豫备好了,定然没有取的希望。要打算取上,非从现在起起首用功,断然没有把握。
      昨天我到日比谷公园的时候,一路上想着我从今后用功的方法,想了一阵心中就渐
      渐地起了一个腹稿。今天拿起笔来,按着昨天所想的写了一个功课表,打算从明天
      起首去做。我想我从入学校到现在已经七年了,除了学校定的课程以外,我向来没
      有自己定过课程表。今天忽然破了我的例。做了我没有做过的事。我想这个课程一
      定可以成功的,并起〈且〉我也很盼他成功的。
          三月十一日(戊午正月二十九日丁巳)(星期一)
          气候:半晴半雨。
          提要:(修学)孤剑。
          (治事)晨六钟起,读书一时,出外购报。归,正阅顷,冠贤、铁卿来,告马
      氏弟兄暨宋毓芬三同学至。下午课毕往拜访之。晚□山兄、[ 乡友冬] 君来。
          (通信)致保田君片一,上四伯父禀一。
          从今以后,埋起头来读书。友朋的来往书信的投报一概都要简单,除了有要紧
      的事外,万不可荒废我的正工夫去做别的事。俗语说得好" 铁杵磨成绣花针" ,只
      要我的志向坚,所期望的事没有不成的。按着我定着的表,一天是睡觉用七点钟,
      读书十三点半钟,休息同着一切事情三点半钟。每逢星期,我打算着除去找朋友谈
      谈以外,必定要找一个清净地方去憩憩脑筋,或是公园,或者是野外,带着书籍去
      念,想着一定是很有意思的。按着我的打算去做,一毫的杂念也不去想,身体自然
      不能受伤,恐怕还要强健。饭食我自己做,不吃荤食,不吃早点心,按着卫生道儿
      去走,自然没有病可生了。我想我守着这" 素食" 、" 不婚" 两个大主义,生命不
      用说可以长了好些年,就是我那" 报恩" 后离去世界的念头,也觉容易行了许多。
      思想起来,我觉得非常的痛快了。
          三月十二日(戊午正月三十日戊午)(星期二)
          气候:晴。
          提要:(修学)素食主义。
          (治事)晨起殊晏,前日方立志起早用功,今便如是,此后宜痛改之。午间轮
      扉来,三钟往单人教授处。归来购书两册。晚读书至十一钟寝。
          (通信)接涤愆信一。
          三月十三日(戊午二月初一日己未)(星期三)
          气候:晴。
          提要:(治事)晨六钟半起,读书一小时,出外购报,归复读。十一钟山兄同
      乡杨子芬来,午间去。午后读书,至三钟,往单人教授处,归来沐浴,晚至青年会。
          (通信)接八伯母来谕一,般若信一。
          三月十四日(戊午二月初二日庚申)(星期四)
          气候:晴。
          提要:回想旧情无限憾。
          (治事)早六钟半起,读书一时,出往东亚,见有禅弟信来,归剖阅,甚长。
      午间饭熟时轮扉来。下午读书,时有倦容。晚自单人教授处归,复读。
          (通信)接禅弟、公孟信一。
          三月十五日(戊午二月初三日辛酉)(星期五)
          气候:晴。
          提要:(治事)晨起得镜宇函,喜甚。下午课毕见轮扉、知高师将发表。归来,
      轮扉继至,知其已录取,为之大喜。至余则不问,知落第必矣。晚,涤愆来。
          (通信)接镜宇、乃兄信各一。复镜宇信一。
          三月十六日(戊午二月初四日壬戌)(星期六)
          气候:雨。
          提要:(治事)晨起轮扉来,知其高师所在与日人同班,余则至今未接来信,
      知落第必矣。下午希天来,朴山四钟往蓬兄处。余以禅弟来信为之带去。
          (通信)接天民信一。致涤愆片一,新中寄庐片一。
          三月十七日(戊午二月初五日癸亥)(星期日)
          气候:早雨,晚晴。
          提要:(治事)早起甚晏,轮扉来告我往经理员处见全榜,知无我名,心大定
      矣。午间饭毕偕山兄收拾室中□日。晚,理发,在外食,至青年会听演说。
          三月十八日(戊午二月初六日甲子)(星期一)
          气候:晴暖。
          提要:(治事)早起读书。下午往东亚上课毕,至单人教授处。晚沐浴,书信
      数通。
          (通信)接四伯父来谕,乃兄信一。致保田君片一,四伯父、生父、叔禀各
      一,云弟、乃兄、克庄、章叔信各一。
          三月十九日(戊午二月初七日乙丑)(星期二)
          气候:晴。
          提要:(治事)早起偕轮扉、山兄往种痘。午后往上课,至单人教授处,则松
      村先生病,未能授课。至青年会阅报。晚食于其处,归来轮扉来。
          (通信)接琢章信一。致禅弟信一。
          三月二十日(戊午二月初八日丙寅)(星期三)
      
          气候:大风。
          提要:(修学)遗墨犹存,音容久杳。伤哉!
          (治事)早起至轮扉处,交与昨日为所拟之信稿。午间读书。午饭毕往东亚上
      课。三钟半至松村先生处。晚归自习,偶思及家事想亡母,不能成眠。
          (通信)致禅弟信一。
          三月二十一日(戊午二月初九日丁卯)(星期四)
          气候:晴。
      
      
      
      
      
      
      
      
      
      
      
      
      
      
      
      
      
      
      
      
      
      
      
      
      
