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
赵玫 何乐
1废后风波
在公元664 年的那个苍茫的寒冬。先是武曌经历了血雨腥风终于爬上了皇后的
宝座,集后宫万千宠爱于一身,又先后为李唐皇室生下了李弘、李贤、李显、李旦
这四个英姿勃勃的皇子和美貌酷似母亲的太平公主。在皇室的欢乐中,惟一的不足
是那个当朝的皇帝高宗李治日夜被他的痛风病折磨着。他的身体正在一天天地羸弱,
而他的精神也正在一天天地萎顿。于是病重的皇帝力不从心,远离朝政。而朝中不
能一天没有天子,于是拥有天子风范的皇后便只能无奈地以女人之身顶上去,垂帘
执掌国家的大事。
在那个时代,武皇后当然是爱着皇帝的,惟其爱,才不能容忍自己的男人去宠
爱别的女人。而在当时的后宫中,在武皇后的淫威下,皇帝几乎就没有嫔妃了。所
余不多的能接近圣上的女人,似乎除了武曌,就只有她的外甥女魏国夫人那样的女
孩子了。魏国夫人年轻貌美,国色天香。一副愁肠百结的样子。她对他这个终日滞
于寝宫的体弱多病的皇帝姨夫可能本来并无爱意,但偏偏这个可怜的圣上在病榻之
上,希望枕边能有个和他说话的女人。于是后宫发生了这畸形的乱伦之恋。
武曌怒火中烧。在高宗李治和魏国夫人的缠绵悱恻、镂骨铭心,不知身后是凶
险的时刻,看上去超然大度、不拘小节的武皇后便成功地策划和导演了一幕家宴中
鸩杀情敌的惨剧。那个从此踏上不归路的女人,自然就是年轻貌美甚至已不把姨妈
放在眼中的魏国夫人。仅仅是一杯家人团聚的美酒,就让有恃无恐的魏国夫人转瞬
之间七窍出血,魂归了西天。
高宗李治的痛不欲生可想而知。想不到他在病中的最后的一点爱也被皇后抢走
了。他对这个飞扬跋扈、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的老婆简直是恨之入骨,不共戴
天。于是他抱着病弱之躯,强忍着身心的疼痛,即刻行使他天子的权力,以厌胜的
罪名向武曌发起了讨伐。他要废了这个无法无天的皇后。他要让这血债累累的女人
滚出皇宫。
其实,这原本是很纯粹的皇帝与皇后之间的个人恩怨,感情纠葛,但夫妻之间
的事情一经纳入皇室,就不再是个人的而是整个朝廷整个天下的事情了。于是,李
治在盛怒之中召来的第一个人,就是朝廷中专门执掌文墨的西台侍郎上官仪。硬是
把一个才华横溢的今后可能会大有作为的臣相,无端地卷入到了一场后宫男女的争
风吃醋之中。
上官仪匆匆赶来时,见圣上正满脸怒气地在大殿里踱来踱去地等他,一见到上
官仪,劈头便说,快给朕拟一份诏书,朕要废了她。上官仪拿起笔,他已经意识到
自己大难临头了,他没有把握这个懦弱的李治凭着一时的意气就能把武曌废掉,而
一旦废后失败,那么第一个遭到杀身之祸的,就一定是他这个起草废后令的上官仪。
然而君令不能违,上官仪只能拿起笔,在诏纸上写下了:皇后专恣,海内失望,宜
废之以顺人心。
没想到这几个字墨迹未干,武曌便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她抓起废后的诏书就
一步步逼近李治:你为什么要废掉我?十几年来我为你生儿育女;你生病期间,又
是我为你打理朝政。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我又怎样使天下失望了,以至于非要
把我赶出皇宫?……
这时候的李治已经周身颤抖。他退着,说不,这不是朕的意思。不是圣上的意
思?那么是谁?
2上官仪之死
是……是他……高宗李治竟然指着垂立于一旁的上官仪。
是他想废我?
是他,是他叫朕这样做的。
懦弱无能的李治,终于不敢承担废后的罪名,将所有的罪责,和盘推给了上官
仪。
此时的上官仪早已面无惧色。事实上自从皇后走进大殿自从皇上胆战心惊,上
官仪就已经看到了他的结局。对皇上把罪名扣在他的头上,上官仪一点也不吃惊。
他觉得面对这样一个毫无骨气更谈不上气节的男人,他已无须为自己辩解什么了。
这场废后的风波,不过是当权的男人和当权的女人之间的一场角逐的游戏罢了。但
可惜的是,他被无端地卷了进去。游戏终会结束,而他已必死无疑。上官仪其实并
不怕死。他只是有些心疼自己的学问和才华,他本来是可以利用它们报效国家的。
他还留恋自己的家庭。他为将与那个刚刚出生的美丽的小孙女上官婉儿做永远的告
别而特别难过。他是那么疼爱她。她是他的掌上明珠,他想看着她怎样在他们这书
香门第一天天成长为一个才华超众的娉婷少女。他刚刚才感受到婉儿所带给他的天
伦之乐。他原以为他的晚年生活会是无比温暖欢乐的,但是,这一切都只能是遗憾
了。他必得要替这样的一位天子承担罪名,尽管不值得,但他只能视死如归。
于是上官仪直面武曌,他说是的,诏书是我写的。说过之后,他便大义凛然走
出大殿,回他自己的家中等待慷慨就义。
其实武曌心里也非常清楚上官仪是无辜的。但是必得要有一个人来成为皇上脚
下的台阶。李治尽管唯唯诺诺但他毕竟是皇帝。皇帝当然是有权决定她的生死存亡
的。于是武曌走过去温柔地抱住了那个依然在颤抖的李治。她让他坐下,把他的头
轻轻搂在她的胸前。她想她再不能触犯他、激怒他了。于是她哭了,她说我知道那
不是圣上的意思。圣上怎么会忍心把我和孩子们赶走呢?一切都会过去。掀过这一
页吧。我们彼此都不要记恨。是有人要存心离间我们,我们怎么能陷入这些图谋不
轨的奸佞小人的圈套呢?我们曾经那么相爱,我们又一同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多少
年来,谁也不曾拆散我们,今天也不会。圣上,我们会重新开始的。你说呢?
于是这一场权力和生死的较量,就在这一番眼泪抽泣和缱绻柔情中以平局告终。
从此高宗李治沉默。因为他终于看清了他在武曌面前的劣势。于是他不再抗争。
他知道命是不可以争的。
几天之后,上官仪果然以与被幽禁的已废太子忠共谋造反获罪。理由是,上官
仪在忠还是陈王时期曾任过陈王府的咨仪参军,忠被废为庶人之后,上官仪自然同
忠一样对武皇后是心怀不满的。上官仪当然清楚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坦然
面对屠刀,面对上官一族满门抄斩的终局。他便是因坦然而名垂千古。在他身后的
几十年里,他并不知他最疼爱的那个孙女婉儿曾经是怎样权秉朝政,怎样地成为皇
帝的嫔妃。那都是他身后的事了,所以他无从为婉儿骄傲,也无从为她的诸多失节
而羞辱。
在上官一族的诛杀中,只留下不满一岁的婉儿和她的母亲郑氏被赶进掖庭宫充
为宫婢。
3内文学馆的阳光
婉儿像一株仙草。就那样在永巷那一道狭窄的蓝天下,纯纯真真地长大。及至
稍大,便开始在母亲的督促下,每天坚持到后宫的内文学馆中去读书。
清晨她总是踩着星月,听着房檐上玉石缀成的美妙的风铃声,走进那个有点暮
气沉沉的内文学馆,听那个很老迈的但却有着很高学问的宦官老师为她讲课。宦官
老师脸上布满皱纹,穿一身灰色的长袍,那么尖细而苍老的嗓音,说出的却全是世
间的真理。所以婉儿觉得他了不起,她心甘情愿每日坐在这个枯燥而执著的老人对
面,听他说这世道的沧桑。婉儿总是听他抱怨,说这后宫里肯来读书的人越来越少,
真是江河日下啊。他说哪像武皇后当年,她总是孜孜不倦,整天长在这书本中。他
还说皇后的确是一个聪明绝顶的女人,她对这些书中的道理,总有一种天然的领悟。
她便是拿了这文学馆的书作阶梯,最终登上皇后的宝座的。
婉儿便是从老人那里,得知了当朝皇后早年被构陷于后宫的那一段历史。也知
道了武皇后就是在这个文学馆中奋力苦读,才有可能成为朝廷侍女,以至于最终成
为伟大的皇后的。老学士当然没有对婉儿讲这个了不起的武才人曾经是怎样被先皇
李世民宠幸,又是怎样因《宫廷秘录》中“唐三代而灭,武姓之女王昌”的字样所
抛弃。更没有说这个在内文学馆勤奋学习的女人是怎样在做着太宗的宫女时,就开
始与皇太子眉目传情并以身相许,以至于李治一经即位,服丧期满,就迫不及待将
感业寺中削发为尼的武皇后接回了后宫。老学士当然也没有讲,那个女人是在怎样
血腥地清除了王皇后和萧淑妃的障碍后,才终于荣登皇后宝座。那都是些不光彩的
历史,是为尊者讳的。所以老学士不会对婉儿说这些,那时的女皇正光焰四射,权
倾天下,而况内文学馆中的这位老人还是真心热爱和崇拜女皇的。
老学士之所以对武曌怀有了如此之深的感情,还因为皇后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
女人。如今在尔虞我诈的险恶中,过河拆桥的势利小人实在是太多了,甚至还没过
完河,就开始为他们的恩人设置陷阱。但是武曌不是这样的人。如今她尽管做了皇
后,并且垂帘掌管着天下大事,但是她还是时常会来探望她的恩师,希望请他做她
儿子们的老师。
从此,皇后便成为了婉儿心中的一道阳光。随着婉儿对皇后了解得越多,她就
越是觉得这个女人伟大,重要。后来,婉儿就有了一个最大的愿望,哪一天能在她
读书学习的这个地方,见到那个伟大、非凡的皇后。
那是一个寂静的下午,内文学馆中只有婉儿一个女孩在看书。就是那么突然的,
仿佛从天而降,一个凤冠霞帔美轮美奂的女人就款款出现在昏暗的文学馆内。
仿佛一轮太阳。骤然照亮了那个寂静的午后。婉儿被惊呆了。张大眼睛怔怔地
站在书案旁。皇后带来了太医,她要太医专门为老学士问诊下药。皇后认真地听着
老学士的病情。她反复叮嘱老人一定要坚持服药,她最后说,我总是惦念着您的身
体。就是坐在大殿上,我也会常常想着您……皇后说到这儿竟潸然泪下。紧接着她
就像一阵旋风一样地消失了。
婉儿依然愣在那里。直到老师走到身边,婉儿说,她真的很了不起。我爱她。
4别叫皇后再看见你
婉儿永远也不能理解她在赞美皇后时母亲脸上那似是而非的神情。母亲并没有
和婉儿一样陷在那种见到皇后的兴奋与幸福中。婉儿为此很愤怒。这是第一次她不
能理解母亲了。于是她问母亲,难道皇后不美吗?紧接着她又步步紧逼,难道皇后
不伟大吗?难道皇后没有才华吗?难道皇后不重感情吗?难道皇后不善良吗?难道
皇后没有同情之心吗?
这是郑夫人永远也回答不上来的。然而婉儿依然不愿意放过她。她说,母亲难
道就不肯说哪怕一句赞美皇后的话吗?母亲难道不觉得婉儿应当像皇后那样,怀抱
着伟大的志向,从这后宫中走出去,成为一个对天下对社稷有用的人吗?母亲,你
说呀。
婉儿这样逼问得紧了,郑夫人竟然落下泪来。这便更使婉儿百思不得其解,她
跪在了母亲面前,她说,母亲,你这是怎么啦?你为什么要哭?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难道皇后不好吗?可是我今天见到了她。我一看见她就知道了我爱她,而她日后也
会爱我。
不,婉儿。郑夫人紧紧把她的女儿抱在了胸前。她只说,以后不要再去文学馆
了,就待在家里,让我们长相厮守。
母亲我愿意永远和你在一起,可这里毕竟是掖庭。这里的女人永无出头之日。
您就忍心看着女儿永远深锁在这黑暗中吗?不,母亲,我不愿意永远待在这里,而
只有皇后能救我出这苦海。她今天就和老学士说了,她需要有才华的人在她身边。
可是婉儿,那也决不会是你。
可是如果是我呢?
没有如果。孩子,听妈妈的,你是永远不会被选拔到皇后身边的。我也不愿意
这样打击你,但这是事实。你必须接受。别再去文学馆。也别叫皇后再看见你了。
那朝廷是险恶的,根本就容不下你这个纯真的女孩子。
就是说皇后也是险恶的了?
婉儿,你叫我怎么跟你说。
郑氏无以言说。那场血腥的杀戮是她所亲历的,却没有向婉儿透露过哪怕一个
字。她知道她们母女尽管逃脱了死亡,但后宫依然是险恶的。她很难保证婉儿在获
知了她的身世之后,还会如此地纯洁快乐,无忧无虑。而一旦婉儿嫉恶如仇,一旦
她意气用事忤逆了上边,那她们母女就真的在劫难逃了。
这就是郑氏夫人难言的苦衷。她又该怎样对婉儿说呢?
也许,这也还不是真正让郑夫人悲哀的。十几年的奴婢生活,早就磨没了她的
心性。她已经不再欲望不再梦想也不再期冀什么可能会发生在她和她女儿身上的奇
迹。郑氏之所以垂泪,是因为直到今天她才意识到,她的女儿正在对她的未来怀抱
着一种不切实际的梦想。而那恰恰就是因为,婉儿不了解她的身世,不知道自己就
是那个被皇后斩杀的上官仪的孙女。她从小把婉儿送到内文学馆读书学习,并不是
为了她能因此而走出掖庭。她们是走不出去的。就是后宫所有的女人有一天全都熬
出了头,她们母女也永无出头之日。
女皇怎么会把她的仇人放出去呢?而婉儿又为什么要把她的一生寄托于她的敌
人呢?想不到内文学馆的学习生涯竟使婉儿怀抱了这样一种非分的妄想,那么她当
年把她送来这里,不是就害了她吗?那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残酷。郑夫人是了
然这一切的,而她又不知该怎样把这个做着白日梦的女儿拉回来,拉回到现实的生
活中。
5太子李弘
太子李弘是武皇后最最疼爱的孩子。便是依靠这第一个儿子,武曌才真正稳固
了她在后宫中的地位。原本压迫在她头上的王皇后和萧淑妃,便也因了弘的诞生,
而迅速失去了她们皇后和宠妃的位子。从此弘在他母亲的护卫下,无忧无虑地长大。
他舒舒服服地住在东宫,恬静而安然地生活着。也许弘太养尊处优太娇生惯养了,
所以他尽管很快长成七尺男儿,却依然是懦弱的,单纯的,甚至是无能的。
历史中所记载的弘一生做过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他曾非常勇敢地私下探望
过他的两个被深锁牢狱的姐姐宣城和义阳公主。她们是萧淑妃生下的两个可怜的女
儿,也曾被高宗李治视为掌上明珠。
然而连萧淑妃也已被武皇后所杖杀,那么又有谁敢站出来去保护这两个无辜的
女孩儿呢?身为父亲的李治尚且不敢,那么还有谁?然而,终于有弘站了出来为他
的两个姐姐伸张正义。弘尽管是李治和武曌的儿子,弘尽管懦弱无能,但弘是正直
善良的。是宣城、义阳两位大唐公主在牢狱中的悲惨境地让弘不忍,于是他不得不
在满朝文武的面前跪在了垂帘的母后面前,请求她,就放了那两个奄奄待毙的公主
吧。
单单是微服私访狱中罪人就已经大逆不道了。而况弘又是不知天高地厚地在满
朝文武的面前为两个姐姐求情,这就等于是在众人百官面前指责武曌的丧尽天良,
这就等于是在羞辱他自己的母亲。那一刻珠帘后面那武曌的忿恨可想而知。
武曌毕竟是武曌。她毕竟是这个天下,是古往今来都不会再有了的惟一的女人。
面对几近置她于死地的儿子,武曌当即就做出了一副很通达的样子,仿佛太子所提
起的是一件年深日久她早已忘记的往事。她说是应当将那两个女孩下嫁了。她还无
限感慨地当着满朝文武赞美太子的仁德与善良。她说未来有太子这样的贤君,必定
是天下和睦,四海安宁。然后她躲进寝殿独自垂泪。然后她很快就下令放出暗牢中
奄奄一息的宣城和义阳。再然后她又把这两个公主下嫁了朝中两个异常低微的小官,
让谁对此都说不出什么,又哑巴吃黄连般地满嘴的苦。
武皇后在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可谓有条不紊,不动声色。但是事过以后,无论
是皇后自己还是太子本人的心里都非常明白,在他们母子中间,已经有了一重仇恨,
一个难以解开的结。
从此太子开始疏远母亲。他已经越来越看清了母亲的歹毒,并且深知,以母亲
的秉性,她是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她作对的人的,哪怕那个人是她的亲人,是弘。
于是李弘开始对母亲处处提防,但终究太子还是防不胜防。道高一尺,而魔高一丈。
最后,弘终于还是没有能逃脱母亲的狠毒。
于是很快,弘被鸩死于武皇后的合璧宫绮云殿。那是在一个其乐融融的家宴中。
父亲母亲,还有兄弟姊妹,那才是真正的祥和美好,天伦之乐。然而,就那么突然
地,弘便歪倒在地上,七窍中溢出的,都是青春的血。
这是这个家庭中第一个亲人的死。
6偶像不能坍塌
太子李弘的暴死,自然也传到了后宫,传到了怀着青春的梦想在文学馆内奋力
苦读的婉儿耳中。就在朝廷上下为太子的殒命而万分悲痛的时候,后宫中还有一股
潜流在暗自行走,那就是在宫婢中广为流传的太子系皇后所鸩杀的谣言。也就大大
毁损了武皇后的形象,特别是动摇了武曌在婉儿心中的那种至高无上的也是不可侵
犯的形象。如此,皇后便是可以侵犯的了。皇后亲手鸩杀了自己的儿子,那皇后又
何以堪称那个大慈大悲、大恩大德的国母?皇后既然是连她亲生的儿子都容不下,
她又怎么能容天下?偶像正在坍塌。这才是让婉儿最最伤心的。她曾经是那么热爱
她崇敬她,她甚至为了皇后而跟母亲争吵不睦。在婉儿那种青春少女的心中,莫过
于有人来抢夺走她心里的那一片圣洁了。如果信念倒塌,而那信念又是她自己为自
己建立的,那么还有什么?信念已无足轻重,关键是她会连对自己都失去了信心。
她不愿意听后宫那些下贱的婢女们得意地把那些污言秽语如脏水般地泼在皇后的身
上,她甚至因此而迁怒于太子,她认为是太子的死使皇后无辜背上了恶名声。
于是婉儿去问老学士。
老学士无言以对。太子被鸩杀的事成为了婉儿和母亲谈话时的一个禁区。她们
谁都小心地绕过那个话题。只是到了睡觉之前,郑夫人突然莫名其妙地抨击起了那
些专爱传播谣言的后宫婢女们。郑夫人说,别去理她们。都是些长舌妇。就会制造
流言。好像除了造谣惑众,她们就没有事情可做了。她们恨所有比她们好的人。整
天像饿猫似的睁大眼睛到处搜寻着。听见风就是雨。甚至没听见风就有了雨。把白
的说成是黑的,你怎么能相信她们呢?
郑夫人的话让婉儿有点摸不着头脑。她睁大眼睛望着母亲,不知道母亲是真的
不信那些关于皇后的流言,还是仅仅为了平息她满腔的怨忿。她有点疑惑地面对着
母亲。她想让母亲告诉她事情的真相。但是她最终还是什么也没问。她可能也是害
怕真相的。
而对于武皇后鸩杀了她自己的儿子的传言,郑夫人其实是深信不疑的。以她自
己所亲历的那场家庭的大灾难,那个心狠手黑的皇后又怎么不敢杀了自己的儿子呢?
既然是太子为了两个姐姐而敢于同皇后对抗,既然是太子敢揭母亲的疮疤并且敢当
众羞辱她,皇后又为什么要容他呢?以杀戮而清除异己,在皇后那里早已是家常便
饭。
皇后就是那个凶手。这是确定无疑的。这是郑夫人毫不犹豫的判断。但是她却
并没有把她的这个判断告诉女儿。郑氏到底是郑氏,她终于没有把她的想法说出来,
就像是她始终没有把她们家族的恨事告诉婉儿一样。她不愿意破碎女儿的梦想。她
或者并没有意识到,在女儿这样的女孩成长的过程中,是需要有一个梦想来支撑的
;但是郑夫人却深知,一旦婉儿也深怀了他们这个被皇后所灭绝的不幸家族的深仇
大恨,那婉儿的性命便也就危在旦夕了。
所以郑夫人说了那些抨击后宫长舌妇们的话。她甚至说了任何的母亲都爱她们
自己的孩子,只是爱的方式不同罢了。
然后婉儿安静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婉儿醒来。她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皇后。皇后说她没杀太子。
太子是死于政治。那么政治又是什么呢?
