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世友传奇
作者:陈廷一
第一章
苦难幼年
1901年,河南新县大别山一户穷苦人家的媳妇生下了一个黑胖的男婴。小脚的
祖母剪断脐带,身上有隐隐的龙纹。孩子落地哭了3 天3 夜,左邻右舍不得安宁,
都说许家生了个“哭叫子”是龙胎变的。人们多管这孩子叫“丑伢儿”,学名许仕
友。投身革命后,许世友把“仕”官的“仕”改成了士兵的士,决心不做官,做个
战士。后来许世友被认命为军长时,经毛主席提议又把士兵的士改成了世界的世。
许家兄妹七人,许世友排行老三,因为贫困,父母险些用他换了两筐带壳的稻
谷。终因母亲不忍心又抱了回来。
许世友6 岁开始放牛,被孩子们奉为牛倌的头头。
许世友处处表现了仗义和勇敢。他在河中救过落水的孩子,在狼蛇山制服了碗
口粗大的蛇;他和地主的二少爷斗智斗勇,替地主欺侮过的穷孩子出气。
后来,家乡成立了“童子团”,聪明伶俐、体力过人的许世友做了“童子团”
团长。果真不负众望,许世友带着团员们夺了鬼子的洋刀和一支洋枪。
许世友不满足,他梦想学习一些武术,做一个武林英雄。
拜师
这天清晨,娘颠着小脚来到丑伢的炕前。娘狠了狠心,硬是揭开了丑伢的被子,
唤道:
“伢子,醒醒,快起来到姥姥家借米去。”
走到姥姥家。雪已停了,他在姥姥家吃罢中饭,便又扛着半袋子稻谷,急急忙
忙往家赶。当他走到距许家二里远的河铺村时,日头已经偏西。还没进村,就听到
村中一阵铜锣声,这声音给他一种莫名的震动,他疾步走进村中,原来是一位卖艺
老僧在村中场坪上耍武术。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小丑伢个子矮,
挤不进去,索性用脚尖蹬着粮袋子,伸着脖探头观看。只见那八十高龄的老僧师,
天庭饱满,满脸红光,眉宇中有一红点(僧人号记);他头缠红绫布,身披破旧的
和尚袈裟,胸前护心镜大似冰盘,亮如秋水,秋水中有一绽开的芙蓉;脚穿黑尖脸
僧鞋,行走如风。
老僧紧了紧腰带,脚尖轻轻一挑,一根五尺长的哨棍“腾”地飞入空中,他跃
上一步伸出右手,稳稳接住。霎时间,那哨棒像一条龙,在他身前身后身左身右腾
飞起来,顿时满场风涛,拔地而起。人们不得不赶紧后退几步,把场地扩大。只见
他功架扎实有力,动作轻盈舒展,如疾风暴雨,似电闪雷鸣。忽而是“金鸡抖翎”,
忽而是“天边挂月”,忽而是“大鹏展翅”,忽而是“吴刚献酒”,把观众再次带
入忘我之地。
凡是懂得少林武功的人都知道,这是属于上乘的“形意风火棍”。当年少林十
三棍僧救唐王,就是用这种棍技打得敌溃不成军,抱头鼠窜。
太阳将要落山,人们纷纷地散去了。
老僧赶忙收拾东西。他躬身要去装箱,瞅见刚才帮他捡钱的孩子站在身边,恭
敬地望着自己,眸中闪着几分乞求的目光。
老僧师停下手来,上前抚摸着孩子的头,和蔼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许仕友,爹娘喊俺丑伢。”
“天都要黑了,快回家去吧!免得你娘惦记,我也该找地方住下来。”
老僧说完好一会,仍不见小丑伢挪动脚步,又问:
“小兄弟,你还有何事要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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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道破了丑伢的心事。他泪珠噗噜噜地从眼里流下来,说:“师父,见到你,
俺真高兴。你不晓得,俺连做梦都想拜师呢!”
小丑伢说着说着便双腿跪了下来:“俺家受人欺辱,有世代冤仇啊!今年又遭
灾,连饭都吃不上,请收俺做个徒弟吧!俺不会白吃饭,俺会干活,会打野兔子,
会上树掏鸟蛋,还会到河里摸鱼虾。收下俺,耍武卖艺时,俺还会给你打个锣敲个
鼓的。”
老僧上前扶起小丑伢,用他那炯炯有神的目光,打量着这位衣衫褴褛的孩子。
只见他个头不高,两腿粗壮、胸肌突出,虎眉豹眼,眉宇中凝着一股英气,目光里
透出聪明和机智,的确有些不凡,老僧师很是喜欢。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老僧师犹豫了一下把丑伢放下道,
“少林寺院离此甚远,你还年幼,尚未成人,身单力薄,岂能吃得大苦!况且你上
有老母,母子连心,恐怕是去不得的。”
聪明的小丑伢听到师父话里有意,眼睛一亮,擦下泪花,马上答道:
“只要师父答应,家中俺娘,由俺去说服,俺想她会同意的。”
老僧师见孩子这般天真可爱,又是这般诚心诚意,不免备受感动。爱抚地说道:
“孩子,莫耍脾气。你要真心拜我为师,来!把你的拿手好戏都献出来,让老僧也
开开眼界。”
“好!师父你站脚慢看。”丑伢听后心中不免大喜。“嗖”一下子甩去了上衣,
便把在童子团时跟票玉大叔学来的本事,一一耍将起来。
“够了。从今后,你就是我的徒弟,我就是你的师父。”老僧师虽然语调不高,
却是十分坚定。“多谢师父。”丑伢背起那半袋稻谷,一蹦三跳地往家跑去。
第二章
投奔少林
丑伢回家,向娘说起了学艺的打算。丑伢没办法,去求娘最信任的何大叔。
第二天一大早,太阳挂在东山树梢。何老师身穿蓝布长衫,外面罩上布马褂,
头戴一顶旧皮帽,着一双老布棉鞋,满面春风,突然出现在许家的小小院落里。
“大兄弟,今早你来了,俺也正想求你哩。”
“什么事叫你着急上火?”何老师佯装不知。
“昨晚,丑伢吵吵着要到少林学武,已和人家说妥了。你说该去不该去?为这
事俺正犯愁呢!”
“啊,是这么回事!”何老师点了点头。然后,郑重严肃地说,“这是得考虑
考虑。依我看,如今天下兵荒马乱,学文不如学武。人贵有志,竹贵有节。我看我
家丑伢不同一般孩伢,性野心秀,是棵好苗。如果他真心实意想去,就让他去吧。
男儿志在四方,闯一闯也不枉活一世一生。再说有了本事,既能护身又能报国。常
言说,艺不压身,学武艺用处可大哩!”
“兄弟说的也是,俺主要是怕他学那玩艺伤骨送命啊!”
“不会的。这个你不懂。‘武术健身,延年益寿’,这可是康熙大帝亲口说过
的。”何老师引经据典,“我家伢儿万顷,我执意让他学武,可他偏偏不依我,气
得我昨天还给他一个耳光呢!”
何老师一席推心置腹的话语,拨动了娘的心弦。她高兴地说:“既然大兄弟说
好,就让他去吧。”
丑伢高兴地找来了老僧师。娘请老僧师吃了饭。老僧师说:“请老人放心,孩
子交给我,有老僧吃的也就饿不着他。另外,我也要尽父辈的责任栽培他。天色不
早,我们爷俩也该赶路了。”老僧师望了望屋外,太阳光已射在屋檐上,快中午时
分了。
“等等!”老僧师和丑伢正要起身,娘叫住了他们,她慌慌张张跑回内屋,把
一个红包袱取出来,递给丑伢:“这是你换洗衣服。里面还有一副镯子。遇到困难
时,就把它当掉。”
“娘,那镯子是咱家的宝贝,还是留在家里吧,再说三春还长着呢,粮不够吃,
甭卖妹妹了,把这副镯子当了吧。”小丑伢说着,把小手伸进包袱内去取镯子。
娘摁住他的手:“孩子,听娘的话。”丑伢看到娘泪水汪汪这才松了手。
“那我们上路吧!”老僧师道。
“等等!”娘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走到灶台边从碗里取出七个煮熟了的鸡蛋,
塞进了丑伢的兜里:“拿着,留在路上吃。”
丑伢眼睛模糊了。
是啊,这全家仅有的七个鸡蛋,娘在病中都没有舍得吃一个哩!
娘又从竹篮中取出早晨吃剩下的几个菜团,包好塞进红包袱里。丑伢推脱不要,
娘嗔怪道:
“穷家富路啊,路上比不了家里,借都没处借。”
当天下午,丑伢便和老僧师一起,告别了村人,告别了泪沾衣衫的娘和兄妹。
当他挎着小红包袱走到村头时,忽又听到娘喊他的名字。他回头一看,娘正风
风火火拨开人群,向他奔来。
“娘,还有话要嘱咐俺吗?”丑伢一头扑到娘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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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行千里母担忧。娘的头发有些散乱了,不住嘴地叮咛:“伢子,出门在外,
不比在娘身边,处处要谨慎小心。对师父要尊,对师弟要爱。见荣华富贵的人不卑
不亢。莫受不义之财,不结无义之友。住店不要靠窗睡,自己一人不要走夜路。遇
事切莫逞强。学本事莫要满足,学到知羞处,武艺才能强……行走千里别忘了家乡
热土,儿啊,你走吧!”
娘用衣袖遮脸,不忍见儿远去的身影。
“娘,俺全记下了。”
这时,朝夕相处,追逐嬉戏的放牛娃们,也都追到村头相送。小丑伢此时此刻
不知该对小伙伴们说些什么,他咬着小唇,向他们挥了挥手。
此处一分别,孤篷万里征。
山绵绵,水绵绵,
情切切,意切切。
小丑伢拖着沉重的步子,带着一腔游子恋乡之情,跟着老僧师一步一回头地走
了。
啊,通往少林的路,人生第一征途!
忍辱救师
还没有走出大别山的余峰,娘塞在世友包袱里的几个菜团子和鸡蛋早已进肚了。
此后,师徒二人便沿路卖艺,走走停停。世友为师父鸣锣开场,师父在场上耍拳卖
艺,为两人挣些吃的和盘缠。他们就这样走走演演,演演走走,三个月已过,路程
却还未走完一半。
这是一个暴风雨的黄昏,师徒二人来到了淮河岸边。
风怒吼着,撕扯着衣裙;雨鞭劈头盖脸地抽打着他们又饥又寒的身躯;平静的
河水,激起了浑浊的波浪。天连水,水连天,天地被迷迷蒙蒙的雨水连成一片。
“师父,这河中没有船,咱们怎么办?”
“那我们先到前边树林里避避雨,挡挡风寒吧。”
小世友搀扶着师父,踉踉跄跄来到了柳树林,二人依树而坐。这树身虽然粗大,
但叶子却小而稀疏,哪能挡雨避风呢!
雨水落在脸上,像条自然小河,刷刷小流。小世友紧闭双唇,生怕老天爷毫不
吝啬地把他肚子灌饱。
“徒儿,冷吧?”师父关切地问。
“不冷!”世友咬咬发紫的嘴唇。
不冷是假的,冷又有什么办法呢?小世友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八十高龄的师
父。这时,他见师父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牙齿打颤,说道:
“师父,咱们还是找个村子住下,改天再过河吧!”
“这里是有名的马家洼,村子比较稀。只有顺河岸东去十八里,那里有个龙泉
寨的村子。要去,那里还近些。”师父高义牙齿打颤哆哆嗦嗦地说。
风更狂了,雨更大了。
师徒二人偎依着,好不容易来到龙泉寨,找到了一个破庙住下来。
小世友帮师父脱掉路上被雨水打湿的衣服,让他躺在土台上。然后架起柴火,
烘干衣服。当他把干衣服放在师父脑头时,碰到了师父的额头,他吃了一惊,那额
头滚烫滚烫的。
“师父,你发烧了!”他喊叫师父,师父却双目紧闭,昏迷不醒。往日力大如
牛的师父,今日却像死了一般。他害怕了,伏在师父身上呜呜地哭起来。好一会儿,
师父蒙蒙胧胧地听到了哭声,慢慢地睁开双眼,说:
“好孩子,莫要哭。我的病不要紧,喝碗开水,出出汗就好了,佛祖会保佑我
平安无事的。快去给我取碗水来。”
小世友擦擦泪,向村子跑去。
师父高义一连喝了三碗白开水,直到第二天凌晨,大汗未出,高烧未退。师父
自己也感到奇怪!这可如何是好呢?
“药。”小世友想起了药。可是钱从哪里来呢?无奈中,他想起了娘给的银镯,
便和师父商量说:
“师父,把镯子当了,抓剂药吧!”
“镯子不能当!那是你家的传家宝啊!”师父喘了一口气,“要不,我衣袋里
还有几个碎铜钱,就用它抓剂药吧。”
“好,俺就去。”世友翻出师父的衣服,取出零钱,向离村十五里的集镇跑去。
太阳移到头顶,青龙镇赶集的人还没有散,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小世友手攥铜钱,在人群中冲冲撞撞,穿过大街,向前走。
哟!大街尽头的草坪上围着一圈人,这是看什么的?
真吓人!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面前放着一个大竹篓,竹篓里装的全是蛇呀!
红的,黄的,绿的,黑的,各种各样花纹的,大大小小都有。这些蛇,像给谁触怒
了似的,昂起头,吐出尖尖的血红的舌头,向四周呼呼地喷气。
小世友无心观顾,绕过人群,挤进集市中心广场,找到药店,向店老板叙说了
师父的病情。店老板放下药书,随即开出药方,递给了二掌柜交钱付药。
“两串铜钱。”二掌柜扒拉一下算盘珠,扫视了一下还没柜台高的小世友喊道。
小世友抬起手腕,把攥得紧紧的碎铜钱放在柜台上。二掌柜扒拉一下,点了点,
道:“小兄弟,这钱还差一个铜板哩!”
“差一个铜板!”许世友额上沁出了汗珠,“师傅,俺手中就带这么多铜板,
救人救命,看在俺师父落难的面上,能不能少收一个铜板?”
“不行不行,药店没有这个先例,你还是另想办法吧!”二掌柜把铜钱随手一
推。
正是这当儿,洋人的高头大马突然闯了到街上,在前面不远的一家高台阶下收
缰勒马。大门开启处,闪出一位阔太太,由洋人陪同,莲步点点,下了台阶。
“夫人,快上马!”那骑马的洋人叩首作揖。
“这叫我咋上呢?”贵妇人娇滴滴地道。
“踩马凳没带,你就将就着吧。”那陪同的洋人歉意地说道。
可叹那贵妇人是吃雪花团儿的,光长肥胖不长骨,个儿太矮,一连几次都没有
登上马鞍,从马屁股上溜了下来,招来过路行人的围观。旁边的洋人又不肯在大庭
广众之下屈身相助,便向周围的众人喝道:
“谁能屈身,让太太踏上一脚,上去马背,两个铜板就赏给谁!”
围观者哗然。
“俺来!”这声音干净利索。
正处在择借无门、心急如火的小世友,挺胸走过来,他虽然对洋人没好感,但
是此时此刻,师父的病要紧!
他走到马前,咬紧牙关向贵妇人屈下身子。这黑白颠倒的时代,命运之神竟如
此惩罚他、捉弄他,使他变成了夫人的“垫脚石”。
贵妇人上了高头大马,喝开人群,扬长而去。
“拿钱!”小世友伸出手,理直气壮。
“给。”盛气凌人的洋人,把脸朝天一仰,随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铜钱扔在小
世友脚前,转身走上台阶。
“呸!狗日的!”小世友终于憋不住了,骂了起来。那豹环眼里射出了两溜火
星。
那洋人听了,知道小孩儿是在骂他。马上驻足,回首审视着小世友。小世友也
不示弱,以牙还牙,以目还目。这下更激怒了洋人,他上前去扇小世友的耳光。小
世友一没躲闪,二没还手,三没啼哭。此时,他认为躲避有失中国人的尊严,还手
是不聪明的表现,啼哭那更是无能和软弱。他坚信中国人决不都是无能之辈,只等
将来,只等将来……
身遭一阵毒打之后,小世友站起身,想着师父还在病中,他不能在这里久留,
于是,躬身只捡起一个铜板,匆匆向药铺跑去,付了钱,抓回了药,赶回龙泉寨。
老僧师高义吃了药,大汗淋漓。当天夜里,病情就有了好转。世友高兴了,紧
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了。但在高兴之中,他却忘不了贵妇人的一脚、洋人的几记耳
光。只是他宁愿把这仇恨永远深深埋在心底,也不愿把这一切告诉师父高义。
第三章
深山遇匪
残阳如血,天近黄昏。
师徒二人又向前行走了约摸百十米,见前面有一棵五人合搂不住的特大古松,
横在面前,拦住去路,又好似把路劈成了一左一右,究竟走左走右?师父也拿不定
主意了。
“徒儿,你暂歇一下,待我辨辨方向再走。”
小世友一听说休息,正合心意,一屁股坐在古松下。人小闲不住,从衣兜里取
出母亲送的银镯玩了起来。
嗬,宝镯!就在这时,四只贼眼盯上了这光闪夺目的“猎物”。小世友做梦也
没有想到,这四只贼眼就来自他头顶上空的古松枝上。
这两个贼人,正是大军阀吴佩孚的部下,在嵩山吃了败仗,流落到这深山僻林,
杀了前面古庙中的道人,以此为窝,做起了山林强盗。这两人的名字叫姜龙、姜虎。
他们的正头领是“大鞋僧”,副头领是李才,外号叫“老猴子”。
此时,小世友正在手中抛镯子玩,一不小心,手镯脱手掉在脚头的草地上,他
伸手去抓,不但抓到了镯子,同时也抓到一手血迹。
“师父,这里有血!”小世友惊叫起来。
小世友看到手上、镯子上全是血迹,再往草地里一瞅,只见地上还有三个被刀
削掉的手指头。
“师父,有人被杀!”他又惊叫起来。
老僧师高义正在古松后徘徊,忽听到小世友的惊叫声,急忙奔跑过来,双手把
小世友楼在胸前:
“徒儿,休要怕!有老僧在此,纵有十个山林强盗,也不是咱的个儿!”
小世友两只小眼睛紧张地注视着四周阴森森的密林,生恐那山林强盗从中跳出
来!当小世友的眼睛落在身旁古松树干上的时候,他又惊叫了起来:
“师父,那树上有字!”
古松树干上被刀刮去一层皮,上面写着四行小字:
此地有山虎,望你要记住,小路不能走,过了要杀头!
“师父,那咱们还是走大路吧?”世友把脸转向老僧,心里咚咚打着鼓。
“徒儿休怕!待我考虑一下。”此时他已判定九年前下山走的正是这条左边的
小路。他不想急于回答孩子的问题,主要是想缓和一下小世友紧张的心情。
出乎小世友的意料,师父给他讲起了“天狗吞日”的故事。
相传在很早很早的时候,有十只天狗要吞掉太阳。事情被太阳宫里的两个放牛
牧童发现。这天傍晚,两个牧童甩响牧鞭,正要回归,突然间十只天狗个个张着血
口,吐着舌头,气势汹汹奔太阳而来。弟弟见了忙扯着哥哥的衣襟:“我怕!”哥
说:“不要怕!我去把它打散!”接着哥哥跃身抽鞭去撵那天狗,“叭叭”几声鞭
响,震耳欲聋,把天狗打得死的死,逃的逃。最后,一只逃散的天狗跑到弟弟身边,
衔走了胆小的弟弟。
高义讲到这里,问道:“你是学弟弟还是学哥哥?”
“哥哥好样的。”小世友答道。
“来,老僧耍上几手,也让你开开眼界,长长见识!”老僧高义名则耍武,实
则是给小世友壮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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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他束了束腰带,走至三棵碗口粗的杉松旁。他四平马步站稳,两脚两
肩平直。腿平则两膝自然外展,气沉丹田。突然间,他迅速出拳似是击树,悬身起
跳,空中转体,使出他练就的“铁腿功”,只听“咔吱”一声,中间那棵杉树断成
两截。
小世友目瞪口呆。
接着,高义又落地站稳,来了个“双蛇出洞”拳,左出左拳,右出右拳,拳出
有形,打之无形,“咔咔”两拳,左右两棵杉树又是应声而倒。
老僧师行完拳腿后,大气不喘。这不但惊得小世友叫绝,而且也惊得树上的两
个歹徒吐出了舌头,佩服老僧的武功高深。
这时,姜龙向姜虎暗打了个手势,那意思十分明白:此人非同凡人,不可贸然
行动。吓得他们猫在树上,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老僧师走到世友面前,问道:“徒儿,你说咱们是走大路还是小路?”
“师父,你就选吧。走哪儿都可以。”小世友立时胆壮起来。
“这树上不是有言在先‘小路不能走,过了要杀头’吗,今天,咱们非要闯闯
这条小路不可,看他们能奈我们师徒如何?”
世友点头答应,揩干银镯上的血迹收好,随老僧师沿小路向前走去。
师徒二人走后,两个歹徒才从古松上跳下来。他们合计了一番,奸滑的姜虎皮
笑肉不笑地说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们快去绕路,报告头领,由他们出面交手,
定能得到宝镯。”说完,二人绕道而行,穿林跨涧,匆匆地向古庙里奔去。
再说他们正副首领“大鞋僧”和“老猴子”正在古庙后院里饮酒作乐,酒过三
巡,两人已面红耳赤。“大鞋僧”显然是喝得多了点,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的。这
“大鞋僧”不像“老猴子”圆头滑脑、心计刁钻,他身高约有七尺,腰阔腿粗,面
如黄铜。两道浓眉,一双大眼,厚嘴唇,高颧骨。他说话粗野,做事鲁莽,为人正
直。单说那“大鞋僧”的绰号,也有一番不寻常的来历哩!