      
          提要:(修学)毋自欺,精一,寡欲;坚忍精进,预备工夫。
          (治事)晨起读书,十钟蓬兄来自早稻田,谈至午间,铁卿来,交余以仁山来
      函,既去。吾偕蓬、山两兄食于青年会。遇河南王君,见卢、夏、李诸君。下午归,
      自做食物食。
          (通信)接仁山信一,南开同学会明信片一;复仁山信一。
          今天晚上,我忽然想起自己做饭吃,已经两个月了,总没弄个一样菜。今天是
      日本" 皇灵祭" 的日期,各学校都放假。我们中国人既然住在日本,也就入国随俗。
      跟着他们国民过这个节期。我今天既然没有事,不如做样菜自己吃,一半是有趣味,
      一半也算件工作。立定主意,于是立刻跑到街买了些肉、两个芋头、一片鲜鱼,打
      了清酱,买了葱,回来引起火就一锅儿慢慢地做起来。菜做着的时候,我打开梁任
      公所编《意大利三杰传》来念。这篇传记,我已经读过多少次,中间虽有多少错的
      地方,大概与英文、意文的传记差不了什么。我在西洋伟人传记中,最爱的是加富
      尔,所以每次读《三杰传》,心里头总觉有一番感慨。这次读这个传记,是我到日
      本来头一次。在日本有上半年的阅历,所以读的时候,感触的地方益发添了许多。
          三月二十二日(戊午二月初十日戊辰)(星期五)
          气候:早晴,晚风雨。
          提要:(修学)世界进化,永无停止。
          (治事)晨起读书。午间自做饭食,食毕至东亚得《校风》阅之。三钟至青年
      会访伯鸣,不遇。晚与山兄辩" 进化论" 甚详,复访伯鸣。
          (通信)接乃兄来信。致季冲兄信一。
          三月二十三日(戊午二月十一日己巳)(星期六)
          气候:大风。
          提要:(治事)早起接云弟信一,感慨甚多。午间读书毕,午餐。下午至东亚
      上课及单人教授处。晚归,复读。轮扉八钟来,谈少顷,去。读书至十一钟寝。
          (通信)接云弟信一问凯片一、公孟信一。
          四川同乡会定回国办法。
          今日日本各报言:条约已于昨日午后调印于北京。
          五月十八日(戊午四月初九日乙丑)(星期六)
          气候:晴。
          提要:(治事)早起草东游录数章,至青年会寻伯鸣,未遇。午后伯鸣、轮扉、
      冠贤先后来,既去。隔室谢君迁移他所。广西黄君继其后新至,与谈久之。
          (通信)接述弟来信。
          救国团发紧急通告催回国,同时又有他文一篇,亦与同其趣旨。
          五月十九日(戊午四月初十日丙寅)(星期日)
          气候:晴、雨。
          提要:(治事)早起至冠贤处,入其新中团体,冠贤介绍的。八钟开会,至者
      有十数人,十钟事毕,留其处午餐。下午送冠贤至站。晚与山兄食于中国饭店源顺
      号。
          (通信)接涤非来信。致琴翁老伯信一。
          青年会有署名" 余偕亡" 者,将" 日本一" 杂志所载《支那民性与豚性之研究
      》一文,公之于众。
          有四五人发布《驳罪言》一文。
          有传单组织归国演说团。
          我今天在新中会表示我的入会意见,说了一大篇话。大概的意思是:" 我们中
      国所以如此衰弱的缘故,全是因为不能图新,又不能保旧,又不能改良。泰西的文
      明所以能够发达的原因,是因为民族的变换,地势的迁移,互相竞争,才能够一天
      比一天新。中国的民族是一系的,地位是永据的,所以无进步而趋于保守。文化不
      进则退,所以旧的也不能保了。再说我们二千年的历史、思想、学术全都是一孔之
      见。泰东西的文化比较我们的文化,可以说新的太多。他们要是主宰中国,决不能
      像元、清两朝被中国的民性软化了。我们来到外洋求真学问,就应该造成一种泰东
      西的民族样子,去主宰我们自己的民族,岂不比着外人强万倍不止了么?所以我刚
      入这会,见着这个' 新' 字,心里头非常着痛快。望诸同志人人心中存着这个' 新
      ' 字,中国才有望呢。" 末后我又说了到日本求学的两大利害,一个是" 主动的观
      察力" ,一个是" 被动的熏染力".这两层意思说完之后,我说出两句要紧的话赠给
      大家:" 哲学的思想,科学的能力".
          五月二十日(戊午四月十一日丁卯)(星期一)
          气候:雨,阴。
          提要:(治事)早起至青年会,见伯涛,与谈久之,出与就食于某北京饭馆。
      午后兰方来。晚间李石翘来习摄影术。既去,观黄远□遗稿。
          (通信)接文珊,企云、信天信各一,霆轩先生信一。致述弟片一。
          有自神户来电劝告:在东京学生速归。
          淮阴人为周发荣呼冤发传单。
      
          五月二十一日(戊午四月十二日戊辰)(星期二)
      