7李贤继任太子
幸好武皇后有很多儿子。幸好当弘逝去之后,他还有三个兄弟可以依次搬来东
宫,接替他太子的生涯。
首当其冲的便是李贤。李贤当时22岁。正是英姿焕发,风华正茂。李贤是极不
情愿地搬来东宫的,他更不愿意从此在母亲的监视下生活。
贤是朝野尽知的一位风流才子。但是贤却从来没有把他的才华当作负担。尽管
他从小就迷恋读书,且一览不忘,被他的父亲高宗李治看做是他所有儿子中最有才
华、也是最堪担重任最适合继承王位的。但是兄弟中排行第二的位置,便使贤天然
失去了可以成为一代伟大君王的可能性。但贤并不为此耿耿于怀。可能是因为他的
智慧通达,再加上他对手足之情的看重,使得贤从未有过对皇位的觊觎之心。于是
在弘死去之前,贤始终和弘保持着一种亲密无间的兄弟之情。他爱他的哥哥,但同
时也很惋惜弘的懦弱和他的那种孤僻内向的性格。贤是怀着那种哀其不幸又怒其不
争的心情去看待弘的,同时又很谨慎地袖手旁观着。他是能够准确地找准自己位置
的那种聪明人。他很懂事。他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结结实实地安置在了沛王府中。娶
妻生子,骑马狩猎。远离权力争斗的中心,过上了一介风流皇子的潇洒而太平的生
活。
贤亲眼目睹了李弘在朝堂上逼迫母亲释放两个姐姐的那一幕。那一刻贤真是出
了一身的冷汗,他觉得他简直不认识他这个哥哥了,更不知弘为什么要出此错棋,
将母亲和他自己陷于被动与无情中。那一刻真是太可怕了。而且贤当即就意识到了
弘的死期不远了。22岁的李贤当然了解这宫中的你死我活。但是他真的不愿意看到
在自己最亲的亲人中会发生如此冲突。不。为什么要这样?弘在为那两个本来和他
没什么关系的公主请命时声泪俱下,而坐在珠帘之后的母亲也已是热泪盈眶了。怎
样的剑拔弩张。又是怎样的一触即发。贤实在不愿这皇室中的恩怨被扩展到朝廷上
来,让百官嘲笑。如此的一发而不可收。贤知道这样的冲突对立所造成的一定就是
彼此的仇恨和报复。李贤太了解他这个实际掌管着天下的母亲了。他将他的这个母
亲看得很透,既看透了她的英勇顽强、意志坚定,又看透了她的凶狠残暴、笑里藏
刀。贤知道母亲为人处世只有一个原则,那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是她身边
任何人难逃的法则,哪怕是她的亲人。所以贤总是离他的母亲远远的。他总是逃避
她,疏远她,从不和她拉扯母子亲情。
于是,当弘的葬礼结束,当贤不得不搬进东宫,他就非常睿敏地为自己选择了
一条足以抵御危险的太子之路。而其中最最关键的,就是不要让母亲觉出他是个咄
咄逼人的危险的人物。
自搬进东宫开始,他就启动了一项对范晔所著的《后汉书》进行注释的工程。
这是一项浩繁的工程。必得长年累月方可完成。为此李贤广招学士,潜心著作,从
此便陷入了那片浩瀚的历史中。贤可能是真的对那段后汉的历史发生了兴趣。而对
于那段历史的漫长解释,又恰好成为了贤的远离朝政远离母亲自然也就远离了危险
的宁静的港湾。贤归避于此,又被这历史的深意所陶冶。总之整整六年,贤深陷在
这注释《后汉书》的工程中。他的这一番选择,不仅被李治大为赞赏,就是武曌也
不得不对贤的建树心悦诚服。
8举荐婉儿
也便是在太子李贤兢兢业业修注汉书的时候,后宫中那个始终在内文学馆勤奋
苦读的上官婉儿也开始出落得清清秀秀,袅袅婷婷。婉儿天生丽质,源自于她所出
生的那个高贵的家庭;而多年来文学馆内那孜孜不倦的学习,又为这个美丽的女孩
子平添了一种优雅的气质。那是由知识的拥有所形成的一种特殊的气质。那不是一
般的美丽,而是比美丽更为深邃的一种东西。思想,或者能够洞穿一切的那种生命
的力量。
老学士向皇后举荐婉儿,皇后决定召见。
皇后真的要召见我?婉儿不敢相信。
老人郑重地点头。混浊的目光中那朦胧的欣慰。
她为什么要召见我?她需要你这样的女孩在她身边。我是怎样的女孩?聪明的
有才华的。明天?是的,明天。
婉儿飞快地跑回家。那时候天色还很早,掖庭宫的永巷里一片寂静。婉儿飞快
地跑着,怀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喜悦和激动。皇后要召见我了。我要去朝廷了。朝廷
什么样?她又会见到什么人?十几年来,婉儿从未迈出过掖庭一步。除了母亲、老
学士和那些宫婢宦官们,婉儿根本就不知道那高墙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更不知皇
宫是怎样的气势磅礴。所以她兴奋。她几乎是一头撞进她的小屋的。她高喊着母亲,
便也一头撞进了母亲的怀中。
郑氏夫人吓坏了。她使劲抱住这个气喘吁吁满头是汗脸蛋红扑扑的婉儿,问着
她,怎么啦?孩子,出了什么事?
皇后要召见我啦!
不,婉儿,不要去,不要跟她走。听话。孩子,留下来。我们在一起,生死相
伴。郑夫人说着,便更紧地抱住了婉儿。她的脸色苍白,甚至眼泪都流了下来。她
紧紧抓住婉儿,仿佛婉儿就要被抢走似的。
郑夫人魂飞魄散。她丢下婉儿,便像婉儿一样急切地赶到了内文学馆。接下来
郑氏同老学士的一段对话,是婉儿没有听到的。郑氏依然眼泪涟涟,周身颤抖,一
副如丧考妣的惊恐和绝望。她愤怒地问着老学士,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婉儿往
那火坑里送?
她需要婉儿这样的人才。她身边的那些人都是草包。她难道忘了她与上官一家
的仇恨?父辈的罪名怎么能继续背在后代的身上呢?这一点,皇后从来是清醒的。
婉儿是那么可爱那么纯真,不,我不能让婉儿去,我……你难道要婉儿在这掖庭的
破房子里待一辈子吗?那就是你对婉儿的爱吗?朝廷也许是险恶的,待在皇后的身
边也许是不安全的,但一个人只有待在险恶中,只有在不安全的环境中搏斗,才能
体现出他的价值,也才能成长。你把婉儿留在身边也许是安全的。让她永远生活在
你的羽翼下,永远不见天日,不见世面,甚至放弃掉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迟早有
一天,婉儿会埋怨你,会恨你的。她从此折断了翅膀,不再会飞。仅仅是为了满足
你作为母亲的安全感,夫人,请想想那值得吗?而且,她就是留了下来,你们母女
就一定会安全吗?你难道就不能放婉儿去闯闯,说不定她会为你们闯下一个新天地
呢?只是……不要再犹豫了。何况事已至此,是什么都不会改变了。明早,皇后就
来。再说,那不是婉儿的梦想吗?就成全孩子的梦吧。只是千万要记住,不要对婉
儿说什么。那也是皇后的意思。
9皇后召见
第二天清晨。
那个决定一切的时刻。
皇后果然轻装简从,准时来到了内文学馆。此刻,皇后春风得意。皇后越来越
坚信自己掌管天下的能力和才华。她不再怀疑自己,倒是对身边那些愚笨僵化的朝
相们,越来越觉得不满了。她太需要一些年轻的有朝气也有才华的人来打破这朝中
的沉闷了。那是皇后所再也不能忍受的一种窒息,所以她才一直呼吁要不拘一格选
拔人才,而她的这一提议在实现起来的时候,又是那么举步维艰。她知道是那些李
唐的老夫子一般的旧臣们在阻碍着她。而她又不能明目张胆地赶走他们,毕竟圣上
还活着,也毕竟这是李唐的王朝。她便是在这诸多的无奈中向她内文学馆的恩师求
助的。
便是这上官婉儿。老学士斩钉截铁甚至是没有商量余地地举荐了这个聪慧的女
孩。
你是说这个上官仪的孙女?你以为我真会用这样的人吗?她就像是一把匕首,
隐藏在我身边。她随时会把复仇的利刃刺进我的胸膛。你以为我真该如此愚蠢地引
火烧身引狼入室自讨苦吃吗?不,我不会要她的。这后宫难道就没有可供我挑选的
人了吗?
老臣以为,除了婉儿,就真的没有了。
你就那么肯定?
以皇后的雅量,难道容不下一个区区婉儿?而且以臣之见,你捐弃前嫌,大胆
启用上官仪的孙女,所换取的,定然是满朝文武的更加心悦诚服。就是那些李唐旧
臣,也不能不因钦佩你的勇气和度量而对你折服。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既左右了
文武丞相们的人心向背,又俘获了一个出类拔萃的人才。以殿下对婉儿的恩德,必
将换来她的涌泉之报。何况婉儿并不知道她的身世。今后也不会知道。更何况她是
那么崇拜殿下……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好吧,就让我们一道来冒这个险吧。传婉儿。我倒是要看
看这个婉儿究竟值不值得我冒这个险。
然后,婉儿的那个梦寐以求的时刻就来到了。对于婉儿来说,这是她一生中惟
一的一次应试,而且是在她最最热爱最最迷恋也是最最崇敬的女人面前。那是一种
怎样的惊心动魄,怎样的地动山摇。然而婉儿不怕。不怕也不紧张。她淡淡妆,天
然样,十分得体地走到女皇面前向她叩谢请安。那是怎样的优雅大气,又是怎样的
质朴纯真。不卑不亢中的毕恭毕敬,默默无言中的满心期待。这就是婉儿。婉儿一
出现就攫走了皇后的心。她真的在她的侍女中,从没有见过婉儿这样的女孩子。她
几乎是一见到婉儿,就喜欢上了她。她说不清这是为什么。只是心灵中的一种触动。
她看着婉儿,那欣赏的心情溢于言表。
然后婉儿便在桌前奋笔疾书,依次为皇后命题作文,草拟诏令,又赋诗数首。
婉儿也不知哪儿来的力量,大概就是因了她是在她深爱的女人面前,是因为她日后
太想和这个伟大的女人在一起了,所以婉儿那天的应试,可谓是一种超常的发挥。
婉儿抬起头,她从皇后那里看到的,是惊喜而爱慕的目光。
这可能就是她们主仆之间君臣之间第一次的相视,而又是相视无言了。
那是一段很长久的沉默。然后,皇后站起来,并伸出手拉起了一直跪在那里等
候着最后裁决的婉儿的手,武■说,我已经50岁了。愿意和我走吗?那么,就来
吧。
婉儿情不自禁地把皇后的手,紧紧贴在了自己的嘴上。
10皇室骚动
那是一段燃情的岁月。连皇后都没有想到,婉儿的出现,竟会在她的家庭中引
起那么大的骚动。他们这个皇室中的每一个成员,都对婉儿的到来持有着他们自己
的一种态度。
此时已病得很重的高宗李治,对婉儿的到来深怀恐惧。其实他惧怕的并不是婉
儿所怀的那一份复仇的愿望,而是武皇后的那一份如此的申明大义,不计前嫌。武
曌将婉儿这种女孩召至身边的举动,让高宗更加觉出了武曌这个女人的深不可测。
而他想做的惟一事情,就是找个机会告诉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一定要小心伺候
皇后,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对婉儿的到来采取冷漠态度的,是武皇后最小的也是她最最亲爱的女儿太平公
主。
太平公主是以她的聪慧颖悟著称于世的。
然而太平公主见到婉儿之后,还是很格格不入的那种感觉。这是两个都很聪明
也很有才华的女孩子之间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妒嫉,更不是仇视。
但却是若即若离,彼此利用,相互戒备而又相互依赖的。这就是她们从相识就采取
的一种各自的态度。日后,她们也就始终延续着这样的一种关系的状态。而其间,
当然还有一种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近乎两小无猜的友情。毕竟,成长中的太平公主
是需要一个除母亲之外的能理解她的女伴的。她的很多闺中的私语,也是需要找到
一个同龄的姐妹一般的女孩倾诉的。
那么那就是婉儿。
对婉儿怀有着另一重敬重的,是从小就生活在相王府中的相王李旦。旦是武皇
后最小的一个儿子,也是最有忍性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最聪明的孩子。天性的柔韧和
总是急流勇退的性格,使旦始终对婉儿采取了一种不卑不亢但却又十分友好的态度。
当出水芙蓉般的婉儿突然出现在母亲身边,当婉儿的那一份才华和清纯突然闪亮在
他的眼前,他不是不动心,而只是没有能力卷进二哥、三哥对婉儿的那明争暗斗的
抢夺中。他永远不会夺人所爱。
在武皇后的儿子中,被婉儿迷恋得真正神魂颠倒的,是那个后来终于做成皇帝
的中宗李显。李显初次见到婉儿的时候,正是二十二岁风流倜傥的英王,且大有祖
父李世民的那浩浩气势。婉儿实在是太出色了,她不仅很美,而且很智慧。在后宫
中,美并不能算什么,但智慧就十分难得了。而婉儿恰恰就是这种难得的女人,她
不仅能在床笫之间派上用场,还能在朝政上下举足轻重,这才是英王李显真正看重
婉儿的地方。他甚至想过,倘若有一天他做了皇帝,他也一定要用婉儿为他掌管诏
命的。当然,他也会要求婉儿和他上床,做他的嫔妃。他要将整个的婉儿据为己有。
他要占据这个女人的所有的东西。她的美丽她的才智,还有她的身体。
但是没有几天,显就意识到了那条追恋婉儿的道路并不平坦,甚至遍布着血和
伤痛。其实根本就没有路,而是要靠他自己一步一个血印地趟出来。因为没有几天,
他就看出了婉儿在他面前的那种冷漠镇静,她的目光所更多关注的,竟然是已住进
东宫的新太子李贤,他的二哥。那是显而易见的爱。还有少女的那种紧张和羞涩。
大概只有当显看出了婉儿的另有所爱之后,他才第一次对他的二哥有不睦之想。
11倾慕太子
让英王李显备感失望和失败的,便是住在东宫的第二任皇太子李贤。贤确乎不
如显威武高大、气宇轩昂,但他却有着一种独到的男人的魅力。那是种被掩盖住的
力量,是一种能够肝胆相照的坦荡胸怀。
因为贤就住在紧邻母后的东宫,而贤又身居太子、监国,每每处置朝政,所以
婉儿在皇后的子女中,所见最多的,就是当时24岁的李贤了。那时的李贤已做了两
年的太子,他不仅把全部精力,都投注了《后汉书》的注释中,每每涉及朝政,也
总是公正明审,深受文武百官的爱戴。婉儿一生所佩服的,就是那些满腹经纶的饱
学之士,不用说太子贤是怎样地在政坛出类拔萃,就是他对《后汉书》注释中的那
一番热情和献身,就足够婉儿倾慕的了。
李贤坚毅刚健,脸上是很粗放的男子汉线条。虽然不是明目皓齿,却也是棱角
分明。他不仅过目成诵,辞采风流,且骑马狩猎,短刃长戟无所不能。宫内宫外,
年长年少的女人们,几乎都把贤当作了她们的梦中王子。但李贤从未正眼瞧过母亲
身边的任何一个年轻的侍女,他不屑与她们交往,哪怕她们其中的有些女孩很漂亮。
越是贤的冷漠孤傲,自然就越是能打动那些小侍女们的心。她们被这个有着坚硬外
表的男人迷惑着,只要贤一来,她们的眼睛就会不由自主地放起光来。这就是贤作
为男人的魅力。那些爱慕着贤的小侍女们甚至私下里议论,如果有来生,只求能做
贤的侍女。哪怕只有一夜风流,一生足矣。
便是在侍女们对这个白马王子式的太子的青春萌动中,婉儿也被感染了。其实
她本不在意贤,尽管她有着一些能与太子接近的机会,她都让那些机会在她的不在
意间流走了。她也不觉得可惜。她觉得太子就是太子,而不是什么有魅力的男人。
她是在武皇后的身边待过了两年之后,当她十六岁的时候,她好像才恍然大悟,意
识到原来太子是那么吸引着她。
那是少女的骚动。但是婉儿不承认。她觉得她和那些庸俗的侍女们决不一样,
她们所爱慕的是太子的位置和相貌,而她所倾慕的,则是太子的人格和才华。她从
来没有奢望过自己和太子会怎样。婉儿知道那只是虚妄,毫无意义的。婉儿是一个
实际的人。那是她自从和皇后在一起所学到的一种人生的态度。她想与其对太子想
入非非,还不如脚踏实地地向皇后学习权秉国政的艺术。
于是婉儿对李贤很淡然。她不想挤在那些迷恋着贤的庸俗的侍女队伍中。她只
是任凭着贤身上的那种神秘的力量在吸引她诱惑她。她听之任之。无可而又无不可。
特别是到了后来,贤对他的母亲开始心怀芥蒂,他就更是很少到皇后的后宫中来请
安,自然婉儿也就更是很少见到李贤了。婉儿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她一个小小的奴
婢,怎么会引起大唐的堂堂太子的注意呢?婉儿认为倾慕太子简直是一件最荒唐的
事。她觉得那些侍女们可能都疯了,而且慢慢地在皇后与太子的交往中,婉儿意识
到,恐怕有什么就要发生了,婉儿预感到,那可能是一场可怕的悲剧。
12太子的警告
那天觐见结束,朝臣们纷纷退出大殿。皇后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叫婉儿去追回
太子,把太子带到政务殿来,她有事要和他商量。
于是婉儿匆匆去追。在熙熙攘攘的退朝的百官中,直到追出殿门,婉儿才看见
太子正和他的两个兄弟一路说笑着朝外走。婉儿加快了脚步,一路小跑。
三兄弟被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婉儿阻挡了。他们都很惊讶,但每个人脸上的
表情都不一样。然而他们却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婉儿。他们不知道他们眼前的这个美
丽姑娘是怎样从天而降的。他们都很兴奋,又有点大惑不解。于是他们怔怔地看着
婉儿,欣赏着这个依然在喘息的、满脸红晕的女孩。
她又要干什么?太子一脸的不愉快。
英王李显走近婉儿,在和婉儿很近的地方,轻声地问她,听说婉儿的诗做得极
好,哪天能不能在母后的家宴中也代我应制几首?
英王夸奖了,奴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听说你尤其擅长五言诗,就像你祖父上官仪……
奴婢的祖父?婉儿惊愕地睁大眼睛。奴婢从不曾听说祖父会做诗。
哪里,那是朝中有名的“上官体”,一时间满朝文武竞相效仿绮错婉媚的“上
官体”,婉儿真的不知?
三哥,母亲在叫二哥。旦提醒着显。
太子李贤就低着头站在那里,听着显不肯终止的谈话。
显接着说,一定是你祖父的遗传,让你写出如此瑰丽的绝妙诗行,我读过了你
的很多诗,譬如……
婉儿,你是说皇后在叫我?贤强行打断了显的话。那一刻,婉儿正执著于英王
所说的关于她的祖父。那是她从未听说过的。她很惊讶。想知道家族的历史究竟是
怎样的。而她的母亲从来就没有如实地讲给过她。婉儿太想知道这一切了。
然而太子贤的声音响起。那么严厉的。那你还在这儿耽搁什么?我们快走吧。
贤说着就扭转身,径自向政务殿走去,把婉儿和他的两个兄弟甩在了身后。
太子的愤怒让婉儿的眼泪顿时涌出了眼眶。她突然觉得伤心极了也委屈极了,
也是第一次,她觉出了做一个奴婢是多么地可悲,而世道又是多么地不平等。婉儿
哭着,一路小跑地追上了太子。太子径自向前走着。他大步流星,沉默不语。直到
他们来到了政务殿大门外的那条寂静的石板路上,贤才突然地停了下来。扭转身,
看着婉儿。
他说,记住。我下面要说的话,永远不会说第二遍了。而且无论今后发生了什
么,我这话都是作数的。所以,记住。
记住,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个了不起的女孩儿。但是现实就是这样
不公平。你是掖庭中长大的,所以你永远是奴隶。你将永无出头之日,除非有一天
你做了哪一位皇上的嫔妃。所以你要认清自己。你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并时刻警
惕着。听着,别相信英王的那些话。那将会引来杀身之祸,你还不想死吧?所以按
我说的去做。我不会伤害你。这里是皇宫。到处是暗藏的杀机。不是游戏,而是生
死存亡。本来,这地方对你就不合适。没有人能保护你。只能靠自己。靠你随时随
地的审时度势和自知之明。懂了吗?这是我的肺腑之言。我只是不想在我还活着的
时候,而你已经离去了。
13太平府家宴
婉儿本来是一个非常实际的女孩子。但是太子那天所说的那一段话,竟让一向
实际的婉儿做起了白日梦。婉儿真的觉得太子就是她的亲人了,甚至比亲人还亲,
那是一种灵魂的贴近,是肝胆相照。婉儿这样想着便切盼着能再度见到太子并与他
长谈。但是婉儿竟再也没有得到过能与太子单独见面的机会。有几次在政务殿的甬
道上,婉儿与太子擦肩而过,而太子就仿佛从不认识她,仿佛他们是路人。这样日
复一日。婉儿被太子的冷酷折磨着,直到一个秋天的夜晚,婉儿来到了太平公主的
府中,帮助公主准备那次兄妹之间的聚会。
太平公主对婉儿说,母后也会来。
婉儿很惊讶,她问,平时不只是你们兄妹几个吗?
是为了二哥。太平公主说。
为了太子?太子怎么啦?
是我强迫他来见母亲的。
太子和皇后不是每天都要见面吗?
但是你难道就感觉不到他们之间的紧张吗?二哥越来越疏远母亲了。所以婉儿
你要帮助我。席间尽量让母亲高兴。同时你也可以悄悄地劝劝二哥。
我?劝太子?那怎么可以,他不会听我的。
怎么不会?看得出的,二哥喜欢你。当然三哥、四哥也都喜欢你。
公主快别瞎说了,婉儿只是一个奴婢。
你可不是一般的奴婢。这一点,不仅母亲,我们兄弟姊妹都知道。
武皇后款款而来。她虽然已年过五十,但却依然美丽,是那种很气势恢宏而又
太平盛世的美丽。她和儿女们在一起时的那一份随意随和,使人很难想象她垂帘听
政时的那一份威严与霸气。
婉儿注意到了在这样的场合,皇后是怎样主动地和太子交谈。但是,令所有人
不安的是,太子自始至终的那种不合作的态度。整个席间,他沉默寡言,不苟言笑。
贤的不冷不热不卑不亢,使太平公主精心筹划的这场家宴几近不欢而散。当武皇后
不得不黯然离去的时候,婉儿看见太平公主狠狠地捅了李贤一下,他才主动地走过
去送皇后。
贤是搀扶着皇后的手臂送她下石阶的。婉儿看见了在那个瞬间,皇后是怎样紧
紧地抓住了她这个儿子的手,就仿佛贤的手是她在遭遇没顶之灾时的那救命的稻草。
皇后好像还想对太子说点什么,她可能想说,贤,我是爱你的。但是还没有等皇后
把她想说的话说出来,贤就陡然抽走了他的手,害得皇后差点跌下石阶,幸好有婉
儿和太平公主扶住了皇后,就在皇后即将跌倒的瞬间,婉儿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一道
凶光。
皇后走后,太平公主怒气冲冲地对着太子喊,你怎么能这样?难道她不是你母
亲吗?