早年间,他就入寺做了和尚,法名文载。他人高脚大,穿的鞋是少林寺院五百
弟子中最大的,也是最特殊的一双僧鞋。鞋长一尺,宽八寸五,鞋内能放下个八斤
重的猪娃子。因此大家都叫他“大鞋僧”,连方丈老禅师也不例外。
由于他脚大手笨,做事不像其他师兄师弟那样灵活,因此,方丈老禅师打发他
到厨房里干饭头差事。文载不但自己亲手作炊,还要安排一班人的炊事活计,一天
到晚忙于炊管深得方丈禅师的赏识。
“坐禅习武”是寺院的传统。寺中不拘老和尚,还是小沙弥,或多或少都会耍
上几手。文载见师兄师弟们个个武艺高强,十分羡慕,自己也想学些武艺,只是炊
管差事太忙,腾不出手来。
厨房门前放着一个破铜钟,相传是南北朝光启年间铸造的,上面铸有一行字:
“重八百斤,声传百里。”北周武帝时,摔掉了钟鼻和一个钟角。文载每逢早晨晚
上,饭前饭后,都要抱一抱这个破铜钟。起初,钟连动也不动,可三年后,他不但
能抱起来,而且还能围着寺院转三圈,气不喘心不跳。后来在一年一度的寺院比武
会上,文载的抱钟功夫被众僧捧为“金箍架”之功。随之“大鞋僧”便小有名气。
九年前,少林寺院被火焚烧,他和老僧师高义,都是逃难之僧,云游全国。出于生
活所迫,他投奔了吴佩孚的部下当了列兵。在这种军队里,渐渐学会了吃喝嫖赌,
偷鸡摸狗。三个月前,吴佩孚的军队吃了败仗后,他便和“老猴子”领着一伙人占
山为王,杀了庙主,扯旗当起了土匪黑霸头。他被推选为正山王,“老猴子”心毒
手狠,官欲熏心,早就觊觎着这个位置,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干掉“大鞋僧”。今晚,
他和“大鞋僧”躲在屋里喝酒,并支出小喽罗去拦路抢财,就是为实现这个不可告
人的阴谋。
“来,咱们对干!”“大鞋僧”把酒碗高高举起,像驴饮清水似的,把酒咕咚
咕咚地倒进肚子里。那“老猴子”也喝了一碗,只是这碗不是烈酒而是开水。
“来,咱们再干一碗!”“老猴子”说完,又各碗添了酒和水,“今日有酒今
日醉,咱们一醉方休!”
那“大鞋僧”喝得满脸通红,也不示弱,又干尽了一碗,接着便倒在了床上。
“老猴子”又乘机端过一碗烈酒上前灌下。
片刻,“大鞋僧”哇哇直吐,醉成烂泥,昏睡过去。这时,“老猴子”开门看
看外面,四周漆黑一团,鸦雀无声。接着,他进了屋,插上门闩,从腰间拔出寒光
闪亮的匕首,刚要向死猪一般的“大鞋僧”刺去,恰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咚咚”
的敲门声。
声音急促。“老猴子”立时敛起匕首,掖在腰间,心咚咚直跳:“莫非有人监
视?”
“咚咚咚!”又是一阵敲门声。“老猴子”作贼心虚,身子不禁打起颤来,话
腔里也有几分哆嗦:“谁……呀?”
“快开门啊,我们有急事禀告!”门外人等不及了。
“老猴子”听出是心腹姜虎的声音,心情才平静下来。他走至门后,打开门闩,
姜龙和姜虎拥进屋里。姜虎瞥了一眼床上的“大鞋僧”,跳到“老猴子”面前,用
手比划一个八字(土匪动作),嚷道:“哥儿们,今晚七星高照,发现一条‘王八
’(意指武艺高强的人),身藏宝镯,比你那金戒指要强百倍,只是这‘王八’身
怀绝技,弟兄们不敢轻取,特来禀告!”
“这‘王八’在哪?”“老猴子”贼眼一轱辘,小黄牙一龇。
这“老猴子”人长得虽不怎地,鬼心眼却不少。他长得个矮不说,且又干又瘦。
刀子脸,绿豆眼,麻秆身子,腿又短。和“老猴子”这绰号倒很相称。他在吴佩孚
部正当列兵的时候,就是一个见风使舵,吹牛拍马的人。此人贪财忘义,见财眼红,
见女人走不动。不少和他相处的人,背地里都骂他“花花肠猴百灵”。此时,他听
到姜虎提到宝镯,禁不住垂涎三尺。
姜虎见“老猴子”问“王八”在哪,立时答道:“他和他的小徒弟正往古庙走
来。”
“快去,吩咐把门看守,安排房间,分文不取,留他住下。”然后,又和姜虎
耳语了几声。姜虎便俯首听命地跑出了门,向前院奔去。
“老猴子”转身见姜龙抓吃五香豆,厉声骂道:“老母猪进菜园,顾吃不顾脸。
快,给我滚出去,让我清静清静。”
姜龙没趣地离去。
不一会儿,姜虎又跑回来禀告:“守门人已经把他们师徒二人安排在西院厢房。”
“你回去休息吧。”
姜虎闻令退出。屋内只剩下“老猴子”和“大鞋僧”。“老猴子”踱来踱去:
宝镯真令人心馋,可那“王八”武艺高强,自己怎么是他的对手?该怎么办?
有了!他看到床上的“大鞋僧”,立时心生一计。
决心已定,说干就干。他取出一碗醋,走至床前,撬开“大鞋僧”的口,咕噜
咕噜地灌了进去。“大鞋僧”渐渐酒醒,问道:“什么时候啦?”
“天已黑了。”“老猴子”立时答道,“大哥,您还用饭吗?”
“大鞋僧”见“老猴子”这般殷勤,也不推辞:“洒家只感口干舌燥,快弄点
小米绿豆粥,外加一盘酱牛肉。”
“好。好。”“老猴子”的头像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应道:“我这就给您端来。”
说完旋风般地出了屋。不一会儿,“老猴子”端来“大鞋僧”要的饭,道:“大哥,
用饭吧!”
“大鞋僧”盘腿坐在床上,三下五除二、风扫残云般地吃了个净光。这时,
“老猴子”见机行事,便上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大哥,今晚有一喜事,不知该
讲不该讲?”
“休要客气,快快讲来。”
“好,好,小的讲来。”“老猴子”绿豆眼一轱辘,道,“今晚,有一‘王八
’,带海多的银两和宝镯,住在了古庙,不知该取不该取?”
“该取,该取,你就去吧!咱们二一添作五。”
“可是……”
“可是什么?你就尽管讲来。”
“听姜虎说那‘王八’,身高马大,膀扎三匝,武艺高强,我怕不是他的对手。”
“是这么回事。”“大鞋僧”不但武艺高强,而且性格直率粗鲁。听到这里,
眼珠子一暴,略一愣说:“你的意思是让洒家去?”
“小的有这么个想法,只是不敢惊动大师”。
“小意思。”“大鞋僧”慷慨激昂,“我去,让他尝尝少林弟子的拳头。”
“大哥武艺高强。我可是大树底下好乘凉了。”“老猴子”奉承道。
“就这样定了。”“大鞋僧”双脚立地,去寻他那双能装下八斤重猪娃的大鞋。
“老猴子”眼尖,马上弯腰把鞋给他穿上。
“把刀给我取来。”
“老猴子”又赶忙跑到墙角,取出大刀,递给“大鞋僧”。
“他们住在哪里?”
“西厢房里。”
“好,你且休息,我去去就来。”说完,“大鞋僧”径直向西厢房走去。
“好,我等大哥喜讯。”“老猴子”望着“大鞋僧”踉踉跄跄的背影,露出了得意
的笑容。
第四章
银镯失盗
师徒二人匆匆离开了千年古松,取小路向古庙奔来。
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回转,一座古庙展现在眼前。小世友那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古庙位于山坳,在夜幕之中是黑压压的一片,并不见轮廓。只有两处灯光像鬼
火一样闪烁。9 年前,高义下山,曾夜宿古庙。那时的古庙,红门绿瓦,殿宇巍峨,
好不幽静。
现在看眼前的古庙,却是残砖碎瓦,断椽焦木,好不凄惨;那巍峨壮观的殿宇,
已被大火烧塌,只剩下几堵残墙断壁,黑乎乎地挺立着。庙宇四周,到处是残灰余
烬,烤裂了的山石,像一只只脱毛的怪兽,蜷伏在古庙旁边。侧面观来,只有后院,
东西厢房还保留着原来的布局。房子虽然年久失修,比较陈旧,但门板窗户倒还完
好无损。东厢房里透出微亮的灯光。
师徒二人来到古庙,秃头守门师傅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并安排在较好的西厢房
住下。
“师徒二人还没吃饭吧?”秃头守门人问道。
“我们师徒二人饿坏了,有什么好吃的,快快端来。”
“还有半铜盆绿豆粥,我这就给端来。”秃头守门人说完出了厢房。不一会儿,
挎着个竹篮子,从门外走了进来。篮子里盛着半盆粥、两个海碗和一碟五香豆。秃
头守门人把这些东西端出来,摆在八仙桌上,说道:“没有什么好吃的,凑合一顿
吧!”
高义爽声笑道:“穷人吃这些已经蛮不错了。”
“一会儿,我给你们打壶水,洗洗脚。”
“好,好!”高义应道,心想深更半夜遇见这个热心人,还算不错。
须臾,二人吃了饭,洗了脚,插上门闩,上床睡下了。
疲倦已极的小世友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老僧高义没有合眼,思前想后,辗转反
侧,特别是想到晚上在森林里看到的男尸。这深山荒庙,离那儿不远,恐也是山贼
夜宿躲身之处,他不能不防!
“咚咚咚!”半夜时分,果然传来了敲门声。
高义翻身坐起,唤醒世友,向门口投去警惕的目光。
“咚咚咚!”又是一阵重叩。
深更半夜,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高义喝声问道:“谁?干什么?”
“快开门!不然我就踹开了!”门外答非所问。
高义一听来人口气很硬,必有所取,一边嘱咐小世友把包袱看好,一边下地开
门。
没容高义走至门口,那屋门“咣当”一声已被来人一脚踢开了。
屋外漆黑一团,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前,酒气从那人口中喷出:“今晚
俺多喝了点酒,听说客家也是武行出身,不妨出来比试比试,散散心,解解酒。”
“好汉,我们师徒二人明早还要赶路,眼下深更半夜,不便交手。”高义老僧
推辞道。
“我找上门来,你休要客气。”“大鞋僧”有些性急,“你不答应比,那也好
办。快把银两宝镯留下,马上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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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义老僧这才恍然大悟。心想,此人名则比武,实为银镯而来!转而一想:他
怎么知道有镯子?老僧想来想去,忽然明了:昨晚古松下世友玩镯子定被贼眼看见。
这时,床上的世友,也为之一振,知道祸由自己惹起,悔恨莫及。虽然夜黑如
墨,看不见对方,但他暗暗发誓:决不让宝镯失落贼手!
“宝镯本是俺祖传家宝,怎能平白无故给你!”世友争辩。
“臭小子,你敢教训老子。”“大鞋僧”性起,“来!来!来!请吃我一刀!”
说着举刀直朝世友身前的高义老僧头顶劈来。
“徒儿,注意!”高义老僧边说边来个急闪身。那刀“叭”地一声把床边的八
仙桌劈成两半。
高义老僧一见大汉出手不凡,暗吃一惊。心想:看来此人并非庸手,大概是江
湖道上的“滚堂刀神”。这种刀法虽不正规,但变化莫测,不是好对付的。
高义想把大汉引到屋外,避免伤着孩子。他躬身从床边拎起哨棒,一个“鹞子
翻身”,“嗖”一声,捷如飞鸟,破窗而出。那大汉见对方破窗,他也使出“燕雀
掠水”功夫,轻身起跳,别看他膀大腰圆,其动作也灵如银燕,破窗追去,落在院
内站稳,拉开了八字功步,气沉丹田。
高义见把大汉引出屋,心中好喜。可是他哪里知道,这样正中了盗贼的下怀。
他前脚引出了虎,后脚却闪进了狼。这时,一个黑影子像耗子一样溜进了屋里。此
人不是别人,正是暗地里跟在“大鞋僧”身后,意劫宝镯的“老猴子”李才。
高义老僧并没有发现大汉身后还有贼人。老猴子进屋后,一场徒手格斗展开了。
先说高义老僧和大汉在屋外的殊死搏斗。这不是庸手之战,而是高手之争。两虎相
遇,必有一伤。两人一刀一棍,一来一回,你攻我防,我攻你守,不觉是50个回合
过去,来了个平局。
那大汉性急,见一时难以取胜,顿觉怒火冲天,暗道:“他娘的,今天老子遇
到强手,欲取不能,欲放不能,难怪那猴子不敢上阵,若是他,早已做了棍下鬼!”
于是,他便使出了自己的刀法绝技。一个“凤凰抖翎”,提气腾身,如同一只扑食
的苍鹰,“嗖”一声,躲过老僧的哨棒,跃到高义身后,来了个“飞刀斩将”。那
动作连贯和谐,一是跳,二是躲,三是劈。时间就是一眨眼。若是常人,头已落地;
若是高手,自有破法。且看老僧高义面无惧色,从容应敌。他看破对方使的是“月
牙合锏”,故意卖个破绽,当对方“飞刀斩将”之际,他来了个“拐子合眉齐棍”
破之。接着,大汉使出他的看家本领———“老君托锅”,这是他在少林苦练3 年
的独创新招,对一般常人,决不轻露。只见他刀法一变,单刀只取对方的心窝。老
僧马上来一个“猛虎钻洞”,接着“雁翼舒展”,使大汉刀尖触地。
大汉连发绝招,均被对方一一破之,不禁开始心慌手乱,头顶冒汗。暗暗嘀咕
道:“真他娘的怪事!我这‘月牙合锏’、‘老君托锅’、‘凤龙帅刀’……全是
少林绝技,他人难破,怎么这人使的破招却出自我门?另外,这对手奶奶脾气,不
急不躁,以柔克刚,动作熟练,滴水不漏。老子走南闯北,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
的强手!”他越想越觉得心寒,越想越觉得刀抖。
其实,高义老僧,早已看出了对方的破绽,只不过是没有动手。他也暗想,这
大汉使出的招法皆是少林本门,不敢误伤。只因夜黑如墨,看不清对方的模样。老
僧几次想近前观看面目,均被对方架刀拦住。
“你是何人?”高义老僧禁不住地问道。
“我是你姑爷!”那大汉粗野地骂道。
高义老僧气得眉毛竖立,喝道:“小子敢在长老面前逞能,不知天高地厚!”
接着,他一个“鹰爪捉鸡”、“鹰嘴啄虫”、“鹰翅扇鼬”,连连进逼,如疾风暴
雨,突然间,他又单手破刀,拨掉对方手中的大刀,趁对方立足未稳之际,又是一
棍,击中右臂。他没有致人死地之意,只不过这棍下得猛了些,那大汉立即倒在地
上,口吐鲜血……
再说这厢房内的格斗。自从高义老僧跳出窗外,“老猴子”见机溜进屋里。他
凶狠地吼道:“秃驴,你师父不在,还不束手被擒,交出宝镯?”
“你是何人?”小世友问道。
“少废话,快把宝镯拿出来,否则让你小命归天!”
小世友知道此人就是劫镯之贼,不觉把包袱紧紧抱在怀里。
“老猴子”见恐吓不成,便付之武力。只见他眨巴眨巴绿豆眼,向小世友扑去。
那世友机灵,一闪到了右墙角。那人又向右墙角扑去,世友一闪又到了左墙角……
小世友虽没有正式学过少林武功,但也步伐矫健,跳跃如猴。他毕竟是山区中
长大的孩子,自幼登崖攀石,上树掏鸟,练就了一双行走如飞的铁脚板和体力。那
“老猴子”虽是军人出身,对待小世友也有点吃力。
一扑一闪,一闪一扑,反复了十几次。小世友毕竟年小力单,渐渐有点气喘,
脚步不支,不像先前那样敏捷。“老猴子”功夫虽不好,但是善于见风使舵。他见
几次扑闪,都是擦身而过,险些抓住衣襟,于是,便充满了希望。
这时,小世友被大汉劈开的八仙桌绊倒。“老猴子”乘机扑过去,压在了小世
友身上,去夺那红包袱。小世友急忙把手插进包袱,摸出了一只镯子,等他再去摸
第二只时,包袱早被“老猴子”抢去了。
“强盗!强盗!”小世友吼声骂道,又伸手去夺包袱,二人厮打在一起。“老
猴子”见世友高喊,忙去掐他的喉咙,小世友憋得瞪直了眼。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高义老僧闻声赶到。
“住手!”上前一脚踢开了“老猴子”。等老僧第二脚踢去时,那家伙狡猾,
深知不是对手,抱起包袱逃走了。
“哪里跑?”师父追出门外,但他惦记世友,无心远追,立即又折回屋里,去
看徒儿世友。
“徒儿,伤着没有?”
世友没有答话。
老僧急了,赶忙点亮灯笼,只见世友只出长气,双目紧闭,脖子上有5 个手指
印。师父潸然泪下,若是晚来一步,这孩子就完了。
老僧心情沉重,忙给小世友作按摩,点“人中”。过了好一会儿,小世友才渐
渐地睁开了双眼:“师父,你怎么样?”
“我好好的。”
“那强盗呢?”
“一个被打死,一个逃跑了。”
小世友面露笑容。
“徒儿,你感到怎么样?”
“没什么,只是脖颈有些发痛。”小世友说完,把宝镯拿给高义师父。师父接
过宝镯,问道:“怎么,就这一只啦?”
“那一只俺没有来得及掏出,包袱让他抢走了。”小世友把刚才的经过如实讲
给了师父听。
“这都怪我!不过,只要人好好的就好。”师父悔恨交加,遂吟出4 句诗来:
日有热与寒,月有圆与残,银镯分两散,终归必团圆。
师父吟完,打起灯笼再去屋外看那倒地而死的歹徒,只见那大汉四腿朝天,手
中还紧握着大刀。他满脸铁青,豹眼怒睁,腮边还有颗黑痣。老僧借着灯光细瞧,
不禁大吃一惊:“这不是我师弟‘大鞋僧’吗?!”真是大水冲走了龙王庙,自家
人不识自家人。
高义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又从头到脚细瞧一遍,一点不差,正是师弟。这时,
他禁不住痛苦万分,泪如雨下。他一悔自己出手太猛,二恨师弟不该深夜做贼人!
小世友看到师父泪水沾襟,十分纳闷,问道:“师父,这是怎么回事?”
师父高义长叹一声,向小世友讲起“大鞋僧”……
第五章
入少林
镯子被盗,师徒二人感到这里不便久留,草草收拾行装上路了。
他们半夜出走,来到山脚,已天色大亮。
健步登上山顶。一座梦寐以求的少林古刹突兀在眼前。近看,只见红墙翠瓦,
酱色琉璃镶边,绿色琉璃饰顶。真乃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少林寺果然名不虚传!
师徒二人从山门(正门)进入寺院。正在这时,古钟响起,声音洪亮,如雷贯
耳,像是在欢迎远方而来的小客人。
他们来到和尚院,众僧已吃过早斋。此时,他们中有的散步,有的在晒太阳,
还有两个年轻的和尚,一高一矮正在一棵古松下,舞剑弄脚,练习对打。剑光闪闪,
龙腾虎跃,给这寂静幽雅的寺院带来几分生机。精彩的对打,使小世友眼花缭乱,
暗想:今后,俺要练成了这个样子该多好哇!
许世友正看到兴头,老僧高义喊道:“快去用膳,这些玩艺今后有你学的。”
和整个寺院相比,斋院是简陋的。五间大房,五个锅灶,房间经过烟熏火燎,
显得有些灰暗。屋内没有桌椅,和尚们吃斋用膳,大都是站着或半蹲姿势,不是寺
院做不起桌椅,而是为了僧侣练功的需要,据说这是达摩方丈主持寺院以后留下的
规矩。
那位叫圆兴的主食僧,鼻子长得似胡萝卜,大而发红。他见高义回来,问了一
声好,接着又向内房的粥僧吩嘱道:“快给高义师父上饭!”
“来了——”那粥僧拖着长腔应道。不一会儿,那身穿肥大白衣僧褂的粥僧便
走出内房,手中托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托板,上面放着两碗稠得同糨糊一般的细麦仁
粥和两个玉米糁儿掺高粱面做的窝窝头,外加一小碟咸萝卜丝——这便是当时少林
寺院的早餐。
“师父安归,贵体康泰?”那粥僧把饭与菜放到桌子上,问道。接着,他又打
量着师父高义身边的小世友,问:“这位小客人……”师父马上接道:“我新接纳
的弟子世友。世友,快给师父问好!”
“师父辛苦!”小世友友好地向粥僧躬身作了个揖。
“免礼,免礼!快来洗一洗手用饭吧!”那粥僧道。
“好,我去了。不够吃的,屋内还有。”粥僧走回内房。
小世友别看人小,在少林寺院第一顿早餐就吃下了4 个窝窝头,外加两碗细麦
仁粥。
饭毕。许世友兴致勃勃,由师父高义引进,前去方丈室拜见主僧(当时也称主
持)妙兴。寺院的老禅师———妙兴大和尚,坐在高耸的佛椅上。他身披赤紫色袈
裟,赫赫威仪。俨然像一位戎马边关的三军统帅。他身长七尺,面如冠玉,头戴僧
巾;生就的一只鹰钩鼻子,和一双敏锐锋利的眼睛。与众僧不同的是耳边戴着一对
黑色大耳环,飘飘然似有神仙气概。老僧高义上前寒暄了一番。又替世友作了介绍。
老禅师双手合十,审视了一下地上跪着的农家弟子——许世友。小世友只感到那目
光里有一种入木三分的穿透力,使他不敢正视,马上低下了头,只等主僧发话。
妙兴老禅师耸了耸身子又道:
“家有家法,寺有寺规。入寺就受戒,受戒就要削发为僧,灭七情,绝六欲,
不认爹与娘,你愿意受戒吗?”