          气候:晴。
          提要:(治事)早起观报,整理书籍。午后往正金银行、《朝日新闻》社,二
      钟往伯鸣处与谈甚久。饭后归来。晚间至青年会,归来书信多封。
          (通信)接霆轩先生挂号信一。致云弟、霆翁片各一,文珊、涤愆,涤非信各
      一。
          救国团调查各省归国人数,至月底云可达三千。
          救国团致书早稻田考试毕业考试者,劝其辍学。
          我昨天从任白涛那里取来,黄远生从前的通信看了一遍,觉得他所说的元、二
      年的光景,于我的将来政治生涯很有大关系。
          五月二十八日(戊午四月十九日乙亥)(星期二)
          气候:晴、雨。
          提要:(治事)早起书家信数封,往东亚取信,归来阅报。轮扉来。午后闷甚,
      与云弟等信连述禅弟事,心尤凄怆,郁郁不乐。晚饭后独自往神田剧场观剧解闷。
          (通信)接四伯父、乃兄信各一,述弟信二,醒兄片一。上生父、四伯父、
      叔禀各一,致醒兄片一,云、述两弟信各一。
          今天我心里头闷的异常,晚饭后一个人跑到神田剧场去观新剧,为的是解解闷
      儿。当着现在的家国艰难、友朋困苦时候,我那有心取乐也!不过是像" 放酒高歌
      " 的意思,出出胸中的烦恼吧。剧场中所演的剧,一出旧戏,一出新剧。新剧的内
      容还不错。我现在把他写下来:
          剧名《波の鼓》。内情" 某翁富而吝,生一子一女,女与邻居寒士叶山氏情颇
      笃。父不甚知,而女之中表清水氏,知其情,甚嫉之。一日,叶山来晤女。偶遗女
      所致彼情书于门外,为清水氏所得,乃与其党羽谋,将富翁家之" 波の鼓" 窃去,
      亦故落此情书于室。同时,且将鼓之表暗置于叶山家。翁既失鼓,呼人来寻,得女
      之情书。清水乃言,鼓必为叶山所盗。伊之眷女盖骗计也。翁信其言,禁其女与叶
      山来往,而告之于官。时翁之邻有侠士川村氏亦来翁家,颇言叶山氏洁,不为此。
      翁不信。川村怒去,携艺妓米杏过叶山家。值叶山氏母子被债主迫还旧欠,川村氏
      见状慨然代偿,艺妓亦颇助成之。叶山氏母子大感谢。正话间,忽睹案上有鼓皮一,
      大异。川村氏尤以为怪,严询叶山氏何为盗此。叶山力辩不知。适刑事来查,睹赃
      物,乃令叶山氏归狱。川村心知其冤,苦无澄白其被嫌。偶视席上,忽见有泥足印,
      乃大疑,嘱叶山母耐守,誓必探其实情。艺妓亦慷慨愿代侦探。比妓归多日,忽有
      清水氏之党羽来其地宴会,且请某骨董商至□其" 波鼓" ,妓闻信乃窃往听,知鼓
      确为富翁之物,遂急电告。川村氏赶来,捉其一,□其一。底情既得,叶山之冤,
      乃白。翁既知状,颇悔前非,斥其甥意欲与叶山氏续旧好,而不知翁女自叶山被诬
      后,伊乃与某男爵通。为叶山所知,誓□之,川村氏乃为艺妓媒,使嫁叶山氏。叶
      山感其义,乃首肯。某日叶山偶游郊外,忽翁偕其女亦来斯地。翁他去,女忽见叶
      山愧不自胜,求其恕,叶山不顾,去。同时,为其中表清水所见,云:将以此事诉
      之于男爵,使女无所容。女泣悔不答。男爵来,女直诉前情,愿男爵亦渐恶,女意
      欲弃之。不图,翁来见之大怒,以男爵辱其女,思与诉告。女益无地自容,乃窃刀
      出,至海边自杀。适艺妓经此,救之不使死。女不可,互相争,持刀误伤妓胸。女
      益悲,乃持刀向胸。而叶山、川村两氏忽至,急止女,益叹妓义。翁与男爵亦寻踪
      至,清水正于其时思来告男爵底情,见惨状,良心大现,持枪自毙。众闻声视之,
      乃知罪均在彼,嫌疑尽释。男爵携女,叶山氏携妓,遂各成夫妇矣。
          五月二十九日(戊午四月二十日丙子)(星期三)
          气候:晴。
          提要:(治事)早起书信数封。下午轮扉来,告吾以子鱼今日行,乃造彼处送
      之至站。晚间独坐斗室,伤心国事、友难,颇不乐,乃至坊间购《留东外史》读之。
          (通信)接乃兄、柏荣、剑帆、伯鸣信各一,致乃兄信一。
          五月三十日(戊午四月二十一日丁丑)(星期四)
          气候:晴。
          提要:(治事)早起稍晏。午后接希天来书,随复去。四钟铁卿、开运忽自伊
      香保至,与谈久之。晚间至青年会聆艾迪演说心颇感其诚恳。
          (通信)接希天信一。致希天、云弟信各一。
          救国团劝不归者速归,切勿逗留,图投考一高。
          上海全国救亡会发来警告。
          八月十八日(戊午七月十二日丁酉)(星期日)
          气候:晴。
          提要:(治事)早起述弟、禅弟、云弟、涤非先后至。既去,乃往三伯父、五
      伯母、叶太伯母处谒见。午后醒兄、乃兄、撼弟、禅弟均来,二钟往公园,聚者十
      三人。乃兄、醒兄、撼弟、慧弟、述弟、柏荣、问凯、子光、性初、星五、仰山、
      季贤及余聚至五钟,往鼎章拍照。六钟至全聚德晚餐。食毕,与慧弟至其家,十钟
      始别。
          八月十九日(戊午七月十三日戊戌)(星期一)
          气候:晴。
          提要:(治事)早起往谒琴翁老伯,谈许久,十一钟归家。慧弟已候我,同至
      鼎章与乃兄、醒兄、禅弟、述弟共影,摄毕,与慧弟归家就食。午后,慧弟去,云
      弟来,又走。余乃至校沐浴。见时、张诸师及旧同学数人。晚饭归,食于四妹处。
      饭后,往约禅弟至公园前谈。
          (通信)接撼弟片一,涤非信一。
      