她不是我们的母亲。至少不是我的母亲。
可明明是母亲生下了你,生下了我们大家。
大哥也是母亲生的。她比对我们任何一个都更宠爱他,又怎样?
你怀疑母亲?
不,我只是怀念大哥。
大哥不是母亲杀的。太平公主高喊着。
她更爱她的权力,而我们是她最终登上权力高峰的障碍。
贤说过之后,便义无反顾地朝外走。
不,二哥,你别走。我知道你不开心。可我要你来,是为了让你高兴的。太平
公主赶紧叫身边的婉儿,去拦住他。我有话要对他说。
14你不是那种女人
婉儿追了出去。这时候贤已经走出了太平公主的大殿。他不停地向前走着,向
前走着,他不知自己走向的是地狱还是天堂。他就这样茫然地走着。他想不到婉儿
会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拦截他。
婉儿,怎么会是你?你没有和母亲走?
是公主要我留下。也是公主要我请太子回去。她想告诉你,她的这场家宴是专
门为你安排的。她不想伤了你的心。
怎么会是为我?是为了皇后吧?
太子你难道看不出公主是怎样爱你吗?她不想再失去一个哥哥,不想再失去你
了。她说你是她爱的兄长,太子,回去吧,别叫公主伤心。
是别叫我母亲伤心吧。你回去,告诉太平,别再费心了。什么都无济于事。是
我自己。我不想再当玩偶了。一个太子算什么?我不过是不幸被她拿在手中的一个
小虫子,随时随地都会被她捏死,碾碎。她捏死我将易如反掌。你跟了她这么久难
道还看不出来吗?所以我想挣脱,我想反抗,就是死也死得光明磊落。说什么我是
堪以大任的太子。那真是骗人的鬼话。我其实根本做不了什么皇帝,这一点你看得
清吗?她不会随便把皇位给任何人的。就是父亲死了,也不会让我继位。不单是我,
我们兄弟是谁也得不到皇位的。因为我们有母亲。因为我们的母亲太伟大也太残酷
了。为了那个皇位,她竟然不惜杀了她的亲儿子。婉儿,相信我,她会一个一个地
杀下去的,而最终,她是要登基称帝,开天辟地,一个多么伟大的女皇啊!婉儿。
她给我们兄弟留下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唯唯诺诺,屈辱一生;要么,就只有死路
一条。
可是太子,你为什么非要往死路上走?
因为我没有活路。
当个傀儡,有什么不好?
我不愿意,那不是我的性格。
贤一步步走近婉儿。他几乎就要贴住婉儿的身体了。然后他低下头,在婉儿的
耳边低声说,可惜的是我等不到那天了。除非我先杀了她,我又不愿让她的血弄脏
了我的手,弄脏了我的一世英名。
婉儿一步一步地后退着。她还从来没有被一个男人挨得这么近过。她有点害怕。
又有点渴望。她的心怦怦地跳着。她说,太子,太子,你还是回去吧。
这时候太子李贤突然把婉儿紧紧地搂在了怀中。他使劲地抱住婉儿,不让她挣
脱。然后他便亲吻着这个被吓坏了的女孩。他亲吻她抚摸她,男人的那一套太娴熟
了,他甚至把他的手伸进了婉儿的衣裙,他甚至触摸到了婉儿那正在发育的青春的
乳房。那是李贤不能抑制的一种欲望。他感受着那个不停挣扎而周身颤抖的女孩,
感受着他的正在变得僵硬的舌头是怎样在婉儿那甜涩而柔嫩的口腔中横冲直撞。李
贤疯狂地侵袭着婉儿。他知道婉儿是他梦寐以求的。他就那样任凭他的欲望蹂躏着
婉儿。他前进着,践踏着。他的欲望勃起着,而婉儿,终于抵挡不住他的劫掠,而
在他的臂腕中瘫软下去。月光下,婉儿的那么苍白的脸,和被他撕扯开的衣服里裸
露的那么美丽的乳房。
贤抱住几乎昏厥的婉儿。他突然不再亲吻她也不再冲撞她。他把婉儿被他弄得
零乱的衣服整理好。他说不能不能你不是那样的女人。不是我们男人想要的那种女
人。
15让我能抵御这强烈的爱
李贤把婉儿紧抱在胸前,轻轻对她说,别以为我不在乎你。婉儿,我从第一眼
看见你就爱上了你。你是那么与众不同又是那么光芒四射。从此你就一直吸引着我,
让我情牵魂绕,又欲罢不能。给我力量,让我能抵御这强烈的爱。婉儿,说你也爱
我,你也愿和我同生同死。但是,不。婉儿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从哪里来,
又将到哪里去。你和我一样是生而不幸的人。你本来应当是满怀了仇恨的,你应当
是背负了复仇的神圣使命的,然而,你的眼睛里为什么竟充满了对她的如此爱慕甚
至崇拜?连这些也和我一样。是的是的我崇拜她。那是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的她永远
也不会知道我是怎样深爱着她。她太美也太卓越了,她才堪称那个伟大而非凡的女
人。有时候我想我宁可死在她的手下。就像弘。弘死前的目光说,他是心甘情愿的,
只要是能躺在她的怀中。你看婉儿我什么都对你说了。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你
我是那么陌生。是因为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是那么纯洁清澈,能滤掉我心中的全部
恐惧和忧伤。它们是那么美。美而柔顺,让我觉得望着那双眼睛时,心里是透彻而
安全的。但是我又怕见到你,你不会知道那将会是怎样地不幸。我说过这不是游戏
而是生死存亡。纵然你有千般智谋,这世间又有谁能逃得过她的掌握。
婉儿就那样被紧抱在贤的怀中听他诉说。她刚刚从那一阵巨大的狂喜中摆脱出
来。那是她从未经历过的一种女人的震撼。她的身体被零乱着。那么疯狂而热烈的
一切,那一切几乎使婉儿窒息。然后她终于被那个男人放弃了。他珍爱她,让她躲
过了她很可能躲不过的女人的那一劫。现在好了一切都平息了。她被他搂抱着只听
诉说。那又是怎样的一重深邃的境界。一切是那么平静,平静而悠远,就仿佛这倾
听与诉说并不是发生在他们两人的中间。多么好,在这个秋天的夜晚。那个略带酒
气的年轻的男人的气息。婉儿哭了。为了那个男人对他的信任为了他和她的平等。
然而,贤却突然放开了她。贤不仅放开了她还把她推得很远。李显有点尴尬地
站在他们身后。李贤对显说,三弟,带这个女人回去。把她拿去吧。我告辞了。
可是,要不要送送你?显怯怯地问。
你不必介意。懂吗?显。她不过是个奴婢。过来,拉住她的手,带她回去。她
可以是任何人的,对吗,三弟?只要是别触犯了母亲。
二哥,你怎么能这样待婉儿?
我该怎么待她?把她看作是公主吗?可惜她没有这个命……
贤踉踉跄跄走出了太平公主的庭院。
而李显果然走过来拉住了婉儿的手,婉儿却奋力挣脱了李显,她独自跑进太平
公主的大殿。婉儿真的被李贤搞蒙了。但是她爱这个男人。强烈地爱。她并且也是
平生第一次被一个男人拥抱,亲吻和抚摸。像梦一样。她希望能永远待在那个梦里。
她不喜欢她的这个梦寐以求的梦被打破。她不能忍受英王李显愚蠢地跑来就打碎了
她的梦打碎了她的心。所以她恨李显。那种发自生命的切齿的恨。她怎么能被那个
破碎了她的梦的人安慰呢?她怎么能继续和他一道待在秋夜中呢?所以她跑了。她
伤害了李显。她也许知道显对她的那一片深情。她也许还知道显是不会伤害她的,
所以,她才敢狠狠地伤害着显。
婉儿回到了皇后身边,已经是午夜。婉儿想不到直到午夜,皇后竟还在等她。
16
那时候婉儿已恢复了她心中的平静。那是婉儿在皇后身边所必须保持的一种心
境。那是因为她了解皇后。她知道她该以怎样的心情,和这个她既惧怕又崇拜的女
人打交道。婉儿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她照例要到皇后的寝殿通报她的返回。她觉
得很累。是心的很累。那种莫名的兴奋和莫名的恐惧挤满了她的心。那是种剪不断
理还乱的思绪。折磨着她,让她无所适从。她轻轻走进皇后的寝宫。寝宫的大殿里
亮着幽暗的烛光。武曌独自坐在灯前。在幽暗的光下,皇后显得柔和美丽而又难掩
满心忧伤。她和颜悦色地让跪拜的婉儿起来。然后,她问她,那边刚刚才散?
是,是的,殿下。
太子也是刚刚才走?
不,殿下刚走,太子就回东宫了。
他不开心?
奴婢不知道。
你不曾看出他恨我?
不。奴婢没有。
你也没有听到他指责我?
不不。奴婢什么也不曾听到。
他是在指责我。他真的恨我,婉儿你难道看不出吗?很多年来,他总是千方百
计地躲着我。他先是苦熬六年注释范晔的《后汉书》,将我拒之于他的学问之外;
好不容易将这项工程完成,他又闭门东宫,对朝廷上的事不闻不问。后来我请他来
这边坐坐,他也从来不肯过来。我是什么?不说我是在替圣上执掌朝政,就凭着我
是他的母亲,他难道就不该来看看我吗?一个天子,怎么能气量如此之小?而他又
如此滥杀无辜,婉儿你说,圣上能把皇位轻易传给他吗?婉儿你怎么不说话?
殿下是要奴婢说?
是的,我就是想知道你是怎么看的。
奴婢以为当朝太子容止端雅,天性颖悟,每每涉及朝政,总是处置英明,深得
满朝文武的赞美。而况圣上……
我不是要听别人怎么说他,我是想知道婉儿你,你是怎么看他的?这大唐的社
稷可以放心交给他吗?
奴婢以为,太子是一个值得堪以大任的人。他有果敢,有建树,有浩天长虹之
势,一旦拥有皇权,定然会成为有作为且英名永存的一代君王。
就是说,这皇权可以放心交给他了?
殿下,太子真的很爱您。他崇拜您。他说您太美丽也太伟大了,他甚至说,您
是天下的男人都很难企及的,那种非同凡响的女人……
这真是他说的?
是太子亲口对奴婢说的。
他竟能对你说这些?
不,没有,是奴婢无意间听到的。
婉儿,你不用紧张,你即或是他的红颜知己也没有什么不好。其实贤儿是值得
女人去爱的那种男人。可惜他宫里的那些女人都太俗气了,所以他可以和她们生儿
育女,却不能和她们心有灵犀。自然,她们也不会给他什么好的影响。他喜欢女人,
但却遇不到你这种明敏聪慧的女人。婉儿,帮助我,去劝劝太子。
明天你替我把这两本书再送到东宫。要亲自交到太子的手中。告诉他,我只希
望他能珍惜他所拥有的这一切。这一切都是我给他的,包括他的生命。我可以给他
这一切。但同样我也可以拿走。只是,他不要逼我……
17
婉儿作为皇后的特使来到东宫。婉儿被阻挡在东宫空旷而冰冷的院落中等待。
天阴沉沉的,很冷。后来天上就飘起了雪花。零零星星地,飞舞着。婉儿站在
那里。雪落在她的身上头发上。再融化,化成冰的水,刺透着婉儿的肌肤。婉儿被
那彻骨的冷侵袭着。她就在那冷中等待着。当她终于被带进太子的寝殿时,她几乎
冻僵了。婉儿被带到最深的深处,在那个黑暗零乱的大床边,婉儿才终于看见了那
个披着白色绢丝长衫的李贤。贤的头发披散着,那样的一种落拓失意,又是那样的
一种飘逸自然。婉儿在很远的地方停步。身上的雪花在一片一片地融化着并湿润着
她。看见了一个这样的坐在床边的太子,婉儿很震惊。而震惊之后的一种感动和温
暖又紧紧地包笼了她,于是婉儿向后退着,她已经不知道该对太子说什么或怎样说
了。
太子离开他的床走向婉儿。他用一种放荡的目光看着婉儿,那也是婉儿所不熟
悉的。然后他搂住婉儿的肩膀对床上的什么东西说,看吧,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
个女人。婉儿被太子这无礼吓呆了。她睁大眼睛向床上看过去,才发现躺在床边的,
竟然是一个几乎赤身裸体的男人。
婉儿后来才知道,这就是太子十分宠爱的户奴赵道生。太子对这个妖冶的男人
始终怀有一种无法解脱的迷恋。尽管他已经妻妾成群儿女绕膝,但是他就是不满足,
他觉得那种男女之间的关系太过于平静不够刺激。所以他要赵道生。他或者只有在
赵道生所给予他的这种扭曲的爱和性中,才能真正体验到一种驾驭王朝的感觉。
婉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或者说她被眼前的这一幕由两个男人组成的淫
荡下流的景色吓坏了。她哆嗦着。上牙碰着下牙。她奋力挣脱着太子的臂膀。她想
逃出去,再也不看这令她恶心的场面。
太子怎么能这样?婉儿一边挣脱一边流着眼泪问李贤。
你要我怎样呢?太子满脸的不屑,说,像那个抢夺了李唐江山的女人期望的那
样,每天在书院中道貌岸然地读那些圣贤的烂书吗?就是真的读懂了那些烂书又能
怎样呢?我成了大器又怎样?就能打倒她吗?
没有谁毁你。是你自己在毁自己。既然你不想要你的前程。那么还要别人为你
操什么心呢?婉儿说过之后转身就走。她知道已经完了。结束了。所有的努力都将
无济于事。她看到了这一切。她知道太子已经无可救药。
愤怒的李贤一把抓住婉儿。他说你回来。说说我的前程在哪里?
你在逼她。
是她在逼我。你竟然连她在逼我都看不出了。真是近朱者赤呀。说,是她在逼
我。
你让我恶心。这一回婉儿真的挣脱了李贤。她也真的厌恶起了这个让她失望甚
至绝望的太子。她奋力向外跑着。李贤从身后将婉儿拦腰抱住。他把婉儿紧紧地抱
在怀中,然后在她的耳边恶狠狠地说,别忙着走呀,主子交给你的任务还没完成呢。
拿来,不还是那两本破书吗?贤从婉儿的手中夺过了那两本书。转身就把它们
扔进了那个正在燃烧着的火盆中。火势因了那《少阳正范》和《孝子传》而熊熊燃
了起来。那是种怎样热烈的燃烧,烧着“正范”和“道德”,火于是发出呼呼的声
音。
18
婉儿看着太子。她流着眼泪问太子,你真不把你的生命当回事吗?让他走。让
那个让人恶心的男人离开你。别这样过日子。别把你自己的生命当儿戏,太子,婉
儿求你了。
婉儿说着竟跪了下来。她声泪俱下,她说太子不是在乎婉儿吗?那就不能听婉
儿的哪怕一句忠告吗?婉儿是爱慕太子的。只要太子让那个户奴走,婉儿情愿以死
相报。
你真的愿意为我而死?那么除了死你还能给我什么?
婉儿连死都在所不惜……
那么好吧。赵道生,你出去。我倒要看看这个奴婢她愿意给我什么?
接下来的那一幕便是婉儿自己也看不到的了。如急风暴雨一般,她仿佛被蒙上
了眼睛,被按倒在一个不停摇荡的木船上。婉儿的衣服被撕烂。她几乎赤身裸体地
和另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在一起。她被强暴着撞击着凌辱着。那是她从不曾有过的
同男人在一起的这样的经历。她身体所承受的那所有的暴行令她眩晕。她紧闭着双
眼,任人宰割。那深入骨髓的疼痛。还有那无法抑制的激情。在美与刺痛之间的,
是婉儿油然而生的那温暖的爱意。她扭动着呻吟着。她无处可藏可躲她想逃走却又
疯狂地眷恋着让她伤痛的这一切。她的那么青春的身体。她的由嘴唇由乳房而传导
至全身的那么深邃的感动。她想那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突然地,太子从她的身体中游离了出去。他站起身。离开了她,并把她的被撕
烂的衣服扔给了她。他说快点,你快穿上。走。离开东宫。这里早已是坟墓。所有
的人都在醉生梦死地等待着那个终局。可是你不一样。你是好女孩。谁都可以毁灭,
但是你不可以。走吧走吧。别让我再看到你。
婉儿离开。带着满身满心的伤痛。
在皇后的政务殿。皇后的脸色很严峻。她突然问,怎么会去得那么久?是太子
不肯见你?不,不是。婉儿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为太子辩解。那么是你有意耽搁了,
你不知道这里很忙吗?奴婢不是有意耽搁的。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你在东宫的庭
院中站了很久。他那是有意在折磨你。但是,婉儿,你知道吗?那其实并不是在折
磨你,那是他在蔑视我。不,不,殿下,太子不是那个意思。他是什么意思我还不
知道吗?然后,你在他的寝殿见到了什么?
婉儿睁大眼睛望着皇后。她简直不敢相信东宫里竟遍布着皇后那么多的耳目。
然后皇后很平静地问婉儿,在那里你是不是看到了太子的一个户奴?不不,奴
婢没看见什么,奴婢只是把殿下送给太子的书交给了太子。你不必为他遮掩。他玩
户奴在宫里已是尽人皆知了。也许只有你不知道。今天你也看见了。他就是想让我
们这些爱他的人,看到他是怎样地下流无耻,不可救药。
武皇后说到伤心处不禁落下泪来。
婉儿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皇后。但是她知道太子的堕落确实让皇后伤心绝望。到
了此刻,连婉儿自己都无法说清是否能把社稷交给那个自暴自弃的东宫储君。她也
很难过,也很无望,在皇后的眼泪和悲伤中,婉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满心伤痛。
她便也真的哭了起来。她想她和皇后是彼此理解的,她们是同病相怜,是同样
的痛心疾首。婉儿哭着,她骤然觉得在她和皇后之间又有一重新的关系。那是超越
于主仆的,是那种很亲近的彼此相知、肝胆相照的关系。
19
从此贤和母亲的关系越来越紧张。无论旁人怎样努力地从中调解,他们之间的
紧张关系都不能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改善。而缓解了那一触即发的关系,是不久之
后,贤终于获得了一个能远离母亲远离东都洛阳、到长安去处理朝政事务的机会。
贤临行的前夜,倒是武曌在她的绮云殿准备了一个丰盛的晚宴,为太子饯行。
英王显、相王旦和太平公主依次抵达。早就过了约定的时辰,却依然不见太子
前来。
皇后坐在那里,显得有点悲伤和落寞。
一场精心安排的本来应该是充满了浓浓亲情的家宴,就这样,结束了。当儿女
们告辞,武曌说,我请你们去东宫。我是说,替我和圣上,去送太子。婉儿,你和
他们一道去。再一次,把这两本书交给他。就说,不,什么也不要说了,他会懂的。
东宫一片黑暗。他们走到近处才发现,正有一辆辆马车静悄悄地从东宫驶出。
只有马蹄的嗒嗒声。星夜兼程。谁都没想到太子李贤把他的行期从明天清晨提
前到了今天夜里。
英王李显骑着马好不容易找到了有着东宫徽记的太子的马车。他跳下马,拦住
太子的马车,这时贤掀开马车的窗帘。
你为什么不来参加母后为你送别的宴会?
没看见吗?我不是已经走了吗?
家宴是母亲专为你准备的,你难道不知道?李贤说,我怎么会不知道?我收到
了她的帖子。又是那个绮云殿。我一看见绮云殿的字样就害怕了。我怎么敢去呢?
忘了几年前大哥就是在那里暴毙的吗?
贤说着放下车帘。他要车夫前进。那马车刚刚开始启动,从后面追过来的婉儿
又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她大声说,等等,请太子留步。但马车不肯停下。马车越
走越快,而婉儿,竟然决不放弃地在马车后奋力追赶着。她想她一定要把它们交给
太子。她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在太子走前想最后再看到他。
后来太子的马车终于停下。停在夜色中,等着已经被甩得远远的婉儿追上来。
婉儿喘着粗气。满脸的泪水。她几乎跌倒在站在那里等着她的太子的身上。
你要干吗?太子十分冷淡地说。
是皇后,是皇后要奴婢来……来为太子送行……皇后要奴婢一定要把这两本书
交给太子。
她真是疯了。太子咬着牙根说。这个女人她到底要干什么?她一而再、再而三
地把这两本烂书送过来。我已经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你懂吗婉儿?这是追杀令。
那么好吧,就让这追杀令见鬼去吧。李贤说着,就开始一本一本地撕扯着那两
本书。
他奋力撕扯着,直到把它们撕成碎片,又把那所有的碎片重新塞在了婉儿的手
中。
他说拿去吧,全拿去,交给她,让她给别的儿子去读吧。她不是有那么多的儿
子吗?
她可以一个一个地杀。直到她没有儿子她孤身一人,她就可以如愿以偿了。
贤说着重新坐上了马车。
婉儿抓住了贤的车窗。婉儿说,太子,奴婢真的担心……
为我担心?那不值得。我不是一个负责的人,更不是一个值得你如此担心的人。
咱们就在此告别了吧。说不定我们真的就此永别了。不过,咱们能这样相识已
经非常幸运了,就为了此生能知道世间有你,有个叫婉儿的女孩儿,就足矣了。不
论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忘记你。
20李显示爱
太子的马车在深深的长夜中渐行渐远,很快就被那凄凉和黑暗所吞没。从中原
大地到翻越秦岭天堑,那将是怎样艰辛的漫漫旅程。
婉儿被留在暗夜。仿佛被丢弃。那么孤独而忧伤的。婉儿被身后的那双臂膀抱
住了。
显说,二哥一定是疯了。
不,他是清醒的。你想想他说的那些话,这世间还有比他更清楚的人吗?
很冷的夜风。英王李显紧抱着婉儿。在那一刻,他们甚至感觉不到他们的身体
是怎样很紧很紧地贴在一起,他们被他们所共同看到的这一幕震惊了。是很久之后,
当婉儿不再哭泣,她才挣脱了显的怀抱。她面对着显。突然的一种莫明其妙的依赖
感,她突然觉得显是那么温和那么包容。所以她任凭着显帮她擦去满脸的眼泪,任
凭显在这寂静而寒冷的午夜呵护她。
显突然问,你爱二哥,对吗?