“这,这……”小世友支吾了。这叫他怎么回答呢?他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他不能没有老娘、没有母爱。于是说道:
“大师,那就收留俺做个烧火僧不行吗?俺能吃得天下苦,什么都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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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义只好乞求妙兴主僧道:
“大师一生大慈大悲,孩子年小性直,念他远道而来,我看就安排到我身边作
个杂役吧。待老僧慢慢地开导于他。”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有老僧出来讲情,就这样定了吧!”妙兴说完,离去。
从此,许世友皈依佛门,开始了少林寺的杂役生活。
为师兄挨打
少林寺等级观念是极其森严的。单说住房情况,方丈室、和尚院、杂役院,格
调不一、面积不等,自然而然地把地位高低、人品贵贱作了精细区分。
杂役,又名务下人。在寺内任何人都可以驱使杂役,惟独杂役自己不能驱使别
人——这是从首届主持跋陀就定下来的规矩,一千四百年来,如同日月运行,江河
东流一样不能更改。年深日久,人们也就渐渐习以为常了。
杂役活大致分三类:一是打扫殿院擦佛台;二是给师父洗衣倒尿盆;三是砍柴
淘米择菜。师父为了照顾身子骨还没有佛台高的小世友,安排他专为师父倒尿盆。
小世友可不这样要求自己。他是一个饥饿线上挣扎出来的农家弟子,来到庙宇佛院,
如同是进了人间天堂,干活样样要强。凡是杂役的活没有他不干的。
每天清晨,当云板还没敲响的时候,小世友就悄悄起了床,从门后拎起扫帚,
揉着惺忪而发红的眼睛,先跑到和尚院里扫那永远也扫不净的树叶儿。从前院扫到
后院,又从后院扫到膳食房。使小世友感到吃力的是扫雪,它不像扫树叶那样轻巧,
没有力气是不行的,常常累得他满身大汗,头上直冒热气儿。
因起得早,往往扫完院子,云板还未敲响。于是他又跑到千佛殿里帮助保福师
兄擦佛台抹佛像。
当云板“当当”敲响,太阳东升,全寺院的人都起床后,他又趁师父们念经拜
佛之际,逐个为师父们倒尿盆。活虽不重,可那臊气味儿却令人作呕。
每当师父念完经书,练功活动筋骨的时候,小世友又跑进了厨子室,替圆兴炊
僧拣柴、淘米做饭。
在多种的杂役活中(有些不是他的活),要说使小世友最用心最费脑筋的还是
擦佛灯。
那是小世友来寺院后的第二年冬,保福师兄因给宝灯添油,不小心,宝灯失手
落地,油洒灯碎,全寺那惟一宝灯毁于一贯细心的保福之手。这一下子可惹出了塌
天大祸。方丈妙兴大和尚气得顿足捶胸,全寺院的僧侣无不指责他。妙兴大和尚不
解恨,遂打了保福一百香板,继而驱出庙门。
直到天色很晚很晚的时候,许世友才送完保福师兄,回到了寺院。可已过寺院
关闭山门的时候。无奈许世友越墙跳进了院里,悄悄地来到了住室,谁知老僧高义
查房不见他,正在焦急地等着他哩!许世友像一个逃了学的孩子,低下了头,等待
严师的惩罚。
“哪里去了?”师父喝道。
“送保福师兄去了。”世友的声音很低,不像平素说话那样理直气壮。
“你的上衣呢?”
“脱给了保福哥。”
“夜不归宿,该如何处理?”
“四十戒板。”
“来人!”师父提高了声音,“给我打四十戒板。”
早有准备的两个弟子,手持戒板,在许世友的背上、屁股上抡将起来。一五一
十,十五二十,整整二十戒板。许世友咬紧牙关,不躲不闪,不喊不叫,简直像个
铁打铜铸的罗汉一样。在一旁的师父高义也深为小世友的这种宁折不弯、敢做敢当
的精神所感动。他立即命令弟子:“住手!”
许世友抬头望了师父一眼,毫无怨言地说:“师父,你执行寺规,还有二十戒
板,继续打吧!”
师父高义上前扶起世友,让他躺在床上,盖上被子说:“你睡吧。”
师父的话声很轻,透着父辈的慈爱。若不是两个持板的弟子在场,他那泪珠定
会从眼眶中溢出来。接着,他转身对两个弟子吼道:“还不快出去休息!”
此刻,交织在世友心头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他说不清。虽然,他挨了师
父的二十戒板,但他却对师父怀着一种感激之情。还有就是用他皮肉之痛换来了送
别好友而得到的宽慰之感。人最大的享受,莫过于自己干了一件别人不敢干也认为
自己办不到的事;再者,人的生活似波涛在奔涌,不遇着岛屿和暗礁,难以激起美
丽的浪花,坎坷、艰难、挫折不仅使人受到考验和锻炼,也给人留下永远不可忘怀
的记忆。
第六章
铁筷夹蝇
每天凌晨,是许世友练功的最佳时机。他总是三更起床,悄悄地溜到院里,开
始练手功。他来到一口清水满蓄的大缸前,挽好袖管,伸手去抓扣在水面上的光葫
芦瓢。那光葫芦既圆且大,既滑且重,没有足够的力气是不行的。他对自己要求非
常严格,不抓够一千次是不能停歇的。然后转过身来,随着东方旭日的冉冉升起,
面壁而立,拿着筷子,对着墙壁上的模拟“苍蝇”去夹。夹啊夹,夹个不停,汗水
涔涔。他对自己要求,不夹到一万次是不能停歇的。太阳出来后,吃过早斋,他又
改模拟练习为追踪练习,随着苍蝇从垃圾堆里飞出,他勤快得像只蜜蜂,每天不夹
够一千只活苍蝇,是誓不罢休的。每过一个月逐次加码。这样坚持下去,年复一年。
有多少次,许世友在终日的苦练中拼搏,耗尽了全部力量,练完后竟连回到几步之
外的和尚院的力气都没有了,不得不由师兄们把他扶回屋去。也不知有多少次,由
于狠练掌指功夫,求胜过切,手指红肿得如同棒槌一般,拿不住饭碗。尽管如此,
每当他精疲力竭时,仿佛看到师父高义那犀利的、意味深长的、又饱含期待的目光,
总像有一股神奇的力量,驱使着他挣扎着爬起来,继续以数倍于前的坚毅精神和力
量,重复着那看起来是枯燥的单一动作。有时候,他口吐白沫,呼吸急
促……也深感练功的艰苦,但心中又同时充满着一种无人可比的幸福。因为战
胜通往成功路上的任何一个障碍,都是向着自己追求的目标跃进了一步。
一天,师父高义把许世友喊来,邀他到寺外散散步,谈谈心。实际上是准备验
收一下他的筷子功。这一点师父没有告诉他。
师徒二人出了山门,沿着林荫小道,径直向中岳庙方向走去。许世友手拿铁筷
子,像只欢快的小鸟在前面攀登引路。师父高义袖藏弹弓随后。不一会儿,师父故
意放慢了脚步。等二人拉开了一定距离,突然间,师父高义取出弹弓,对准许世友
的后心窝,“噌”地射出了一弹。这弹丸若是没有真本事抵挡,打不死也得跌个趔
趄。许世友正在攀登之际,只听到背后“嗡”的一声作响,他以为是绿头苍蝇,身
体一侧,执起铁筷子,“乒”地一声夹住了,放在眼前一瞅,嗬!是个青皮核桃大
小的铁蛋子。师父高义紧赶两步,到了许世友面前,欣喜若狂地说:“功夫不错!”
还没等世友回过神来,师父又从怀里放出两只云雀:“快把它夹住!”
师父的话声还没有落地,他起身腾跃,两只云雀扑拉着翅膀被夹住了。
师父高兴地说:“明早改练刀功。筷功练准,刀功练巧。准中有巧,方能取胜
别人。”师父说完,把手中的轻型风月刀递给了许世友。
许世友慌忙双手接过,看着那刀熠熠闪亮,欣喜之余又感到心中有种说不出的
滋味,他知道这将是又一个开端———一个再次走向苦与甜历程的开端。
苦练刀功
第二天,天色微亮。
少林寺院第一个起床的人,已立在了师父高义的门前,在静静地等待着云板敲
响、师父起床。他不是别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少年许世友。按当时僧门规矩,弟子
学艺,须黎明即起,打扫庭院,活动身体,恭候恩师,这也是少林寺院的传统。
一个时辰过去了,云板还没有敲响,一阵山风掠过寺院,他感到身上有点儿发
凉,于是,向练功场走去。
他还没有来到练功场,就远远望见一个人影儿在梅花桩上站定,恰如夜间栖落
在枝头的苍鹰。只见他身穿白衣白褂,正练桩步,动作轻盈,进退如风。
“谁?”
此人没有答话。
世友急步上前,抬头一看是师父高义,惊得他直吐舌头:“师父,你早!”说
着,拱手施礼。
“嘿嘿!”老人豪爽一笑,跳下桩来,说道,“三更起床练一个时辰的桩步,
是我多年的习惯。这桩步是各门武功技巧的基础。刀功也离不开桩步!你提前起床,
恭候师父,第一天就叫人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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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世友垂下了头,羞愧得不知说什么好。
师父指着身旁的七根梅花桩木说:“这梅花桩木你走过吗?”
“走得不好,还是师父从头教来。”
“不必谦虚。既然你已走过,就试试看吧!”
师父的催促,使许世友不好再犹豫了。于是,他“噌”的一下,飞脚腾起,跳
上了桩木。
“开练!”师父下了命令。
许世友略点了一下头,调整一下呼吸,开始走起“梅花桩步”来。初行如缓缓
溪流,渐如疾浪翻滚。他追桩穿梭,忽东忽西,忽左忽右,脚掌翻飞,如履平地,
活像一条刁滑的巨龙,在水中飞游。师父越看越入神,越看越兴奋,越看越惊奇!
他举起右手,向下一摆动,喊了声:“停!”
许世友的动作,干净利索,戛然而止,面向师父待听教诲。
师父高兴地道:“你已经登堂入室了。何时练的?”
“俺在当杂役期间,学着师父的样子开始练的。”
“铉澄,又一个铉澄!”师父高义在心里暗暗赞叹着世友。是啊,他从来没有
当面夸人的习惯。此时,一向城府较深、性格内向的师父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兴奋了:
“来,再显显你的刀功!”
“师父,恕我献丑。”
“别客气,你就来吧。”
许世友运了一口气,走起梅花步来,随步出刀,刀飞步舞,动作协调优美。刀
光闪闪,呼呼带风,脚步点点,如凌空飞燕。只见他仿佛置身于兵围之中,在贴身
的七个敌人(桩木)中间,机警灵活,又追又闪,又刺又防,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无懈可击。那刀光忽上忽下,渐渐地模糊成一片翻滚的银波雪浪。
师父看了,不禁暗暗吃惊,喊住许世友道:“看来,这百日功夫,你只需十日
练了。来,我来耍上几刀,你看如何!”
师父说完,一个鹞子翻身,单脚飞上了木桩。不要说别的,单说上桩这一招,
足惊得许世友心潮起浪。接着,师父挥起刀来,上刺风月,下斩蛟龙。右劈梅花,
左扫残叶,搅得地上尘土飞扬,惊得栖落在树枝上的云雀飞起,又卷进了急剧的
“舞刀”的旋风之中。
许世友目不转眼地盯着师父一招一式。哪怕微妙之处也看得真真切切,他不敢
眨一下眼,生怕漏掉一个细微的动作。他炯炯双目似录相机一般,把师父的全部动
作、优美姿态录了下来。他似乎开始领悟出“刀枪不入”的奥秘来。
突然间,师父高义放慢脚步,蹿向左边,猛甩一刀。只听“咔嚓”一声,树冠
离开了树身,被利刀齐脖斩断。
老人敛刀,大气不喘。
许世友屏住呼吸。老僧师那动作干净利索,大起大落,气吞山河,令他目瞪口
呆。
师父高义随后翻身下桩,放声笑道:“徒儿,看清楚了吗?”
许世友频频点头,目光熠熠生辉。
这时,天色放亮,云板叩响。全寺院的僧侣在云板声中起床了,开始了新的一
天的练武生活。
从此,许世友开始了远比筷功艰苦的刀功训练。他每天起早摸黑,披星戴月,
风雨无阻。再加上他虚心求教,诚心诚意,好学不倦,师父高义把自己刚刚独创的
“飞月刀”功也传给了他。在武林的园地里,他是一位永不知足的强者。好胜和进
取是他用行动实现目标的内在动力。他并不满足于已学的技法,心想,师父能创,
俺何不能为呢?大胆创新是他不同于别人的个性特点。
许世友天天清早练完刀功便来少溪河旁,细心地观察螳螂的寻食、飞鸣、击刀
及跳跃等姿势和动作。仿效琢磨,反复推敲,终于悟出“螳螂刀”真功。接着,他
又巧妙地将其师父所教的少林刀法融汇进去,以意行气,以气催刀,形成浑然独特
的“少林螳螂刀”。
第七章
校场夺冠
迎春比武,是佛祖达摩留下的规矩。当时,尚武风气不浓,初是五年一次,后
是三年一次,到许世友入寺已是一年一次了。每年定在农历三月初五、花开蝶舞的
日子。
碧色香炉后就座的老禅师妙兴大和尚,缓缓站起身来,目扫了全场一周,干咳
一声,庄严宣布:
“少林迎春比武开始!”
随后,又道:“去年冠首鲁本深出场!”
这时,只见鲁本深走至桩前,面目庄重,抱拳拱手一周。掌声中,他飞身跃到
了“梅花桩”上。
接着公证人手持红黄旗,步入场内。老禅师取出事先已过目的对阵名单,一一
展读。
巧得很,许世友在这二十一名对手中,恰排在中间第十一名,前后各有十名对
手。前10名对手都败在鲁本深手下。
轮到许世友,只见他犹如猛虎下山,手举九龙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本
深头顶“啪啪啪”就是三鞭,乃如晴天霹雳,威震太空,把整个比赛引入了高潮。
鲁本深心里不禁打了个寒噤:“这徒儿着实可畏,后生不可小看。”但他毕竟
是一位校场老将。他举起太白开山锤也不示弱,连击三下,“嘣!嘣!嘣!”以势
还势,以牙还牙,那声势似泰山压顶,也不亚于九龙鞭的重威。
本深举锤,世友扬鞭,二人打在一起。两员将,四只胳臂不分上下,鞭来锤往
不见高低;鞭声响,锤声落,鞭抽锤打,锤落鞭迎,互不示弱紧相逼,世友来了一
个“龙探爪”,本深来了个“虎下山”;世友来了一个“鹰展翅”,本深来了个
“鹞翻身”。鞭锤飞舞,各显其能。鲁本深受过严师训练,深得少林真传。他使用
的这双锤,乃是名僧智隍的遗物。这开山双锤上下翻飞,如同闪电,左来左挡,右
来右挡,一锤快似一锤。左抡门一扇,右抡一扇门。团团似旋风,见锤不见人。八
面风不透,龙鞭难近身。
许世友心底暗赞:“真乃开山锤王,滴水不漏!如不小心,恐难招架。”他催
马加鞭,鞭甩去,滚龙飞;鞭响处,如炸雷。指左不打右,难差一毫厘。点在皮肉
上,不死也落泪。
二人一来一往,相持了三十多个来回。许世友虽然鞭法娴熟,可驾不住本深的
绝技。和本深相比,世友毕竟年少力单,渐渐有些气喘。这时节,本深突然来了个
“野马跳涧”,又使了个“双锤掉尾式”,以锤上掩,忽出一脚。世友正防,鞭长
莫及。这时候,本深又快手疾眼,腾空一跃,双锤紧紧夹住了世友的九龙鞭梢。接
着,后闪一步,重重一拉,把世友拽了个趔趄,踉踉跄跄向木桩倒去。只在手一着
地,败阵即在眼前……
这时,师父高义和众师兄都暗暗为世友捏着一把汗。随即,场内又一阵骚动…
…
好马岩前不低头,危难方显英雄威。观江莫看水流急,要看水底万丈深。许世
友即将身倾手着地之时,只见他手疾眼快,左手扶住了桩木,右手紧紧拽住了鞭棍,
九龙鞭在空中扯直,双方拉力各有千钧。突然间,许世友猛一松手,鲁本深失去了
平衡……
“许世友胜!”公证人当场举旗判道。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许世友又一鼓作气,连胜九人。最后,还剩一将程巨夫。
程巨夫身高八尺,面如锅底,身大如牛,是妙兴大和尚的得意门徒。他原是寺
院里的一个烧火僧。妙兴见他有出息,便纳入门庭,精心栽培。与众僧不同的是,
他手中没有正规武器,只有一根半截烧火棍,外加雕弓,背在身后。外表给人印像
是猪八戒挎腰刀,邋里邋遢的,简直不堪一击。可他确是一位难对付的“怪人”!
此人习武多在黎明前五更天,诡秘多端,也不知他近年来又练了什么新招法。只知
这人常创新招,使人难防!今日对阵,许世友感到不如对付其他虎将那样有底数!
想到这里,他不觉向人群中的师父投去了一眼,谁知师父目光如火,正盯着他,好
像在说:“不使新招,恐难对付!”这时,师父身旁的宝贵师兄也向他伸出了两个
指头,意思是说:“千万不要忘了使用神筷子,对方是带着雕弓上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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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世友心领神会,心中暗谢师父和师兄的及时提醒。
霎那间,催阵鼓响起。
程巨夫手持火棍上阵,直逼许世友而来。转而,他在空中突然变了动作,来了
个转体一百八十度,背后弓开满月使出了暗箭。这是一般常人所料想不到的。因为
他的主要器械是半截火棍。形是用棍,实则用弓。这是虚中藏实,以实避虚的手段。
这一招是够厉害的,是可给人以冷不防。
世友只听“嗖嗖”风响,他正要防棍,谁知箭来,不偏不斜,不斜不偏,直向
他眉宇正中飞来。多亏师兄早有提醒,他把铁筷子放于前胸,早有所防。在这千钧
一发之际,他掏出筷子,急忙一夹,夹住了箭尾。若再迟一步,便是倒桩败北。
程巨夫这一暗箭虽然没有射中,但也给许世友来了个下马威。此时,坐在主持
台上的妙兴老禅师,心中不免有几分得意,开怀笑起,深为徒儿的这一招叫绝!
全场出现了开赛以来最扣人心弦的场面……
不少人窃窃私语:“看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许世友过了正月十五,难过正
月十六。”不少人看到许世友虽然夹住了巨夫的暗箭,脚步却有点慌乱,又道:
“你瞧吧,他不输才见鬼哩!”
再说程巨夫乘许世友立足未稳之机,早使出了“出爪亮翅棍”。此棍贴身,打
出急如炮火,许世友回鞭不及,差点儿跌下桩去。人们把心悬到了嗓子眼,在场外
站脚助阵的师父高义的心,如同系在万丈悬崖之上,他与弟子是荣辱与共的呀!
实际上,许世友并不是没有解数可施,只是他在防中窥探着对方的新招,力求
像师父说的那样:“心不慌,脚不乱。后发制人方为英雄好汉。”
突然间,在这嘈杂的武场中,一声干咳传来,无心的人未必听得到,有心的人
却如雷贯耳。这声音不是来自别人,而是来自师父高义。这干咳宛如一副“镇静剂”,
使世友马上镇静下来。顿时,许世友觉得身有师父作背,手有师兄助力。说话间,
他突然来了个“凤凰单展翅”,继而又来了个“恶虎扑食”,挺起双腿,遂施绝技。
谁知这火候适当,把个程巨夫直挺挺地蹬倒在地。接着,他直立在桩上,露出了庄
严又不可冒犯的笑意。
没容程巨夫清醒过来,公证人当场宣判:“许世友全胜!”
许世友一个“鹞子翻身”下桩,跑至师父高义面前,跪下:“感谢恩师栽培!”
这时,众师兄也都纷纷围了上来,如同众星捧月,个个高兴得难以言表。高义挥袖
抹去泪水,扶起世友道:“徒儿,快把巨夫扶起。我的弟子不仅要武艺高强,还要
讲究武门道德。”
许世友闻后,立即跑回校场中央,将自己踢倒在地的程巨夫扶起。程巨夫正在
羞愧之中,见世友如此友好,十分感动。二人携手揽腕,转身走向主持台前,向一
寺之主妙兴老禅师拱手致礼。
第八章
名师之死
许世友夺取校场魁冠,喜煞了师父高义,实现了他的一生夙愿。
比武终了那天,德高望重的师父高义被众师兄们搀回东和尚院休息。当晚,高
义由于极度兴奋,破例开了酒戒,饮了半斤烧酒。入夜,高烧重起,病情加重,昏
迷不醒,一连几日茶饭未进。
许世友为师父高义打完了开水,送到榻前。他看到一连多日昏迷不醒的师父头
蒙白色湿布,呼吸急促,梦话不断,他悲痛已极,不忍心再看下去,便留下宝贵,
自己夺门而出,跑到了寺外,放声哭了起来。
他心里堵得慌,他不光为师父病入膏肓而哭,另外,昨晚他得到师兄保福捎来
的家信,说是母亲想儿心切,染上了重病。非得儿子世友回来便不能见好。
许世友听到这个消息,如雷轰顶,心急如火。真是祸不单行,只有一哭,方吐
为快。他面前的山泉水像是懂得他的心情似的,静静地流淌着,打着旋儿,带去了
他的泪水和悲伤。他多么愿意变成山泉中的一朵小小的浪花,付之东流,早日见到
阔别八年的老母啊。然而,师父又重病在床,奄奄一息。师徒如父子,他怎忍心离
去!师徒情,母子爱,交织在一起,让他何去何从呢?他的脑子乱糟糟的,如同乱
麻一团,理不出头绪。
“妙兴禅师曾夸奖过我,也许他能理解我,找他去!”许世友想到这里,于是
跳起身,拍拍屁股,走过松林,涉过小河。
他刚刚上岸,就看见那位红面小僧宝贵火烧屁股似地迎面奔过来。
“哎呀师弟,可找到你了!快,师父已醒来,正喊你哩!说不准有什么真经绝
技要传给你的……”宝贵边说边拽着许世友直奔东僧院。
东僧院的门口已围了一群人。
当他俩匆匆跑到师父高义的床前,谁知,师父已经双目紧闭、寿终正寝了。他
们呼叫着师父的名字,根本不相信师父能去得这么快、这么仓促!
少林寺院所有了解师父高义武技人品的人都哭了!也都为许世友没能与恩师面
别而遗憾!
思母心切
许世友来到了方丈室。妙兴老禅师做完禅务,转过身来,见许世友伫立在门框
边,心里有几分惊讶。
“大师你早。”许世友胆怯地问道。要知道,许世友登方丈的门槛是有次数的。
八年前,他初来寺院,由师父高义带领来过这里一次。那次他是在大师妙兴对他的
失望中离去的。八年后的今天,许世友又重新跨入这个门槛,一切都使他感到陌生。
虽然通过比武大师妙兴对他有所了解,但毕竟远不像师父高义那样贴心知情。
“找我有事?”妙兴端坐在佛椅上,审视了一下门口伫立的许世友,那声音和
蔼,带有几分关心。
“大师,”许世友双膝缓缓跪在了地上,说:“近日,俺得知家中捎来的口信,
说老母病重卧床不起,念儿心切,俺想返乡探母。”
许世友说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妙兴禅师。
“哈,想家了。人都有爹娘,可入了佛门万事皆空啊!”妙兴禅师眼皮不眨,
手持佛珠,走至许世友面前:“徒儿,你来寺院八年,虽然不直接在我的身边,但
我还是十分了解你的。你天资聪颖,好学上进,以至夺取校场冠首,我从内心里为
你祝贺。不过,近日我有一心事想与你商量,还一直没抽出闲暇。”
“大师,你有何事与俺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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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心让你当师父带徒弟,不知你意下如何?”