          八月二十日(戊午七月十四日己亥)(星期二)
          气候:晴。
          提要:(治事)早起往视仰山病,见愈。谒叶太伯母及五伯母。九钟至公园与
      述弟作长谈,十一钟归家,慧弟已先在,邀同午餐。餐毕,慧弟往考香港。余至公
      园,醒兄已先在。未几,云弟来,又子先偕述弟至,姜、马两先生复继至。余与子
      先独谈两时话,复与众人剧谈。晚姜更生请客于真素楼。食毕,众人分散。余骑子
      先车至性初宅见柏荣,尹弟适在座,兴谈许多。乔季眉及问凯皆来。晚十一钟归家。
      (早起云弟偕醒兄来谈事,忘记,补于此)
          八月二十一日(戊午七月十五日庚子)(星期三)
          气候:晴。
          提要:(治事)早起至性初宅取自行车,见柏荣。乘车出,造慧弟家稍停,与
      至母校。是日母校招考新生,旧同学至者甚多,好友至者,除慧弟外,有撼、述两
      弟、醒兄、柏荣、问凯、子先、乃贤诸人在校,见颂言、春源,并其他相识。十一
      钟半,余独出至江苏义园拜禅弟母柩,是日为叶母去世百日,又届阴历十五绪怀节
      义,悲慨无极,联想吾母,伤尤不已。一钟祭毕,别禅弟,至浙江义园,候述弟久
      不至,遂先行。归母校,巧遇赵君人杰知慧弟等已至公园,乃匆匆至调养[ 室] ,
      见夏君等,略谈数语即至公园,见醒兄、慧、撼两弟、问凯、子先、子贞均在,未
      几,魏文翰君至,而述弟亦来,谈许久,遇黄春谷、张仇文二兄。六钟余,与慧、
      述两弟、问凯看白如,出,绕道访李宅,并至教育厅看榜,未发。至大胡同白如去,
      余与慧弟至家。琴伯请时、伉、章三先生及余食于大□楼。晚时先生请听戏焉。
          (通信)接涤非片二,文珊信一,洗凡转涤非信一。
       
                    记述一九一八(二)
          八月二十二日(戊午七月十六日辛丑)(星期四)
          气候:晴。
          提要:(通信)致文珊快信一,接撼弟信一。
          早起收拾来往信件,汇集一处并补记前数日日记。九钟柏荣、问凯来谈至十一
      钟半,述弟同时亦至,既散。余至公园赴顾君约。顾君已行,失约矣。归来至四妹
      处及叶太伯母处,留四妹处午餐。一钟干父自北京来,稍停,余持物归家。未几,
      干父来道家常。云弟至,约余赴公园,辞之。四钟,述弟复来约,又辞未赴。五钟
      半,慧弟偕乃贤至,同出至教育厅观榜,慧弟取第八名,同取第十六,香港定额取
      五名,慧弟列是谅无望矣。途遇慕蘧,谈数语,别。与慧弟、乃贤至真素楼晚餐。
      遇醒兄偕其乡亲坐食,谈数语,叩其行期。知已定于明日;未几,醒兄行。乔君偕
      单君来。又未几,云弟独至。余等食毕,辞云弟,至光明往观电影,遇张君锡禄、
      赵君人俊及陈慕蘧,十一钟散。
          八月二十三日(戊午七月十七日壬寅)(星期五)
          气候:晴。
          提要:(通信)接文珊信一,洁民信一," 撼弟信一".
          早起张克忠、张膺九来。九钟乔季眉至,为讲立体几何。未几,二张去。十一
      钟东美及姒艮成君来,稍停,季眉行。余等乃至站迎冠贤,止于德祥旅馆。与冠贤
      同行者有德斋王君。午饭冠贤约食于真素楼,饭后归栈,谈至三钟,吾请行至家,
      候慧弟久不至。洁民信来,伯荣事已妥,并汇款至。未几,云弟来畅谈。六钟吾至
      青年会,黄、施、李三君及慧弟均在,同时唐家裴、吴毅然二君亦在座。稍停,吴、
      唐去。余等乃趋公园晚饭。饭后剧谈,至九钟半散。既出,吾至性初处,告柏荣以
      事成,随雇车往访乃兄,至则候我多时矣。乃同出步行至大罗天作长夜谈焉。
          八月二十四日(戊午七月十八日癸卯)(星期六)
          气候:雨。
          昨夜与乃兄在大罗天谈至今早五钟许始别,归家小睡。十钟往冠贤处,适叔夔
      亦至,乃定行期,准由车行。同时取冠贤带来中洋,至英界正金银行为其改换日金。
      十二钟至旧德租界,见撼弟畅谈二时许。出至法租界访允庭,未遇。至慧弟家遇王
      君祖培在,谈半时行。途经大胡同复访冠贤,未遇。归家午餐。三钟一刻又去,仍
      未遇。四钟半余至新车站登车向北京去,同行者有赵柏荣、星五两兄,巧遇四年前
      同室商君超云。送行者有问凯、冠贤、东美、企云。在车中无事,昏昏睡去。八钟
      半抵京。在站遇醒兄,雇车至天达店。文珊外出未归,乃将行囊放其室。自出访坼
      野表兄并借洋服归店,文珊已归。相与剧谈,至夜一钟始寝。
          八月二十五日(戊午七月十九日甲辰)(星期日)
          气候:阴,雨。
          晨犹未兴,柏荣已来,催起。盥漱后,与文珊至中华旅馆见涤非,新房布置甚
      好。余此次来京,专为涤非结婚事作男傧相也。十钟至拱宸处,约其为男傧相,相
      约峙之往寻召棠。在访拱宸之先,曾便道至东安市场中某小照相馆取慧弟与召棠合
      像,不得。十二钟半,至理发店理发。事毕,往京兆见叔,谈数分钟便行,返中
      华旅馆。涤非犹未行,余换礼服候同兴堂以车迎我等,盖婚礼举行在彼处也。旅馆
      中有清河陆军诸老同学欢呼,至三钟半行。吾与拱宸伴涤非,四钟行,新郎既至;
      未几,新人亦来。五钟,行大礼,照相。六钟事毕。平生为人做伴郎,此为第一遭
      也。晚归中华旅馆,聚者人少,只拱宸、峙之、召棠及余,闹房事乃不成。新妇貌
      不佳,配涤非尚可。晚归店,与文珊谈至十二钟寝。
          八月二十六日(戊午七月二十日乙巳)(星期一)
          气候:雨。
          提要:(通信)致洁民信一、四伯父禀一、拱宸快信一。接子坚信、公望片一、
      乃兄信一。
      mpanel(1);
          早五钟起,雨声甚急,收拾行囊毕,文珊送我至车站。六钟车开,柏荣仍与我
      同车归津,一路昏睡。偶醒,与柏荣谈我独身主义,伊意在反我所主,而急切间竟
      不能非我所论。诚哉!真理所在,有令人不能默许者。呜呼!青春已逝,家世难言,
      人事沧桑,知心何处!矧吾双亲已没,娱乐之何求?过渡时期,滔滔者天下皆是耶!
      八钟车抵津,乘车置行囊于津,急至母校见慕天与共趋礼堂,聆余日宣演说。散会
      晤问凯、述弟、乃兄、子贞至养病室晤慧弟、叔夔等。午饭与述弟、问凯、子贞等
      食于附近小馆。饭后,与慧弟访训忱、颂言诸同学。四钟归家。晚饭至三伯父处,
      谈时余。归来见乃兄先至,告余以慧弟香港已取。琴伯及其家均主其往香港。余闻
      之心伤已极,一场空欢喜,顿如凉水浇背,立失知觉。乃兄去后,余殊无语对此事,
      昏昏睡去乃又睡不着,难受极矣。
          八月二十七日(戊午七月二十一日丙午)(星期二)
          提要:(修学)最是伤心此日。
          (通信)接撼弟片一,致慧弟长信一。
          今早生父以四钟行,往南京去。" 昨事伤心方未已,今朝又复别严亲。" 此情
      此景不知若何难受。孤单单既离吾家,又复远吾爱友,伤心之极不复再有言矣!
          从怎页起直至十月二十五日,吾未尝提笔一记,此心之伤实历两月。每当月夕
      风晨、雨窗花前,吾心之念念吾家,想吾慧弟,尤难受也!
          做为社会开路的事——改留日南开同学
          (一九一九年五月)
          你们诸位离天津远,还不知道内情。我是现在天天到南开去的。我是爱南开的,
      可是我看现在的南开趋向,是非要自绝于社会不可了。人要为社会所不容,而做的
      是为社会开路的事情,那还可以;若是反过脸来,去接近十七八世纪,甚而十三四
      世纪的思想,这个人已一无可取,何况南开是个团体。团体要做的事情,是为" 新
      " ,倘要接近卖国贼,从着他抢政府里的钱、人民的钱,实在是羞耻极了,那能谈
      到为社会的事实!
       