婉儿摇头,说不,不,我只是非常敬佩他。
你是爱他。而他也爱你。只是你们不愿承认罢了。但是,既然你是这么爱他,
你又为什么不去帮助他?
真的,英王,难道你还看不出吗?太子他就要死了。
你不能这样诅咒太子。你本来是能够帮助他的,如果你愿意的话。但是你可能
更忠实于母亲。你认为母亲之于你才是第一位的,所以你才忽略你自己。忽略你对
二哥的感情。
英王你是这样看我的?
只是你自己看不到罢了。
就是说如果有一天太子真的惨遭不幸,那就是我害了他?
婉儿,我不该指责你。我知道你身处夹缝很为难。你不要哭了。你听我说,你
知道吗,我一直是爱你的。从第一天在母亲的绮云殿见到你,我就真的爱上了你。
那时候你只有十四岁。你是那么清纯和美丽。你的才华和智慧是世间任何女人所不
能比的。我喜欢你并且崇拜你。可是你从来都不愿意看到我是怎样地迷恋你。你总
是躲避我。你的心里只有二哥。我也爱二哥。我们是兄弟。但是我不能看着他把你
拥在怀中,又抛弃了你。忘了他。开始你的新生活,别再错过这次机会了。
英王你以为我们能够怎样?不,不要说了,我只是你母亲的奴婢。
我可以向母亲把你要来。
不,皇后是不会把婉儿给任何人的。我也永远不会离开皇后。
婉儿你听着,我并没有要求你和我同床共枕,我也知道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我
只是希望你能看到我对你的感情,能和我共同拥有一种超越了那种肉体关系和君臣
关系的友情。也许我们的这友谊对你的未来至关重要呢?
英王是说,未来有一天你会……
那是不言而喻的。
英王怎么能这样想。你不是说你们手足情深吗?
而婉儿你不是也很实际吗?我没有任何的歹意,也不想从我的哥哥手中夺权,
如果是历史把你推到了那个位子上呢?我只是想说,无论怎样,我会永生永世对你
好。
那么好吧,英王,我接受你的友谊了。只是,我们谁也不可能想得那么远。恕
婉儿直言,没有未来。未来只属于一个人,那就是皇后。
21马厩里的秘密
李贤在长安的生活可谓穷奢极欲到了顶点,他终日纵情欢乐。欢乐到一种疯狂。
这是一种变态的生活,一种没有明天也不希望有明天的放纵。他不是带着人马驰骋
在秦岭的林中狩猎,就是在禁苑中与左右打马球。他酗酒恣意,与能找来的女人尽
享欢愉,如此还不够,他还要和他特意带来长安的户奴赵道生夜夜相伴,在断袖的
云雨中寻求刺激。
贤是自甘堕落自甘毁灭的。这是他死前的最后的挣扎和反抗。他知道他已经英
雄末路,而在四面楚歌之中惟一让他不能释怀的,是他对母亲身边的那个婉儿的牵
念。他想这是他此生用心去爱的惟一的女人了。
太子李贤在长安的所作所为,无疑很快就传到了他母亲的耳中。于是长安的太
子很快接到敕令,要他打点行装,尽快返回洛阳的居位。总之贤已经难逃一死。所
以他返回洛阳后,就更是背水一战地公然与他的母亲对抗。
贤的疯狂叫嚣显然是惹恼了武皇后。皇后忍无可忍,她宁可不要这样的儿子,
她知道她已经彻底失去贤了。武曌是在痛下决心之后,才派婉儿去东宫的。她对婉
儿说,她说太子已谋反良久,他那里一定有屯集的兵器。所以她要求婉儿利用太子
对她的信任,努力查出太子谋反的如山铁证。婉儿又一次走进太子府。
贤一见到婉儿就牵住了她的手。贤说走,我带你去看些宝贝。
贤牵着婉儿的手,在东宫的花园里走着。他一反常态地十分亲切的样子,和颜
悦色,而且春风得意,一点也没有往日的那种压抑和冷漠。他说他在长安的时候很
想她。他说她是他无论天上人间最最牵念的一个人。贤说的那些话让婉儿的眼泪落
了下来,因为婉儿知道贤无论是怎样地憧憬未来,他都是死期临近了。
马厩里很昏暗。贤说看哪,我们到了。看见这个巨大的洞穴了吗?铺满了干草。
这就是那个借口了。铁证如山。她足可以洗劫东宫了。
回去。婉儿周身颤抖着。
你冷吗?
婉儿点头。
很冷吗?
婉儿点头。
想让我抱抱你吗?
婉儿迟疑了一下,点头。
那么我能亲亲你吗?
婉儿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然后贤就紧紧抱住了婉儿。他说婉儿你真是个好姑娘,你我生不逢时,所以上
天让我们相遇就是上天在惩罚我们,降苦难于我们的心上。愿意属于我吗?就在此
刻。这已经是最后的时刻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婉儿,告诉我,你愿意吗?
那是今生今世天上地下的一种许诺。
惟有贤和婉儿知道那许诺意味了什么。
然后是昏天黑地天摇地动海誓山盟刻骨铭心。那才是真正的永恒。从此永远弥
漫在婉儿的意识中。
好了。当这一切结束。贤的有点苍白的脸。他说,听着,当这一切结束,我就
把我的性命托付给你了。
婉儿不解地看着贤。她觉得惟有眼前的这个男人才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贤说着便跳下了脚下的那个深洞。他扒开柴草,婉儿便在马厩里的微弱的天光
下,看到了那一件件深埋地下闪动着咄咄寒光的兵器。
婉儿骤然间不知所措,她脱口而出,你怎么敢私藏兵器?
22谋反计划
李贤说,我反抗母亲,但是我更惧怕她。东宫与后宫只一墙之隔,我知道母亲
随时随地都可能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辰杀了我。与其让那个女人的剑随时随地地悬
在我的头顶,日夜被这恐惧所折磨,还不如顶上去,迎向那剑,宁可粉身碎骨。这
就是我为什么要四处搜集兵器铠甲,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兵发东宫。
婉儿被李贤的这突如其来的起兵谋反计划吓呆了。
婉儿在那天傍晚回到了依然在政务殿等她的皇后身边。在很昏暗的灯下。当婉
儿说出了那一切之后她觉得她卑鄙极了。她并且心如刀割。心带着鲜血一片片地破
碎着。贤毕竟是她以身相许的男人。是她最心爱的人。她怎么能出卖她最亲的人呢?
但是她就是出卖了他,她知道她将永世不得安宁。
婉儿恳请皇后开恩,别伤害了太子。
武皇后说,还轮不到你为那个逆子求情。这宫廷里的争斗从来就是你死我活。
怎样处置太子我自有安排。你去吧。这些不是你该考虑的。
婉儿在暮色褪尽的时候回到了太子身边。婉儿的心情很沉重。这是第一次,她
将她爱的人的性命交付给了他的敌人。
我回后宫去看了母亲。婉儿怯怯地说。
不会吧?你根本没回掖庭,而是去了政务殿。
太子在跟踪我?
你难道不知道吗?这皇宫里的每一堵墙都布满了看不见但却透风的眼。我们最
终都会毁于这隔墙有耳。做奸细的滋味不好受吧?
什么奸细?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知道你也是万不得已。我不怪你。因为我爱你。感谢母
亲在这最后的时刻把你送来。让你我在这个风雨欲来的时刻守在一起。来人哪,点
亮东宫所有的灯,让我们等吧。
等什么?
你我都知道我们在等什么。
太子,太子你杀了我吧。婉儿突然跪在了贤的脚下。她哭着,她说,先杀了我
吧,别让我看到那场血腥的洗劫。
婉儿说着去拔太子挂在腰间的剑。她抽出了那剑,并将那剑直抵她的胸膛。太
子用力地和绝望的婉儿争抢。那剑刃就割破了太子的手。
婉儿她撕破她的裙子去包扎贤的手,然后就跪在那里将贤的受伤的手贴在了她
的脸上。她泪流满面,她说太子,是婉儿害了你。
贤把跪在他脚下的婉儿扶起来搂在怀中。他忿恨地说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
我们彼此残伤?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是怎样地深爱着你,却又故意
安排你来揭发我,让我们自相残杀。她是怎样地狠毒。但是婉儿记住,我永远不会
怪你。你也不用自责。是我有意让你看到那些兵器的,是我有意让你得知这一切并
告诉她的。这也是为了你。为了她能信任你。为了她能让你活下去。来吧,婉儿,
让我们一起等待。我知道这是必然的。我也不会逃跑。不会从此苟且偷生,连这也
是为了你。
可是,太子,能否将兵器转移?如果没有了兵器,皇后就不能定你的罪了。
婉儿你真是天真。她还是要杀掉我。
婉儿你不要心怀愧悔,那真的不是你的过错。你的心不过是我们母子争斗中的
一颗美丽而晶莹剔透的牺牲品。婉儿,听到了吗?禁军的脚步……
23李贤流放
直到清晨。当启明星亮起。一夜整装待发的禁军终于在武皇后的一声号令下攻
进了东宫。兵士们直奔马厩。马厩里的兵器当即便被轻而易举地翻找了出来。
武皇后满腔怒火,怒火中还燃烧着她深深的悲哀。她当即下令将贤囚禁了起来,
并立刻浓墨重彩地将李贤起兵谋反的消息禀报了皇上。高宗拖着病弱的身躯。那时
候他几近双目失明,痛风病已折磨得他死去活来。但是他还是拖着病弱之躯为他最
最钟爱的这个儿子求情。他说放了贤吧。贤也是你的儿子。
武皇后令婉儿起草的那一份诏书不可更改。那是在武曌的盛怒之下,由婉儿一
笔一划地写出的。武皇后在婉儿草拟着那份置李贤于死地的诏书时,满脸是泪。
婉儿没有眼泪。她的心已变得坚硬。她不知道皇后那虚情假意的泪水是怎么流
出来的,更不知道那一颗母亲的心肠是由什么做成的。
几天之后,处置太子李贤的诏书下达:
太子怀逆,废为庶民,流放巴州。
从此,高宗不再上朝。他连朝政也不再过问。他的心滴着血。贤是他永远的伤
痛,直到几年后他潸然辞世。
李贤所藏匿的那五百套兵器,也被尽数运到洛河南岸焚毁,向天下昭示太子的
罪恶。那熊熊的火焰和滚滚的浓烟,遮住了洛阳城上面的半个天。围观者成百上千。
成百上千的好事者兴致勃勃,不知道皇室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销毁兵器的那天,武皇后没有上朝,而是独自一人在禁宛中骑马。她坐在马
上。让马儿缓缓地兜着圈子。她仰头望着洛阳上空的浓烟。她想这就是贤的下场。
她这样想着不禁黯然神伤。她想贤毕竟是她的儿子。但是那压顶的黑烟卷去了他。
她从此再没有这个儿子了。
惟有婉儿没看见那遮天蔽日的浓烟。那一天她被恩准躲在了母亲在掖庭宫的房
子里。她锁住自己。不吃不喝。母亲叫门也不开。后来婉儿病了。发着高烧。她依
然锁着自己,甚至连皇后专门派来的御医也不见。
三天之后,婉儿回到政务殿。她消瘦了许多,但却神色澹定,仿佛脱胎换骨。
她和皇后谁都再没有谈论过太子的事。就像那是永远永远掀过的一页,是从此不会
再读的一页。这成了她们之间的一种默契。那是她们生命中的永远的忌讳。
婉儿从此自己把自己当作了一个坏人。从此无法摆脱的罪恶感。特别是当贤在
日后的某一天被他的母亲在巴州的居所里逼死,婉儿就更是觉出了自己的手上沾满
了贤的血。她想她才是那个万恶之源。杀害李贤的并不是皇后,她才是那个真正的
凶手。
是在很多年很多年之后,婉儿才从皇后的侄子武三思嘴里得知,在武曌派婉儿
去东宫之前,其实她早已经知道东宫藏匿了兵器。她完全可以不通过婉儿就清洗东
宫,她已经枕戈待旦,胜券在握。但是她还是让婉儿去了。婉儿的这一去对皇后很
重要,她从此就拥有了这个毕生的心腹。然而她不管婉儿一世的清白就此就被她毁
了。那是婉儿一个人独自承担了十几年的罪恶和不安。她总是觉得贤的魂灵在追逐
着她。贤的血纷纷坠落在她凄冷的梦中。她被惊醒。陪伴着她的是长夜中不尽的恐
惧。
24李显闪亮登场
然后是武曌的第三个儿子李显闪亮登场。
那时候显时常往来于政务殿。他往来于政务殿其实仅仅是为了能更多地见到婉
儿。
李显在一个他精心寻找的傍晚,终于单独见到了婉儿。
人们说,母后就是在这里和父皇搞到一起的。
太子怎么能这样说皇后?
是的就是在政务殿,人们就是这样说的。那时候祖父正率领千军万马亲征高句
丽。留下父亲在长安城监国。那是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季。祖父连战连败,却执意
不肯收兵。于是那个曾是祖父才人的母亲便在这政务殿中乘虚而入,向监国的父亲
大举进攻。从此她钻进了父亲的怀抱,也就是钻进了父亲的心。母亲当然是知道父
亲未来要做皇帝的。
婉儿惊愕地睁大眼睛看着李显。她想不到在这庄严而肃穆的政务大殿中,太子
竟会说出如此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婉儿义正辞严,她说请太子不要说了,我是敬重皇后的。
我也并没有对母亲不敬,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我现在的关系,包括我们所置
身的这个政务大殿,和当年的父亲母亲实在是太相像了。婉儿你不觉得吗?
奴婢不懂太子的意思。
婉儿你要知道未来的皇帝是我,你难道真的不想成为母亲那样的皇后吗?
不,那不是奴婢的所求。
你就不能大胆地设想一下吗?要实现这一切,你惟有依靠我。只有我能帮助你
实现这样的梦想。
太子请回去吧。太子太不了解你的母亲了。她是无与伦比的。她才是真正的王。
婉儿把显送出政务殿的大门,止步于那条甬道。她转身回去的时候突然被身后
的显拉住了。婉儿说不清在那个瞬间她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她有点迟疑,但并不慌
乱。她想那或者是所有做太子的男人的权力。
但是她想不到显拉住她后就把她拽到了自己怀中。然后他就不顾一切地拥抱着
这个他觉得他已经爱了一生一世的女人。
婉儿竟然没有挣扎。
婉儿允许了李显很可能是因为在她的潜意识中也有着某种强烈的攀附权贵的欲
望。毕竟李显已成为太子,她当然不能也不愿忤逆这个新太子。她或者也在冥冥之
中预感到她的未来也许就真的握在了显的手中。她深知这个男人爱她。她或许也深
知她可以利用这个男人的爱,她甚至可以因了这爱而控制这个男人。婉儿意识到这
一点的时候,竟然会莫名其妙地很快慰。
便是为了活着,婉儿置身于显的火热的激情中。她没有爱,但也没有厌恶。她
只是凭靠着某种不自觉的也是天然的功利之心,而对面前的新太子趋炎附势。她被
显的激情骚扰着。被煽动的是一种她所不知的欲望。那是同感情毫不相关的一种身
体的欲望。那来自身体内部的异常热烈的感觉。那是婉儿所不曾经历过的。她也曾
这样被贤拥有过,但那是满腔的爱和渴望。婉儿不懂她不爱显为什么还会有那种身
体的冲动。便是在身体中的那欲望的支配下,婉儿也伸出了她的双臂,去拥抱了拥
抱着她的那个男人。
婉儿很投入。她真的满怀了欲望。她想那可能是她的生命中即将开始的新篇章。
她为什么不能接受显?
25李显登基
公元683 年,懦弱了一生的高宗李治,终于结束了曾带给他无穷病痛和困扰的
生命。留下遗诏:太子李显继承王位,但重大国事必得由皇后处理。他知道国事政
事是关系到整个王朝生死存亡的,而能将这天下撑持的,恐怕惟有皇后。
朝廷在四天之中秘不发丧。
秘不发丧是因为皇后要想方设法做好应付一切因圣上仙逝而可能突发的事件的
准备。皇后尽管悲哀,但她还是镇定自若地做好了这一切,她甚至在极度的悲伤中,
做好了彻底将权力移交出去的准备。
四天之后,向天下宣告为高宗国丧。与此同时,太子李显正式即位。显即位时
二十八岁,正是一个男人最辉煌灿烂的时候。而五十六岁的皇后,则在高宗国丧、
太子登基的同时,被尊为太后。那种太后的寂寞与苍凉。从此深居后宫的状态,是
皇太后本人也不能适应的。那么突然地,她就再不必每日清晨即起去赶早朝,那些
伫立于大殿的满朝文武们也不用再向她请示汇报,聆听她的教诲了。一种恍若隔世
的感觉,皇太后难道从此就真的只能待在后宫,颐养天年了吗?
显是在他们兄弟中,惟一做了皇帝的。显虽然知道他比起母亲相形见绌,但是
他却有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的自尊,和在其位、谋其政的勃勃雄心。所以他谁也不
想依靠。他甚至有意识地表现出了一种刚愎自用。其实,那是他的虚弱。他在虚弱
中独自探索。而他在这心怀惴惴的摸索中,难免就要求助于那个如今真的如愿以偿
做了皇后的韦氏。他夜夜听着韦皇后在他耳边吹着那些枕边风。他甚至听凭着她的
摆布。而一个没有任何政治才能和经验的女人,又能把一个同样没有政治才能和经
验的男人摆布成什么样呢?
幸好,在这个关键的时刻,申明大义的太后把她最亲近的婉儿留给了天子,辅
弼他。这是怎样的一份馈赠!至少李显是这么看的。不单单是因为他对婉儿所怀的
那一份深情,而是他在朝廷中确乎是已经捉襟见肘。而婉儿的到来,就不啻是获得
了左膀右臂;不单单是左膀右臂,他简直是获得了整个生命。
显在一个将政务处置到很晚的那个深夜,他想稍稍休息一下,他要所有的侍从
退下,而只要婉儿留下来为他草拟几分诰命。
在政务大殿中只剩下圣上和婉儿。
这一次显没有任何过渡,他甚至连一句话也没说,他径直走向婉儿,并即刻把
她搂在怀中。那时候他已经再没有任何迟疑和胆怯,他知道他手中所握有的皇权就
是一切,难道那偌大的皇权还换不来一颗女人的心吗?
他说朕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他紧抱着婉儿。亲吻着她。他说,你愿意从此就伺候朕吗?
婉儿在这样的时刻,不能不想起远去巴蜀的贤和那个寂寞深宫的皇太后。然而
她只是想想而已。她任凭着显在这个激情的午夜激情地攫取着她。她逢迎着。她甚
至响应着显的激情。她想圣上才是现实。她惟有被圣上索要,在某种意义上才能确
保她的生存。毕竟显是圣上。是切切实实千真万确的圣上。而能被圣上所亲近所拥
有所迷恋,这是天下女人都梦寐以求渴望得到的。而她轻而易举就得到了,她为什
么要轻而易举就放弃呢?
婉儿是个明智的女人,她又跟随皇后在宦海中沉浮了六年之久。她早就看穿了
这一切,她想她能混迹于此,早就知道心里想的和用身体去做的是完全不同的两回
事了。
错杀了贤
距高宗辞世仅仅不到两个月,太后突然叫婉儿来后宫看她。直到这时,婉儿才
突然意识到她已经有很多天没去看太后了。她一路小跑赶到太后身边,她推开太后
寝殿的大门,她看见太后蓬头垢面,正眼泪涟涟地靠在她的床头等着婉儿。太后如
此伤痛的样子是婉儿从不曾看到的。
贤死了!贤他……他真的死了!太后说,是他自己朽木不可雕,是他自己在毁
自己。他被贬偏居巴州,那难道是我的错吗?如果他不被废,一旦她登基,他第一
个要杀的人就一定会是我,你说是吗?婉儿?
婉儿她慢慢变得麻木。意识很朦胧。但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贤死了。这
个她此生真正爱过的男人死了。是太后派人杀了他。
婉儿不寒而栗。
婉儿说,太后并没有敕许贤回来为圣上送葬……
你是说是我杀了他?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只是说,圣上的死其实就意味着贤的死,圣上一去,
贤的死期就不远了……他们彼此太相爱了,他们谁都舍不得把另一个单独留在痛苦
中。
不是这样的。只是,一个错误的旨令。
一个错误的旨令就杀了贤?
是我体谅他。武瞾突然变得威严。他没有被敕许回来为圣上送葬。他一定想能
最后见他一眼。于是我想该去看望他了。该去告诉他圣上在行前是怎样牵念他的。
我是派左金吾将军丘神责力去巴州的。可是想不到贤就自杀了。在丘将军他们还没
有离开巴州,他就在他的居所里自杀了。不是丘神责力这个昏官误解了我的意思,
就是贤他误解了我,他不肯给我一个让他回来的机会。
婉儿跪在那里。她不停地哭着不停地摇着头。她想说点什么。关于贤。关于这
个永远都不再能回来的男人。但是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跪在那里听着皇太
后关于贤的死亡的解释。听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女人用谎言来欺骗她,也欺骗她自
己。后来太后就真的相信了她自己编织的谎言。
婉儿在这深刻的疼痛之后,她痛定思痛,便不再流泪,她的心也变得僵硬。贤
死了。真的死了。太后将婉儿心里的那最后一片纯洁的地方都劫掠一空。
婉儿不再流泪。她说太后你不要伤心。贤当然不是您杀的。是他自己。那是奴
婢亲眼看到的。是贤不能自己善待自己。或许也不是丘大人传错了太后的旨令,是
贤自己想随了圣上而去,在那边陪伴着圣上,照料他。所以太后不必为此而难过,
更无需为此而自责了。
婉儿,这是你的真心话?连老谋深算的太后都不敢相信那是婉儿说出的话。
奴婢真的是这样想。既然是贤想结束自己,又有谁能劝住他呢?
但是很多人会误解我。那些亲太子的老臣们。已经有人在议论,说是我要把李
家的后代一个不剩地全杀光,我该怎么办?
平息这些谣言。
怎么平息?没有人知道这谣言最初是由哪儿传出来的,让我去抓谁?
流放丘将军。婉儿斩钉截铁。
你是说让我卸罪于他?