“大师信任,俺领意。不过,弟子功薄不爰言表,恐难胜任。望大师三思而行。”
“我已经定了。”妙兴说一不二。
“那俺依从。不过,关于俺回乡探母之事,也希望大师考虑。”
“这———”妙兴禅师感到棘手,原因有三:一是少林寺院从来没有探母的先
例;二是他怕破了先例,扰乱了全寺院百十号弟子的心神,给他管理寺院设下障碍,
他不能开这个口;三是许世友功夫正处在上升阶段,返乡探母必然会影响到他技艺
的提高。想到这里,说道:“世友,我看这样吧,探母之事,暂且放放。你先准备
一下,举行个仪式,收下两个徒弟。”
“弟子遵命!”许世友见大师这般推心置腹,不能推辞申辩,只好告辞退出。
接着,许世友的铺盖卷搬到了东和尚院师父高义的床上。不久,在妙兴老禅师
的主持下,许世友收下了两个师弟。那徒弟不是别人,正是妙兴禅师的第九、第十
弟子,名叫月风、月晴。都年长于世友一岁。收徒仪式上,许世友收下门生帖,由
于思母心切,心境不好,没有讲更多的话。直到二位徒弟口喊“师父”的时候,他
才如梦方醒,只觉得肩上压了一副重担———从前是师父教自己,现在是自己教别
人。他掂得出这副担子的重量。自己如若没有恩师指引,不会在武艺上有所建树。
自己如今要为人师表了,这正是自己在人生征途上向前迈进了一大步。该是可喜可
庆之事。然而眼前却不能使世友振作起来。
两个徒弟见许世友整天思母,忧虑过度,无意中把这些情况向妙兴老禅师说了。
妙兴听后勃然大怒。当日,他把许世友传到方丈室,满面怒容地问道:
“世友,我唤你来,知道何事吗?”许世友摇头。此时,他心里像钻进一窝蜂,
乱得挠心。他领教过妙兴大和尚的威严,只见妙兴不语,脸色发青,这默默无声比
有声的语言更使世友胆寒。一阵沉默之后,他才张口说道:
“你身在佛门,不专心教授弟子,胡思乱想,这是违犯寺院戒规,也辜负老僧
一片苦心!”
妙兴把每个字的尾音故意拉长加重,这样更显出他的沉着稳健。他认为沉着稳
健比暴跳如雷更有威慑力,更能表现他一寺之主不可侵犯的尊严。然而此时,他的
威严对思母压倒一切的许世友来说失去了作用。许世友平静地说:
“大师,你且息怒。树有培育它的大地,人有生育他的父母。思念父母乃是人
之常情,更何况母亲为俺心肠操断!”
“住嘴!”妙兴吼道,“既入佛门,就得守佛门之规,为求功果,就要脱俗,
不染红尘。一心无有二用,快去教授弟子去吧!”
“不!大师,如果你没有忘记的话,八年前,俺不受戒,惹你生气,不就是为
今天能让俺回乡探母吗?”
妙兴说道:“既然你回家探母心切,我也拦不住你了!少林寺自古有个规矩,
弟子凡要出寺,就得打出庙门,你有这个胆吗?”
妙兴这话,实际是在挽留他,威吓他,量他也没有这个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许世友也看出了对方的用心。他只顾念母心切,并
没有把这件事看得太重,不容对方话音落地,脱口而出,“打就打吧!面对众师兄
的棍棒,俺许世友死而无怨!”
“你真的要拼?”妙兴大师惊愕不止。他的目光像银针扎向许世友的面孔。许
世友也像一个小孩子遇见了可怕的陌生人,窘得手脚都不知放在哪儿。他觉得今天
妙兴老禅的面孔比哪天都阴森可怕,他侧过脸去,不敢正视。突然他又正过脸,迎
视着老禅师的目光果断地说:
“对,俺拼了!”
“那就收拾一下吧,带上你的衣物、钵盂、棍棒,打得出去,就去见你老母,
打不出去,可别怪我少情无义!”
妙兴说完立即召来了云板僧,耳语几句。接着,云板敲响。
“梆!梆!梆!……”紧张而有节奏的云板声震荡着少林寺院的上空。
众师兄手拎哨棒,踏着云板声,向后院蜂拥而去。
如果少林寺是一潭平静无波的湖水,那么阵阵云板声就是投入湖水中的巨石。
整个少林寺院立即波涌浪滚,喧嚣哗然。
第九章
打出少林寺
一寺之主妙兴老禅师矗立在门前的高台阶上,面目铁青,威严庄重。他见众僧
侣到齐,顿时昂首喝道:
“今有一不肖之徒,不安心坐禅习武,返俗归乡,要打出寺院。徒儿们,快分
四门摆下阵势,决不放掉这个不肖之徒!若要是在谁的棍棒下放跑此人,我要拿他
问罪!”
老禅师声一令下,全寺院一百多名师兄师弟,分一门、二门、三门、后门依次
列队摆开,各门相距百十米。一门有十僧守卫;二门有二十僧守卫;三门有四十僧
守卫;后门有八十僧守卫。另外,一门有两马猿相助;二门有四马猿相助;三门有
十八木机人拦击;后门有三十六木机人弯弓射丸。这阵势摆得甚为严密。真乃是步
步设防,重兵把守。要想冲出四门,一门难于一门,一关难于一关。不要说要打出
少林寺院,单看这阵势也令人胆战心惊。因此,多少不守顺的弟子,还没有打出一
门,就倒在众僧的闷棍之下了。能打到二门的,也就很了不起了。据传,连闯四门,
打出去的和尚,自少林寺兴武以来,也不过几个人罢了。
一门的十位和尚,各就各位,手持棍棒,列阵于门前门后,见许世友奔过来。
一阵“打!打!打!”的吆喝声惊天动地,恰似大地起了风雷。他们执棒举起,层
层挡住去路。许世友心中不觉一颤。难道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们就要对我下毒手了吗?
难道这棍棒之下就是我的葬身之地吗?是闯还是退?硬闯就有死的危险,家有老母,
儿先亡之为不孝;可是退回去即便老死在寺院也终不得见母一面。索性打出去还有
一线骨肉团圆的希望。“打就打罢!”许世友把心一横,紧握手中的棍棒,一个跃
步,拨飞了第一个和尚手中的哨棒,没容那和尚把哨棒捡起,又挡住了第二个和尚
的千钧劈棒。霎时间,一门响起了劈劈作响的舞棍声,似爆竹,如闪电。许世友左
挡右挑,右挡左拨,眨眼工夫,安然出了一门。
打出了一门,许世友心情并不乐观,因为四门中他只过了一门,微不足道的一
门。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后面。这时,抽个空隙,他紧了紧腰带,把略显绑松的行李
卷在背上拴牢。昂首阔步地向二门走去。
“俺来了!”许世友持棍只这么轻轻一挑,便越过了三僧的棍棒。四马猿出拦,
他灵机一动,从两个马肚下滚过。继而,他又跃过了马两猿的背部,来到了门前居
高临下的石阶上。接着,又一个“鹞子翻滚”,超过了五个和尚的拦阻,翻滚到了
一条狭窄的铺砖甬道上。
许世友拚命冲杀,翻滚蹦跳,犹如一阵旋风在棍棒林中驰过。说时迟,那时快。
紧接着,他又战胜了四猿马,打出了第二道防门。
这时,他已大汗淋漓,口喘粗气了。看一看已打过了两门,更使他信心倍增。
但是,他不能大意,千万不能大意啊!一定要立着身子打出去!
在第二道门和三道门中间,他潜在古松背后,稍微喘息了一会儿,他决心要用
心计闯过第三门。这时,三门的守僧早已等急,他们嚷道:
“怎么还不来呀?”
“八成是倒在二门师兄的棒下,起不来了吧!”
……
正说间,许世友从树后突然跃出,如猛虎下山,似蛟龙出海。众僧目瞪口呆,
没容四十大僧举棍,木机人击发,许世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过了第三门。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许世友暗暗地为自己心计的成功庆幸……
眼下,仅剩下最后一关了,也是最难过的一关。许世友决心使出全身解数,来
迎击师兄师弟们的挑战。手中的棍棒啊!你能够闯过这一关吗?闯过去,慈母就在
眼前。想到这里,许世友浑身有使不完用不尽的劲!他又抖擞精神,向前奔去。大
声吼道:
“许世友来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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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颇为稀奇,一人敌众,关关皆破。多少师兄师弟,往日在他看来,都是
自己难能取胜的对手!可是今天,他们手中的棍棒却像没劲儿一样,轻轻一挑,便
飞上了天。有几个愣和尚看呆了,或只顾喝彩,竟忘掉了抡棒阻拦。许世友也不恋
战,只管催动脚步,朝后门飞扑而去。几个守门和尚眼睁睁地望着那条“旋风似的
游龙”朝自己这边滚来,不禁连连后退。有言道,要命的怕拚命的,拼命的怕不要
命的。
许世友打到门口,心想,这里有三十六个木机人拦道,不可大意失荆州。正想
间,一个铁蛋丸似箭头般地飞射过来。许世友眼疾手快,用棒一挑,“咔”的一声,
击掉了手中的半截哨棒。这时,只觉得背后,一阵狂风作响,许世友知道不好,头
稍一偏,蛋丸贴耳根飞过。接着,前面木机人发出蛋丸。许世友凭着当年练夹蝇虫
的硬功,伸出指头夹住,继而扔出,正巧与飞来的蛋丸在空中相击,犹如明炉打铁,
叮当作响,火花四溅,好像杂技中的魔术大师表演一般,令人眼花缭乱。眼看就要
闯过最后一关,只见门口外站着一位黑脸和尚。他身高马大,似铁塔当门而立,横
棒挡住去路。许世友圆目一看,心中胆颤,后退两步,定神看时,才知是一寺之主
妙兴大和尚,今天也破例上阵,站在队列的后头。
这老禅师不愧为寺主。他善使棍棒,造诣极深,曾是少林寺院惟一的“七节棍”
的棒王。由于他棒头硬,才被推荐为方丈的继承人。他不仅棍棒功夫好,而且头顶
上的功夫甚佳,千钧劈顶他不怕。那还是在迎春比武后,老僧有意要试试冠军的棒
头。许世友开始不敢,经禅师再三开导劝说。“试就试试罢!”许世友运足了一口
气,持棒在空中抡起,直朝他的头顶劈去。若要是一般人,不把头打进胸膛里才怪
呢!可是这位老禅师却安然无恙、面带微笑。“再打一棒,拿出你的真功夫!”许
世友第二棒抡过去,只见棍棒在他的头顶上打折了,飞出了丈余远。老禅师妙兴傲
慢地笑着说:“不行啊!冠军劈不烂我的头顶,休想称冠军!”如今怎样呢?他能
不能从老禅师的棒下闯过去?许世友还不敢说有把握,他连连打了个寒噤。
“大师,手下留情!”许世友使了个麻痹战术,随即也以猛虎下山之势,举棒
朝老僧扑来。
“我要劈死你!”老禅师也狐假虎威地吼道。随之,抡起了大棒,去挡许世友
的大棒。许世友见把老僧的注意力吸引到了棍棒上面。这时,他却马上弃棍伏地,
声东击西,猫腰从老禅师的胳膊下贴身钻了出去。老僧并不怎么纠缠,虚张声势,
放他出去了。
许世友奇迹般地打出了庙门,全身已湿得如落汤鸡一般。他额前的汗水,像小
河决了口一样,劈脸流下。他顺手抹了一把流淌的汗水。抬头向栖身了八年的寺院
望去!收入他眼帘的情景,却叫人心潮翻涌:全寺院的百十多位师兄师弟和师父们,
高高低低,黑压压地全涌出了后院,并簇拥着身材魁梧的妙兴老禅师,缓缓地移步
向他走来。刚才他们眼睛里的那种冷冰冰的目光,现在已经变成了亲热和善,恋恋
不舍,含有期待和庆幸的目光。尤其是一向威严得令人望而生畏的老禅师妙兴,他
的脸上也露出了少有的笑容。此时,交织在这位老禅师心里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呢?他也许暗暗惊讶,一个身材短粗、貌不出众的弟子,八年里竟练出了这般好的
功夫,实在令人赞叹;他也许为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弟子,竟不顾身遭棍棒,死里逃
生,为见老母一面的慈善心肠所感动;他也许在感动之中,又为少林寺院出了这个
人杰,觉得脸面顿添了光彩和荣耀!老禅师在众僧的簇拥下,来到了许世友的面前,
许世友急忙叩头辞行。老禅师从袖中取出二十块民国大洋,说道:“拿去,作为你
的盘缠用吧!”
许世友双手接过大洋,再三叩头:“大师,还有何话吩咐?”
妙兴说道:“有言道,乳名都是父母起的,坏名都是自己惹的。你要永远记住
你是少林寺弟子,不要以为手脚有些功夫,轻而易举地夺命伤人,如若有胡作非为,
实是寺规不容!”
“师父之言铭刻心上,若要违犯半分,任凭师父惩处。”
第十章
团圆
许世友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了娘的炕前,八年不见,娘已老相多了,满头银丝,
骨瘦如柴,皮肤苍白,颧骨突出,两眼下陷,像是正在生病的样子。
“娘,你睁眼看看,是俺呀!”许世友说完,“扑通”一声跪在娘的炕前。
娘艰难地睁开了双眼,当他看到眼前果真是世友的时候,不禁大喜,脸上也透
出了几丝红润。
这时,弟弟妹妹们也都陆续从地里回来了。他们看到家里来了个陌生的和尚,
一个个都怯怯生生地用小手捂住脸偷看他,“怕什么,这是你们的三哥。”娘又喜
又嗔地说。一听说是三哥回来了,他们都围了过来,这个喊“三哥”,那个也喊
“三哥”,他们亲亲热热沉浸在喜庆的气氛中。许世友看了看,还缺大哥仕德和驼
妹。便问:“娘,大哥和三妹呢?”
“他俩放牛去了!”
“天都快黑了,俺去接接他们吧!”
话音刚落,三妹驼伢就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进屋里,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娘,大哥被人打伤了!头都冒血了!”
娘大吃一惊,双手颤抖着抓住女儿的胳膊:“你慢慢地说,他是被谁打了?为
什么被打?”
驼伢揉着红肿的眼睛说:
“俺和大哥赶牛路过李家地主的田头,看青的李二少爷硬说是咱家的牛吃了他
家山芋秧子。不容俺大哥分说,就揪着大哥的脖领又踢又打……”
“你大哥现在哪里?”
“黄土岭下。”
许世友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他把从娘手里接过的汤碗放到桌上,冲到娘的
跟前。
“娘,让俺去看看!”
没容娘回话,许世友便扯上小妹妹驼伢,飞也似地奔向黄土岭。娘深知他的脾
气,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三伢子,要记住别惹事!惹不起,咱们还躲不起
吗!”
“俺知道了。”许世友头也不回。
仇人相见,格外眼红。许世友认出此人就是八年前要自己赔羊的洋包儿。
“住手!”许世友跃前一步,伸手抓住了李二少的右手腕:“不许伤人!”
李二少痛得“哎哟”一声,大声骂道:“你是谁?胆敢教训老子!”
“不许你欺人太甚!”许世友答非所问,松开了抓着李二少的手。李家二少并
不这么想,误以为此人见硬而收。突然间,挥出拳头来,直向许世友面部击去,眼
看拳至面部,许世友轻轻一闪,二少因用力过猛,当即来了个嘴啃地皮,这时,围
观的孩子们不觉哄笑起来。
李二少咧着嘴斜着眼,拍着屁股,望了许世友一眼,若有所悟地:“你———”
许世友哈哈笑道:“你的狗眼不识泰山,不认识你爷爷俺了吗?俺就是当年放
你入陷阱的黑丑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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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李二少见自己丢了面子失了威风,他不甘心,突然从地上爬起来,
跨步拦住了欲走的许世友,道:“姓许的,有种你就别走!来,吃我这一拳!”
“你想干什么?”许世友停住了脚步,把大哥仕德交给三妹搀扶,自己迎上李
二少,随手解开袈裟,露出他那毛茸茸又黑又亮的肚皮,指了指道:
“要击,就朝俺这里击吧!”
可笑那李二少并不知羞,竟像一头发疯的狮子,抡起拳头,真的朝许世友的肚
子上狠狠击去。
许世友并不闪躲,倒替那小子数起数来。
“啪!”
“一拳。”
“啪!”
“两拳。”
“啪!”
“三拳。”
……
当许世友数到第十八拳时,喝声:“住手!”
那小子像癞皮狗一样,岂肯住手罢休,理也不理,又使出吃奶的劲儿,挥起第
十九拳,朝许世友肚皮上打去。谁知许世友的肚皮突然像棉花团一样柔软,在落拳
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凹坑儿,刚才还如巨石坚硬的肚皮,此时却紧紧吸住了二少的拳
头。凭他怎样用力,也休想拔得出来。许世友傲慢地说:
“当年俺放你入陷阱,今日俺让你拳收不回!”
洋包儿再次收拳无效,佯装求了饶。
那二少收回了拳头马上翻了脸,再次抡起拳头朝许世友的面部砸去。许世友一
闪,那小子险些趔趄倒地。许世友这个武行出身的人,不恼便罢,一恼就不可收拾。
此时,他义愤填膺,心中如倒海翻江,吼叫一声:
“让你再三不能让你再四。老子今日不打偷拳,也不打第二拳。请吃我这一拳!”
“来!来!来!”那小子瞪着血红的眼珠,直向许世友身上扑过去,而许世友
的拳头也直朝他的胸口砸去。其实许世友的力量并不大,二力相合,力重千钧,只
见李二少顿时口吐鲜血,应声倒地。
许世友并没有使出致命拳,还以为那小子躺倒装死哩!便上前踢了他一脚,可
那小子仍然动也不动。许世友躬身摸摸他的胸口,谁知二少爷早已命归西天了!
“不好。”许世友方才后悔未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回家第一天,就闯出了人命
关天的大祸!
“天啊!”许世友眼望苍天怒问:“你若是有眼的话,就该为俺作证!你该能
判断这人间的是与非!”可是,只见深邃的天穹,被浓云遮盖,眼前是一片茫茫的
夜色!
月儿难圆
飞来的灾祸降到许家院落。
当晚,许世友一家人个个脸上布着阴云,围在桌前,商量着如何闯过这一关。
在这紧急时刻,老娘反而不惊不慌,异常冷静了。殊不知她的心里正爆发着一
座火山呢!她用低沉的声音说着,仿佛每个字都经过周密的思考:
“三伢,你刚回来,娘实心想叫你住上几天,跟娘说说知心话,今天又是中秋
团圆节,谁知……”说到这里,她已泣不成声了,再望望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鸡蛋汤,
更加心酸:
“李静轩这个白脸奸臣,面善心恶,这次他们肯定要报复的。俺看,你现在就
得逃,不然性命就难保了!”
许母的判断是千真万确的。财主李静轩捉拿许世友的马队早已出发了,正在奔
向许家的路上。
“娘不想赶你走哇!”娘说完把煮熟的三个鸡蛋塞进儿子的兜里。
许世友从内衣口袋里掏出八年换来的二十块大洋,双手敬献给母亲,说道:
“娘,不肖之子,未能在娘前尽孝,不能养活你老,倒给你老惹下了塌天之祸,
让你为儿担惊受怕。这钱留下也权作俺一份孝心吧!”
许世友把钱放在娘的手中,娘又把钱装进他的口袋里,“伢子,你当娘不知道
这钱是咋挣来的吗?八岁的孩子当大人一样使唤,天天起早贪黑,倒尿盆,抹佛像,
打扫院子,过苦日子,娘因为家穷,对不住你啊!”
就在这时,传来了一阵狗吠声,随之是马蹄的嗒嗒声。
娘一把抓住许世友的胳臂,向外一推,忙说:“伢子,不好,他们要抓你了,
还不快逃!”
许世友不慌不忙,向这充满了他童年记忆的旧茅房,依依不舍地扫了一周,最
后把钱放在桌子上,深情地看着娘,说:“娘,俺走了,您老要保重!”
许世友顺着童年放牧时的山道,从北山一直逃向马头岗山。他脚下的路是坎坷
的,他的身影被吞没在茫茫的夜色中……
第十一章
投奔师兄
当夜,许世友甩脱了李静轩和乡丁们的追捕,空着肚子,攀山走险,当夜色再
次降临时,他才逃到了马头岗山(今湖北省)。
万般无奈的许世友,只得暂时决定投奔保福师兄,一是看望,二是避难。可是
马家洼又在哪儿呢?他向前约摸走了三里路,在一个山丘上遇到了一位砍柴翁。经
打听,才得知马家洼离此还有十六里山路。许世友只好决定,先在深山老林中露宿
一夜,天明再赶路。
“你找谁”?随着柔声细语的一声问话,走进来一位少妇。她背后背篓里站着
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小家伙白胖胖的,已扶着篓沿儿睡着了。少妇轻盈地向他走
来。她身穿家织的粗布衣衫,胳膊肘和膝盖上已打了补丁。她是个高大、清瘦、身
材匀称的女人。她神情焦灼而沮丧,大大的眼睛射出黯淡阴沉的光束,映得她蜡黄
的瓜子脸更加没有生气,而且好像刚在哪里哭过了一场。
“请问大嫂,这是保福师兄的家吗?”许世友打量着这位漂亮的少妇,心想:
“这该是保福的俊媳妇吧?”
“你是……”那少妇启唇问道。
“俺是许家的,保福的亲师弟,俺姓许,名叫许世友,是专来看望师兄的。”
“啊?!你就是保福经常念叨的许师弟呵!”那年轻的少妇愣了半天,突然明
白过来。
保福嫂背篓中的孩子,像是受了惊动,突然间“哇哇”地哭起来。保福嫂坐下
身,把孩子从背篓里抱出来,搂在怀里。然后解开衣襟,把奶头塞进了孩子的嘴里。
孩子的哭声停止了。然后,她对坐在身旁的许世友道:“师弟,嫂子如实对你说了
吧,你听了也别难过。保福他命短,已不在人世了。河那边的新坟你没有看见吗?”