                       小引
          天津抵制劣货的举动,自去年年底因福州事件在南开操场开过国民大会后,商
      学两界会同各团体组织国民大会委员会,一意办理这件事情,当时的情形,很可令
      人乐观。今年一月初,商界各同业公会,又表示商人自决,对于贩卖劣货的抵制方
      法,公为三类:(一)运到已经启封的劣货,应将货物种类同数目,报告国民大会
      委员会,由商学两界会同查明确实后,得在市上销售。(二)运到尚未启封的劣货,
      应封存不准出售。(三)已定尚未运来的劣货,应去信送还。商人自有此种办法表
      示后,封货查货的事,遂立刻举行;而去信退货的事,也同时并举。抵制的功效,
      方期渐渐的实现。不意魁发成竟因学生调查劣货,勾引日人殴击学生,演成一月二
      十四日的各界代表被拘,同“一月念九”省公署前的流血惨剧。从此天津的平民运
      动,遂受了极大的打击,一切设施,总不能再如以往的自由了。代表等自被拘后,
      陆续被拘的又有数起,内中情形社会上不能尽知,我们现在把他简单写出,以告关
      心此事的人。自一月二十三日起至四月七日晚改送地方检察厅止,名为《警厅拘留
      记》。至在检厅情形,以后另有《检厅日录》记他,这一篇就不叙了。
       
                     魁发成事件
          (一)魁发成事件
          民国九年一月二十三日晚上,天津中等以上学校学生会联合会调查委员会委员
      段鸿荫等,因为得着报告说:" 东门内洋广杂货铺魁发成,不报告国民大会委员会
      私运劣货。" 当即前往调查。调查的结果——查出该铺现存洋灯罩17篓,均未报明,
      全属私运。遂由学生按素来的办法,将货物暂运往学生会候国民大会委员会商量处
      置。这个时候调查的人本不甚多,有几个人跟随货物回学生会会所(草厂庵),留
      下的只有段鸿荫一人。一方面国民大会委员会,正在商会开会,忽见段鸿荫气喘喘
      地跑入会场,报告魁发成掌柜乘他一个人在那里的时候,勾引来三个日本人将他连
      踢带打,并将调查的证书抢去。他因为人单势孤,所以拼命地跑出。众人听着这种
      
      情形,都气忿魁发成既在同业公会,为什么不报货物,不服调查,又勾引外人行凶,
      遂议决派洋广杂货同业公会代表刘锦堂前往质问。不多时有学生多人同着魁发成店
      伙裴潭溪、张大来到商会。裴潭溪说:" 魁发成的料器一部分,是中日合办的,并
      