也是为了敲山震虎。
婉儿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这些年我没有白疼你。
27婉儿用智
初登王位的李显,很快就使朝堂失望。婉儿看在眼中。婉儿知道显的这种莫名
其妙的膨胀,其实都是因为他背后的那个无限扩张的韦皇后。婉儿最终还是把她看
到的那一切禀告了武曌。
太后问,你是说还是那个韦氏?
是的。婉儿委婉平和,她说,圣上为了提高韦皇后的地位,已经不顾众臣的反
对,将皇后的父亲韦玄贞从七品参军的官位上,提拔为豫州刺史了。
太后说,那也没什么,否则圣上的面子也不好看。
奴婢原来也是这样想的。只是皇后仍不满足,她奏请皇上,希望能将她父亲以
及兄弟的官位再提高。圣上已经要奴婢起草诰命,决定将韦玄贞左迁为侍中宰相。
他要让那个小小的参军做侍中,这不叫天下笑话吗?这个韦氏也过于贪心了,
圣上怎么竟能容许韦氏一族如此地飞扬跋扈呢?
婉儿以为那不是圣上的过错。圣上只是受治于韦氏。
他怎么可以这样亵渎皇权。他是我的儿子。我可以叫他做天子,也可以叫他做
庶民。
武太后咬牙切齿。于是第一次,太后在对显的盛怒中提到了相王。她仅仅是说,
比起显,相王就显得本分多了。他生性懦弱善良,这一点极像他的父亲。
仅仅是凭着这轻描淡写的提示,婉儿就即刻揣摩到了皇太后心灵的轨迹。
婉儿知道,那也许才是皇太后的真意。她更看重的也许真是相王李旦,是他类
似高宗的那生性懦弱,与世无争。惟有当权男人的懦弱无能,才能有珠帘背后武太
后的叱咤风云。她要的就是这样的男人为她做傀儡,做幌子。婉儿明白,只要是太
后不想放权,那么权力就一定能回到太后的手中,朝中惟一可以和她争权的两个儿
子显和旦,显然都不是太后的对手。当目标已经确定,当婉儿已经了然太后的真实
想法,她也就不再彷徨。
于是聪明绝顶的婉儿随即附和太后,她说相王虽然胆小懦弱,但他才是最最明
智的。
何以见得?
太后您看,相王的三个哥哥相继走进东宫,而相王从未有过一丝的不平衡。他
总是能适时适势地为自己找到一种自得其乐的生存方式,他也总是能远离矛盾冲突
和那种权力的争夺。相王不仅虚怀若谷,而且洒脱。那是隐藏在他的木讷和懦弱背
后的一种非常聪明的人生态度。相王也许并不是做天子的材料,但是他却是最适合
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
你如此地为相王游说是为了他吗?
太后,婉儿同相王素无来往。婉儿才能客观公正地看待他。
好吧,太后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们的目标是共同的。婉儿,你才是最最
聪明的。
一旦决定了下来,皇太后就决不迟疑。很快,皇太后有一天突然宣布,早朝要
在乾元殿的正殿举行,而且她要亲自前来,与满朝文武共商国事。文武百官上朝之
后,见正殿的四周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御林兵士,一派壁垒森森严。于是大家都紧张
了起来。
但是显对此并没有警觉,大概是他以为他身为圣上已经大权在握,他不信那个
后宫的老太婆能把他大唐王朝的帝王怎么样。
皇太后正襟危坐,说她今天有话要说,然后她就要婉儿宣读她的旨令。那旨令
说,从即日起,废显为庐陵王,并即刻将他幽于别所。
顿时满堂哗然。
28波澜不惊
殿前的卫士不由分说地把李显从皇位上拽了下来,并五花大绑。可能是直到此
刻,显才真正意识到他究竟失去了什么,他对着武曌大声喊着,你凭什么?我才是
皇帝。我才握有天下的生杀大权,你有什么权力废掉联?
那是因为你不能好好对待这权力。武曌威严而冷酷地说。
那也要有理由。我究竟犯了什么罪?
你要把整个天下都送给那个小小的参军,这难道不是罪吗?可这天下又是谁的?
你怎么可以把这本不是你的东西随便送人呢?你难道还不认罪吗?
好啊,又是你!又是你这条毒蛇!这时候显才把他愤怒的目光朝向婉儿,他甚
至想冲过去撕碎这个母亲身边的走狗。显挣扎着,他高声喊着,我们李唐的弟兄们
怎么得罪你了,你非要置我们于死地。几年前你出卖了二哥还不够,现在又要来出
卖联……
你已经不是联了。把他押下去。武曌恶狠狠地说。
显被向外拉扯着,但是他却费力地挣扎着。那一刻显就像是一个疯子,在士兵
的押解下歇斯底里地吼叫着。他说婉儿你怎么能相信她呢?你怎么能跟着她一道来
杀我们兄弟呢?你就那么甘心愿意做她的狗吗?你就那么下贱那么卑鄙那么没良心
吗?你难道看不出她杀人如麻吗?她已经杀了我的两个哥哥,现在又来杀我了。你
就看不见她满身是别人的血污吗?你问问经她手上死掉的人究竟有多少?你再问问
她你的祖父你的父亲又是谁杀的?是谁下令将你们上官一族满门抄斩,又是谁把你
和你可怜的母亲送进那地狱一般的掖庭宫的?去问呀,她就在你身边。你难道不相
信吗?这皇宫里只有你一人被蒙在鼓里。你的亲人全被她杀了,而你竟然还要死心
塌地地做她的帮凶。你以为有一天她不会杀你?这世上没有她不敢杀不能杀的人。
这样的刽子手竟然是我的母亲。天下有如此残忍的杀害自己儿子的母亲吗?这是我
们李家的奇耻大辱,是我们李唐王朝的奇耻大辱。你们这些愚蠢的朝臣都是站在她
一边的吗?你们但凡有一点良心就该冲上去杀了她。你们拿着我们李唐的俸禄做着
我们李唐的官却要委身于这个武姓女人。你们不反抗不造反迟早有一天大唐的天下
就会断送在这个女人的手中。
李显绝望的喊叫声一直在乾元殿的大殿里回荡着。
废黜中示李显的第二天,相王李旦继位。这是太后事先就安排好的,当然也是
顺理成章的。整个权力转移的过程完成得很胜利,武太后非常满意。毕竟天下又重
新回到了她的手中。而唯一有点是太后一直不能释怀,那就是,关于婉儿。
武没有想到婉儿在听到显的那绝望的关于她身世的吼叫之后,她竟能如此地镇
定自若,仿佛她所听到的是别人的故事。婉儿的如此心平气和让武震惊。她简直无
法想象这个女孩子的胸怀究竟有多宽多广,她又有着怎样的忍性和怎样波澜不惊的
能力。
好不知道婉儿的平静后面究竟在孕育并集结着什么。她也不知道已经在她身边
多年的婉儿知不知道上官一家与她的那一段血腥恩怨。她想婉儿可能知道但也可能
不知道。但到了今天,她觉得无论婉儿知不知道那段往事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因为
无论婉儿是否怀有仇恨,她都再也离不开这个女孩子了。
她决定要认真地同婉儿谈一谈。
29婉儿就是太后的利剑
武曌选择了一个夜晚。在她的灯火阑珊的寝殿中。那时候武曌已经是一个五十
六岁的老妇人了,而婉儿正灿烂着她二十岁的青春年华。
武曌有点悲凉地问着婉儿,我是不是已经很老了?
婉儿毫不犹豫地就说不。婉儿不是有意取悦于太后。那是婉儿非常真实的想法。
不,我是老了。常常觉得力不从心。我甚至都举不起一把剑了。
婉儿有点惊愕地看着武曌。她不知太后是什么意思。但是婉儿依然是不假思索
地就对太后说,婉儿会帮助太后的,不论太后的剑要刺向谁。
这一回轮到武曌惊异了。但是当她看到婉儿的眼睛,她便不再怀疑婉儿的忠诚
了。婉儿可以把她自己的悲伤与仇恨隐藏得很深,但婉儿对武曌的爱和崇拜却是写
在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神情中的。那是深入骨髓又是渗透在每一个细胞中的一种
忠诚的精神。那精神不容怀疑,这一点武曌也是清楚的。
我本不愿意让你成为射向章怀太子和庐陵王的箭,不想让本来喜欢你的那些男
人恨你。但那也是出于无奈。我没有别的办法。也没有别人能替我把这两个男人赶
出皇宫了。
太后,奴婢知道那些怨恨婉儿的人是怎样深深地伤害了太后,并危及了王朝。
婉儿难过是因为太后是那么能理解奴婢。
婉儿,有一个话题是我们一直不曾涉及过的。但是它存在,我们不能总是绕过
它。婉儿正因为我是真心喜欢你,所以我不想总有那段往事阻挡在我们中间,让我
们总是心存仇嫌,不能彼此肝胆相照。那就是你的祖父上官仪,那是二十年前的事
了,那时候你还……
太后请不要再提那段往事了。那是早已翻过去的一页,婉儿从不曾放在心上。
奴婢三年之前就听说了。
三年了。而三年之间你却从来不曾对我提起?你怎么会知道?
是章怀太子。
是贤儿?在他废黜之前?他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是为了让你也恨我、反对我?
不,不是。太后,章怀太子曾真心地喜欢奴婢。他不愿意奴婢总是被蒙在鼓里,
以至于不能好好地保护自己。今天连这些都已成为了往事,奴婢又怎么会去在意那
些更久的往事呢?
可是婉儿你为什么不恨我呢?你为什么还要一心一意地跟随我呢?你本可以恨
我的,你也可以随时随地杀了我。而我就在你的面前。我对你毫无戒备。而且我已
经是一个不再能掌管天下的手无寸铁又衰弱不堪的老女人,你干吗不来杀了我?干
吗不为你失去的那一切报仇呢?婉儿来吧,摘下墙上的那把剑,剜去我的心吧。婉
儿你为什么不动手呢?来,给你剑。就在此刻。就在此刻你杀了我吧。我欠你的。
婉儿你为什么要扔掉那把利剑呢?
婉儿跪在了太后的面前。婉儿流着泪。
婉儿说,之于婉儿,太后才是最最重要的。
相王李旦继位后,果然不负母亲,拿出了一副异常超脱的姿态。他虽然身为一
国之君,却异常小心谨慎,事事请母亲做决定。旦是以他独有的那一份看似无能的
精明,迅速为自己选择了一种在险恶中求生的方式的。
30则天女皇
终于在则天门下。六十二岁已步履蹒跚的武太后在经历过重重险阻艰辛之后,
走完了她向权力的最高峰攀登的路。她抵达了那个无限风光的顶峰。
那是空前绝后的公元690年。
那一天秋高气爽,人民聚集在则天门外,期待着那个如此令人振奋而又如此陌
生的时刻。
伟大的太后终于气宇轩昂地登临了则天门,在万众的欢呼声中开始了她女皇的
霸业。几十年来她是怎样冲破一道道重围,她是怎样冲决了那自古以来坚如磐石的
世袭制度,她又是怎样地超越了她的丈夫和她一个又一个儿子的限制,直到她最小
的也是最后最明智的儿子李旦无比真诚地连续三次请奏将皇位禅让于太后,武曌才
终于能够以弥勒转世的神话或者谎言,将她梦寐以求的那顶女王的皇冠戴在了自己
的头上。
当然,在这充满了艰难险阻的向权力的巅峰攀登的路上,则天大帝也曾经历过
很多爱戴她的人对她的鼎力帮助,她每每想到他们,就总是会感慨万分。其中之于
她最最重要也是最最刻骨铭心的,就是那个曾经是街头卖艺人的强壮英武的冯小宝。
后来这个男人爬上了当时还是太后的武曌的床榻,他便改随了武曌女婿薛绍贵族的
薛姓,并从此成为白马寺中一个可以随意出入太后寝宫的和尚。
这个男人为女皇修建了气势如此浩大的明堂和天堂,使女皇未来的王朝有了一
个隆重而恢宏的依托。还是这个男人为伟大的太后想出了这个弥勒转世的绝招以蛊
惑人心欺骗世人,使女皇的登基变得愈加地神秘也愈加地顺理成章。所以这个男人
很重要。
当女皇开始了她辉煌的帝业,婉儿便也就开始了她作为女皇最重要的侍女的生
涯。这年女皇六十二岁的时候婉儿刚好二十六。这时候女皇的生命中已经历了无数
男人,而被沉重的政务拴在女皇身边的婉儿,却在经历着一个年轻女人如花似玉的
寂寞。当然政务的繁忙占去了婉儿每天几乎所有的时间,但是那些独守空房的漫长
的夜晚呢?
婉儿当然不能对女皇的男人发生兴趣,哪怕是那些被女皇丢弃的男人。于是当
有一天,这个正忙于为女皇修建天堂的薛怀义星夜来到后宫求见女皇,而女皇在那
一刻正躺在她的新欢御医的怀中,婉儿就曾经同这个男人有过一场默默的灵与性的
搏斗。是女皇非常冷酷地要婉儿把这个她已经嫌弃的不速之客带走的。婉儿沿着那
条专门为薛怀义修建的巷道把这个已经失宠的午夜的君王送去。巷道里一片黑暗。
婉儿举着灯。在寂静的夜晚,婉儿听着她身后那男人沉重的脚步声,和他的粗重的
喘息声。
突然,那个被欲望煎熬的男人就从身后拦腰抱住了婉儿。他把婉儿扔到了那个
高高的石墙上,就开始拼命地挤压她。婉儿真的不知道她该怎样了。而在这个黑暗
的后宫的巷道里,婉儿也知道她不能喊叫。而喊叫只能是为她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于是婉儿在那个男人的强暴中默默挣扎着。她拼命地躲避着这个力大无穷的男人。
她想能摆脱掉他的逼迫。婉儿奋力这样做着,而这个男人竟然更紧地拥抱着她,并
用他的手拼力揉搓着婉儿那丰满的乳房。那是怎样的一种久违了的身体的感觉。婉
儿正在变得迷乱,婉儿的身体中正在膨胀着一种连她自己也不能理解的感觉。那是
种怎样的难耐。她的整个躯体里都充满了年轻女人的渴望……
31薛怀义的下场
从此婉儿再不接近薛怀义。就是她再度与他不期而遇的时候,她也尽快回避他,
不让她自己看到那个男人英俊的脸和他的魁梧强壮的身体。她强迫自己忘掉那个夜
晚,忘掉那个男人在她的身上所做的那一切。
那时候女皇尽管已经很厌恶薛怀义,但是却并没有彻底与他了断。她与这个男
人之间,毕竟有千丝万缕的剪不断的关系,也毕竟,女皇登基全仰仗了这个和尚弥
勒转世的异端邪说,她又怎么能轻易就结果掉这个为她服务多年的男人呢?那时薛
怀义的处境就仿佛弃之可惜的鸡肋,让女皇颇费踌躇。而女皇的暧昧的态度让婉儿
也异常难受,因为她毕竟经历了那样的夜晚,她甚至从此欲望着那样的夜晚再度到
达,而她又深知那样的夜晚对她来说就意味着危险和毁灭。她知道倘若女皇不彻底
消灭薛怀义她这边就总会危机重重。她宁可从此再不见这个男人,特别是再也见不
到这个男人投过来的那色迷迷的目光,她知道那目光是他们谁也逃不掉的灭顶之灾。
而与其她被薛怀义这种男人拖着沉没,她何不挺身拯救自己呢?她为什么不能试一
试呢?
婉儿就先发制人地眼泪汪汪地向圣上禀报了黑暗巷道中发生的故事。
女皇沉默的时候低着头。她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很平静。她说,朕对
他已经仁至义尽了。你们自行处置吧。
于是婉儿知道,薛怀义已是死路一条。即是说,女皇的这个男人的历史使命已
经完成了。
但是薛怀义并不知道他已经被出卖了。那个晚上他还是叩响了宫门,女皇并不
知道他来,女皇的床前也并没有那个御医为她揉胸捶背。是婉儿故意把薛怀义挡在
门外的,她也并没有向圣上禀报他的到来。她任凭那个欲望中的男人凶狠地高声拍
击着那扇秘密通道的木门,任凭他在宫墙外大喊大叫,声嘶力竭。其实婉儿同那个
薛怀义只有一门之隔。她已经被他的叫骂震疼了耳朵。但是她就是站在黑黑的巷道
里沉默不语。她不打开门,也不去通报圣上,而只是在心里狠狠地说,你的死期到
了。
于是就有了那场惊天大火。薛怀义叩不开宫门就烧了他为女皇亲手建造的明堂、
天堂。
也许那个晚上薛怀义见到了女皇或是见到了婉儿,他不论见到了这两个女人之
中的哪一个,他也许就不会烧掉女皇所无比珍爱的那座建筑了。是婉儿自行决定把
薛怀义挡在门外的。也就是婉儿挤兑得薛怀义去烧毁女皇的心肝,又把剑捅进他自
己的心窝的。薛怀义死前的这一把火烧得倒是很有血性,很有男人的风骨,也很有
英雄豪杰的气度。他是在用自己的性命报复女皇,当然也就报复了婉儿。
婉儿在看到暗夜中骤然升起的那熊熊大火时,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竟有种莫
名其妙的欢乐。她知道那熊熊燃烧的是女皇的圣殿,她还知道那火已经阻挡了那个
男人再来强暴她。尽管婉儿一直轻蔑薛怀义那样的男人,但是那通红的火焰却照亮
了他,把他照得周身明亮,且伟岸高大,就仿佛永远悬挂在了那烈焰之上。
婉儿没有参加太平公主为母亲棒杀薛怀义的行动。但是婉儿知道这是那个享尽
人间欢乐的男人难逃的下场。薛怀义终于如愿以偿。
32武三思报复
太后对皇权的欲望使武三思他们这些武姓子侄的地位变得无比重要起来。
很久了,婉儿一直没有注意过那些蝇营狗苟的武氏子嗣们。她一直认为他们都
是些令人不齿的势利小人。婉儿还清楚地记得武三思第一次为薛怀义牵马时,她是
怎样地嫌恶。她脸上的表情自然也是冷漠而不屑。但就在同时,婉儿也记得她所看
到的女皇脸上的表情。那一刻女皇脸上的微笑是那么明媚灿烂。那时候女皇和她的
情人还彼此相爱。在那一刻女皇是那么由衷地感谢那个能屈尊取悦于她情人的武三
思。她当即就赏赐了武三思很多的绢匹。直到那一刻,婉儿才意识到女皇是多么希
望有人能对薛怀义好,能尊重和她睡觉的这个男人。
大概是武三思在奴颜婢膝地伺候着薛怀义骑马时,他也注意到了站在一边的婉
儿轻蔑的目光。他怎么可以忍受姑母的一个婢女的轻视呢?但是武三思还是忍了下
去。但是,当婉儿准备回她自己的房子,骤然地,一个怒目而视的男人就横在了婉
儿的面前,劈头就问,你以为你是谁?婉儿被吓了一跳。她定睛才看出站在黑暗中
的那个男人原来是武三思。
是的你以为你是谁?你难道不是女皇的奴才吗?你不是也在死心塌地地为她工
作,你不是也在千方百计地巴结她讨好她吗?你不配清高,老子也不买你清高的账。
你这种婊子什么也不是。就是给了老子老子还嫌脏呢。
这一次婉儿真的怒不可遏。她竟然举起手将一记耳光打在了武三思的脸上。这
是婉儿平生第一次打人。婉儿打过之后转身就走了。她不管武三思会不会到女皇那
里出卖她。她一点也不真正了解武三思,但是她想她就是被出卖了也无悔无怨。
她等着武三思揭发她的那一天。
想不到这一等就是好几年。几年中武三思竟忍下了那个耳光的奇耻大辱。
后来就有了薛怀义惨遭棒杀的事。
那时女皇的心情很不好。不是因了薛怀义的死,而是她毕竟心疼明堂、天堂那
两座象征着她的大周王朝的宏伟建筑。她迷信地认为那场大火不仅让她的殿堂化为
灰烬,而且是断了她上天的路,是一种非常不祥的先兆。
便是在女皇的无比沮丧的心境中,婉儿同武三思在女皇的寝宫内相遇。于是武
三思突然爆发了积压了好几年的那满腔怒火。他蛮横地挡住了婉儿的路,他问她,
这下你如愿以偿了吧?你终于杀了他。
婉儿一脸的平静,她说我没有杀任何人。
那晚不是你把那和尚挡在门外的吗?是你逼他去烧了圣上的明堂和天堂。你以
为杀了薛怀义你就能逃脱罪责了吗?如果你这样的女人总是在圣上的身边造谣惑众
的话,不知道哪一天我们就全都会死在你的手下了。你莫不是要将圣上所信任的臣
相们全都杀尽,然后抢走她的权力?
怕是武大人才有这样的野心吧?
好吧,咱们走着瞧吧。武三思说过之后就气冲冲地来到了女皇的龙床前。他看
见他的姑母在经历了这次大火的事件后,仿佛立刻又老了许多。她变得羸弱,苍白,
她的内心很苦痛,好像对大周王朝的未来也不再抱希望。武三思看见女皇的样子几
乎落下泪来。他是真的心疼他的姑母,也真的对大周的武姓的王朝寄与了厚望。他
跪在女皇脚下。他说陛下,你怎么能那么信任她?
谁?女皇缓缓地问。
33婉儿惨遭黥刑
当天晚上,武三思一走,女皇就把婉儿叫到了她的寝殿。武皇帝的脸色很难看,
但她却故作镇定地问着婉儿,烧了明堂的那个晚上,那个薛怀义来求见过朕?
是的。婉儿平静地说。她知道女皇的问话是什么意思。她其实也知道武三思所
要达到的究竟是什么目的。
你知不知道那明堂、天堂是朕的命根?
奴婢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逼那和尚去放了那把火?
奴婢并没有逼那和尚……
你还敢顶嘴?太放肆了!你何德何能,敢在朕面前如此张狂?来人哪,把她拿
下!看看朕的王朝没有了你,究竟能出什么鬼?你们还站着干吗?把她给我绑起来!
你以为那个和尚死了你就能逃脱罪责了吗?你知道你烧掉的是什么吗?是朕的大周
王朝啊!
武皇帝捶胸顿足。她身边的所有侍从们都惊呆了。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武曌如
此地大动肝火,撕心裂肺。这是武曌自那场大火后一直被她自己压抑着的绝望心情
的总爆发。她喊叫着,像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婆子。
婉儿当即被五花大绑了起来。
婉儿你如此地忤逆了朕,如此地耍弄了大周王朝,你知道你该当何罪吗?