“你是说保福师兄他死了?”许世友听后顿如炸雷轰顶,五腹被掏,肝胆欲裂。
他本想投奔师兄,一是叙叙友情,二是避难存身,却不曾想师兄先于他身躺黄泉永
别人世了。哪会想到刚才见到的河那边一座新坟,竟会是自己在一起时形影不离,
分别后朝思暮想的保福师兄的长眠之地呢?
少妇向许世友叙说道:
“我和保福是前年底成家的。保福在世时,就常念叨你。他多次说对不住你,
从寺院回来后,也没有常到你家看望老母。三个月前,他到你家去了一趟。从你家
回来那天,正遇军阀吴大头(吴佩孚的绰号)抓丁,他和全洼的十六个青年被绑了
去。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对他们下了毒手,把他们锁在大庙里,点着火烧了大庙。”
保福嫂说到这里,已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道:“人烧得个个成了炭球,连
面目都认不出来了。”
“许师弟,如果你不介意就住下吧!”
“谢谢大嫂挽留。可叹俺是有罪之人,恐怕牵连了你们,还是及早上路的好。”
当晚,他吃过晚饭,谢绝了保福嫂的一片真情,便匆匆上路了。保福嫂抱着孩
子把他送到村头,当他走出三里远再回头眺望时,保福嫂那窈窕的身影还立在高高
的山丘上……
街头流浪
又是一个阴沉沉的黄昏。
腿扎白色绑带,脚蹬高筒皮靴,怒目持枪的警察,踱步在人来车往的麻城街头
上。小小的县城里不时传来“喔——哇!喔——哇!”警车刺耳的鸣叫声,给这里
留下了一片恐怖!
人们望着飞驰的、闪着红灯的警车,交头接耳,窃窃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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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一个少林和尚杀死了人!”
“死者是财主家的儿子。”
“凶手逃到了麻城、红安一带……”
人们议论着,不时地四下张望,生怕凶手出现在眼前,使自己受牵连。
而这时,人们议论的和尚——许世友,正坐在街巷一角,一家挂着“秋季大减
价”布幡的商店门前的青石台阶上。他蓬头垢面,身着的和尚袈裟,已被野藤树枝
扯破了无数个大口子,他趁人们不注意的时候,“嚓嚓”撕了下来,使人难以辨认
出他是和尚。他的脸多日没洗了,脏得厉害;秃头顶也长出了寸发。而他那虎眉豹
眼里,仍然闪出机警的光辉。刚才,警车从他身边飞驰而过时,他的心“咚咚”好
一阵疾跳,他没有像街上的行人那样,住足观看,也没有一反常态惊慌地逃跑,而
是当他望见警车里有一个五花大绑的青年时,他的心缩紧了,他判断,恐怕是他们
抓错了人。
他心乱如麻,突然站起,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几步。“好汉做事好汉当。”他
真想去官府报案,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来了却自己的一生!
可蒙胧中,娘那干瘦佝偻的身影,保福嫂再三挽留的场面,房东大伯重似千金
的话语……像一幅幅活生生的画面又推到他的面前。不!不!世友又改变了自己的
主意:俺不能这样不清不白地毁掉自己!滴水之恩,本应涌泉相报。俺要活下去,
多少亲人知己需要俺活下去呀!“母在儿死为不孝”,俺要为许家报仇,为天下受
屈之人报仇!
人只要有爱有恨就有生活的信心和勇气。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像一个黑夜中的
幽灵,沿街向东走去。在闪着灯火的装卸店(洋车行)门前他停下了,犹豫了片刻,
便“咚咚!”敲开了店家的房门。
店门开了,开门的老板是一位六十出头的老头。他的背原本驼得很厉害、头低
着,这时却硬挺起来看着许世友:“你是什么人?干什么的?”许世友说:“想找
个差使,讨碗饭吃!”
老板继续审视着他,只见他方形脸庞,面皮显得很粗糙,肤色黑里透红、红里
含黑,就连厚嘴唇也是黑红色的。他下身穿了条短裤,与其说是短裤不如说是裤子
被山石荆棘扯去下半截子,短裤下露出了两条圆圆的、黑红色的长腿。腿上的疙瘩
肉,使腿变短了。倒使人觉得他的所有憨劲儿全憋到两条腿的肌肉里去了。这的确
是两条诱人的腿、有力的腿。老板正是以他洋车行所特需有的要求,说了声“腿粗
力不薄。”于是,世友幸运地被老板看中了。那老板哈哈一笑,笑声中,他的眉毛、
胡子都在颤动着。他热情地欢迎着这个理想的苦力工:“快进屋吧!”
许世友进了屋。
老板指着门后的一个顶门杠,说:
“这个你能拎得动吗?”
“试试吧!”许世友说完,一手举起,“嗖”的一下子高过头顶。
“你能拎出它的重量吗?”
许世友伸出两个指头:“少说也有二百斤。”
“好,我就收下你啦。”
就这样,许世友凭借他过人的体力当上了这家的装卸工,当时叫扛大个,老板
也深为许世友的力大如牛而感到满意。因为装卸货物时,别人能扛一百五,而他却
能扛三百斤。工钱一个子儿也不比别人多,老板何乐而不为呢!使老板惟一不满意
的是,他吃得太多了——一顿能吃八个馒头,外加三碗米粥溜缝儿。
从此,他开始了扛个大的苦力生涯。
第十二章
见义勇为
麻城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许世友拉着一辆洋包车从远处奔来。突然间,他跌跌撞撞地收住脚步,一下子
把车翘得老高。车子上坐着的一位阔绰的少妇,吓得尖叫一声,差点儿从车上跌了
下来。
原来,街上出现了三个警棍:个个喝得酩酊大醉,走起路来东倒西歪,其中一
个警棍手里还攥着一只大酒瓶,嘴里不停地喊着:
“姑娘!姑娘!你来、来……”
三个警棍像三只野兽似地直奔车上的阔少妇而来。幸亏许世友机警,连忙停住
了车,放下车把,喊了声:“夫人,快跑!”那少妇听了,慌忙跳下车没命地向街
旁巷里跑去。
此时,附近的行人,主要是闺女媳妇也都逃避而去。
有个警棍跟着去追少妇,不料脚下一绊,摔趴下了。另外两个警棍想动手收拾
许世友。没想到许世友很灵巧,一闪身躲开了。
警棍又将大酒瓶猛力向许世友头上掷去。许世友连忙下蹲,“哐啷”!身后的
一家商店的玻璃橱窗被砸得粉碎。
警棍见打不着人,便抓起许世友洋车的车垫抛向空中。座垫恰巧挂在了树枝上,
摇曳着。
许世友气愤地看着那三个警棍醉鬼无趣地渐渐远去,骂了声:“什么世道!”
然后,设法去取树上的座垫。这时,有两个好心的过路人帮着他用一根竹竿把座垫
从树上捅了下来。许世友拍打干净座垫,把翻倒在路旁的洋车扶正,放上座垫,向
帮忙的人道了谢,然后拉着车子向洋车行走去。
当他快走到洋车行门前的时候,看到远处围着一群人,残垣断墙上、树杈上、
屋顶上都爬满了人。那里锣鼓声、鼓掌声、吼叫声,汇成了一片。
许世友在一个墙根处,停下洋包车。然后,他踏上车子观看。
人群围成的圈子内,有三个卖艺人——这显然是一个家庭:一父两女。他们均
是江南人打扮,尤其是那两个姑娘,穿着短衣短裤,花红柳绿,打扮得十分醒目。
姐妹俩面带笑容,立时上场,玩起了“对花剑”。两位姑娘英姿飒爽、动作敏
捷,剑如银蛇,飞来舞去,剑光闪处,“嗖嗖”作响,令人眼花缭乱。这剑法揉进
了南北武林特点,观者无不拍手叫绝。
……
“三爷光临!”正在热闹处,不知谁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一位身穿黑绫马褂的少爷,大摇大摆地走进场来。后面还随行着两
个方脸大耳的保镖。周围的人都闻声转过脸来,急忙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三爷,您多捧场。”
姐妹二人淡淡一笑,如花似玉一般。
三爷嬉皮笑脸地上前扳过妹子的身子,痴声笑道:
“哈哈,我的人间仙女!”
谁知温柔的姑娘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上!”三爷推开卖艺老人,对身后两位保镖下了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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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心毒拳狠的保镖一拳打在了妹妹的鼻子上。姑娘顿时口鼻出血。卖艺老人上
前去拦,那野兽的拳头又朝老汉抡去。
“住手!”这时,见义勇为的许世友再也看不下去了,跳下洋车,挤进人群,
上前拦住。两个保镖一愣,停下手来,见是一位腰圆膀大的车夫,别看穿着不怎么
样,却露出一身不可冒犯的正气,在众人围观之下,毫不怯弱,显得威风凛凛。
“你是何人?”
“中国老百姓,在你们权势者眼里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但是俺却有权警告你们,
光天白日,不许街头欺人!”许世友义正词严。
“你也想尝尝三爷的厉害吗?”三爷说罢,两个保镖一起上前,架起许世友的
胳膊。许世友轻展双臂,向外一推,两个保镖便像两只死麻雀被扔到丈外。
三爷猛一挥手示意保镖,他们三面合围,一起飞身扑向许世友。许世友泰然自
若,突然运气,拳头贴身时,使了个技巧。眨眼间就见三个恶徒已趴在地上,其中
一个头部差点儿碰在柱子上,险些丧命。在许世友的开怀大笑中,几个恶棍仓皇逃
走了。
卖艺老汉赶忙上前感激地拉住许世友:“救命恩人,请把尊姓大名告诉我们。
日后,我们父女也想法报答你的搭救之恩。”
许世友豪爽地笑道:“不必了!”说完拍打拍打衣襟,从人群中走出,驾起车
把,顺着麻城北街,扬长而去。
许世友回到洋车行,把洋包车停在棚里,然后进店去向老板汇报生意情况。
许世友刚一进门,老板就板着脸说道:“你方才吵架挣了多少钱?”
许世友低头不语。
“说话呀?”老板逼问。原来贴身二掌柜刚刚把这事情的经过报告了老板。
“那人欺人太甚!”许世友语气郑重地说道。
此时,老板身旁的二掌柜,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看满街黑压压的那么多人,
都没有上前,都是狗熊,只出你一个英雄啊!是不是?我看你也是想占点什么便宜
吧!”
“你少废话!”许世友顿时火冒万丈,犟脾气又上来了,顺口便说道:“此处
不留爷,还有留爷处。你们看不上俺,俺还不想呆呢!”
本来老板正在肚里措词辞退他,还没想出更好的借口,谁知许世友自己首先提
了出来。于是,他便顺水推舟:“你自己有话在先,可不是我们不留,是你自己不
想干了。”
“二掌柜,把他的工钱开给他!”老板阴沉着脸,提高声调说道。
“好!”二掌柜随手把早已准备好了的两串铜钱甩给许世友:“你点点吧。”
许世友二话没说,抓起铜钱塞进怀里,回去收拾了一下衣服,头也不回就离开
了洋车行。
从此,许世友又流落街头。眼看那屈指可数的两串铜板要花光了,可他还没有
找到差使。这天,他又去天桥剧场看招工广告。刚走至半路,只见街头上有一堆人
在围观一张布告。许世友快走几步,来到跟前。他凭着在少林寺院师父们教他学得
的几个字,立时认出了那是一张白纸红字的通辑令。
当许世友一眼认出自己的名字时,他的心咚咚地直跳。他屏气敛声,默默把全
文看完后,平静了一下心情。想:此处不是久留之地,俺得逃之。到哪里去呢?他
心里没有底。他不敢转过身来,面朝众人,怕人们当场认出了他。他只好若无其事
地面部朝前,脚步向后退出。突然有人指着他喊道:
“他……他是杀人犯!”
“你认错人了吧!”许世友立即申辩。
这时,所有的人、所有的目光都一齐移了过来,纷纷打量着他……许世友转身
溜去。谁知两个便衣警棍立刻上前抓住了他的脖领:“我看就是你!”
“放开俺!”许世友吼道。他稍一用劲,衣领挣破。随即他便一溜风地钻进了
人群,从人缝里混进街巷,抬脚就跑。
霎时间,大街上警车飞驰尖叫,杀气腾腾,满街乱成一团。许世友紧走几步,
又钻进了另一条暗巷,他跨着在少林寺院练就的行走如风的脚步,穿街走巷,翻墙
越壁,很快就出了城西门,奔上了大道,向山区丛林逃去。
第十三章
被迫从戎
这天清晨,枪声掠过红安街头,吴佩孚军队正在抓夫抓丁。
军阀队伍的皮靴声,扰乱了街头的平静。霎时间,满城鸡飞狗吠,惶恐不安。
上门闩声、孩子的哭叫声、大人的恫吓声……交织在一起。行人慌乱地往家跑,家
里的人急忙关上门。胆大的孩子从门缝儿向街上窥视;胆小的孩子躲到妈妈的怀里
大气不敢出……
正巧几个士兵架着一个瘦弱的青年从一条小巷向街头走来。那青年一个劲儿地
叫骂。
许世友毫无惧色地迎上去。
“抓住他!”还没有容许世友走至跟前,一个虎里虎气戴着连长领章的头目吼
道。
“连长,不用抓,俺愿意当兵。”许世友平静地说。
许世友说完,两步上前,轻轻一抓那青年的肩肘,像抓猪娃儿似的,背在了背
上。原来拖不动他的三四个大兵见此举动,惊得挤眉弄眼,直吐舌头。那青年在他
的背上也显得比刚才驯服了。许世友转过头来,对着青年的双亲说:“胳膊肘扭不
过大腿。二老,让他和俺一起去吧,俺会照顾好他的。”
走了不多远,转了个巷子,许世友便把那个青年从背上放下来:“你像石磙一
样太沉了,自己有腿,何必让俺背着?”
“好,我自己走。”那位青年望了眼许世友,只见他衣着褴褛,高颧骨,厚嘴
唇,憨厚朴实,是个好人,也就跟着他,由连长带路一直向前走。几个持枪的士兵,
由于被连长训骂了一顿,个个面无表情,像木头人,直挺挺地迈着机械的步伐,跟
在后面,监视着他俩。许世友毫无惧色,那青年人惊魂未定,像只刚刚落入猎人之
手的小兔,惧怕中含着无可奈何,只好屈服于命运的安排。
在一个巷口,胖连长停住了脚,转身向许世友问道:
“小家伙,叫什么名字?”
“爹娘都叫俺黑丑。”许世友没有说出自己的大名,因为他的大名是和“杀人
犯”捆在一起的。
“你呢?”胖连长又问那个青年。
“我叫周三娃。”
“你们都有婆娘吗?”
二人摇了摇头。
“黑丑,你有什么要求就直说吧?”胖连长又问。
“报告连长,俺没有别的要求,只是肚子太饿了,需要一顿饱饭填填。”
“好,枪膛饿了需要子弹装,肚子饿了当然需要吃饱饭。”胖连长说着,便吹
了几声急促的短哨,叫来了一个斜挎着枪、歪带着帽子的士兵。他跑到了连长面前,
双脚“叭”地合拢了,打了个敬礼。“连长,有何吩咐?”
“这两个新兵放在你班,先管他们一顿饱饭,撑饱肚子不想家。”
就这样,许世友和周三娃被安排在保安团二营四连四班。从这以后,二人都穿
上了军阀兵的“号子皮”,扛上了笨重的日造大洋枪。大沿帽一压,贴上了列兵的
标志。
当许世友走进这个旧军队的时候,意味着他僧侣生活的结束,又进入了一个陌
生的生活领域。旧军队那种张口就骂、抬手就打的军阀作风,对于他这个过惯了八
年僧侣生活,养成了清心寡欲性格的人来说,一切都感到别扭,一切都使他看不顺
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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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兵升连长
许世友加入保安团的第二年,春节刚过,连排军官中就风言风语地传出吴佩孚
要来视察保安团的消息。保安团是吴佩孚的心腹嫡系部队,这支部队曾为吴佩孚的
创业立下了赫赫战功。每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吴佩孚总要亲自视察一下这支军功部
队,一来检查他们的训练素质;二来暗授密旨。
一天清晨,一辆日造吉普,在三辆摩托护卫下,风驰电掣般地驶进了保安团部。
接待军阀头子吴佩孚的仪式,破例安排在东城一个打谷场里。全团提前开饭,
早早地在谷场四周列队完毕,站成“凹形”。“凹”形的中央,摆放着三个石磙,
权作吴总的演讲台。
吉普驶进谷场时,全体官兵行注目礼。
短暂的鸦雀无声过后,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接着,他润了一下喉咙,亮开沙哑的嗓门开始了即席演讲。
最后,他右臂习惯地在空中一挥,伸到胸前停住,恰和笔直的身躯构成了一个
直角。然后,目视全场一周,喝道:
“勇敢的将士们,今日不是我吴总卖弄,我这千钧臂力就是检验你们训练的尺
度!谁能上前搬下我的胳臂,力胜我者,让他官升一级!”
吴佩孚话音一落,队伍中一阵骚动,但无人敢上。大家都清楚吴总说话的权威
性,他的话就是盖着钢印的命令。
“我让他官升两级!”吴佩孚见动静不大,双眉高挑,随口涨了价。
“官升三级!”吴佩孚随手又伸出三个指头。
“谁敢来?!”吴佩孚满脸挂笑,透着几分得意,开始向队伍示威了。
“老总,俺来领教一下。”列兵许世友挺身而出,要同老总较量。
“当兵多长时间了?”
“不到一年,不,确切地说四个月零八天。”许世友不卑不亢,对答如流。
“叫什么名字?”
“许黑丑。”
“那你就来吧!”老总说完闭上了眼睛,好似等待迎击一个不值得防范的袭击
者。
场下不少人都为许世友攥着一把汗。有的说:“看来他是怕了!”有的说: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新兵也不一定比老兵差!”……很多人见许世友绕
了一圈还没下手,声音更大了,认为他这次较量是冒失的行动。
许世友开始围老总转第二圈。实际上他转第一圈的时候,最佳用力角度已经选
好。此时,许世友的心情倒异常镇静,信心百倍。他的步履不紧不慢,似在家乡的
后院里散步。
“年轻人,兜什么圈啊!”不光在场的人急了,老总也发急了。
当老总眼睛的余光斜视许世友时,说时迟那时快,早有一双钳形大手伸了过来。
原来,许世友早已腾空跃起,急下转为“海底捞月”。老总急忙防范,这时,臂不
由己,被许世友干净利索地按下,惊得四周士兵瞠目结舌。
这连贯动作一瞬间完成,极为干脆。很多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其中也包括不可
一世的吴佩孚。
吴佩孚惊得不禁扫了许世友一眼,原来,这位新兵蛋子,臂力确是大如牛,不
全是自己轻敌麻痹的缘故。
吴佩孚跳下石磙,再次审视这位貌不出众的列兵。他黑不溜秋,却是一个不容
忽视的人物。他闯入了吴佩孚的眼目,引起了他的心惊。他虽是失败者,却还是盛
气凌人地问道:
“你学过武功吗?”
许世友摇头不语。
吴佩孚走至许世友跟前,猛地撸起他右臂的衣袖,裸露出紫红色的发达隆起的
臂肌。
“嗬!你没有说实话呀?”吴佩孚拍了一下许世友的肩头,问道:“这三个石
磙,你能摞在一起吗?”
“让俺试试看吧。”许世友运了一口气,站在中间那个石磙旁,叉开如柱般的
两条大腿。他“嘿”了一声,两袖一捋,两手一甩,脚手并用,眨眼工夫,竟一个
接一个地把三个石磙,似叠罗汉一样奇迹般地摞了起来。
搬这石磙的慢镜头动作是:第一是搬;第二个是端;第三个是用脚尖挑,然后
一托而起。平时,一个石磙四五百斤,需要三个壮汉才能抬动。然而他把三个石磙
摞在一起后,面色如常,大气不喘一口。
他的这些“绝招”,使在场的人无不拍手叫绝。吴佩孚满面春风地开怀大笑一
声,当场宣布:
“我吴总说话兑现,给这个列兵官升三级,从列兵提为副连长,即日生效!”
第十四章
完璧归赵
一天,许世友取出他那随身携带的银镯给周三娃看,二人念起了思母思乡情。
片刻,三娃眨了眨眼睛,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许兄,前些日子,我好像
在李仁善那儿也见到这么一只银镯,好像是一模一样的。”
再说第二天一早,许世友提前起床,来到四班,督促队伍训练。离训练开始还
有段时间,许世友便信步来到了小个子班长李仁善的房间。李仁善也早起了床,他
正像大姑娘描龙绣花一样,盘腿坐在床头,打开包袱点数他的家当哩!见许世友进
屋,他急忙用被掩住包袱,下床趿鞋站立,躬身道:“副连长,你早。”
“什么好东西?来,让俺也看看,开开眼界。”
许世友上前,伸手抖开了包袱。“哗啦”一声,里面的东西全抖落到床上。
“镯子,俺失去的那只!”
许世友手捧银镯,再三端详后,转脸问道:“四班长,俺问你这只镯子从哪儿
弄到的?”
“这,你觉得好看的话,小的有言在先,权作送礼。”
“不,俺是问这只镯子的来历。你要如实回答!不能有半点虚假!”许世友的
脸色由温和变得严肃。
小个子班长被许世友这突如其来的问话问愣了,说话也有些结巴了:“这,这
镯子是我捡来的。”
“就算是你捡的,俺问你,九年前,你在何处?”许世友提高了声音。
“让我想想。”李仁善又道,“可能在嵩山。”
“你在那里干什么?”许世友紧追不舍,两眼直盯着小个子的面孔。
“老总的队伍被打散了,我们流落到那里,后来才又找到队伍。”
“拦路打劫的事干过吗?”许世友一针见血地追问。
“没有,没有!”李仁善摇头应着,脸颊已沁出了汗珠。
“看来,俺不给你颜色看看,你是不会说实话的。”许世友上前一把抓住他的
脖领子,从地上拔了起来,就像雄鹰的嘴巴叼住小鸡子,怒声喝道,“到底干过没
有?”
小个子班长见许世友今日不同往常,脸色铁青,拳头紧攥,眼里似爆出怒火星
子。他贼眼珠子一转,心想光棍不吃眼前亏,还是照实说了吧。
“我说,我说,那是没有办法才干的啊。”
“没办法,难道你就去盗去抢?”许世友顿了一下,“俺问你,在嵩山古庙里,
还记得住店的一老一少吗?”
“小的记得,是有这么一老一少。”
许世友心里全明白了,向他一摆手:“莫要讲了!看看俺这面目,像不像那个
小伢?”