      没归入同业公会;至勾引日人的事,他是店伙,实不知情。而当时魁发成的掌柜已
      
      不知去向,所以没有同众人来。张大来因为是一个很小的店伙,没有什么关系,一
      会儿也就走了。委员会各界代表,虽知裴潭溪是店伙,但是他铺中这种举动,很足
      以妨害抵制前途;加着日本人去的时候,他又在场,所以多数意思让他明天到公园
      里去,向大家表白。散会后已经到了夜中两点多钟,裴潭溪同着很多人,都留在商
      会没走。
          二十四日早晨,各校学生得着学生会联合会的报告,有很多人往商会看热闹。
      当时学生联合会职员因为领裴潭溪到公园不甚合适,就有些人随同他进北门。刚走
      到鼓楼,有人说:" 东门大街有很多保安队等着呢!" 大家遂改转方向出西门,由
      针市街、估衣街仍回商会。接着东区警察署代理署长穆子朴到商会,要见国民大会
      委员会的人。当时各界联合会出席代表马千里已经赶到,遂见他谈话。穆署长的要
      求,是要把裴潭溪交警察带厅惩办。但是大家的意思,主张把他送回原店。马千里
      因此不能立刻答复,遂向各处打电话,招集国民大会委员会临时会议。开会时,各
      团体代表全主张将裴潭溪交警察带去。不想在这个时候,警察厅保安总队长丁振芝
      带了很多的保安警察,气势汹汹,来到商会,用皮鞭打散闲人,闯进会场,便破口
      大骂,不容大家分说,便将裴溪带走。
          (二)警厅花园内学生被殴
          丁振芝走后,委员会即决定由张品题、夏琴西(商会代表)、马千里(各界联
      合会代表)、时子周(回教团体代表)、李散人(国货调查会代表)、尚墨卿(海
      货同业公会代表)、马骏(学生会代表)七人往见省长,报告这事的始末情形,同
      丁振芝的无理,免得有所误会。代表方走,学生会联合会职员二十多人,误听代表
      出门被捕的消息,遂不约而合由商会齐奔警察厅。到了警厅前,门口已经布满了保
      安队、捕盗营、消防队。众人走到石碑前立定,向警察说:" 我们的代表是被捕了
      来吗?" 警察回称:" 没有。" 众人不信,要求到里边见代表;警察拦阻不让,众
      人总要求请见。两边交涉许久,忽然从门里边出来一个警察,呼了一声:" 架。"
      手中拿着一个藤子棍儿,向着众人乱打。站在前边的李燕豪(北洋法政学校学生),
      被门前警察用枪托痛打;又有几个人扭住他的脖子,推倒他的身子,连踢带打起来。
      陈宝骢(大营门中学毕业生)、于骏望、郭绪荣、李培良(商业学校学生)等,也
      同时被警察手啊,脚啊,棍啊,枪啊,鞭啊,不分皂白,向身上打来。师士范(南
      开中学校学生)见着这种情形,就上前解劝。忽然捕盗的兵,不容分说,伸手拉了
      他的衣领,夺去自来水笔,将他拉进大门。进大门后,两旁出来很多的警察,一齐
      动手殴打,也有用手脚的,也有用枪托藤鞭的,当被打倒在地。李燕豪见着这种情
      形,便奋不顾身,直望内冲。陈宝骢、于骏望、郭绪荣、李培良四人,也被他们连
      打带拖,拥了进去。其余的也要跟着,但是警察打是打了,却不让他们再多一个进
      去。众人闯了几次无效,遂回到学生会联合会去报告。被拖进警厅的六个人,从门
      口一直被打到花园(警厅内的)有的脸被打伤了;有的身上腰部被打伤了;有的全
      身被摔肿了。六个人痛苦流涕地向警察演说,他们全都不听;而消防队反任意的殴
      打,其中以陈宝骢受的伤最重。不一会,有一个副官姓焦的去呼喝众人别打,众人
      方才停手;又隔十数分钟,由警察拥着六个人押入男待质所。这个时候南开学生祁
      士良往河东办事,正走到警厅门前,警察拦住去路,不让他走。他同他们理论,他
      们便用同样手段,将他饱打一顿,然后拖入花园,过一时也送入待质所。
          当前六个人在花园被殴打时,同时还有一个不知姓名的公民,约有四十多岁,
      也被保安警察、消防队拖进去痛打,打的浑身是伤;等到他们归入待质所后,就不
      见这个人了。
          (三)各团体代表被捕
      mpanel(1);
          由警厅退回学生会联合会的二十余人,因为当时会中没有多人,遂决定分为两
      组:一组往各校报告情形;一组往省长公署请求惩办杨以德,释放被捕诸人。往各
      校的一组,不是本文题内的事,我们可以不必说他。往省公署的走至金汤桥,见着
      许多保安警察站在那里,到了省公署门口,众人请见省长。回事的人说:" 里边已
      有代表接见了,诸位可以候一会儿。" 众人听着这话,才知方才代表被捕的消息是
      不确了。
          各团体代表自商会出来后,便向省公署去,途中遇见各界联合会出席代表孟震
      侯,也一同加入。到了省公署,当由邢副官长接洽。据他说:" 省长不在署中,诸
      君有事可由鄙人代达。" 当由夏琴西、张品题先后发言,质问日人既打学生,杨以
      德何以不代学生请当局向日人严重交涉,反让警察殴辱学生,是何理由?刑副官听
      说,亦略示不平,许省长回署后必然报告。代表等遂辞别出来,走至东辕门,便遇
      见请见省长的一组学生,嚷着向他们报告警厅门口被殴,同李、师等六人被捕情形。
      众人听说非常气愤,返身要再见邢副官长。门上回事的人说:" 邢副官长已由后门
      