奴婢……婉儿说过了奴婢这两个字后突然停住了。她听到了奴婢两个字后才突
然意识到她连奴婢这两个字也不愿再说了。十多年来她说的已经太多了。她不想再
说了也不愿再做奴婢了。所以婉儿改口,婉儿说,婉儿知道,忤旨当诛。婉儿是死
罪。
你知道了就好。是你背叛了朕。你确实是一直横在朕头顶的一把剑。但朕就是
把你悬在了那里,为的是让朕永远是清醒的紧张的。现在你要走了,这个世界上,
再不会有像朕这样爱你的人了,来人啊,送婉儿上路。
于是早就埋伏在屏风后面的几个羽林武士跑了出来,将手铐铁镣披挂在已经被
五花大绑的婉儿的身上。
武士们押着她走向了后宫的一个小小的刑场。
婉儿款款地向前走着。她竟然在走向死亡时还依然保持着那一份优雅。她被一
种莫名其妙的幸福感动着。她想原来死竟是如此简单。然后她就走上了那个小小的
刑台,就把她的那个美丽而且智慧的头颅放在了铡刀上。
然而屠夫却像老鹰捉小鸡那样把她从刑台上拎了下来,让她跪在地上,听匆匆
赶来的宫廷秘使向她宣读圣上的诏书。
婉儿不敢相信那诏书上竟说:婉儿忤旨当诛,但圣上惜其才而不杀。
婉儿一下子瘫倒在地,她想,生死莫非也成为了一场游戏。
紧接着诏书上又说,圣上惜其才,止黥而不杀也。
婉儿明白,从此这罪恶的印迹将伴她一生。而那印迹的丑陋也是令人深恶痛绝
甚至恐惧的。从此,留在脸颊上,那晦暗而墨黑的忤旨,就是年轻而美丽的婉儿所
毕生要承受的。
婉儿跪在那里。婉儿才真正地悲伤真正地开始痛惜自己。死不足惜,但是她怎
么能毕生承担耻辱呢?
于是婉儿才恍然大悟了圣上的真正用意。婉儿想圣上才堪称天下最残忍的女人,
她不要婉儿死,而要以黥其面而毁了婉儿尊严。这才是毁了婉儿的本质,是比生命
还要重要得多的本质。
34不共戴天
武皇帝开始频繁造访她的侄子武三思的家。这在当时的朝廷中,实在是一种非
常高的礼遇了。那时候武三思正因为成功地取悦了姑母而春风得意。武曌临朝之后,
便封武三思为夏官尚书。不久,又随着武姓势力的不断扩张,而累迁天官尚书,加
封梁王。
武曌便是把婉儿带到了武三思的家。她才不管婉儿与武三思之间的仇恨有多深。
于是婉儿便在女皇身后,带着她的标记第一次出现在武三思的家中。武三思的家眷
们都很熟悉婉儿,尽管他们都曾认为婉儿免于一死真是太幸运了,但是当他们看到
婉儿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他们都一致认为婉儿不如去死。
这是婉儿在黥刑之后第一次与武三思碰面。婉儿没有躲闪,而是把她那张丑陋
的脸直逼着武三思的眼睛。她看到这个正对他的姑母满脸堆笑竭尽巴结之势的武三
思突然收敛了他的满脸的虚假,他的眼睛顿时充满了恐惧。
婉儿当然知道究竟是谁在女皇面前出卖了她,又是谁让她差一点命归西天。其
实当婉儿被黥面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好了该怎样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了。她想她决
不会轻饶这个男人,她要让他死,而又不得好死。对已经痛不欲生的婉儿来说,要
让武三思偿还血债也是她活下来的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她要活下来。活到最后。
她要亲自把这个毁了她的男人送上刑台,凌迟而死。
于是婉儿才能隐忍着,观望着,等待着。所以她才能在武三思向她走来的时候,
继续保持着她的平静,而不是跳上去与他厮打。那不是婉儿的复仇的方式。她要杀
人不见血。她要杀人而还要保持住一种优雅。
婉儿非常平静地说,武大人,奴婢真有那么可怕吗?你真的认不出我来了?我
这样子就真的让大人如此恐惧吗?
武三思尽管周身还在抖,但是他已经敢于把他的目光投向婉儿了。他不停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婉儿。我真的没想到,你竟会变成这样。
可是你知道我发了什么誓吗?
你当然不会放过我。
岂止是不会放过,我要杀了你。要为我的美丽我的完整报仇。但不是现在。我
不会做这样的傻事。我要慢慢地杀你,要剥出你的心,一点一点地把它撕成碎片,
然后,踩在脚下……
婉儿你知道吗?你即或是黥刑之后也并没有那么丑,你依然是……
得了吧武大人,丑不丑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真的,请相信我。我没有想到圣上会这样对待你。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那么信
任你疼爱你,我想说几句你的不是她又能对你怎样呢,我真真万万没想到圣上竟对
你……
你不要把你的罪责推给圣上。
我不是要圣上承担什么,我只是看到你以后,非常难受。特别是当听到圣上要
杀你,我真的一夜没睡,非常自责。
就是说,这是你第一次害人啦?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心里很不安。
你还会不安?你有什么道德良知?你的道德良知就是巴结权势,为此你已经不
择手段,你怎么还会在乎出卖一个小小的奴婢呢?
我并没有出卖你,我只是……
但是我们已经不共戴天了。婉儿平静地说。
就不能改变吗?
看吧,我的脸就是你的结局。
35修撰国史
婉儿便是带了这黥刑的永恒印记开始了她的新生活。慢慢地,婉儿脸颊上的疼
痛开始减轻,那骇人的肿胀也开始消退。到了后来,婉儿脸上的皮肤完全平复了下
去,几乎恢复了原样,使婉儿远远看去,仿佛又重现了原先的美丽。只是那个被墨
刺上去的忤旨的字样,却永远留在了那里,留在了婉儿白细的皮肤中。那么深嵌着。
昭示着。那将是婉儿的一个永远的劫。
公元695 年,武曌在她的女皇帝的位子上已经坐了整整五年。五年之后,她觉
得她是该留下一部她武姓的国书了。毕竟她的王朝有无数值得留给后人评说的东西,
特别是她这位在中华民族的历史中空前绝后的女皇。要完全按照她的思想撰著这部
惊天动地的周史,武曌认为,她当然不能依靠朝中那些对她怀有偏见的李唐旧臣们,
她甚至不能指望她的儿子李旦。而能够承担起监修国书这一重任的,恐怕只能是她
们武姓的后代了。
而武姓中惟一能够委以重任的,武皇帝思前想后,当然就只有这个略涉文史的
武三思了。而三思又恰恰是她近年来最最信任的朝臣,所以监修国史的重任,当然
非三思莫属。
于是武皇帝修撰国史的浩瀚工程就这样在春官尚书武三思的监督下开始了。女
皇尽管对她的这个侄子无比信任,但是对他在文史方面的造诣却难免有所怀疑。她
一方面要三思广招天下精英,文人雅士;一方面,她又委派了上官婉儿参与到修撰
国书的工作中。此时的婉儿虽然已年过三十,但却依然雍容优雅。显然那已经是婉
儿所固有的一种气质了,那是即使将婉儿碎尸万段也不会散的一种贵族的气息。婉
儿便是这样落落大方地出现在了武三思的面前。婉儿除了脸颊上那块晦暗的斑迹,
她的周身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她虽然一身缟素,但却放射着那种惟有婉
儿才会有的光彩。她的言谈举止。她的一举手一抬足。乃至于她说话时的那种有点
低沉但却柔和的嗓音。
武三思见到婉儿时几乎为之一震。
这个已官至春官尚书的武三思虽然早已学会了颐指气使,飞扬跋扈,乃至于不
把女皇以下的任何人放在眼里,但是当仿佛从天而降的婉儿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还是顿时紧张起来,他甚至很怕,很紧张。他站起来,满脸满手的汗水。他显得
那么可怜,甚至他的牙齿都在抖。他不敢看婉儿,不敢看那横亘于婉儿美丽的脸上
的伤疤。他觉得除了女皇,他再没有见过婉儿这样非凡的女人了。尽管婉儿不过是
一个女皇身边的奴婢,但就是这个奴婢反而让武三思感觉到他自己才是卑微的。
修撰国史的事业就这样轰轰烈烈地展开了。婉儿在修撰国史的具体过程中为武
三思提供的大量而且是无私的帮助,让武三思对这个女人感激涕零,并对这个女人
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而且是很深的感情。这是由感激之情而引发的一种尊重和倾
慕,以至于随着他们合作的默契,这尊重和倾慕就成为了武三思心中的一种爱。他
常常欣赏着婉儿并且分析她。武三思已年过不惑。他见过太多的女人,应当说他在
选择女人的眼光和品味上也算是很挑剔了。但是他还是迷恋于婉儿。后来这几乎成
为武三思的一个永远的结。是卑贱的出身,使他这种野心勃勃的男人更想把婉儿这
种有着高贵血统和优雅气质的女人弄到手,那是他这种男人一种变态的毁坏一切的
心理。
36狭路相逢
于是便有了这样的一天。有了这一天的这个美丽的傍晚。婉儿那时候她正匆忙
地将女皇刚刚过目的国史编目送回到文史馆。婉儿走得很快。但是她想不到,在浓
浓的暮色中在文史馆长长的甬道上,她竟然不期而遇见了那个正准备回家的武三思。
那是真正的不期而遇。
在如此的黄昏如此的没有准备中,面对面的婉儿和三思都显得有点尴尬,一开
始他们都甚至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们就那样面对面地站着。他们甚至不看对方的眼睛。
还是婉儿首先打破了这种僵局。她把刚刚从女皇处取回的国史编目交给了武三
思。婉儿本来就是要来做这些的。很自然地,她做完了她该做的事便扭身向外走去。
但是武三思叫住了婉儿。他问她,圣上可好?
婉儿说,只是时时寂寞。
三思说,太平公主不是送了一对童男子给圣上把玩吗?
婉儿说,如果没有别的事,她就告辞了。
别走,婉儿。武三思下意识地去抓住了婉儿的手。但是他马上又放开了。他只
是近乎于央求地对婉儿说,别走。你回去后不也是孤单一人,不也是很落寞吗?
我不落寞,有着颊上的印迹时时刻刻陪着婉儿。
就是说你还恨我?我以为你早就原谅我了呢?
大人给婉儿带来的这生命的印迹怎么能随意忘却呢?
可是你为什么还要呕心沥血地帮助我呢?
因为那是圣上要奴婢这样做的。
你难道不觉得我们合作得很好吗?你难道不觉得我们可以做朋友吗?婉儿你为
什么总要这样误解我?你要我怎样剖开我的心给你看呢?好吧,就直说吧,你知道
你我本该是惺惺相惜的,是上天要我们遭受同样的命运的,是上天让我们都有一个
不幸的童年的。就是你忘了,我也不会忘。我是怎样在龙州那个险恶的地方长大,
又是怎样被孤零零地接进皇城。我虽然贵为圣上的侄子,我的这种尊贵的国戚地位
又带给了我们什么呢?苦难。全是苦难。我们全家待在一个那么荒僻的地方。本来
在京城做官的父亲不知怎样得罪了他的妹妹,而被贬龙州,客死他乡。是谁逼死了
我的父亲?又是谁让我们兄弟姊妹流落远方,在艰辛中苦熬?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颗恨不能现在就杀了我的心。不要。不要这样。不要让我
们为敌。我们是本该同病相怜彼此理解的。想想看我们有多少共同的噩梦一样的经
历?
大概是武三思的肺腑之言使婉儿不能不感动。婉儿听着她此生最恨的那个男人
说出的那些话,她竟然痛哭了起来。
这时候武三思从婉儿的身后紧紧抱住了她。婉儿正在被窒息,她将因窒息而死
的,就死在她恨的这个男人的怀中。于是她开始挣扎。武三思不知道婉儿痛苦的扭
动和呻吟是不是对他发出的一个信号,但是他怀中的婉儿那越来越柔软的身体使这
个早就被激情鼓动的男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于是他更紧紧地抱住了瘫软的婉儿,
他抚摸她亲吻她,那种异常强烈的如愿以偿的感觉。他想此时此刻能如此紧地将他
毕生渴望的女人抱在怀中,今生今世就足矣了。
37一颗复仇的心
那是武三思从未体验过的一种欢乐。在这一天的这个夜晚这片凝重的黑暗中这
个庄严大殿的青砖上,武三思终于如愿以偿将他的激情给了这个他永生永世的女人。
他知道惟有这个女人才能带给他这种最激情的时刻。那感觉就像是初恋。初恋还有
初夜。
而同样被陷在欲望中的婉儿却始终拥有着某种清醒。尽管她也被身上的那个欲
望的男人所感染,但这毕竟是一种激情不再的感觉了。一切都那么陌生。陌生而艰
辛。真的,毕竟十几年过去,自从章怀太子李贤发配巴州,而一直钟情于她的李显
又被贬房陵,她就再也没有接触过任何男人的身体,直到此时此刻,武三思把她紧
紧抱在怀中。那是种怎样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将某种沉睡多年的意识唤回。她
正在被她身体中的那种聚积了十几年的欲望所支配所鼓荡。那是生命中最最强烈的
一种感受,那是婉儿不愿再错过的,所以她听之任之。
当婉儿感知到了这一切,她便突然地惊醒了。她马上意识到了她身上的那个精
疲力竭的男人是武三思,那个曾将她置身于死地的男人。但婉儿是痛恨武三思的。
她在他给了她无穷美妙之后仍然深深地恨着他。而她在激情的那一刻允许他任凭他
其实仅仅是为了她能接近他。她接近他的目的当然不是向他索要激情,她是要千方
百计将他的罪证握在手中,然后,哪一天,以血还血。
文史馆的大殿上一片激情的狼藉。那是一场看不见的搏斗。
武三思看不见婉儿的心。他也无从知道婉儿想的是什么。他只能从婉儿的动作
中判断这个欲望中的女人。他知道婉儿是需要他的,他还知道他所给予婉儿的是一
种怎样的欢乐和满足。所以他不论怎样精疲力竭,他都无怨无悔。因为他确实是喜
欢这个女人的,如果可能,他愿意给予婉儿她想要的一切。
尽管武三思的官已经做得很大,尽管他自认为他是足智多谋胸中有数的,尽管
他以为他渗透了那个欲望中的女人的心,但是,一个靠巴结阿谀女皇而获得女皇信
任的庸臣,又怎么能猜透真正狡黠聪慧的婉儿在激情的时刻所想的是什么呢。他以
为婉儿和他一样需要那激情;他以为他给了这干渴已久的女人甘露她从此就离不开
他了。他的头脑太简单太功利也太霸权了,他甚至不会拐个弯去想婉儿和一般的女
人是不一样的,婉儿和他之间是存在着那一重无法消弭的仇恨的。他只是一厢情愿
地揣度他身下的这个呻吟的渴望的女人。他根本就无法理解即或是在这样的时候婉
儿依然冷静而清醒,依然不忘他们之间的那夙怨恩仇。他看不出婉儿是在一步一步
地引诱着他,而婉儿不是要把他带到辉煌的未来,而是要有一天把他推进那个婉儿
所精心设计的陷阱。
那是武三思根本无法理解的。
那是一颗伟大智慧的女人复仇的心。
所以在文史馆宽阔的大殿上所进行的那场肉搏是完全不平等的。所以当那一切
完成,他们的感受也是完全不一样的。武三思不能理解婉儿在穿上衣服之后为什么
又突然变得冷漠,变得和两个赤裸的身体纠缠在一起时判若两人。甚至在告别的时
候武三思想拥抱一下婉儿都被她拒绝了。她只是系好裙带理好头发就独自一人离开
了大殿。她说让我先走。让我独自走。然后她就走了,那长长的甬道上是她如风流
云散一般虚幻的背影。
38同流合污
将人际关系把握得异常圆融的婉儿对武三思采取了一种不战不和的态度。那是
婉儿的一种十分高妙冷酷的姿态。她既不欲望着武三思,也不对这个对她满怀了热
望的男人过于冷漠。她一如既往地帮助他。继续在武三思监修国史的浩大事业中举
足轻重。她本来想掀过那个傍晚惊心动魄的那一页。她说她疼她流血她要忘记。而
每每到了傍晚时分,她又总是难逃武三思欲望的罗网。
于是便有了无数的文史馆大殿中的夜晚。这一对要为女皇共修国史的男女总是
能在这个暮色苍茫的时分相见。他们年龄相当、智力相当,玩弄权术的水平也基本
相当,且又有过那昏天黑地的一夜风流。所以他们相处起来很默契。他们勤奋工作,
决心将女皇的国史修注得辉煌无比;但是他们在工作之余,也难免会恩爱一番,因
为有时候只要他们一接近,那澎湃的激情就势不可挡了。那确乎是他们所共同需要
的。甚至是比修撰国史更重要也更强烈的一种需要。在武三思,这可能更多的是一
种虚荣。他见过的女人多了,他并不需要在婉儿的身上发泄他的兽欲。他只是把婉
儿当作他的至爱,但其实那不过是为了满足他占有一个贵族女人的虚荣心。而在婉
儿,这可能就是一种纯粹肉体的需求了。
然而尽管婉儿和武三思在看待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时有很大的差距,但是随着
他们这种关系的越来越深,他们也就越来越了解对方了。因为了解,就有了一种近
乎亲近的感觉。武三思为了与婉儿幽会,精心修建了一座庭院。那是在文史馆深处
的一个僻静的小小的院落中。要穿过一条很长很长的甬道才能通抵这里。这是一处
被很多苍郁的古树环绕的院落。很隐蔽很幽深也显得很浪漫。
而婉儿在与武三思不间断的身体关系中,竟也在慢慢地变化。
如果说婉儿当初同意与武三思亲近仅仅是为了寻找复仇的把柄,那么到了后来,
她就不再把他当敌人,甚至放弃了她一直耿耿于怀的那复仇的计划。并不是身体的
亲密使婉儿改变了对武三思的看法。不是的,婉儿还没有那么浅薄,还不会那么轻
易地就被性的快乐所迷惑。婉儿是清醒的。她更多的是敏锐地看到了武氏一族的势
力正因了女皇而迅速发展、势不可挡;而武三思又是武姓中最受女皇器重的那个人,
倘武周帝国能延续下去,能继承王位的,确乎是非武三思莫属,且女皇已经为三思
未来的继位而做着缜密的安排了。如此,婉儿干吗还要费力不讨好地非要和这个真
心爱她的男人对抗,非要蚍蜉撼大树呢?她何不背靠大树,何不现实地为自己找到
一个有权势有未来的靠山呢?何况,武三思是愿意保护她愿意做她的靠山的。而且,
婉儿在武三思那里不仅能找到那种她毕生都需要的安全感,还能够在这个男人那里
获得她同样渴求的性的实惠。她何乐不为呢?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于是,他们的关系便开始一天天地变得美好,变得现实,也变得持久。
其实婉儿很可怜。她丧失了人性中的一切美好所交换的又是什么呢?她的人生
的追求实在是太卑微了:那就是她希望她能活着。惟有活着。
39如履薄水
公元697 年,这一年武则天已经将近七十岁了。七十岁的女皇在这一年有很多
的困惑,而作为一国之君在这样的年纪上所最受困扰的,当然就是子嗣的问题了。
以当下朝中的格局,以东宫太子为储君的规矩,未来要继承王位的,当然就是
住在东宫的李旦了。李旦尽管已经被武姓的皇帝母亲赐予了武姓,但是作为武周的
继承人还是有点不够纯粹,有点名不正、言不顺。因为女皇深知她的这个儿子无论
在名义上怎样姓武,他的骨子里也是姓李的。而一旦她的武周王朝被骨子里姓李的
子嗣继承,那无疑就意味着李唐的复辟。
朝中以狄仁杰为首的一些臣相们开始在武皇帝的面前不断地提起那个被贬至房
陵的庐陵王李显,后来这成为了一种很强的朝中势力。显虽然曾忘乎所以,得意忘
形,但是比起唯唯诺诺的旦来,毕竟还显得有作为些。特别是随着显的被流放多年,
朝野上下就更是怀念起这个已有十三年不能回京都的前太子来。人们满怀热忱地期
待着圣上能高抬贵手,网开一面,给显一个报效国家的机会。
与此同时,朝中还有另一股暗流在涌动。那就是主张武姓的王朝当然应当由那
些纯正的武姓子嗣来继承。而在这些武姓的后代中,最让武皇帝满意的,自然就是
武三思了,且武皇帝同她的这个侄子几乎是朝夕相处,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种很深
的默契和感情。女皇是欣赏武三思的,而且她越来越需要他。他不仅把他的姑母伺
候得舒服自在,在婉儿的鼎力帮助下,他在监修国史上也是功劳卓著。这样的一个
杰出人才自然是也在女皇的视野之中,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武曌是更倾向于武三思
的,她坚信武三思就是她大周帝国的未来。
于是这三个都具有竞争力的孩子就这样摆在了武曌的面前。她摸摸这个,拍拍
那个,思前想后,觉得他们都不错但也都不够好。其实自武曌六十二岁在则天门上
登基以来,她就已经把这个继承人的问题摆在了议事日程上。然而整整七年过去,
她却仍然被这心病困扰着,找不出一个最合适的人选来。
面对朝中如此复杂的局面,婉儿的处境自然也就更尴尬了。她当然首先要获得
一个自己的态度,而她的态度就是在这纷繁的人物关系中,找出一条她自己的生存
的路。应当说自从婉儿来到武则天的身边,她为自己所做的惟一的事情,也是惟一
成功的事情,就是在重重险境中找到自己能生存下去的路。
而今天看来,她当初选择了武三思做靠山,很可能是打错了如意算盘。婉儿想
这可能就是盲目服从和人身依附的弊端。难道女皇的好恶不会改变吗?而二十年间,
婉儿又目睹了女皇多少的朝令夕改,翻云覆雨。而现在满朝文武都把她看成她是武
三思的人。她已经没有退身之地。她已经无从选择了。
于是婉儿变得更加地审慎。她想从今以后,她要重新处置她和武三思的关系。
当然在究竟由谁来继承皇权的问题还并不明朗的情况下,婉儿当然不能盲目行事,
更不能不计后果地就从武三思的床上抽身就走。不是那么简单的。这是因为,女皇
目前只是在继承人的问题上左右摇摆,举棋不定,她还并没有决定究竟由谁来接她
的班。一旦婉儿感觉朝中有人越来越多地提到那个远方的庐陵王,而武三思的地位
开始有了稍稍的倾斜时,婉儿慌了。她以她所独有的政治嗅觉得知那个危难的时刻
到了,她需要为她的身体的男人铤而走险了。
40铤而走险
婉儿陪着女皇。在女皇所喜欢的那个花园里。看着湖水,很苍茫的目光,然后
她就无限悲凉地说,这是朕最喜欢的水面了。不知道这里今后会是谁的。婉儿当然
体察到了武曌的心境,她说,陛下将永远是这里的主人。
今天在朝上,那个狄仁杰又提到了庐陵王,他说该是太子回朝的时候了,还说
惟有显才堪以继承这大周的帝业。那么李旦怎么办?手心手背,他们都是我的儿子。
叫朕难以取舍。
不过奴婢近日也听说,那些吁请庐陵王返朝的,都是些主张复辟李唐的旧臣,
奴婢不知道这些人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他们真想推翻朕的帝国?