“天啊,原来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这个更名逃回部队的“老猴子”李仁善
恍然大悟,他想不到九年前自己冒犯的竟是这位连副大人,顿时脸色变白,鸡毛身
子也哆嗦起来:“小的冒犯!小的冒犯!”
怒火难平的许世友,对准小个子班长的胸口,一拳击去,只见那小个子班长
“哎呀”一声,应声倒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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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许世友没有上前摸那人的胸口,因为他使的是让人致命的龙爪拳,此人
非死不可。
虎口脱险
许世友使出龙爪拳,结束了作恶多端的小个子班长李仁善的性命。当时,他不
但没有感到一丝儿后怕,而且感到十分快慰——银镯找到了,报了几年未报的深仇。
接着,他躬身用刀砍下了李仁善的首级,右手提起,向王连长屋里走来。
那胖连长刚刚起来,被子还没有来得及叠。
“连长,俺投案来了!”许世友说完,把鲜血淋淋的、犹如猪头般的首级抛到
连长面前。
许世友当天被关进了保安团的禁闭室。胖连长一边向吴佩孚报告处置方案,一
边对许世友进行了毒刑拷打。
禁闭室是一个独门独间的小屋,里面堆有一堆干草算作床铺。屋里充满着潮湿
和发霉的气味。一阵拷打之后,许世友被推进屋里,随后上了大锁。
许世友被囚禁,心情反觉平静。严刑拷打算得了什么?他又起身默默练起功夫
来。
一天早起,许世友翻身起来,见脚边有一纸条,急忙捡起展看,上写:
许兄:吴佩孚传下暗旨,要暗杀你!望你保重,切切。
原来是大难未死的保福和周三娃准备来救他。
许世友看完,揉成了一团吞在了肚里,接着又挥起拳脚来。砍头只当风吹帽!
他视死如归。许世友练得汗流浃背,便躺在柴草上睡了起来,顷刻打起了鼾声。殊
不知就在这个时间里,胖连长正传达吴佩孚的旨意,紧锣密鼓,暗授机密于张大夯
等人,要深夜两点烧掉禁闭室,点许世友的天灯。
半夜时分,突然间,门外脚步匆匆。
许世友恐人暗算,翻身坐起,然后爬到门后,贴耳细听。
“快把房门打开,我们看看凶手是何模样?”
“不行!不行!没有上峰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去!”看守拦道。
随后,又听看守道:“我开!我开!”接着“哎呀”一声。
……
许世友贴门缝看时,见是两个蒙面人,手持钢刀,正在和另一个看守厮打。
“当!”的一声看守开了枪。许世友一见不好,急忙跳至窗前,晃了几晃,铁窗纹
丝不动,许世友急得团团转。正在这时,大门忽然开了。
“世友,俺和三娃救你来了!”
许世友一看是保福和三娃,惊喜若狂:
“俺还以为敌人暗算俺哩!”
“他们是要在深夜二点点你的天灯。时间不早,咱们快逃吧!”
这时,东南角和西北角“叭!叭!”相继传来了枪声。接踵而来的是嘈杂脚步
声。
“看来,他们发现了咱们。三娃,你快和世友从北面翻墙逃走。俺来掩护!”
保福显得沉着冷静。
他们三人出了禁闭室,绕过两个看守的尸体,向北逃去。
“不好,北面夜哨闻枪声寻了过来。”他们三人急忙贴在树荫下,躲过了夜哨。
接着,他们拐过墙角,再往前走,约摸百十步,就是北墙根。从那里逃出,就是北
山。
他们还没有来到北墙根,追踪的人已从后面拥过来。枪子像雨点儿似地打了过
来。三娃为掩护世友,当场牺牲。
许世友躲在一个坑凹里,并没有前逃。此时他认为自己的前逃,就是对师兄的
背叛。保福打了一阵子弹,回头见许世友并没有前逃,他火了:“你不逃,俺向你
开枪了!”
就这样,许世友在保福的命令下,含泪前逃了。保福在后面用枪掩护着他,他
从一个土坑跃到另一个土坑,很快到了北墙根。在他翻身跳墙之时一颗子弹射来,
打掉了他的帽子,他跃身翻到了墙外。
这时,军营一片混乱。许世友在墙外等了片刻,保福却没能逃出来!
第十五章
敢死队队长
午夜时分,当村子里的人全沉入梦乡之时,许世友从村外的丛林里悄悄起身,
蹑脚蹑手地向家门走去。
当儿子出现在母亲面前的时候,许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昏花的眼睛,左看右瞧,
上下打量,果真是自己的三儿,可又不像逃走的三儿。他长高了,脸也更黑了。
三妹驼伢嘴快:“三哥,你不知道,大哥可有出息了。当上了农会会长,身后
还有百十号兵哩!前天,他们抄了李静轩的家,分了他家的地。李静轩再也不神气
了!听说逃到光山那天还屙了一裤裆哩!”
仕胜也迫不及待地说:“如今,李静轩家的大祠堂,也成了咱六乡党支部和农
民协会的办公室了。”
“共产党好,共产党报了咱家几代人的深仇!三弟,明个俺跟农会说说,敢死
队(农民自卫队)要成立,你懂得武功,就当敢死队队长吧!”仕德也高兴地站起
了身。
走投无路的许世友深感家乡的山变了,水变了,人也变了,革命使家乡改变了
模样。不干革命干什么!只要共产党领头,俺许世友跟定了!
不久,便到处传说农民敢死队出了一位能人,他能飞檐走壁、刀枪不入,附近
几个乡村作恶多端的老财都让他切掉了脑袋。
许世友担任敢死队队长后,喜事驱走了他心中的忧伤,他在大别山区活跃起来。
许世友苦大仇深,工作积极上进,加入中国共产党,已成为他献身的追求。乡农会
组织开会,他是义务的通讯员;乡农会做出的决定,他不但是义务宣传员,又是模
范执行者;六乡农会捉土豪、杀劣绅、抗租税、砸烟馆、揭当铺、分钱粮,样样工
作都离不开他。不久,乡农会要他的敢死队向当地“大户”筹款,作为农会建设的
资金。
许世友接到这个通知后,已是夜深人静了。于是他连夜挑灯伏案确定名单和款
数……
难题出来了。他的亲叔许存礼,原是村保长,对四乡民众,敲诈勒索,无恶不
作,大发横财。要不要把他的名字列上?筹款的数字是轻还是重?许世友啊,你该
怎么办?
世友手中的笔颤抖了。此时,他觉得手中的笔比他身边的刀还要重。片刻,他
下了决心,心想:“共产党为穷人打天下,决不能为个人徇私情!”他大笔一挥,
在名单上重重地写上了“许存礼”三个大字,并当仁不让地令他筹金五百大洋。
消息不胫而走。叔叔许存礼是个机灵鬼,听到这个消息,坐卧不安。他压下了
心中的愤恨,连夜提着重礼和五百元现款,来到侄儿许世友的家,叩开那已熄灭灯
火的门。口蜜腹剑的许存礼,先是叙说长兄死后,他作为长辈没有照顾好侄儿们,
继而又提到农会筹款的事,并和世友商量说:“侄儿,款我已带来了。我看就让你
母亲花吧,不要交农会了!一则也显得我这个当叔叔的脸上光彩;二则也能帮助你
家兄妹度过春荒。”叔叔说完,掏出钱放在床边欲走。
“慢着!”许世友瞪圆了眼,对他说,“叔叔,你是明白人。钱和礼,俺是不
能收。要收,明个俺们敢死队到你家去取。要知道,这是农会派的款,谁也作不了
主!”
许存礼找了个没趣,见侄儿秉公执法,情面不留,连忙转身收起钱和礼,愤愤
地骂道:
“三伢子,是亲三分近!你这个许家的叛儿,我看你跟共产党还能蹦几天!”
“骂对了!俺就是你的叛儿!只要共产党的大旗不倒,农会派你的钱,一个子
儿也不能少!”许世友挺身站起。
转天清晨,许世友带领敢死队到他家派款要钱时,许存礼早已吓得收拾财宝远
逃光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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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世友下山
许世友去木兰山打游击,半年未归,不知家里是什么样子了,作为大别山孝子
的他,更是思母心切。
许世友决定亲自下山看看。一天,他带领两个队员,乘着月色回到了故乡。
许世友上前敲门,见门被一把大锁锁住了。上面贴着“清乡团”的封条。
许世友在院子里踌躇片刻,便向四邻打听,方知母亲带领全家早已搬到胡家山
姥姥家避难去了。
当即,许世友带领两个队员,在鸡叫前,来到了胡家山。
母子相见,又如同在梦中一般。母亲叙述了分别后的遭遇。母亲的妹妹被卖之
事,燃起了许世友心中的冲天大火:“不斩掉许存礼的狗头,俺许世友冤仇难平!”
接着,他“刷”地一下抽出了大刀,要找许存礼复仇!两个队员忙上前拦住:“队
长,这里敌情不明,不能贸然行动!”
当天夜里,许世友带领两名队员,从外祖父家的后院,悄悄翻墙离开了胡家山,
凭着童年的记忆,顺山路向北行去……
“抓活的!”随着一声呼喊,十一二个清乡队员越出草丛,蜂拥而上,在胡家
山的北坳包围了许世友和两名队员。
清乡队员自恃人多兵强,六人紧紧围在许世友身左身右、身前身后。许世友哪
管这些,功夫凝聚手心,仇恨凝在刀尖。顿时耍起少林刀术来。只见这刀上下翻飞,
如同闪电,快似旋风,左来左挡,右来右防,一刀快似一刀。许世友一口气斩杀了
六个清乡队员,接着他又去救援两名敢死队员,谁知他们已被敌人砍杀。此时,他
两眼冒火,举起刀来,高喊一声,“许世友来口也!”直向逃兵追去。他一路拚杀,
又有两名清乡队员作了他的刀下鬼!
光荣入党
为了找到党组织,许世友乘着星光,翻山越岭,来到了茅家山。
他在这里住了三天,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地下党支部书记王勉清同志。
他连夜回到木兰山,把队伍拉了过来。经过整编,许世友的敢死队分别被编入
一、二大队。当时,一个大队下属三个班,每个班十几个人。许世友被编到二大队
六班。班长就是胡德亏同志。
一个漆黑的夜晚,大队长廖荣坤对许世友说:“刚才你家乡的地下党组织送来
了一份重要情报,说恶霸地主李静轩最近从府城购买了一批枪支弹药,正在招兵买
马,扩大段家畈清乡团。经我们研究,决定夺取这批武器,拔掉这个反动据点,把
那一带的工作开展起来。那里是你的家乡,领导决定派你去,你看如何呢?”
“坚决完成任务!”许世友从来没对组织的指示打过折扣,满怀信心地回答。
半夜时分,天空暗云低垂,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山石树木的轮廓都连在
一起,形成了一些大的黑块。暗夜偷袭真是天赐良机!
许世友手中拎着一把“偃月刀”,乘着暗夜在前面引路,后面不远处跟着七八
条大汉,威风凛凛。一行人向李静轩的老窝走去。
他们通过窗户向里观望,只见屋内只有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许世友作
了个钳形夹击的手势,随后四人见四处没有动静,漆黑一片,噌噌噌,一起跳进屋
内。接着,又手疾眼快地将两个喝得醉醺醺的团丁给收拾了。然后,将两个“舌头”
来了个五花大绑,押到了在村外密林处等待多时的廖荣坤大队长面前。
特别便衣队在两个舌头的带领下,乘夜色浓重,连闯三道门岗,摸到了李静轩
的卧室前,从窗口跳进屋内,还没容对方反应过来,枪口就抵住了李静轩的胸口,
接着,他们又一起冲到后院,俘虏了所有清乡团员,缴获了他们的枪支弹药。昨晚
刚从麻城买回来的十箱崭新的“汉阳造”的枪支和成箱的子弹也成了战利品。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许世友上前用胳臂把李静轩一夹,像拖死猪一样把他拖到后山竹林地。“刷”
的一声取出偃月刀,“噌”的一声,把个李静轩的头颅齐脖抹下。
清乡团的恶霸地主李静轩被除的消息,在三山五乡传开,人们无不欢欣鼓舞,
奔走相告。
许世友的入党宣誓仪式被安排在地主李静轩家的祠堂里举行,更具有一番特别
的意义。
一面鲜红鲜红带有镰刀、铁锤的党旗,悬挂在祠堂正中的墙壁上。
许世友在廖荣坤大队长的领读下,郑重地举起右手,庄严地宣誓着。
仪式结束后,他激动地掏出怀中收藏十多年之久的银镯,交给了廖荣坤同志:
“大队长,请收下!这是俺对党的一点心意,也权作俺的第一次党费吧!”
廖荣坤双手接过还带有许世友体温的银镯。
第十六章
神秘的刀光
许世友入党宣誓时,黑影已经在窗外移动;会散后,许世友和他的入党介绍人
廖荣坤准备分手告别。
也就在这时,离他们身旁两米处,一对夜莺从草丛中惊飞,直插夜空。两人不
觉警惕起来。
“世友,不好,那边有狗!”廖荣坤手指许世友背后的草丛道。他看到一个黑
影在蠕动……
许世友闻声,转头望去,他没有看到蠕动的黑影,只见眼前亮光一闪,一个亮
乎乎的东西正向他背心飞来。凡是在少林学过武功的人,特别是习了《易筋经》,
内功都是很深厚的,听觉、视觉也都非同常人,“暗匕”,他判断着。
由于距离较近,那匕首没有弧形,寒光闪闪,不偏不斜,锋尖直逼许世友的背
心而来。稍有迟疑,不死也伤,因为对方已使足了疯劲和力气。好个许世友,不愧
身练少林八年武功,只见他急侧身一闪,动如猿猴,快如闪电,转过身来,两脚腾
空。继而又手疾眼快,随手操起偃月刀,“唰”地一下,拨去那飞向自己背心的匕
首。好险啊,再晚一步,匕首见红。
与其同时,廖荣坤也闪身躲过了敌人的另一把暗器。不过,他没有像许世友那
般利索,暗器从他的左臂腋下划过,廖荣坤倒了下来。
“廖队长,你受伤了?”世友喊道。
“世友,快趴下!”因为敌在暗处,我在明处,廖荣坤的话酷似命令。
许世友和廖荣坤躲过周二癞子的匕首,翻了几个滚,跃到一棵大树背后。许世
友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向对方隐藏处抛去,这一抛不要紧,对方
“哎哟”一声,许是石头滚到对方的脚面上。原来周二癞子正要向廖荣坤抛匕首,
被许世友的暗石抛砸在右腿膝盖上,好疼,使他手中的匕首没有来得及抛出。这一
石不但解救了廖荣坤同志,相反也暴露了周二癞子的隐蔽处,实是一举两得。
廖队长随手“唰”地一声,扯下了其人的蒙面纱。二人为之一惊,原来是周天
禾农。
仇人相见,格外眼红。许世友手拎战刀,一步上前,拎起了他的脖领子。对方
犹如一只小鸡子悬在许世友的手下,身抖如筛糠,连喊老爷饶命。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我周天禾农知错改过。只要今天留我不死,往后我可
以把队伍带给您!”廖荣坤道:“你能把队伍拉过来,此话当真?”
周天禾农连连点头道:“拉民团好办,只要留俺狗命不死!”
然后,廖荣坤又把头扭过来对许世友道:“世友,听命令,我看就留下他吧!”
“那你就站起来吧!”许世友道。
周二癞子一身虚汗,颤抖抖地站了起来。接着,许世友命令道:“向后转,齐
步走,明天见!”
且说周二癞子向前走了十步远,消失在夜色中。突然间,他从胸中掏出一把暗
器,“嗖”地一声向许世友抛去。许世友早有警惕,侧身躲过。可怜廖荣坤大意,
暗器从许世友身边穿过,向他胸口飞来。没容他反应过来,暗器已刺进他的胸腔。
许世友眼见战友被敌暗害,满腔怒火,他吼叫一声,提刀纵身向周二癞子追去
……
周二癞子虽有“飞毛腿”之功,怎敌得过少林出身的许世友。许世友“嗖嗖嗖”
几步,蹿到周二癞子之前,拦住他的去路。
两虎相斗勇者胜,许世友三下五除二便擒住了对方的咽喉,结束了他的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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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场脱险
许世友杀了周二癞子,报了血海深仇,然后又从周二癞子家救出凤妹,躲开家
丁的层层追捕,来到这北山松林已有半天的工夫。
许世友紧锁一下双眉道:“我们杀了周二癞子,反动民团决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的。我琢磨着,他们天明是会搜山的。
“三哥,你说怎么办?”
“依我看,现在咱们就要离开这里,天亮前赶到福田河的下游,那里有一渔场,
名叫福田渔场。里面有我认识的梁阿伯,也是个共产党员,那里能避避风。”
许世友穿过狭窄的青石板街,再往前走,跨过福田河上的石桥,观察了一下动
静,便到了渔场。
梁景心今年五十四岁。标准的渔民打扮,光着头,半短不长的褂裤,赤着脚。
后腰上插着旱烟袋,女儿给他缝的烟荷包搭拉在屁股上,像钟摆似的两边摆动着。
此时他正收拾渔具,准备下湖捕鱼,听到女儿的喊声,忙起身走过来。
“啊——,是许队长。你怎么来啦?”
接着,梁景心便把许世友让进里面,双手颤颤地拉上窗帘,便交谈起来。
二人交谈不到十分钟,许世友便从对方的言语和神色中,窥探出一种使他说不
清道不明的东西。严重的白色恐怖,无情地考验着每一个人。
许世友的怀疑并不是无端的。然而事实又是怎样的呢?只有对方一个人心里最
清楚。汪精卫于7 月15日在武汉叛变了革命。国共分家,国民党反动派对共产党人
和革命群众实行全国性的大屠杀。霎时间,腥风血雨笼罩了黄麻地区,尤其黄麻起
义的失败,敌人叫嚣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掉一人”,大肆捕杀共产党员和革
命群众。作为首批遇难者,梁景心被抓了起来,关在县府的大牢里。敌人的严刑拷
打终于撬开了软骨头的嘴。肉体的疼痛折磨连着精神的崩溃,使他供出了党组织和
他的战友名单。他本想遮遮掩掩,然而精神的崩溃,犹如蚂蚁溃大堤,一发不可收
拾。惨绝人寰的毒刑面前,他彻底出卖了同志,包括当时还没入党的许世友……敌
人看他再榨不出一滴油来,便把他放了。但是须有一条保证:要和他们保持密切的
联系,发现可疑的人立即报告,否则要他的命!这软骨头也只好应下来。今天许队
长破门而入,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的心里不免打起鼓来:是立即报告还是顺顺当
当地送他出去,寻找自由?他拿不定主意。但是一想到那“老虎凳”的可怕,他的
精神又崩溃了。在和许世友的交谈中,他精神几度走神……
许世友已意识到事情的可怕,于是他连春姑娘送来的茶水也没沾嘴,便站起身
来,道:
“景心同志,我告辞了!”
却说被天狗吞吃了良心的梁景心,在许世友前脚离开家门之时,后脚便到镇公
所报了案。
这时的许世友,已从梁景心家转移到福田镇西头北巷。他刚从一家店铺里喝了
一碗米粥,放下饭碗,抬脚出门,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背后传来喊声:“客家,
慢走!”
店主人道:“您是不是上半年杀死‘彭大头’的那个许队长?”
“在下便是。”许世友点一点头。
“彭大头亲自杀死了我的老父,您给俺报了深仇,解了大恨!小的李得顺特向
您谢恩,请受小弟一拜!”店主人说完,不容对方推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正在这时,街上的摩托声吼叫起来。李得顺出门看看风声,只见全镇被封锁,
正在追捕许队长。
“许大哥,我看你进后院躲一躲吧!”李得顺随手关上了门。
“莫慌,他们还来不了这么快。”许世友镇定自若。
他要来了李得顺母亲的衣服,化妆成老太太,然后和李得顺旋风般地走出了家
门。
且看那许世友学起老太太走路,颇有几分功夫。他头顶黑巾,摇摇晃晃,走得
很慢。尽管得顺在前面催,他仍是不紧不慢。可是又始终和得顺保持三至五米的距
离。
不一刻,得顺来到石桥跟前,有意向后面喊了一声:“娘,快跟,咱们快过桥!”
接着,他又掏出一包烟,抽出三支,递给那警棍,一人一支燃着。然后道:“我姥
爷病了,我送我娘去前村瞧看姥爷!”
那三个警棍,点上了烟,随后扫了一眼,见是个“老太太”,遂不介意,道:
“快过吧!”
“好的!”得顺应了一声,转身跑过去,搀着“老娘”,向桥上走来。随后,
他们便安然无恙地离开了石桥,转入山林。当后面觅脚而来的警棍小队长追到石桥
处,询问那三个警棍,有无一个“老太太”在此经过时,三个愣头愣脑的警棍,顿
时瞠目结舌,惊慌失措起来。
“娘的,都是饭桶一个!”随后,那小队长又斥道:“你们都愣着干啥!还不
快追!”
于是,他们慌慌张张向前追去。岂知许世友转入山林,犹如巨龙腾入大海,安
能觅见踪影。
第十七章
故乡在流泪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再说反动民团的头目周天禾农,又称司令,被许世友刺
杀后,管家们请医及时,他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不宰了许世友,他咽不下今生这
口气!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
“娘,有人敲门。”刚脱了衣服的存伢告诉母亲。
“娘,我和凤妹回来了!”许世友高兴地说。多日不见母亲,他有无限的情思。
“你,你是友德儿?”许母愣住了。
“孩子,你不是死了吗?”娘上下打量着儿子,似信似疑,好似在梦中一般。
“谁说的?”许世友问道。
“我说的。”说话间,何票玉大叔来到这里,马上接过话茬道:
“孩子,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反动民团的士兵,他们敲锣打鼓,游街夸官,
抬着你的人头,从咱村里路过。乡亲们都还以为你真的死了呢?你母亲听了哭得死
去活来,原来却是一场虚惊。”
“抬我的人头游街?真是天大的笑话。他们要想抓住我,除非到少林寺再学艺
八年。莫说我世友飞檐走壁、刀枪不入,他们要想抓住俺,没那么容易!”“那天
渔场脱险后,我和李得顺躲在一个小山丘上,我俩人和他们周旋了半天,最后得顺
兄弟为了掩护我,自己壮烈牺牲。临死前,他负了重伤,然则他死不作俘,连向自
己面部开三枪,毁掉了自己的面容。原来敌人以假充真,把他当我,真是天大的误
会!”