      出去了。" 众人只得回商会再作计较。不想方出辕门,保安队已到,当有人高呼马
      千里、时子周诸人的名字,众人全都奋身受捕;学生那一组内也有硬行加入的。并
      且还有一个在钱铺学生意十七岁的商人赵仲禹,因认识李散人,想上前同他说话,
      也一同被捕。两人架一人直奔警察厅去。半路上有马队、捕盗营接着保护:禁止交
      通,挥打闲人,声势很盛。到警厅便架入花园,各人分坐栏杆上,相隔很远,不准
      说话。总计共被捕的各团代表有马千里、孟震侯、时子周、夏琴西、李散人、尚墨
      卿、马骏(张品题没有被捕),学生有李权(法政学生)、吴世昌(官立中学学生)、
      吴凤岐(甲种商业学校学生)、陶尚钊(南开学生十五岁),商人有赵仲禹。
          (四)被捕后的安置
          从省公署门口捕来的十二人,在花园等了一会,就有人来乱向各人问了姓名,
      开了一个单子去。当问各人姓名的时候,有一个警察问尚墨卿的姓名,尚墨卿答他
      一个" 尚" 字;警察再问他,他便气忿忿地说了一句" 上车" ;于是以后警厅里头
      的人,都叫他为" 尚车子" 了。名单开去后,隔了半点多钟,有人嚷马骏、夏琴西
      的名字,他们两人便跟着嚷的人去,到侦探楼上,一个人一室,两间房子是紧靠着
      的。马、夏去后,便又有人领着时子周、马千里,分入保安队二队三棚,同六队头
      棚。接着又有人将孟震侯领入保安队三队三棚。每人全有两个警察看守,惟独马、
      夏两人由侦探看守。他们五个人走后,花园内还剩下七个人,在那冷飕飕的北风里
      坐着。直到太阳西下,由大家的要求,才将他们拥入花园会议厅暂坐。到了晚上八
      点多钟,又将他们移入男待质所北室,隔室就是先进去的七个学生(内有祁士良)。
      先进去的七个人自从下午进待质所,就有传事吏警察屡次去问姓名、籍贯同在学生
      会的职务。等到后来的人进去,隔室相问,才知两次被捕的情形同人数。九点多钟
      各人得着警察送去的一张大饼、一包菜,有的吃的,有的退回的。已经得着住处的
      五个人吃得稍为好一点,因为得着允许,可以开条子到小饭馆中去要。吃饭的事情
      过去,便有人将李燕豪、师士范拥出,押入十一二队:李燕豪入十一队五棚;师士
      范入一间小楼上。队中的值日巡长,将他们身上物品搜查一遍,然后让他们坐在一
      个床上。一方面待质所里的十二人,由警察陪着他们到司法预审所。王墨林——各
      界联合会的书记——这时候也被警察从各界联合会门口——草场庵——捕获进去。
      稍停一停,警察又将他们十三人分为两起:陈宝骢、郭绪荣、于骏望、李培良、祁
      士良、王墨林六个人,改入违警裁判所;其余的七个人仍在原处。夜深了,各人都
      要打盹,警察遂送去几床被,铺在地上,大家躺在上边,互相偎靠,和衣而眠。至
      于已经有住处的七个人,除了马、夏两人在侦探楼上,是用的侦探队的铺盖外,其
      余都是盖了一两件警察的皮外氅,睡在一张铺板上。冬夜风紧,真是冷的很。
          二十五日早晨,在司法预审所违警裁判所的十三人,由传事吏警察复领回男待
      质所。午饭时让大家开条要饭;饭后陆续分归各队各棚:李散人、吴凤岐、李权、
      陶尚钊四人,分入十一二队库房,库房不过一丈见方,两个独睡的床,一张破桌子,
      两个人睡在一个床上,不能伸腿;尚墨卿、赵仲禹二人,分入六队二三棚;吴世昌、
      祁士良二人,分入头队四五棚;陈宝骢、郭绪荣、于骏望、李培良四人,分入三队
      头棚;王墨林分入传事吏的屋子住。每人有一两个警察跟随,除了大小便外,不准
      出门,亦不准同警察说话。
          到第三天(二十六日),每人每日改发铜元四十四枚,饭食由自己开条叫买;
      但须经各队队长、副官、或是值日巡长许可。同日又给各人送了些牙粉、牙刷、毛
      巾、胰皂。因为李散人、吴凤岐、李权、陶尚钊四个人住的库房太小,遂又将李权、
      陶尚钊两个人改归六队四五棚。
       
                    学生陆续的被捕
          (五)学生陆续的被捕
          二十五日,学生会联合会会所,同各界联合会会所,虽被封闭,但是大家奋斗
      的精神,反更加高,所以二十六日学生调查员仍然出发;同时并有多数学生在街中
      散布传单,宣明外交的危急,直接交涉的危险,同本月十九日的日本通牒应该立刻
      驳回的理由。警厅一方面自二十四日拘捕各团体代表后,凡各团体的机关,各学校
      同他们所注意的人物,都已密探四布,紧紧跟随。调查员出发不多时,警厅便已得
      信,在针市街一带调查劣货的凌钟、李恭允、杨云峰三人遂被捕获,而散传单的陈
      春华亦被拘去。四人至警厅后,先在待质所,随后杨以德亲自审问,历叙学生不应
      调查、散传单的理由,并让四人取保。四人回说:" 无保可取。" 两方言语乃起冲
      