奴婢还看不清楚,但至少,他们所拥戴的毕竟是李姓的后代。
武曌有点疑惑地扭转头看着身后的婉儿。那你的意思就是说朕只能把皇权交给
武姓的子嗣们了?
婉儿并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你说说这些武姓的孩子们又有哪个叫朕满意呢?他们一个个不学无术,只
知阿谀奉承朕来讨朕的欢心,你说朕能把皇权社稷交给他们吗?那不是要后世贻笑
大方吗?
不过……不过武姓中不全是这种无能之辈吧?
你是想说三思吧?
武三思确乎是武姓子嗣中的佼佼者,且不乏雄才大略。婉儿终于把她想说的说
了出来,大有图穷匕首现的味道。
三思确乎是朕最疼爱的,也是待朕最好的。难哪。朕累了,扶朕回去歇息吧。
婉儿将武皇帝送回了她的寝殿。然后她依然回到了刚才同女皇对话的那片湖岸。
她既没有回她自己的房子休息,也没有急切地赶到文史馆向在那里等着她的武三思
汇报。一种莫名其妙又有点惶恐不安的心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义正辞严地反
复申述李唐的复辟在即,并反复举荐武三思。她当然知道她的话对武曌是有着影响
力的,但是她也当然觉出了这一次武曌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所以婉儿需要一个冷静的时刻独自梳理自己。
她需要冷静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了女皇在提到庐陵王返回时的态度已变得相当
和缓。婉儿知道那就意味着庐陵王的返回已成为定局不可更改。然而婉儿在刚才还
在不遗余力地为武三思游说,那她不是就成了那个不识时务的小丑了吗?
当然,是因为婉儿同武三思的那一份身体上的情义,但是还有更重要的,那就
是她知道她已经和武三思搅得太深了,她很怕自己会因了武氏的没落而没落。她深
知女皇在世时,她或许还能苟全她的性命;但是武皇帝一旦仙逝,她就在劫难逃,
谁也再不会保护她。所以她竭尽全力地举荐武三思。惟有三思做了天子,她的性命
才能保全。这是最后的挣扎了。与其说这是婉儿在为武三思争取继承权,不如说是
婉儿在为她自己争取生存权。
婉儿知道,比起性的欲望,当然生存的欲望更重要。她其实已经预感到了她的
危在旦夕。她知道就在此刻,武三思就在不远的那个文史馆的庭院中在欲望的沟壑
中心急如焚地等着她。但是对于婉儿来说,那些已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必得尽
快找到一条进退两全的路。
41探视东宫
婉儿到底是婉儿。
就在武三思苦苦等她的那一刻,她却突然出现在了东宫的大殿中。
当婉儿求见皇太子旦的时候,这个已被冷落多年的太子被吓坏了。他是诚惶诚
恐地来到婉儿面前的。在这样的夜晚。婉儿是不速之客。李旦怕见婉儿,那是因为
他知道婉儿是母亲派来的人。他真的害怕极了。他几乎想跪在婉儿脚下。他不知婉
儿的突然到来对他意味了什么,更不知又会有什么样的厄运会继续降临在他的头上。
婉儿问,殿下可好?
婉儿紧接着又说,不是圣上要我来的。
旦惊异地抬起头。他无法理解婉儿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为什么会突然到他这里
来。
真的不是圣上要我来。圣上根本就不知道我会来。奴婢只是想看看殿下。不记
得奴婢与殿下有多少年不曾好好坐过了。奴婢在这里向殿下赔罪请安了。
婉儿说着竟跪了下去,战战兢兢的李旦赶紧把婉儿扶了起来。
婉儿虽然张口闭口奴婢,但是她知道她和李旦其实一直就是平等的。他们兄妹
一般地从小一块长大。在婉儿所见过的皇子中,旦是从一见面就视婉儿为平等的。
在他们之间一直有着一种很和谐默契甚至是很亲密的一种关系。那是他们心中都有
的一种感觉,是不用说出来的。他们心心相印。知道不论在什么情况下,他们两人
都不会伤害对方。后来他们尽管见面很少,甚至几年都不曾见过,但那默契还是存
在的,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友情。
婉儿在李旦扶起她的那一刻真的想流泪。她说殿下真的好吗?奴婢一直很牵挂
你。
旦甚至对婉儿的动情都很冷漠,他只是显得很平静地说,我很好。这里很安静。
难得很安静。
婉儿只是想让殿下知道,殿下并不孤单。
是的我知道。
奴婢还想让殿下知道,奴婢常去后宫探望那几个小公子。他们真的很好。都长
大了。特别是临淄王隆基,一副英雄少年的模样,长得比殿下还要高了。
是吗?隆基走的时候只有九岁,六年过去,他已经十五岁了吧?
旦只有在婉儿提到了他的这五年被幽禁的儿子时,他的眼睛里才会放出活人的
光辉。
婉儿说圣上派给他们的,是宫廷里最好的太师。他们真的很好。殿下不必担心。
是啊我不担心,我不担心,只要他们好,只要他们好……
婉儿看着李旦那可怜可悲的样子,她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这个顶着太子虚名
的最绝望的男人。
她觉得她很自私,她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很多年来她事事处处首先想到的就是
她自己。她曾经无数次地骂过武三思,骂他少廉寡耻卑鄙下流,可是她能成为他的
女人,难道她不更卑鄙吗?婉儿知道她所做的和正在做的这些事都在证明着她不是
一个高尚的女人。特别是她选择了这样的时候来东宫就更是把自己推到了卑鄙的极
致。她是在利用着男人。利用着男人对她的爱情和友情。无论是武三思还是旦,她
都在利用他们来保全自己。她的所有的举动都在证明着她的坏。她甚至都不再高贵
不再优雅,她已经不配做那个不畏权贵的上官仪的孙女了,她已经辱没了她清白的
家族了。
42太平府密谋
同样的夜晚。
婉儿在离开东宫后所拜访的另一个人,就是和婉儿相伴长大的太平公主。这是
婉儿一不做二不休的一种选择,她想她今晚必得造访太平公主在宫外的家,她想她
必得见到太平公主后,她的心才会踏实。
婉儿和太平公主无话不谈,不单单她们青梅竹马的友情,还因为她们对朝中政
治都充满了兴趣。
公主府上总是彻夜灯火通明,几乎夜夜有宴,宾客满堂。婉儿的深夜到来,把
兴致正浓的太平公主从酒觞摇动杯盘狼藉中惊动了。太平公主微醉地庸懒着,但是
她一见到婉儿两眼就立刻放出惊异的光彩。那目光竟和婉儿刚刚见到的东宫太子很
像。她同样不知道后宫出了什么事。她同样非常紧张,她不知母亲那边到底发生了
什么,她想母亲到底年事已高。
出了什么事?
婉儿沉默了片刻,然后便抬起头对太平公主说,傍晚我陪圣上在湖边散步,后
来,圣上就提到了庐陵王。
三哥?她提三哥干吗?她是什么意思?
说朝中有人奏请庐陵王返朝。
这样的鼓噪一直都有,母亲说过,她是决不会被那些李唐的旧臣们左右的。
但已是大势所趋。
何以见得?这大周不是姓武吗?
圣上也可以赐庐陵王武姓。
三哥一回来,李唐肯定会复辟。
圣上好像对王朝姓什么已经不太在意了。
那么,你就是为了这些去看太子?
是的。你能理解吗?太平。我不得不这样。我和你不一样。这一切对我来说实
在是太困难了。但是我只能如此,我要为自己找到一条活路。其实我也不知道未来
会是怎样的。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黑暗中乱撞。我是那么肮脏。
一会儿,我可能还要回到武三思的床上去取悦于这个可能会保护我的男人。我鄙薄
他,看不起他在圣上面前的那副奴才相,但是我又离不开他。
太平公主把悲泣的婉儿抱在怀中。她说婉儿别难过了,我理解你,请相信我,
我们永远是姐妹。婉儿我知道你是善良的,你有你自己是非的标准。有些事你去做
了,那是因为你不得不去做。你没有选择。因为你只想报答母亲只想对母亲一个人
忠诚。这些我都懂,我所以才能始终不渝地把你当作我最亲的姐妹最好的朋友。所
以婉儿你不必怕。只要有我在,我们姐妹就决不会分离。你何不也吁请圣上开恩,
接回庐陵王,让那些李唐旧臣们都知道,不就等于是让显也知道了吗?
你是要我以攻为守?
有什么难的吗?既然是他回来已不可阻挡。
只是……
只是武三思,对吗?
那我就成了什么人了?
只要能活着,还需要在乎去做什么样的人吗?婉儿,别傻了,看看这朝廷上,
看看我们家宴会厅里的那些鸡鸣狗盗之徒不是都活着而且活得上好吗?一个个活得
有头有脸的,活成了达官贵人,你我又何苦苦追求要做个什么样的人呢?算了吧,
婉儿,保命要紧。别管什么武三思了,现在你只能靠自己救自己了,你难道还不明
白吗?
婉儿若有所思,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去。
43身体就是政治
婉儿回到文史馆的时候,天就要亮了。
武三思还在等她,他走过来一把揪住了婉儿,他问你去了哪儿?你知道我一直
在这里等你吗?你说好了今晚会来的,你把我骗来自己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婉儿
奋力挣脱了武三思,想知道吗?我去了东宫。
你去了东宫?你怎么敢去东宫?
因为我在圣上面前举荐了你。因为圣上从来听我的。因为圣上信任我。但是,
圣上说,庐陵王就要回来了。
不。武三思几乎是在咆哮。是你在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呢?否则我怎么会去东宫。
那么是圣上在骗我?
圣上也没有骗你,那是圣上在骗她自己。也许连圣上自己也不清楚。她不知道
庐陵王的返朝,已经不单单是民心所向,不单单是李唐老臣的愿望,而是她自己的
心意了。
你是重新去找靠山了。这我就真的看错你了。我一直以为你不是个婊子,你是
个令人敬重的女人。
我是不得不那样做的。你知道吗?只要显回来,你就不能保护我了,可是我还
得活着。
所以你就去找新主子?
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我还要奏请圣上复立庐陵王为太子。
你可真是坏到顶了,亏你想得出!
只有这样,我才能保住我的性命。而惟有保全我的性命也才能保全你。
婉儿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连我都不认识你了。你是我的。是属于我的,
是我的奴婢。你的身体的今天是我给你的,是我向那个干涸的地方注满了生气,可
是你竟拿我给你的这个身体去当婊子,去寻找你的新主人,你这个不要脸的臭婊子
你这个……
婉儿再一次伸出手狠狠地给了正在一步步向她逼近的武三思一个耳光。
这是婉儿第二次伸手教训武三思。
她也许太愤怒了也太用力了,因为她看见武三思的嘴角立刻流出了鲜红的血。
武三思抹着他嘴角的血,他看着那血看着婉儿,然后便把他嘴里的那些不断涌
出的血全都吐在了婉儿的脸上。那鲜红的黏糊糊的血就那样横亘于婉儿和武三思中
间。那是横亘于他们中间的仇恨和疼痛。然后转瞬之间强壮的武三思就把婉儿的双
臂拧在了她的身后,疼得婉儿几乎晕了过去。然后婉儿就被拖着离开了那座修撰周
史的大殿。武三思拖着她,一直朝着文史馆深处的那个曾经浪漫温馨的庭院。直到
他们终于遍体鳞伤地来到了盛满他们欲望的那个小屋。
武三思一进去就反锁了小屋的门。直到此刻武三思才觉出了他是多么离不开这
个女人,觉出了这个女人的身体对他来说是何等宝贵,何等地具有诱惑力。于是武
三思开始拼力亲吻起这个依然倚靠在他怀中的女人。欲望和疯狂使他撕扯掉了婉儿
的所有衣服,让她赤身裸体地横陈在他的面前。然后他开始疯狂地亲吻这个无处躲
藏的女人。他吻遍她的全身,身体的欲望使武三思忘记了他们刚才在盛怒中的厮打。
他嘴里的血依然汩汩地流出来,涌满了他的嘴。那么咸腥的热乎乎的。他的吻不论
在哪儿,那里都会留下一片血污。
只有被晨风吹响的玉石柔润的撞击声。还有他和她。男人和女人。他们就是这
样。只为了一个目标,那就是由身体所传达出来的,那深深的爱和强烈的恨。
对于他们来说,身体就是政治。
44占尽先机
后来,婉儿果然在一个有着若干大臣在场的场合,提出了复立庐陵王为太子的
建议。
政务殿中的所有朝官都惊愕地看着婉儿。其实他们都知道这个女皇身边的女人
每夜在和谁睡觉。他们不知道这是女皇的意思,还是这个女人故意施放的烟幕。
其实女皇对婉儿突然提出的这个请求也觉得很惶惑。她想婉儿真是看透朕了。
朕还什么都没说,只是用脑子想了想,这个丫头她怎么就全都知道了。武皇帝这样
想着,就当场厉声责问婉儿,东宫有太子,你又将太子置于何地呢?想不到婉儿也
是据理力争,她说如果陛下真能允许庐陵王返回,那么以伯仲之后,自然就应当是
复立庐陵王为太子,这是古已有之的规矩,想当朝太子也会遵守这长幼有序的法典
的。
可是朕并没有同意让庐陵王回来。他是被朕废黜的,他是有罪的。
可是已经十四年了。陛下,以十四年的光阴来折罪,奴婢以为……
算了算了,别说了。朕不愿意再说这件事了。你们都退下去。让朕自己想自己
的事。婉儿,你给我留下。
当殿堂里只剩下了婉儿,女皇突然发起了脾气。她用嘶哑的而且是有气无力的
声音对婉儿喊叫着,你这是要干什么?你是不是要气死我?你怎么知道我会让显回
来?你又怎么知道我会让显来继承我大周的王位?不!这明明是武周的天下,怎么
能让显来篡夺?继承朕大周王位的,只能是我们武家的后代,这难道还有什么好怀
疑的吗?你不是也提到过三思吗?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你不要再给朕添乱了。退
下去吧,朕要自己考虑自己的事。
如此婉儿尽管受到了女皇的一顿指斥,但是她知道她已经完成了。她已经在那
些拥戴庐陵王的朝臣们中间表明了她的态度。
婉儿那掷地有声的对李显复位的吁请就那么存在了,并且深深印在了那些朝臣
的脑海中。婉儿知道他们听到了婉儿的吁请,就等于是未来返朝的庐陵王李显也听
到了。这就是婉儿为李显的返回为自己做的铺垫。
如此,婉儿做好了一切迎立新太子的准备。她知道她将斡旋于其中,不单单是
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武三思。尽管武三思并不理解她,但是她真的是为武三思去
做了。大概武三思直到最后,才相信了婉儿确实是个重情重义的女人。
但女皇还没有做出那个最后的选择。不久之后,女皇在一次朝中的议事中,毫
无铺垫地,就突然提出了欲立武三思为太子的意思,让满朝文武着实惊出了一身的
冷汗,面面相觑,一时间似乎谁也不知是该响应女皇,还是应站出来反对女皇,他
们还看不清女皇的心思。
女皇面对如此的僵局,突然从她的皇椅上站了起来。她喊叫着,沉默算什么?
是默许还是反对?你们听到了吗?朕在等你们。
朝堂上竟然继续鸦雀无声,仿佛那些女皇的命官们在存心以沉默与女皇抵抗到
底。其实朝臣们中确实没有几个人同意武三思做太子。
就是说你们同意了?那么好,朕就可以让人起草废立太子的诏书了,婉儿,来
……
婉儿并没有匆忙备好笔墨。婉儿在等。她坚信朝臣中最终会有人站出来的。果
然不出婉儿所料,就在婉儿研好墨,准备动笔拟写女皇的口谕时,朝臣中终于有人
大喝一声,慢!
45为武三思谋划
不出婉儿所料,跳出来的那位老臣果然就是那个狄仁杰。狄仁杰虽然是李唐的
旧臣,却是女皇将他提升为朝中宰相的,女皇对这个狄仁杰可谓是百般信任。
狄仁杰一脸正气,句句铿锵地说出了他反对武三思做太子的意见。他说以老臣
的观察,当今之天下并未厌恶李唐之德。譬如不久之前,匈奴犯边,陛下曾使梁王
三思招募勇士卫国戍边,然而整整一月,报名者竟千名不足;在臣看来,如果此番
招募勇士的不是梁王而是庐陵王,定然会应者如云。所以以臣之见,陛下如欲更换
太子,不应是梁王,而应是远在……
朕累了。
武皇帝突然离开了她的皇椅,向屏风后走去,把狄仁杰晾在了半道上,也使大
殿里的空气更加紧张压抑,令人费解。
只有婉儿知道武三思是笃定做不成太子了。而她要做的,就是为武三思重新找
到一条生存的路。
果然,女皇为皇嗣的事又有过一次与狄仁杰的单独的会面,而就是那次会面使
女皇终于痛下决断。于是,婉儿在一个深夜从武三思的被窝里叫出来,被传唤进入
女皇的寝殿,为女皇起草诏书,宣庐陵王回京。
婉儿在陪伴女皇完成了那所有秘密接回庐陵王的程序后,还是重新回到了武三
思的身边。本来她也可以不回来。但是她思忖再三,最终还是选择了回来,她想在
朝廷的这一秘密的事件后,她迟早是要面对武三思的。
婉儿回到文史馆。她发现果然武三思并没有睡,他还一直等着她。他的询问的
目光。那目光说他们彼此是亲密无间的,是应该可以无话不说的,武三思又把冰冷
的婉儿搂抱在了他能消融一切的怀抱中,他所期盼的是什么呢?
武三思料定女皇那边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而婉儿守口如瓶。武三思轻轻地抚摸
着婉儿。他让婉儿感觉到他是怎样地需要她。婉儿也不得不应和着武三思的激情,
一种在劫难逃的感觉。他们都强烈地欲望着对方,而那个对武三思来说也至关重要
的朝廷秘密,就这样在他们的一番风流云雨中逃之夭夭了。
婉儿尽管对接回庐陵王的事情始终严守,但是她又反复地向武三思渗透未来朝
廷可能会发生的变化。她抓住一切时机,不停地向他灌输:如今朝廷百官要拥戴的,
确实是李朝的天下,所谓天下思李。武姓的君王,天下只承认女皇一人,一旦女皇
逝去,武姓必将随之消亡。那我们今天何不换一种姿态,换一种活法呢?我们何不
退避下来,静观事态,然后从长计议以求生存呢?请大人相信奴婢,奴婢是真心为
大人好。退一万步,奴婢的身体还需要大人,需要有大人的夜晚大人的庭院大人的
床和大人的抚摸呢。婉儿不希望大人因了义愤而耽搁了性命。对大人来说,活着才
是第一性的,婉儿还想与大人长相厮守永生永世呢。
武三思紧紧地把婉儿拥在怀中。在如此的肝胆相照中,三思知道他不再是孤军
奋战。他甚至也真的不再怕女皇有一天会抛弃他。不,那决不可怕,因为他的身边
有婉儿。
于是在此番他把婉儿拥紧在怀中,他身体中所涌动的不再是那种欲望,而是一
种强烈的感动。他知道婉儿才是真正对他好的,亦知道婉儿是在怎样设身处地地为
他想,并为他寻找自安的出路和前途。他是多么感谢婉儿。他觉得婉儿简直是他的
救世主。他觉得他的生命中能有婉儿实在是太好了。他甚至觉得婉儿是要比他那个
女皇的姑母更智慧而且更伟大。
46李显回京
李显的到来必定是一个新时代的到来。这是婉儿自从女皇决定接回李显的那一
刻就意识到的。于是她便也立刻想到,无论她已怎样深陷于三思,她也必得在缱绻
柔情中抽身。她尽管还没有让武三思感觉到什么,她的心却早已经朝秦暮楚了。
按照原先的安排,李显一家由北门悄悄进入后宫,暂住在女皇事先为他们一家
准备好的庭院中。因为进城时是傍晚时分,李显已经看不清洛阳的景象,他满脑子
里转的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死亡。
李显安顿下来以后,就被通知,圣上马上要召见他。婉儿秉烛。走过后宫深深
的长夜。就这样她又一次负着女皇的使命,开始了又一次走向李显的历程。
婉儿走进正堂,看见了垂立于墙角的那个灰头土脸的男人。婉儿简直不敢相信,
眼前的这个憔悴苍老而且猥猥琐琐的男人就是当年那个风流倜傥、年轻气盛、骄矜
无比的天子。
婉儿看着李显。她心里很难过。
而李显竟不能够抬起头来看婉儿。
大人这些年来可好?奴婢是婉儿。
显依然低着头。显说我知道是你。你是代表圣上来的。你是要接我去见圣上吗?