乳白色的晨雾渐渐散去,就在这峰转溪回的绝妙景色中,蓦地出现了八位山村
汉子。此时他们正在脚步匆匆往前赶路。
这八名山村汉子不是别人,打头的正是血气方刚、威震敌胆的许世友。此时他
已化了装,头戴礼帽,嘴留八字胡,身穿黑色袍,标标准准的一身盐商打扮。他身
后的七条大汉,便是他的童年伙伴,分别是许仕德、陶万顷、张得义、胡尚罡、王
汉诚、岳二亮、宋德福。他们也稍稍化了装,成了这位“盐商”的苦役工。路上碰
到一位骑马的少女,许世友上前问道:“小姐,此路可通往田铺?”那少女银铃般
的嗓子咯咯一笑,道:
“三哥,莫要问了,我是你妹妹许凤伢。”凤妹说完取下红头巾。
许世友见了凤妹,不由一惊,凤妹执意要去,生米做成了熟饭,要得好,大让
小,嗔怪归嗔怪,眼下也只好由她。
“眼下前方民团夸官游乡队行踪不明,命令你驱马前去侦察。会合地点为田铺
镇东头。”许世友命令道。
“凤伢执行命令,俺去了。”许凤妹一抖缰绳,“驾”的一声,双脚一夹马肚,
那马昂首朝天咴叫一声,撒开四蹄,箭一般向前驶去。马蹄踏处,腾起一股股尘柱,
顷刻间不见了踪影。
再说民团的夸官游乡队,昨晚宿在黄坪岭。今天清晨,他们早早开了饭,便向
田铺镇奔来,正好和凤妹撞个正着。凤妹厉声问道:
“我要问一句话,那后面抬的人头是谁的首级?”
“许世友的。”
“怕是不对吧?听说许世友没有死。这人头不是许世友,而是另外一个人的,
他叫李得顺,绰号又称李光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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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朱长河脸上直冒虚汗,舌头也有点发硬起来。
“那还用问,我当然知道。实话告诉你,有人起诉你,说你以假乱真,邀官请
赏,定你欺主之罪。我是怕你还蒙在鼓里,特来相告。”许凤妹一字一板,滴水不
漏。
“你,你是血口喷人,一派胡言!”朱长河马上歇斯底里道:“小的们,快把
这个疯丫头给我抓起来!”
“住手!”这时许世友带领人马赶上,挥手阻拦。
“你是谁?”朱长河大声斥问。
许世友不慌不忙,摘下礼帽,露出真相,围观者无不惊讶,然后他道:
“乡亲们,你们还认识我吗?我敢说这张家洼连三岁的小伢子都认识我。我不
回答,你们说我是谁?”
“许——世——友!!!”众乡亲齐声呼道。那声音如炸雷,震天价响。
许世友接着又道:
“乡亲们,既然你们都说我是许世友,而他们抬的这人头是谁的呢?”
“假的——”众乡亲又呼道。
“小的们,你们还愣住干吗!管他是真假许世友,拿下他再说。”
“砰!”一声枪响,打破了这村野的寂静,子弹向许世友飞去。
许世友早有所防,把头猛地一侧,化险为夷,躲过枪子。再看那枪子径向许世
友身前的朱长河副官飞来,朱长河正在抽枪得意之间,枪子不偏不斜,正好击穿他
的右臂,朱长河“哎哟”一声,几乎栽下马去。
“快缴民团士兵的枪!”
一声吼叫,早有众乡亲把那八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又团团围困起来,使他们与许
世友隔绝,有枪使不上,想逃的也无法走脱。许世友带领的七个化了装的盐役工一
拥而上,似天兵从云霄中降下,他们是一个逼一个,开始了一场近身夺枪的格斗。
顷刻间,七个民团士兵被撂倒在地,缴了械。余下一个民团士兵见势不妙,立时跪
地投降。且说这时,那两个抬“许世友”首级的人,扔下首级,早已逃之夭夭。再
看前方的三位鸣锣开道者,放下手中乐器,正要逃跑,被众乡亲围住。
“兔崽子们,哪儿逃!”一乡亲喝道。
“我们不是民团,是招来的百姓,老爷们请饶命。我们家还有妻室老小呢。”
那一个个狼狈相令人讨厌。
兵对兵,将对将。再说许世友与朱长河。朱长河副官挨了自家人一枪后,并没
有跌下马去,心里叹了一声晦气,再加上许凤妹把他的枪踢掉,他感到大势已去。
于是他便狗急跳墙,跳下马去,从下身拔出马刀,大呼一声:“许世友,我与你拼
了!”许世友一闪身,朱长河举刀扑了个空当。
“你且歇息歇息,看他能奈我何。”许世友一挥手,把其妹推到身后。
“再吃我一刀!”朱长河如丧家之犬,慌乱从地上爬起。
“有种的,朝我这里来!”许世友用手一拍心窝,威风凛凛。
且看那朱长河又是一刀砍来,许世友显得神情自若,待那刀将触到许世友身上
的刹那,顷刻许世友闪开,刀再次触地。“他妈的!神了!”朱长河暗自骂道,再
次举刀砍去,明明砍住,不死即伤。谁知许世友又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还“哈哈”
地笑他无能。朱长河不禁心里打起颤来。他曾听说,少林出身的许世友,乃是神人,
飞檐走壁,刀枪不入。今天交手,果然厉害。这时许世友见对方又举刀杀气腾腾而
来,连声骂道:“老子让你三,决不让你四。看刀!”说话间,不慌不忙从长衫间
抽出偃月刀。只见这刀像主人那样,寒光雪亮,好不威风。许世友身轻如燕,纵身
一跃,用刀向上轻轻一拨,只听“嗤”的一声,火花四溅,朱长河手中的马刀随着
四溢的火花飞入空中。紧接着,许世友上前一个“腿扫梅花”,把个朱长河一下扫
倒在地,没容他就地爬起,早有一只大脚踏了上去。许世友厉声喝道:
“朱长河,今天,你的末日已到。你罪大恶极,为邀官请赏,竟砍下兄弟李得
顺之首,冒充我的首级,以假乱真,一是砍杀百姓,二是愚弄人民。你我水火不容,
我许世友这偃月刀怎能饶你!”
“宰了他,宰了他!”众乡亲举臂高呼。
“乡亲们,共产党为穷人打江山,民众乃我许世友之父母。我听你们的!”许
世友一声吼叫,如猛虎下山,手中那偃月刀在空中旋了个半圆儿,径向朱长河颈上
飞去,“唰”地一声,齐脖砍下朱长河的首级,众人无不齐声叫好。
大别山作证,永远向人们诉说着这段真实的历史。
第十八章
大闹花轿
入夜,许世友的家热闹非凡。不少乡亲们来到许家。一是看望游乡归来的许世
友,二是庆贺他大灾大难中免于一死。共同的愿望,使他们说不尽的知心话,叙不
完的乡亲情。直到很晚很晚的时候,乡亲们才一个个离去。
“娘,你老还有什么话,尽在儿子面前说吧。儿行前,还应为你老做点什么呢?”
“要说的话很多,主要还有一件心事未了。想起来,娘心里难受啊!男大当婚,
女大当嫁。你也老大不小了,为了你,为了我,也是为了咱们全家,你个人的事也
该考虑考虑啦。前些日子,你姨母来了一次,昨天你外出时她又来了一次,等到天
黑也没等到你。姑娘那头已经说好,两位老人都很乐意,她们的家和你姨母是隔墙
邻居,听说你到姨母家去的时候,那姑娘亲眼看到过你,也很满意。前几次,娘不
说什么,这次就看你的啦。”许母说完,等着儿子表态。
“娘,如今提倡婚姻自主,我没见过面,怎么能随便同意呢!”许世友听娘说
姑娘见过他,他也多少能回忆起姑娘的容颜来。从心眼里他是喜欢朱家小琴姑娘的,
然而革命正处在水深火热中,作为革命队伍中的一员,许世友事业未竟,他还暂且
顾不上这件事儿。
“你要走,娘也不拦你。不过,你要同意的话,好坏娘也就作主啦。”许母又
道。
“这也好,省得娘为我操心啦。”在大别山孝子许世友的心中,只要娘喜欢的,
他不会不同意。
再说许世友和母亲昨夜谈话谈得很晚才去睡。他们刚上床,都还没入睡,便听
见外面“笃笃笃”的敲门声。许世友翻身下床、点灯、趿鞋开了门。
“噢!是姨母。”许世友十分惊讶道:“你怎么天不明就来啦,一定有急事喽?”
“还不是为咱家和朱家的亲事呀。”姨母又道:“说来话长,那朱家琴姑娘的
父亲原是顺河镇大地主丁舜卿的短工,这丁舜卿本是一方霸主,家有良田百顷,却
又是一个花柳淫棍。昨天他把琴姑娘的父亲朱必成传去,执意纳其女为妾。朱父不
依,他们又吊又打,把朱父作为抵押,并通知朱家母女,三天内如不交出琴姑娘,
派人来收父尸。”姨母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众乡亲对此事一筹莫展,特派
姨母来这儿求你。也帮助想个万全之策。”
“这个狗财主,实在可恨!”许世友一拳砸在大腿上。许母也连骂那老狗可恶
可憎。
半晌间,许世友道:“姨母,实不相瞒,我已和娘说好,今早要回部队。这事
实叫俺作难哩。”
“你姨母半夜三更来请,作难也要去。”许母道:“回部队的日子往后推推。
不要说是琴姑娘一家,就是别家,我们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娘,我听您老的,只要娘有命令,儿就不说别的啦。”接着,许世友在姨母
和娘的面前,详细诉说了他的对策。两位老人听了,连连称赞,愁眉顿展。
许世友又说:“咱们说干就干。明早,还要麻烦您老劳驾一趟,亲临丁府送信,
就说琴姑娘愿去丁府,择下个喜期,让他们派轿迎娶。”
“这点事好办。”姨母点点头,当即应诺下来。
第二天到午时,太阳移到头顶树梢,披红挂绿的花轿尾随着乐班和迎亲的人群,
来到了顺河镇。跨过顺河石桥,穿过街心十字路口,在丁府门前缓缓停下,引来众
人围观。
“雷子炮”和“百挂子”响过,紧接着又是三声铁炮响过,细吹细打的锣鼓笙
笛也即刻歇住。这时候,从丁府门楼里,四个迎亲的喜娘簇拥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
头子缓缓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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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新人下轿!”丁老爷在轿前打了个躬。其中,一个喜娘也闪前一步,缓缓
地打过躬,抬手就要去掀轿帘。这时不知哪个调皮的伢子,把燃着的“二踢脚”,
扔在了喜娘脚下,“咚——”的一声爆响,吓得喜娘心里一跳,忙缩回了手。接着,
她又去掀,却见帘角一动,从里面闪露出一柄明晃晃的“偃月刀”!容不得那喜娘
“啊呀——”一声出口,早从轿里跳下一个人来,双手举起明晃晃的钢刀,对着斜
肩披红的新郎的头顶,狠狠地劈去。说时慢,那时快,只听“刷——嚓——”一声,
干净利索,像快刀斩葫芦那样,把个丁老爷从上到下破成两半儿。人们无不为之惊
呆。大管家田顺要上前抓人,话声没落,又是一刀两断。接着,“新娘”扯下头上
的红盖布,露出了光秃秃的脑袋,手持大刀,冲进丁府。许世友按照姨娘提供的路
线,来到后堂,飞刀劈向门锁,闯进屋里。
“大叔,俺来救你!”
“你,你是谁?”朱老汉惊疑地问道。
“俺是许世友!”
“这丁府戒备森严,你怎么闯了进来?”
“大叔,快跟俺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许世友领着朱老汉从后
院越墙逃出,沿着昨天“踩格”的路,径直上了南山丛林。
许世友和朱大叔回到朱家湾家里,已是黄昏掌灯时分,村人得知丁阎王被除,
冤仇得报,无不高兴。这个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机不到。”
那个讲:“除了丁阎王,上奉天理,下顺民意。”这一夜,不少人家都放了年存的
鞭炮,以示庆贺。朱必成老汉也花了一生积攒的银两,留世友请村人喝了庆功酒。
酒桌上,有人提问世友:“他们要报复怎么办?”
许世友没有急于答话,他从腰间抽出偃月刀,“唰”地一刀,把方桌右角砍下,
道:“这就是他们的下场!以武抗武,以刀对刀,我们有的是人,组织起‘护村会
’,和他斗争,看他奈何于我们!”
乡亲们听了齐声喊好,遂举杯痛饮。打虎需有高强手,遂推荐许世友为“护村
会”名誉首领,即席有七七四十九名大汉报名。也就在这酒桌上,由姨母李氏和朱
老汉作主,定下了许世友和琴姑娘的终身。
归队
且说许世友告别家乡的这一天早晨,六乡的众乡亲们不约而同地来到村头送行。
人们纷纷把家里的鸡蛋、打糕、山枣、山里红等送来,表示一点心意。
许世友带领几名青年,昼夜兼程,中间两次穿越敌人封锁线,来到柴山堡时,
已是第三天凌晨。映进他们眼帘的是,偌大的柴山堡已被敌人封锁。只见荷枪实弹
的民团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守在村子四周。尤其是西门和北门的岗哨较
多。人们进进出出,都要盘问。
许世友等人混入人群后,穿街走巷,找到冠兰嫂,径往北门奔去。片刻他们来
到北门,只见北门已被封锁。接着,他们又转向西门,西门也是如此。怎么办?众
人纷纷把目光移向许世友。
“事到临头,只有冲出去!”许世友大手一挥,接着他又道:“眼下,我们人
多,目标太大,分成两组,我和小囤子、二亮掩护,剩余人员带领冠兰嫂突围。一
切看我的眼色行事,走吧!”
他们大摇大摆走出暗巷,径向西门口走来。
西门口人山人海,很多赶庙会的人被堵在门口等待检查出门。四个守门官兵在
认真地盘诘着每个过路行人。这时一个老太太竹篮内的鸡蛋被哨兵踢翻,正在纠缠
门卫,大吵大嚷地要求赔偿她的鸡蛋。这时许世友拥过来,走到老太太跟前,捡起
竹篮,扶起坐在地上的老太太道:“娘,别哭了。反正胳脯扭不过大腿,咱们走吧。”
许世友的话真灵,那老太太真的不哭了,由许世友搀扶着向门外走去。且说许世友
经过那四个荷枪实弹的门卫面前,突然从腰中抽刀,左一刀右一刀,前一刀后一刀,
那偃月刀在空中翩翩飞舞,霎时四个门卫被砍倒了两对儿。没砍死的,小囤子和二
亮却又补了刀。这时,许世友朝空中一挥手,后来的人们簇拥着冠兰嫂跟了上来。
接着,他们浩浩荡荡地沿大路行了三里,很快下了大路,循入大森林,顷刻不见踪
影。
“世友小弟,这是曹政委撤离前给你留下的信。”高兴中,冠兰嫂忙从内衣中
掏出一封信,递给许世友。
世友:等不及你啦。由于革命队伍内出现了叛徒,敌人开始了大规模搜剿,部
队奉命,连夜撤出柴山堡根据地,奔上木兰山。望见此信后,协助柴山堡地下党,
除掉叛徒万大海,以绝后患。任务完成后速归队。
曹大骏
撤离之夜急草
许世友把信叠好,装入内衣。然后紧紧握住梁冠兰的手,道:“冠兰嫂,我们
又合作啦。有你们的支持,我相信,这个任务一定会胜利完成!”
第十九章
铲除叛徒
再说柴山堡的共产党员万大海,三天前被民团救国军所抓,送交副官聂振安处。
和他一起被抓的共产党嫌疑分子共六人,其他五人皆是遍体鳞伤,惟有他是完好无
损。其原因很简单,他叛变了。
话说他回家的这一天晚上,不了解事实真相的另外两名共产党员,特去他家中
看望,询问有关遇难同志的情况。谁知这时,反动民团突然撞进院子,绑走了在敌
人看来并非嫌疑的真正共产党员。三天来,在他这个小小的家院中,共绑走七名同
志。他们都是对党忠贞无二的热血儿女。其中包括梁老伯。梁老伯名叫梁大全,是
柴山堡支部的组织委员。昨日误入狼窝被抓,受尽民团士兵的严刑拷打,为保存党
的组织,他始终守口如瓶,不供出任何一个同志。在敌人的多次重刑之下,他多次
昏迷。当他再次醒来时,敌人又把新的刑具抬到了他的面前,问他交代不交代?
“我交代,我交代!”老人同敌人周旋:“请你们给我出去三分钟。让我冷静
地想想。”
“那好,我们出去。”众士兵以为老汉受不了重刑,真的要口吐真言,便很快
地退出去。
三分钟后,众士兵冲进屋内。老人手捧自己的鲜血淋淋的舌头献上。
“这,这……”众士兵无不目瞪口呆。
夜半时分,他们向这位他们认为再也榨不出油水的老汉下了毒手。
晴天霹雳,皆因党内出了奸细。
再说许世友,从冠兰嫂手中接过曹大骏政委的亲笔信,明确了铲除叛徒是新的
任务,一种神圣庄严的使命感顿升心头。
十三条好汉呼哨一声,紧随许世友身后,在梁冠兰带领下,匆匆离开了原始大
森林,沿着曲曲弯弯的山路,朝“老鸹李”走去。
到了老鸹李寨,英雄们止住了脚步。
许世友目送带路的老汉走远后,朝身后的小囤子、二亮一挥手,连同他自己奔
向那岗哨。当右边的兵走到阴影的时候,许世友手起刀落,那个兵还没弄清是怎么
回事,就回老家去了。左边那个兵正缩着脖子跺着脚,听见“扑通”声响,扭头见
伙伴倒地,便骂了几句:“娘的!尽逞英雄,我说你不行吧,你还嘴硬,自称王一
瓶,四两猫尿就把你灌晕了,算得上什么王一瓶?”这个兵的话音还没落地,只觉
得脑后阴风顿起,欲要回头,那头已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原来,杀死这兵丁的是
岳二亮。
且说这两个岗哨解决之后,英雄们直奔万大海的家院门楼。这里哨兵更多。来
到离家院十多步远的暗巷树荫下停下。许世友向冠兰嫂耳语了一番。冠兰嫂便整了
整衣襟,理了理刘海和腮边的乱发,镇静了一下心情,不慌不忙朝万家门楼走去。
“干什么的?”四名门哨用枪拦住了梁冠兰的去路,他们一个个贼眉鼠眼地上
下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找万叔,有事相告。”冠兰嫂不亢不卑地道。
“你万叔休息啦,明天再来吧。”一个士兵说完。另一个士兵走过去,对那士
兵耳语一番道:“放她进去,此人十有八九准也是共产党员。”那士兵立时又改嘴
道:“你进去吧。”
梁冠兰理理耳边短发,镇静自若地向院里走去。这工夫,由于夜深人静,除了
远方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外,只有蛐蛐的叫声相伴。天上,繁星点点,众星捧月。
远处山脚,泉水流淌,溪水叮咚。那前方不远的万大海栖身的三间草屋,这时节看
去,就像一口长方体的棺材,黑沉沉地掩映在四棵古松支起的树影下。门前挂有一
盏红灯笼,又有执勤门岗。梁冠兰边走边看,心中丝毫没有一分胆怯。仿佛她身后
有百万雄兵坐镇,心中有正义烈焰壮胆。她大摇大摆来到万大海的住室门前,门岗
正要再拦,冠兰身后跟来的一个哨兵招招手道:“放她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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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室内万大海,今宵虽有重兵把守,并没有睡觉。原来,昨晚他接到聂振安
副官派人送来的书信。意思是天亮有马队接他,要到民团周司令那里报到。是喜是
忧?是福是祸?暂且不知。因此,他不能不研究一下对策,福祸作好两手准备,思
来想去,半夜已过,他正要上床休歇,门外传来敲门声。于是他便忙放下被子,拉
开了门闩。
“噢,是冠兰。”万大海先是一惊,马上恢复镇静道:“快进屋。”
梁冠兰没有说话,神情庄严,然后进了屋。万大海重把门关好,道:“这半夜
三更,你怎么来啦?”
“我来报信来了!”
“报什么信?”万大海急问。
“民团今天要处理你。”梁冠兰道。
“此话怎说?你是如何知道的?”万大海显得有几分不安,连连问道。
“昨天早晨我被民团抓走后,被关在他们的禁闭室里。听他们内部人说的。”
“你是怎么出来的?”万大海又问。
“下午,他们要把我押往周天禾农那里的路上,我趁机逃跑,特来相告。”
“噢,是这么回事?”万大海半信半疑。眼下,他又考虑周天禾农明天要召见
他,对此话他又坚信不疑。原来,他往喜处考虑较多,没想到黄鼠狼给鸡拜年,周
天禾农没安好心。此时,万大海的面部表情急速变化着,由红变白,由白变青。霎
时,他一拳抡在腿上,道:
“冠兰,多亏你来,你说我该怎么办?”
“要我说,很简单。现在马上离开这里,另找地方躲身。”梁冠兰道。
“不,不,过了初一过不了十五,躲怕是躲不掉的。这前后院都有民团的耳目,
我往哪里躲?”万大海面露为难之色。
“这样吧。为了保存组织,我来掩护你出家院。你先出去把士兵招来对付我,
然后你再顺便从后院溜走就是。”梁冠兰一字一板地道。
“那你就要吃苦啦!我该怎样感谢你?”万大海说着,挤出几滴眼泪道。
“为了大局,只好这样办吧。”
“那好,那好。我就去。”万大海说完急转身往屋外走。
“来人哪!快把这个女共产党员给我绑下。”万大海出了门,来到院里大声喝
道。随着万大海的喊声,前后院的民团士兵,凡是能听到的,都纷纷跑过来。万大
海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凡是有岗哨的地方他都喊到了。眼看士兵一个个向正屋跑
去。他便趁机来到后院右墙根下,贼眉鼠眼,瞅瞅四下无人,也顾不得妻室儿女啦,
狗急跳墙。他吃力地爬上墙头,然后再跳下,“哎哟”地一声,脚脖子给扭住了。
正在落地之际,早有一只大脚踏在了他的背上。他也顾不上脚扭疼痛啦,心里一颤,
抬头一望,三个大汉,月下手持刀枪,面目庄严,威镇八方。所有这些,使有心病
的人心虚。
“你们是何人?”他说话也含有几分颤抖。
“奉周司令的命令,今宵送你上西天!”许世友厉声喝道。说完手持偃月刀腾
空划了一圈,月下刀光似流星,在空中留有一道白弧,径朝万大海的脖颈急急下落,
没容他第二声喊叫,便真的上了西天。古人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害人先害己,
终究没便宜。这就是叛徒的下场。
外院这么一折腾,把屋内的人都惊慌了。有两个士兵听到外面枪响,忙向外跑。
边跑边道:“是谁在放枪?”