      突。杨以德大怒,命将四人押入拘留所,四人遂奋身进去。在里边押了五天,同犯
      罪的人,都在一处。人多屋小,气味非常恶劣,没有铺盖、桌椅,大家都坐卧在地
      上。饭食每天发铜元十一枚,还得扣水钱一枚。五天后才将四人提出,凌钟、杨云
      峰归入十一二队楼上看管;陈春华、李恭允归入四队三棚看管,一切对待,遂与其
      余的人一样。在这个时候,各人都已发给棉褥一件,棉被一床。二月二日早晨,又
      发给各人卫生衣裤一身、袜子一双。同日李恭允被家中取保出厅。三日陈春华、杨
      云峰亦被家中取保领出,惟有凌钟一人没走,因为杨以德给他哥哥凌冰——天津南
      开大学教务主任——去信,教他保出,凌冰回信说:" 吾弟若有罪,就依法惩办,
      若无罪,就放他,吾没有具保的必要。" 遂把凌钟改拘于师士范室同住。
          (六)" 九一念九"1运动的代表被捕
          二十六日调查劣货同散传单的学生被捕后,二十七日各团体为外交事件,在南
      开操场聚集游行。当出发时,有几个学校学生结队离校后,曾被附近警署拘去领队
      的人讯问,问毕,由电话中请示警厅,依旧放出。那一天游行,总算没受多大干涉。
          念九日下午两点钟,各学校学生整队齐集东马路讲演;并散布传单,声明要往
      省长公署请愿。要求的条件是:请省长代电中央驳回日本通牒,拒绝直接交涉,催
      办福建交涉,取消中日军事协约;并请省长恢复天津原状,释放代表,不干涉人民
      集会、结社、言论、出版自由。演讲半点钟后,群往省公署,推举男女代表周恩来
      (南开大学学生)、于兰渚(官立中学学生)、张若名(女师范学生)、郭隆真
      (女师范毕业生)四人求见省长。卫队见人多,将门关闭,门里边并有多人把守,
      外边有公署副官传达。代表将来意说明后,副官由旁门进去传报。半点钟后出来说
      :" 省长本有病,大家既来到这里,省长可以带病见代表,但是全体学生须退出辕
      门外。" 代表说:" 辕门内外没有什么分别,请让我们立刻进去。" 副官说:" 我
      再进去回回。" 说完又由旁门进去,等了半点多钟,出来说:" 代表是可以见的;
      但是大家还得退出辕门。" 意思是恐怕门一开,全体学生要随着进去。代表便说:
      " 你们既怕开门,我们四个人可以由门坎空儿钻进去!" 副官也没有说话,四个人
      便俯身钻进去。进去后,当有杨以德儿子杨福培——在省公署当副官——穿着便衣,
      举起手来便向女代表打去。郭隆真脸上被打数下,张若名被他一推,险些跌倒在地。
      等到他们方一留神看他,他已经一溜烟跑了进去。门内卫队见代表已经进来,便将
      四个人陪往两厢兵棚外室坐着。里边的副官又让周恩来登在梯上,从门框上伸头出
      去,告诉众人在外边等候,省长一会儿可以见着。四个人在兵棚内又坐了半点多钟,
      连催多次,副官总是迟延着说一会儿就见。四个人急的了不得,又由周恩来要求再
      往梯子上去看大家,登上梯子后,只见外边辕门内外已经布满了卫队,将学生夹在
      中央。周恩来说完还没有见着省长后,便下来质问副官为什么无故派兵围住学生。
      副官不理,并命卫队仍将周恩来拥往兵棚外室。这时候外边大呼,嚷声大作。里边
      人也分不出是哭是叫,遂演出" 九一念九" 运动。省公署门前的惨剧,详情另有专
      记,不是本篇所应叙的。又隔了半点多钟,省公署门开,卫队同杨福培也都从门中
      出去,代表等仍然是屡屡要求接见。停一会儿,忽然有一个人在二门口嚷道:" 你
      们将我们的人都打死了,还想见省长吗?" 说话的时候,便有保安警察数十人从大
      门进来,将代表捕走。两人架一人,途中站岗警察早将走路的人赶在两旁,阻住交
      通,街道肃静,观者如堵,四个人沿路大呼:" 民国万岁" 、" 同胞万岁" 、" 学
      生万岁".鼓掌声从人丛中零零落落的应着。有些人跟在后边的,便遭警察的枪托毒
      打。先由西河沿架至警厅门前,后复折入磨盘街,出东马路入营务处,游行了一趟。
      到营务处后,将张若名、郭隆真押入一间空室——营长住的正房的一边——派两个
      女仆伺候;周恩来、于兰渚押入正房旁边的兵棚里,由捕盗营的兵看管。安置后,
      由四人具名给营务处处长一个条儿,内容是:" 今日之事,无论如何,一切举动,
      概由代表负责。此致营务处处长鉴。天津中等以上学校学生联合会代表周恩来、于
      兰渚、张砚庄(即若名)、郭隆真同具。民国九年一月念九日。"
          晚上由棚中伙夫往牛肉馆要去饭菜,给四人分吃。睡觉的时候,由棚中兵丁借
      被褥给男代表盖。第二天起来,一切零用物件,由他们自己拿钱令伙夫购买,但须
      得营长过目允许。周恩来、于兰渚两人,每日在兵棚内做稿子,闷时便向兵士们闲
      谈;每天吃饭,全是令棚中伙夫代要。至于张若名、郭隆真两人的生活,有张若名
      的一段日记,现在把它节录在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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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张若名的营务处一段日记1
          二十九薄暮的时候,被保安队捕送到营务处,押到一间空房子里,里面有一个
      空床铺,两个凳子,一张桌子。一个营长所谓白大人的,领着一个老妇人进来说:
      " 先请这位老太太给您做伴吧!晚上还来一位呢!" 隔一会儿,由周、于两位那边,
      拿过一个担负责任给营务处处长的条儿,我同隆真也都签了名。到晚上,果然又来
      
      一位姓马的少年妇人,进门便说:" 这是罪人判罪的官府,我实在害怕呀!" 以前
      我们的精神,没在营务处内,更没在这间房子里,只想外边的同学们还是被打散的
      呢?还是自由走的呢?倘若被打,又是什么景象呢?坐在那里呆想。忽然经这位少
      年妇人很可笑的话一提,才把我们的精神回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