今晚的觐见取消了。
取消了?为什么?直到此刻依然如惊弓之鸟的李显才抬起头,他惊异于母亲突
然取消的会见,他不知道在这取消的背后,又会包藏着怎样的祸心。李显很怕。他
是因为怕才抬起头的。他抬起头就看见了婉儿。而婉儿所带给他的惊异比女皇不再
见他了还要令他震惊。他久久地盯着婉儿。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能想象站
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就是他曾经那么熟悉那么喜欢的婉儿。
是显的惊异的目光才使婉儿突然意识到了她脸上的那片晦暗的铭刻着她的罪恶
的印迹。婉儿下意识地用手去捂她的脸。很多年来,她甚至已经忘了她脸上的墨迹
了。但是李显不一样。在显的印象中,婉儿应该依然是十四年前的那个天真明媚的
女孩子。她拼命地捂住她被黥的脸颊。她退着。
李显扭转头。不知道为什么那热泪便夺眶而出。在婉儿的身上,他仿佛突然就
找回了那京城朝野宫内的感觉。漫漫十四年远离宫城,他原以为他对这朝中的一切
全都陌生了疏远了,但是,当婉儿一出现。仅仅是因为婉儿一出现,婉儿脸上的那
墨迹一刺进他的双眼,他就知道他回来了。洛阳不再陌生,这宫中的一切也变得如
此熟悉。
婉儿看到了显的眼泪。圣上是体恤大人旅途劳苦,会见改在明早上朝之前。望
大人早早安歇,明早婉儿来接大人。
婉儿说过之后,便转身离去。她心中尽管有很多的苦涩,但是她依然很欣喜。
因为她毕竟获知了在她未来走向显的路上已不再有障碍。
婉儿,请留步。
大人还有什么事?
我一家真没有抄斩之忧吗?
大人,您误解圣上了。
就是说,我真的可以高枕无忧了?
圣上是秘密接你回来的。十几年间她一直牵念着你。
婉儿……
什么?
婉儿,日后还望你能帮助我。毕竟我离开得太久了。这宫中朝上,怕是满眼都
是陌生的面孔了。如此物是人非,我怕没有婉儿的帮助,会寸步难行。
婉儿将尽力而为。
47走向另一个男人
第二天一早,婉儿等候在李显的庭院中。李显匆匆走出。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婉
儿。他甚至躲过了那个出门送他的韦王妃犀利的目光。显抓住婉儿的手并低声对她
说,婉儿,帮助我,给我勇气。
婉儿看着李显,她并没有从显的手中抽出她的手。她显然给了李显她的默许。
她就那样让李显握着她的手。然后她就被李显牵着一道坐上了那辆赶往政务殿的马
车。
婉儿坐在显的身边。在那个天色依然昏暗的清晨,婉儿有点冷,显也有点冷。
他们的身体都是冰凉的,而惟有他们一直紧握的那两只手在彼此传递着他们最后的
温暖。
显说我一夜没睡。
婉儿说,奴婢也是一夜没睡。
那你为什么不来陪我?
奴婢也是身不由己。这朝廷很大。
真的。我很害怕。
大人真的不必怕。如今天下思李,满朝文武都会拥戴大人的。
我是怕母亲。
圣上也是站在大人一边的,否则她怎么会力排众议,坚持要把大人全家秘密接
回来?
那么你呢婉儿?你会站在我一边吗?
奴婢自然也会。
然后又是沉默。马蹄声踏碎了心情。
突然的,一粒石子,使得马车剧烈地摇晃,在那摇晃之间,那么不期地,将婉
儿的身体狠狠地撞在了马车的木杆上又狠狠地撞回到显的身上。那也是天意。让那
粒石子就横亘于前往政务殿的石板路上,让显就紧紧地把被马车的木杆撞疼的婉儿
搂在了怀中。
那是怎样的一种激情。显紧紧地抱着婉儿,并抚摸着她的脸。他问婉儿是不是
撞疼了,来,让我看看。
婉儿说马车上太黑,大人看不见。
不,让我看看。我就是要看看你。回来以后,让我最最伤心的就是看见你这样。
婉儿,知道吗?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从你很小的时候,我甚至是在爱着你。
不,你不要阻止我,让我说,在房陵我曾多少次梦见你。但我知道那可能永远只是
梦了,我想我今生今世是再也见不到你了。可是,上天要我再度见到了你。我回来
就是为了保护你的,今后谁也再不能欺侮你,你是我的,你将永远是我的……
李显在摇晃的马车中紧抱着婉儿。他亲吻着婉儿脸上的墨迹亲吻着婉儿冰凉的
嘴唇。
显不知道他这样说这样做也许仅仅是为了能在婉儿的身体上获得勇气和坚强。
因为他实在是太怕见他的女皇母亲了,他要在一个女人的身上找到那原本属于他的
胆量。
没有海誓山盟,也没有忠诚。婉儿在接受着显的浓浓爱意时,身体中存留的却
是武三思的精液。这就是婉儿。她知道她已经左右逢源,四通八达了。她逢迎所有
喜欢她需要她的男人。她把她自己给予他们。那所有能给予的。她将倾其所有。她
已经麻木。她已经不知道何为感情,何为廉耻了。
婉儿和庐陵王李显一前一后走出了马车。他们似乎都有了很大的变化。显变得
镇定自若,沉着坚定;而婉儿则是胸有成竹,仿佛胜券已经在握。他们就这样一前
一后地跳下了马车。那是他们自见面以后就迅速形成的那种默契。从此他们一个手
势一个眼神便将能决定他们共同的立场和行为。这便是他们不用订立就已经存在了
的那个联盟,那个联盟的条约便是,显对婉儿的喜爱,和婉儿对显的利用。
48母子相见
这时的女皇已经七十二岁了。七十二岁的女皇怀着她从未经历过的心情。直到
她终于坐到了她政务殿的皇椅上。她气喘吁吁地坐在那里的时候,心依然在怦怦地
跳。她有意把这次无法逃避而又令她无比尴尬的会面安排在她上朝之前的那个短暂
的瞬间。她还不想让这次亲人的会面带上亲人之间的感情的色彩。女皇就是女皇。
权力永远高于一切。而这一次召回庐陵王也的确不是为了修补母子之间情感的裂痕,
而是为了天下。
终于,那个留着胡须的看上去依然显得苍老的男人从婉儿身后走出。那是朕的
儿子吗?那个高大而疲惫的男人几乎没敢抬头看一眼眼前的女皇,就屈膝跪在了地
上,他呜咽着,他说,圣上……
武曌不敢相信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已经被她纵横的老泪所迷蒙。她不愿相信这
个眼睛里充满了恐惧的可怜男人就是四十多年前她把他带到人间的那个可爱的男孩
子。她还记得她膝下的那天真欢乐的笑声,记得他骑着马在禁苑中狩猎的那英姿勃
勃。还有什么?女皇还记得显的什么?他身为天子的狂傲轻浮?他要把整个江山拱
手送给他的岳父?还有,他是怎样在被废黜时高声诅咒他的母亲?他垂死地抗争着,
愤怒地吼叫着,他说杀了我吧。你杀吧。把你所有的儿子全都杀掉吧……
不!
女皇帝竟然能将那就要涌出眼眶的酸楚的泪水收回。她脸上的那殷切慈爱的神
情也骤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冷酷。
于是,女皇帝对跪在那里连头也不敢抬的李显只说了一句话。
你回来了就好。
这就是郁积了十四年的千言万语。
所有人间的情感就被挤压在了这么几个坚硬而冰冷的词汇中。可能这其中也包
含了女人的柔情,母亲的慈爱,或是别的什么难以言说的心情。
然后女皇就离开儿子临朝去了。她让她与百官的觐见匆匆结束。当朝官们退去,
女皇把狄仁杰又带来了政务殿。女皇再度提到了皇嗣问题,并说起她对庐陵王是否
返朝举棋不定。于是对此一直耿耿于怀的狄仁杰即刻慷慨陈词。如入无人之境一般
地也不管女皇是不是爱听,就大谈天下怎样思李唐久矣,万民百官又是怎样吁请圣
上尽早召回庐陵王以遂天下之望。狄仁杰说到动情之处,不禁又是潸然泪下……
好了,女皇突然截断了狄仁杰,说,还你太子。然后便呼出了已在屏风后等待
良久且长泣不止的庐陵王。
还你太子!
老泪纵横的狄仁杰被女皇的这几个字震惊了。他猛然抬起泪眼,竟然就真的看
见了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的李显。狄仁杰惊愕地看着女皇。他想不到这个一向自负
的女人竟能如此勇敢地一笔勾销了她和儿子之间十几年的恩怨,更想不到女皇已经
派人将庐陵王秘密接回,让他所一直期盼的那个王位继承人此时此刻就站在了他的
面前,站在了朝廷之上。于是激动万分的狄仁杰以他的年迈之躯再度跪到女皇的脚
下,并连连顿首,说不出话来,那是狄仁杰对女皇由衷的钦佩和心悦诚服。
如此戏剧性的相见场面激动人心,青史留存,成为千古的一段佳话。
49当庭羞辱
武三思已经好久不曾单独见到婉儿了。婉儿不再来文史馆,就仿佛她已经退出
了修撰国史的工作。她也不管武三思是不是每个夜晚都在文史馆的庭院里心急如焚
地等待着她,并且简直是在期盼着,他有千言万语要对这个他无比信赖亲爱的女人
说。武三思如热锅上的蚂蚁。他并不是非要婉儿的身体。他有家。他的家中也是妻
妾成群,美女如云。只是近来李显的返朝使他的心里太难过了。倒不是因为显夺走
了他可能会得到的王位,而是,他不能忍受他一向信任的那两个在朝廷中举足轻重
的女人为什么突然一道抛弃了他。欢迎庐陵王的盛大宴会左一个右一个。依然是没
有人告诉他为什么要如此隆重地欢迎显,更不要说和他商量了。就等于是朝中改朝
换代这样的决策,根本就没有他的事。就等于是他以为自己是朝中的重臣,其实他
在任何当权者的眼中都微不足道。那是种怎样的屈辱。武三思几乎无法忍受了。是
婉儿从头到尾策划了这一切,那么这个和他一道上床的婊子怎么就一点也不告知他
呢?甚至,在庐陵王返回的那个晚上,这个婊子还特意跑过来让他干了,并且说她
爱他,竟然依旧对那个重大的秘密守口如瓶,那么,她又把他武三思当作了什么人
呢?难道他仅仅是她欲望的工具吗?
这个婊子!
武三思恨恨地骂着。在那一刻,他真的想杀了那个抛弃了他的婊子一样的女人。
武三思恨透了婉儿,他不能忍受婉儿对他如此明目张胆的背叛。她怎么也变得
如此下贱无耻,变得如此冷酷无情了?是不是有了新主子,她就只能去做婊子?婊
子在这宫廷里有的是,而婉儿只有她一个。假如婉儿真的也去做了婊子,那么武三
思为什么不能杀了她?杀个把婉儿又算什么呢?武皇帝不会因为他杀了个婊子就给
他定罪吧?
于是,在万般无奈在痛苦不堪在被疏远被冷落被挤兑,在女人的背叛中,武三
思决定要杀了婉儿,他想他已经忍无可忍。
武三思在做出了这个痛苦的但又令他痛快的决定之后,有一天,在他和婉儿擦
肩而过的时候,他曾经非常认真负责地并且是仁至义尽地警告过她。就在女皇为她
儿子举行的那个欢歌笑语的宴会中,就在武三思强装笑脸,勉强逢迎的时候,他和
婉儿擦肩而过。于是他收起了伪装的那一切,他等待着,就在婉儿走过他的时候,
他在她的耳边低声说,我要杀了你。婊子。而正在穿过他的婉儿竟然无动于衷。她
既没有停住脚步,也没有看一眼这个威胁着她的武三思。这无疑更加激怒了武三思。
他觉得他在此世间还从未见到过如此冷漠薄情的与他有肌肤之亲的女人。他于是更
坚定了要报复婉儿的决心。他当然不会当众杀她,但是他至少要当众羞辱她。
于是武三思在众人面前,突然大声向姑母请求,他说陛下,臣也要为庐陵王接
风洗尘,共叙我们兄弟之间多年的友情。只是臣没有得力的助手安排这等辉煌的宴
会,臣曾与婉儿朝夕相处,共修国史,深知她是铺排这种场面的行家里手,故臣启
禀陛下,能否将婉儿借臣一用?
武三思的一番如此表演,果然引得在场的朝臣们都顿时回忆起这个在李代家族
中穿梭往返的女人,原来确实是武三思的帏幄中人。武三思的提醒,没有引出他们
的一片唏嘘,但也确实是让他们面面相觑了一阵。给了婉儿一个很令她难堪的打击。
50滴血的长剑
武三思把婉儿带回了家。他也确乎要举办一个盛大的迎接李显的宴会,确实要
和这位新太子好好地拉拉关系。但是他其实并不需要婉儿为他张罗什么,他自己就
有足够的能力让这个家宴皆大欢喜了。他当众带走婉儿也不仅仅是要羞辱她,他是
真心想杀了她的。
武三思踉踉跄跄回到了他的寝室。他把婉儿也带到他的寝室,然后又说他要喝
茶,他还特意点明了要他府上那个最美的小妾亲自把茶给他送来。他说着这些的时
候就仿佛婉儿并不在他的寝室。他说过之后便倒头躺在了他的床上,也仿佛婉儿不
在他的身边。然后果然那个漂亮的女孩就端着茶走进来。她先是看到了那个满脸冷
漠的婉儿,然后就怯怯地把茶送给武三思,然后转身就要退出去,但是却被武三思
一把就抓住了。女孩束手就擒,她甚至张大了那双受宠若惊的眼睛。
武三思脱去那个年轻女孩的衣服。那女孩转眼之间赤身裸体。那么令人眩目的
青春的身体,那刚刚发育的莲花一般的乳房,还有那溢着馨香的丝绸一般光滑的肌
肤。她就那样被武三思抚摸着,并开始不停地扭动着不停地发出那种邀宠的呻吟。
于是武三思便也脱去长衫,在那女孩赤裸的身上野兽一般地啃咬着,并发出野兽一
般的声音。
婉儿终于忍无可忍。她转身朝大门走去,但是她没想到那门竟然被从外面反锁
了。她很愤怒。一种绝望的歇斯底里的感觉。就看着武三思和那个年轻的女孩在她
的眼前淫乱,她受不了。因为武三思毕竟不是别人,那是个和她上过床,和她有过
肉体关系的男人。
于是婉儿疯狂拍打着那扇被反锁的门。她不仅拍打,不仅喊叫着让我出去,甚
至还用尽平生的气力去撞击那扇门。
后来武三思终于从床上起来。他一把将婉儿从那撞击中抓了过来并推倒在地上。
然后他就抽出了墙壁上挂着的那把长剑,并用那剑刃对准了婉儿的喉咙。
好吧那你就杀了我吧。反正你的末日已经不远了。与其看着你灭亡,那么好吧,
你就来吧,来杀了我吧,拿去吧……
婉儿说着便奋力向前。
那是武三思没想到的。
他只觉得他举着那把长剑的手一震。
婉儿的脖子上就立刻流出了殷红的血。
那确实是武三思所没想到的。他被这流血的一幕几乎逼得发疯。他不顾一切地
抱起婉儿,他真的害怕极了。他知道他尽管很坏尽管用计谋坑害过很多人,但是他
却从没有亲自动手杀过人。这是第一次他终于亲自动手杀人了,而他亲手杀的这第
一个人竟然是他那么迷恋那么需要那么不愿意离开的女人。
武三思使劲抱着婉儿。他拼命地用手去堵婉儿脖子上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他
把婉儿抱在胸前。他摇着她亲着她,他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决不是这个意思…
…
其实婉儿也被她自己的血吓坏了。她看见她的衣裙即刻被洇红了。她甚至闻到
她自己的血的那咸腥的味道。婉儿脸色惨白,周身瘫软,她想,这可能就是她的命
数已经尽了。她无力地躺在武三思的怀中。任这个绝望的男人向她忏悔。她觉得她
已经奄奄一息,她的呼吸正在变得急促。她想死原来是如此轻易。她这样想着便对
着武三思的耳边说,好吧,就这样死在你的剑下,你我今生今世就扯平了。
婉儿说过之后便昏厥了过去,她的意识正在慢慢消散,任凭武三思怎样呼唤都
听不到了。
51床上泯恩仇
武三思更紧地抱着婉儿,并要那个吓得发抖的小女孩赶快去找医生。武三思把
他的衣服按在了婉儿的伤口上。他要按住那血,他不要那血再流出来。武三思在做
着这些的时候竟然哭了。
医生赶来。血不再流了。婉儿清醒了过来。幸好那剑所刺破的,只是皮肉。在
医生为婉儿的伤口包扎之后,那场虚惊就过去了。
那个夜晚,武三思无限柔情地把婉儿抱在了他的床上,并整夜在她的身边守候
着她。后来他脱光了婉儿的衣服。后来他自己也脱光了。那是一个男人多少天的渴
望。他知道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女人。
当得知婉儿的生命不再危险,武三思就再也不能控制他的欲望。他开始疯狂地
亲吻婉儿,他开始不顾一切地爬到了婉儿的身上。就这样,在婉儿的疼痛中在婉儿
的动转不能中,他拥有她。他的拥有的力量让婉儿几乎无法拒绝他。于是伤痛的婉
儿便也不能不扭动身体不能不低声呻吟,不能不伸开柔软的双臂去抱住了她身上的
那个男人。让他。让他在她的身上做所有的事情。尽他所能的。那所有……
还有什么仇恨?
武三思说,婉儿,我今生今世只爱你。
而婉儿说,此刻,就是死,我也死而无憾。
在床上。
床上泯恩仇。
他们或许是因为彼此相爱才彼此仇恨的。
后来,当那一切完结,他们就又成为了世间最好的情人,最好的朋友,最志同
道合、狼狈为奸的战略的伙伴。
婉儿说我怎么会丢下你呢?不会。自从婉儿奏请圣上复立庐陵王为太子,事实
上我就开始了为我们未来能站稳脚跟的努力。显是未来的天子。婉儿就是在看清了
这一步后,才努力想成为显的朋友的。婉儿不仅如此,也劝大人如此。我们趋炎附
势,无非是为了能生活下来。婉儿看到,大人在龙门迎接庐陵王时,已经表现得非
常大度和热情了。尽管那不是大人的真意,但是大人做得已经非常好了。而获得显
的信任和友谊,之于大人也是非常重要的,由此也才能获得大人安身立命的可能。
婉儿是真心爱大人的。婉儿希望大人能知道。那么今后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希望大
人能理解并宽容婉儿。因为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伤害大人的,甚至是为了保护大
人。也许大人会一时看不清,但是大人迟早会在那表面的后面,看到婉儿的真意。
而刚才婉儿以血明证,难道还不能证明婉儿对大人的那一片真心吗?
武三思无言以对,他只能是把他心爱的女人更紧地搂在怀中。他不知道他们为
什么要通过血,才能看到彼此的忠诚。
婉儿为三思的家宴竭尽全力。她完全是把那当作她自己的事情来做的。
这真是一次盛大的宴会。甚至比圣上的国宴更灿烂。当然女皇的驾临使这个家
庭的宴会更辉煌。当一切就绪,婉儿才若有所思地问着武三思,知道圣上为什么要
来吗?
三思说,圣上对我的邀请从来是有求必应。
婉儿说,但这一次决不同于以往,圣上的驾临其实仅仅是想让李显们知道,她
是永远不会抛弃武姓的子嗣们的,他们也是她的亲人。
她只想看到李武两姓世世代代友好下去。
如果不如此呢?
不如此她将死不瞑目。
52金童玉女
在武三思的家宴上,一对金童玉女引人瞩目。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是个英俊少
年,李显的女儿安乐公主长得羞花闭月。
婉儿秉承女皇的意思,带着花季的安乐公主找到了正和一群武家公子玩乐的那
个英俊的武崇训。她把安乐公主交给了武崇训。她说这是你表妹,安乐公主,带她
去玩儿吧。让她去认识认识你们的那些兄弟姊妹。
武崇训当即被安乐公主那羞花闭月的美貌惊呆了。他不错眼珠地看着他的这个
小表妹,安乐公主有点紧张地站在武崇训的对面。她满脸的纯真满目的羞涩。她不
懂京城王府里的孩子们是怎样生活的。就单单是这家宴的盛大豪华就已经使这个外
省来的小女孩异常震惊了,更不要说她在这里还看到了她如此英俊潇洒的表哥。于
是安乐公主的脸立刻红了。而且忸怩半天终是说不出半句话来。
紧接着那些武姓的公子哥们纷纷前来,他们全都瞠目结舌地望着安乐公主,目
光中是怯懦还有无尽的贪婪。
武崇训向安乐公主伸出手来,安乐公主也欣然把她的手伸向了武崇训。他们便
从此青梅竹马,婉儿知道,女皇关于这一对童男玉女的愿望马上就要实现了。那其
实也是婉儿的愿望。婉儿知道惟有如此,她的情人武三思才是安全的。
婉儿对武三思说了武崇训和安乐公主的事。她说一定要利用这次联姻。去对崇
训说。他是你的儿子。要对他晓以利害。要他知道你们全家人的性命,事实上已系
于他一身。要他一定要把安乐公主搞到手。
正说着,显走过来和武三思相互寒暄。显很激动。毕竟是武三思让显在他的家
中感受到了那无限的暖意和亲情。也毕竟十四年艰苦卓绝的流放生涯使显至今心有
余悸,所以他对武三思感激涕零,尤其是三思在朝中已经做了很高的官并深得女皇
重用,还能如此礼遇落难的李显,就更是让显由衷地感动。
男人们的话似乎并不多。他们不过是一个拱手一个作揖就尽在不言中了。倒是
韦王妃在见到武三思的那一刻,她好像浑身的细胞突然都被调动了起来。她的双眼
也为之一亮,十四年来,韦王妃在遥远房陵终日所见的,就只有那个一蹶不振、逆
来顺受的懦弱男人。当然被废黜的皇上又怎么敢有作为呢?这一点韦妃也是知道的。
但是从皇后落魄到流放王妃的韦氏,很快就厌倦了她的男人。她除了不得已要为李
显生儿育女,这十四年间,她对李显可说是没有任何感情了,她当然也就不再爱他
更不可能欣赏他了。因为她太熟悉这个男人了,也太容易就能把他握在手心了。幸
好显的被贬不是因了别人,而是因了韦妃。是因了韦妃自己。恐怕只有这一点,是
能够支撑她和李显艰苦度日的理由了。所以韦妃也没有别的选择。她只能嫁鸡随鸡
嫁狗随狗。而恰恰又是这鸡狗,使韦妃又重新回到了京都回到了皇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