这时,呼啦拉拥进一帮好汉。许世友冲在前头,手抡偃月刀,就像砍西瓜一样,
“咔嚓咔嚓”地砍了起来。众好汉们随后也都抄起了家什,杀的杀,砍的砍,直杀
得这帮虎狼,没容得反应过来就上了西天。其中有一个民团士兵正要越窗而逃,两
手正按着窗户。许世友见势,眼疾手快,又一刀过去,砍断了那正扒窗户的两只手,
那兵惨叫了一声,便倒在窗下了。这十四条好汉都杀红了眼,对死硬顽抗的一个不
留。那个叫虎成的,见小囤子提刀奔过来,给吓傻了,拿枪当了棍子用,抡起枪就
朝小囤子打去。只见小囤子一刀架开,随后,又一刀砍将过去,只听“啊呀”一声,
那“虎头”顿时滚在地下。说话的工夫,十四条好汉就犹如风扫残云一般,把这
“虎豹狼虫”收拾完了。
这时,鸡叫头遍。村民们还在熟睡之中,夜,静悄悄的,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一样。英雄许世友带领好汉们,转头向郝家铺行去。然后再在郝家铺与冠兰嫂分手,
去追赶红军。
第二十章
黎明在黑夜之后
且说这木兰山位于大别山的腹部西侧,山高坡陡,险象环生。我中国工农红军
第一军,其前身就诞生在这片白山黑水之中。且说曹大骏、许继慎领导的中国工农
红军在柴山堡地区摆脱了军阀、当地民团的追击,并巧妙地利用二者的矛盾,从敌
人眼皮底下溜出来,连夜行军,风餐露宿,经历了千辛万苦,来到木兰山根据地打
游击。恰在这时,许世友率领众位兄弟,几经曲折找到了红军大部队。
找到了部队,犹如失散多年的孤儿又回到了母亲的怀抱,甭提多高兴啦!许世
友把冠兰嫂的亲笔信亲手交给了曹大骏政委,道:
“政委,这是冠兰嫂给你的信。”
曹政委看了信,连连赞道:
“你和同志们干得好哇!叛徒万大海被除,解除了当地党组织的后患,地方党
组织要为你们请功哩!我双手赞成。”
“政委,我们不要什么功,只图早日把这些作威作福的孽种全部消灭,让全中
国人都过上平安日子,再给我们请功不迟。”许世友道:“政委,为了给班长和同
志们报仇,这次我又给部队带来了十四员虎将。”继而,许世友又把十四员虎将一
一向政委作了介绍。
曹大骏政委验看后,擂擂这人胸,拍拍那人的肩,最后他满意地“哈哈”笑了:
“看来,一个个都是五大三粗,都是好样的。你们为红军输送了新鲜血液,我们红
军就有希望啦!”曹政委说到这里,话头一挑又道:“就把他们全部补充到你们班。
班长就由你许世友担任,怎么样?”
“政委,我许世友这把刷子,别人不知,你还不知吗!只会杀呀,冲呀。但是,
说起话来肚子里没货。怕是干不了。依我看,我们班还有很多老同志,如陈再道同
志,他比我强。”许世友推辞道。
“陈再道嘛,他已经出了你们班,升为你们的排长啦。”
许世友带领众位弟兄,回到班里,排长陈再道同志早在那里等待着啦。战友之
情,莫过于手足。战场上重逢,死难中逢生,大家有说不完、道不尽的话语。同志
们个个庆贺一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战士自有战士的情趣。晚餐时,他们又破
例多加了两个野菜盘。以水当酒,敲盆击碗,自然又热闹了一番。正在热闹处,团
长王树声挑帘进来了。
团长王树声道:“今晚我团有行动,上级命令我团先拿下云雾寨,为大部队打
入麻城作先锋。陈再道,你们排是我团的先锋排。许世友,你是排里的尖刀班,你
们听清了没有?”
“听清了,团长,保证完成任务!”陈再道、许世友几乎同时回答。
报仇在今宵
麻城一战,以我军胜利、敌人失败告终。
且说许世友所在的红军第三十一师重又开往了柴山堡根据地。许世友与梁冠兰
相见,无不感慨万端。
吃罢晚饭,许世友并未休息,又找到梁冠兰,道:
“冠兰嫂,我有一封信,请你想办法,送到民团周司令那儿。”
“什么信,这么急?”
“好汉做事不背人。没什么秘密。我想单独会一会周天禾农。给他先打个招呼,
不然人家会挑咱的理!”许世友幽默地说。
冠兰嫂把许世友的信,绕了几个弯儿,巧妙地交给周天禾农的心腹孙子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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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禾农的手有些哆嗦,接过信,急忙捏灭新点的烟,展开信纸:
周大司令台鉴:
此函复君,意想约会。
吾首贵如金,甘将吾首送去。
祝君发财。
许世友敬上
周天禾农给许世友的回信,绕了几个弯儿,由冠兰嫂转到许世友手里,这已是
当天下午。许世友展信一看:
许大队长:
大札收读,佩服佩服。
你意会我,我意会你,两厢情愿,不谋而合。时间定在今晚七时,不见不散。
周天禾农敬上
阅毕,许世友“哈哈”大笑,遂又把信交给冠兰嫂,道:“你也看看吧!周大
司令不愧好汉,就冲这一点,我也要按时赴约。”
当天下午许世友和全班同志早早吃了饭,许世友又去盐局借了匹高头大马,以
示威风。马大壮军威,十八个战士,个个精神抖擞,在后面跟着,犹如众星捧月。
且说这一队人马择山路而行,从柴山堡直奔周家寨而来。
再说民团司令周天禾农,又名周二癞子,他正在闭目养神,忽听士兵来报,许
世友已到。他马上从太师椅上跳起来,进入临战状态。本来他以为,他给许黑子的
书信,谅他也不敢来。他取出怀表看了看,没想到,他真的按时赴约来啦。不过,
孙子毓也帮他做好了另一手准备。此时,他定了定神,又召来孙子毓布置道:“许
黑子已到,快按我先前的安排,布下天罗地网,让他有来无回!”
“请进!”众匪徒为其三位长官,让出了一席位置,恭首一旁道。
许世友迈入匪厅门坎,如入无人之境。
“欢迎、欢迎。”周天禾农稍一欠身子,作出一手势。
许世友见前方有一太师椅,但他并不坐下道:“站客好打整。我还是站着好。”
仇人相见,格外眼红。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厅内沉默下来。许世友
大眼扫了客厅一周,只见偌大的客厅,四个顶梁柱把天棚撑起;四根柱后,分别埋
伏有匪兵,枪口正对着他。周司令左右两旁站立着四位保镖,也是荷枪实弹。两盏
宫灯悬在厅顶,厅内亮如白昼一般。另外厅内除了一些桌椅板凳之外,别无其他。
这时,许世友把目光敛回,“哈哈”笑了。那笑声在大厅内回旋,令那荷枪实
弹的匪兵也一时莫名其妙。倏然间,他敛住笑声道:“周司令哇,你好威风啊!重
阳之夜,你有一刀之仇,这我清楚。今日,我许世友负荆请罪。常言道,好汉不杀
请罪人。你却枪口对我,我俩怎好相谈?”
“哈哈,你倒有话说啦。莫说我枪口对你,那你身带八条大汉为哪般?原来你
许世友却也是个怕死鬼!”周天禾农说到这里,他恨不得立斩许世友。
“噼噼啪啪……”枪声像炒豆子一般,从寨外传来。
且说这枪声不是别人所打,正是和许世友分手后,遁入山林的十名红军战士所
打,原来这十名战士按照班长许世友事先计划,乘他把匪兵吸引过来、寨外四门空
虚之机,先后收拾了二十几名残敌,占领了四门。为里应外合,声援许世友他们,
放出了一阵冷枪。这枪声便是暗号,告诉许世友,我部队已攻占四门,正要向寨里
进攻。
说话间,匪军中一个士兵慌慌张张从大院跑进客厅,气喘吁吁,跪下便道:
“老爷,不好,红军大部队打来啦!”
许世友猛然间,来了个“脚踢梅花”,一脚踢飞周天禾农手中的王八匣子。接
着,捡起那把王八匣子,把枪口又紧紧对着周天禾农。众匪兵见势不好,纷纷要拿
枪射击,又怕伤着主子。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许世友运气丹田,气随手同,手掌腾
空,随之一扫,且见那握枪的众匪兵,像气功场里的醉汉,一个个东倒西歪,扭起
了秧歌儿。这时,好大汉许世友抽出腰旁偃月刀,恨从心出,刀凝恨心,削铁如泥,
左一刀,右一刀,像砍烂西瓜一般,把一个个匪兵的头颅砍削下来。片刻他砍下了
四四一十六个头颅。这时,他再寻那周天禾农,已不见人影。
“娘的,看你躲到哪里去?”他一脚踢翻了八仙桌,原来,周天禾农藏到这里。
许世友一刀砍去,没容他“哎哟”一声,人头和身子分了家。
“快撤退!”许世友大手一挥吼道。
只听“叭”的一声,一颗暗弹朝许世友背心飞来,许世友躲闪不及,被射中左
侧胸部。他急转身,对准那开枪的人还了一枪。那暗藏的一匪兵顿时“哎哟”一声
惨死。
许世友翻身上马,撤离了周家寨,向柴山堡进发。
第二十一章
失落宝刀
东方放亮,雄鸡高唱,曹政委和部分战士来到村口。不久,许世友他们真的回
来了。曹政委本想狠狠地训他一顿,没想到他们是得胜回朝,拔了钉子,吃掉了民
团救国军,歼敌近百名,功大于过,再加上许世友身负重伤,要说的只是一些安慰
的话了!
许世友养伤的第五天,北方告急,躲在新集的国民党第十三师趁我立足未稳之
势,又以全部兵力向我柴山堡根据地发起了大规模的进攻。大敌当前,许世友身负
重伤,十分懊恼。
部队开拔那天夜晚,十分寒冷,许世友把全班招呼到一起:“敌人既然打进来
了,我们应奉陪到底。实在遗憾我不能与你们一起去拼杀,这把偃月刀留在我身边
也无用处,你们带去吧,伴你们杀敌立功。我等待着你们凯旋而归!”
岳二亮从许世友手中接过这把偃月刀,只见青锋三尺,红缨绿穗,寒光闪闪,
好一把少林宝刀啊!它是许世友由一个少林凡夫俗子进步成为一名心红志坚的共产
党员的见证。
夜半时分,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岳二亮带领全班十八名战士埋伏在茂密的草丛树林之中,密切注视着通往郑家
店的大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消逝,朝阳从东方升起,临近九点时,远方传来了一阵炒豆子
般的枪声,战士们高兴得叫了起来。
“压子弹!准备战斗!”岳二亮喊了声,他那偃月刀在空中一闪,斩断了前方
影响视线的荒草。
敌团长孟云清以为我军只是小股部队,也不多思,就把一个团全部压了过来。
过了片刻,敌后卫营也跨过青锋口,大部分进入我伏击圈内。且看那骄傲和疲
惫不堪的敌人行军纵队,乱哄哄参差不齐,一个个歪戴着帽子,斜挎枪,歪歪扭扭,
令人好不发笑。
我军指挥部所在的新寨北山上响起了嘹亮的军号声。岳二亮一声吼叫,把偃月
刀一举,带着全班如离弦之箭,扑向敌人。
许世友全班战士和敌人拼杀在一起,雄风不减世友在。代理班长岳二亮手抡偃
月刀,按照班长平时对他的训练,一招一式全用上了。他一连劈杀了敌人的九个士
兵,正向第十个士兵劈杀的时候,敌团长孟云清突然开枪,击中手腕,钢刀落地。
接着又是第二枪,击中胸膛,岳二亮饮弹牺牲。这时,其他士兵见代理班长岳二亮
牺牲,急红了眼,齐向敌人团长扑去。敌团长枪响,又有两位战士饮弹牺牲。
小囤子罗应怀向敌团长还了一枪,那子弹稍微斜了点,射中他的臂部。此时此
刻,敌团长孟云清也不敢恋战,忙捡起岳二亮落地的偃月青锋大刀,带领残敌夺路
而逃。
大部队重回到柴山堡革命根据地又是一个新的夜晚。根据地人民听说红军打了
大胜仗,歼敌一个团,无不奔走相告。
在这欢乐的气氛中,许世友却愁眉不展,朝夕相处的战友岳二亮的英勇牺牲,
还有那把常陪伴他的偃月刀的失去,如同摘了他的心肝。
特殊任务
1930年春,许世友所在的红一师的师长由副军长徐向前同志兼任,政委是李荣
桂同志。当时的红一师对外号称五个团(实际上没有团、营、连的编制)对内称五
个大队,大队下面设队,队下面设排。英雄许世友在第五大队任排长。全排有三十
多个同志。当年的排长陈再道同志已任队长。
许世友所在的红一师在徐向前同志的指挥下,向京汉铁路南段出击,连战皆捷,
歼灭了敌人整营整团的正规军,打出了我军的声威,同时进行了三次大的扩编,许
世友这个枪林刀丛中的汉子也官升三级,由班长升排长,继而连长,再而营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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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锋口一仗,孟云清失去的是千余名官兵,得到的是一口青龙偃月刀。孟云清
捡起这口被自己击落的战刀,只见三尺刀锋闪闪,一刀砍向脚前树,大树“嚓吱”
应声倒。后来他又经多方考证:此刀乃是少林青龙偃月刀,属唐代唐穆宗三年监制,
为少林十三武僧救唐王后的捐赠刀。少林寺后来之所以“武以寺名,寺因武显”,
与这把宝刀有关。相传唐朝建立之初,唐高祖李渊派其子李世民(即后来的唐太宗),
率兵进攻盘踞洛阳的王世充。李世民曾写信邀请少林寺武僧下山助战,以昙宗法师
为首的十三名和尚,手持刀棍,率领众僧下山,解救了被王世充围困的李世民,生
擒王世充的侄儿王仁则。李世民当皇帝后,赐给十三僧人紫罗袈裟,田地四十顷,
水碾一具,偃月刀十三柄,大量银两,还准许少林寺容纳武僧,设僧兵练刀习武。
唐太宗认为练武需要营养,还准予少林和尚开斋食肉。自此少林寺遂以武闻名。
孟云清的头脑膨胀了,他认为若把此刀献给现任新县县长刘芳,讲明真情,割
半座城池不是没有希望。他是这样想的,也这样做了。可是那反动县长刘芳收下偃
月刀后,只奖给他一座别墅,三百名人马(属反动的地方武装),以示奖励。
且说这一天上午,国民党第十三师第二团团座孟云清,要在新集城西刑场处斩
127 名哄抢谷物的青年农民。一大早,不少看热闹的人便拥到了这里。可谓人山人
海,像赶庙会一般热闹。
这时,兵痞孟云清清了清破喉咙烂嗓子,呱呱地讲了一通安民训示的话,接着,
抽出那把闪闪发光的偃月刀,在空中晃了几晃,随即交给一个身着黑衣的刽子手,
然后道:
“这是共产党的刀,我让你给我砍下这127 名‘罪犯’的头颅,也验验这柄宝
刀快不快!”
刽子手忽然起刀,刀在空中划了个半圆,红缨飞展,然后直沉那人脖后。说时
迟那时快,正在这时,只听一声高喊:“看镖!”
话声没落,“嗖”的一声,一把飞镖早已腾入空中,不偏不斜,直向那刽子手
飞去。刽子手“哎呀”一声中镖,偃月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刑场大哗,顷刻乱成一团。
孟云清被这意外的举动惊得呆若木鸡一般,向左右两旁的保镖挥了挥手。
这二人惊目一阵,接着细瞧那飞镖,原来还是一个信镖呢!
孟云清忙展开阅看,字迹虽不清秀也有其特色,一笔一划皆如一堆干柴棒,顺
着开篇台词“孟云清”的名字,一股脑地朝他的天灵盖击来。
上面写道:
孟云清混蛋:
我大军即将兵临城下,恶有恶报,明智者见好而收。若要再继续屠杀无辜群众,
三日内我定取下尔头!
红一军
孟云清看完,两眼久久地盯在“红一军”三字上,脑门沁出了豆大的汗珠,双
手颤抖,心里打起鼓来,他和红军打交道多年,深知红军的厉害。
这时只见孟云清站起身来,揩了揩额门上的几颗汗珠,弯腰捡起那把偃月刀,
递给一卫兵,道:
“有勇者,给我开斩!”
正当那卫兵哆哆嗦嗦再次举起刀时,又是“嗖”的一声,飞镖不知从何方向飞
来,再次击中第二个刽子手,应声而倒。
“妈的,快用机枪点名!”被簇拥着的团座孟云清急红了眼,挥手下了命令。
顷刻,“嘟嘟嘟——”机枪喷火发怒,127 名“罪犯”惨叫了数声,接着,一堆肉
体在火舌中倾倒下来,鲜血溅红了断头台。
这就是震撼大别山的“三。一八”惨案。刑场上一阵骚动,不少妇幼长者捂起
了脸,惊哭出声来。
孟云清目睹了这127 个横七竖八的尸首,千姿百态,冷冷一笑,然后又令身旁
卫兵道:“捡回偃月刀,回营!”
且说这“红一军”不是别人,正是红一师师长兼红一军副军长徐向前同志派来
打新集(现称新县城)的先遣支队,也叫敢死队。此队人数不多,皆由队长许世友
精心挑选,加上许世友,共有三人。那两人便是机灵鬼小囤子,大名罗应怀;另一
名飞镖王李铜儿。
许世友三人来到新集镇,已是半夜时分,他们翻墙进城,利用夜暗,穿街走巷,
寻到接头人、地下党员赵老伯。三英雄在赵老伯家吃了饭,又听了老伯的敌情介绍。
知道抓了127 名青年农民,第二天要在城西刑场开刀问斩,杀一儆百。眼看百十名
农民弟兄人头落地,三英雄怎能无动于衷。天亮在即,三英雄推开饭碗,在赵老伯
的指点下,寻入城西刑场,隐在一棵风华正茂的大槐树上,监视敌人,以便见机行
事,因此引出前面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来。
眼下三英雄再次入城。刚才孟云清的警卫兵来报,说是在后院发现一位黑衣藏
面人,跃墙而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人称“墙上飞”的英雄许世友。
第二十二章
酒店避难
许世友翻墙跳上房檐,躲过了军阀高成龙的骑兵追捕队,紧接着又跳下拐子胡
同,拐了几个弯儿,跳进到一座令人阴森的大宅院。
这大宅院不是别家,正是赵老伯家,赵老伯依仗门面酒家,苦心经营,天长日
久,便盖下了这座深宅大院。同时他又收留孤儿,施舍穷人,在这座城镇留下了美
名。常言道: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全城说起他的为人,无人不晓,无人不赞。因
此赵老伯也是这座城镇的头面人物,就是多恶的人也给他留三分情面。而且他们知
道赵老伯也有人,也有打手。那些人和打手就是当年他收留、如今成人的孤儿和施
舍过人家的子弟,细算起来不少于百十条汉子。因此不少权势之人,包括当地流氓
痞子既敬他又怕他,也许有人会问,这么个头面人物为啥会加入共产党?原因很简
单,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这种朴素的施舍思想,正巧与共产党为穷苦
人打天下的宗旨不谋而合,再加上他疾恶如仇被共产党的实际行动所感化。光明与
黑暗,谁是谁非,正反一对比,他就跟共产党跟定了。
“笃笃——”
酒店小二原是赵老伯的叔伯堂侄,听到敲门声,忙跑到二老面前,道:“大伯,
有人敲门。”
“问问是谁?天这么晚了,还敲门。”赵老伯说着走出内屋。
“老爷问你们是谁?”
“侦察卫官高成龙。”
“高队长,这么晚了,有么急事还等不到天亮?”赵老伯慢声细语地问。
“赵老爷,别误会,我们是来追捕红一军刺客的。”
“什么红一军刺客?我怎么没看见!”赵老伯眉头一皱道,“你们说怎么办吧?”
“让我们进去瞧一瞧!回去也好应差。”高成龙毫不思考地答道。
“哈哈哈!”赵老伯开怀大笑起来,“大队长可是爽快人呐!说话可要担责任。
你要知道,夜间不能私闯民宅,这是县长刘大人制定的法律。若要搜查出刺客,我
赵老爷子不说二话;若要搜查不出,我可要告到刘大人那里去,我和他是拜把子兄
弟,要他治你私闯民宅罪,你看如何?”
“这,这……”高成龙听了,把手一挥:“妈的,统统给我撤!”在高成龙带
动下,他们一个个如丧家之犬退出了赵老伯的房门。
一场虚惊过后,赵老伯和赵大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刚才紧张得简直使他们的
心跳出胸口。这时,老两口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时无语。他们庆幸这场不幸中
之大幸。
“赵老伯。”许世友道,“我们三人已立下军令状,三天内取下孟云清妖头。
现下,孟云清军营哨兵林立,军营内部敌情不明,又不敢贸然而动,只怕打蛇不着,
反被蛇咬。”
“这样吧”,赵老伯沉思片刻,道,“我有一朋友,绝对可靠,名叫李鹏威,
是孟云清的勤务官。不行找他去。他的家在镇南。可能能给你们提供一些有用的情
况。”
“眼下别无他路,也只好这样。”许世友道。
大闹鸳鸯楼
勤务官李鹏威的家院在新集镇南的向阳山坡上。
这时许世友随手递出赵老伯的亲笔信。那军人接过,目扫一遍,脸上露出微笑。
接着挥手道:“赵老伯和我是莫逆之交。凡是他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无事不登
三宝殿。你们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凡是我能做到的,绝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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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李兄告诉我孟云清的起居情况,俺要刺杀这个贼首,为死难的127 名农民
弟兄报仇!”
李鹏威道:“我身为勤务官,应该说对孟云清的起居作息搞个明明白白。说起
来有苦难言,你们可能不相信,我真的一无所知。最近,孟云清对我封锁消息,把
我打入另册,有关机密的事,从不给我讲。”李鹏威说到这里,顿有一事升入心头,
又道,“不过有一消息,我可以提供于你,刚才我回来时,碰到孟云清的一名贴身
内务兵,既是他的心腹,也是我的嫡系。我问他干什么?他说去给团座孟云清安排
今日住宿。听说孟云清对部下放心不过,今夜要在鸳鸯楼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