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长荣的故事
作者:陈云发
第一章 单纯而温馨
童年的生活,单纯而温馨。
在孩童的眼中,童年世界又是极其丰富多彩的。那时的老北京,街上满是各式
各样能引起人们食欲的小吃,有的摊贩还送到门上来,像那诱人香甜的云豆糕,叫
人馋涎欲滴的羊头肉、羊脸子、羊“星子”(舌头)、羊蹄儿、羊肝儿。冬天时,
小贩就背一只木头箱子,将它们切得薄薄的;吃的时候,加上花椒盐,又香、又凉。
还有一种小贩是卖酸枣的或卖鲜牛羊肉的,专门哄孩子,叫唤的时候,吆喝着:
“哎,要买请早,还有二斤!”为的是吊小孩的胃口,把孩子引得猴急起来,馋虫
从肚子里爬上来,搞得大人非买不可。当小贩把两个酸枣和牛羊肉称出去后,马上
又挑起担子吆喝起来:
“哎,要买请早,还有二斤!”
这种永远叫唤着“还有二斤”的小贩,常常把幼小的尚长荣肚子里的馋虫搅动
起来。对于小贩来说,尚长荣这样的小主顾,最合他们的心意,因为他身上常常藏
着父母给他的少量零花钱,他可以毋须“请示”便花了买吃的。那时候,有的小贩
虽然做生意,但却满有手艺。尚长荣最难忘的是一些穿街走巷的吹糖人,他们一边
用小棍子打着锣,一边沿街吆喝:“吹糖人儿喽———”见到孩子,会叫唤得更起
劲。一次,有个中年小贩进了椿树二条,一阵锣鼓声,把尚长荣和他的二哥尚长麟
给吸引出去了。卖糖人忙放下担子,问:
“小兄弟,你要买哪一个?”
尚长荣一双眼睛在糖担的前后左右扫了一转,见有用糖吹成的各式各样的戏曲
人物。嘿,这对他可没吸引力,家里办着荣春社,什么样戏曲人物造型没见过?他
早看熟了。忽然,他发现有只糖做的小猴正对着一只竹筒做的“马桶”在“拉稀”
———当然是把糖稀滴到“马桶”里去。这个艺人想得真绝。尚长荣跟他哥尚长麟
一商量,便指着那只“猴拉稀”的糖猴说:
“我们就要买这个‘猴拉稀’,挺好玩的。”
“要‘猴拉稀’?咳,小兄弟,你们可真有眼力,好,好,一人一个,一人一
个。”
早已馋涎糖人的尚长荣,赶快接了一个,就放在鼻子边闻起来。卖糖的小贩收
完尚长麟递过去的钱,忙对尚长荣道:
“小兄弟,这猴儿可是只能看,不能吃的噢……不过,它‘拉’在马桶里的‘
稀’倒是很甜的,不信,你们尝尝。”
听小贩这么一说,尚长荣也顾不了什么马桶不马桶的,从里面用细竹签和糖做
的“粪勺”捞着糖稀就吃起来,那甜滋滋的味道,多少年也忘不了。
到了夏天,尚家最爱吃荷叶包的食物,如荷叶肉、荷叶粥,那嫩绿的荷叶,会
让食物增添一种清香味。尚家还有一种特殊吃法,即把荷叶放在江米(糯米)粥里
熬着吃,那江米粥就变成为淡黄色和绿色的混合物,清香无比,特别爽口。所以,
尚长荣从小就对荷叶情有独钟,对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花,更是无比热爱,这对他后
来性格的形成有很大影响。
第二章 有严格的家教
那时,椿树二条夜间的灯很暗,冬天,晚间刮起风来,叫“梢子风”,这时,
就有小贩挑担子串街。有的小贩挑着切得很薄的食品,叫熏鱼儿、熏猪头肉、猪耳
朵、小火烧、熏鸡子等。逢到这时候,大人们就会干预,不许孩子买担子里的食品
吃。还有一种卤煮小肠的。因这些东西做得油腻腻的,吃了不容易消化,自然也不
让孩子吃。尚长荣最喜欢的小贩是一位卖蚕豆的男子,关东人,左手长着六个手指,
蹬一辆破自行车。他卖的蚕豆叫铁蚕头,有硬的、酥的两种,很好吃,那味儿又咸、
又甜、又香脆。他一见尚长荣就喊:“小三儿,要不要买两包蚕豆?”当尚长荣买
完后,这位小贩总要再抓一把给他,还说:“小三儿,下次再来呵!”喊他“小三”
的小贩只有这个关东人,所以就给童年的尚长荣心中留下了印象。
在尚长荣幼年时代,尚家有严格的家教。孩子必须“出必面,返必告”,即出
门时要禀告老人、长辈,回家后要再次报告“我回来了”。不准没大没小的嬉闹。
在吃食上,尚家的孩子是不敢挑剔和浪费的,尤其是在家庭的饭桌上。他的父亲尚
小云从小家里很穷,所以很珍惜粮食,吃饭不挑肥拣瘦。后来,尚小云的名气大了,
尚家经济也富裕了,有房产,有自己的厨师,有汽车,但尚小云依旧不忘贫时的生
活。有一回,家里厨师陈恩刚从街上买来一只大公鸡,因没及时宰杀,中午竟“喔
喔喔”地乱啼起来,当时正抱着尚长荣在教他识字的父亲尚小云,立刻跑到厨房间,
很生气地对陈师傅说:“谁让你抱只大公鸡回来的?”
“尚老板,这鸡准备晚上宰了炖砂锅,您———”陈恩师傅小心地说。
“我中午听不得鸡叫,快宰掉!”
厨师赶紧去捉大公鸡,立刻把它宰掉。他心里实在弄不明白,大公鸡叫几声,
怎么会引来尚先生发这么大的火?这公鸡啼叫,仿佛是歌唱,很好听的,不是噪音
呀!
其实,陈恩师傅不了解,尚小云中午最怕公鸡啼叫,是幼年的苦难生活给他的
心灵留下的扭曲的烙印。尚家祖上穷苦,尚小云的父亲死去后,母亲领着他们兄弟
过活,收入微薄,家里常常断炊,到中午时,鸡一叫,孩子们的肚子觉得格外地饿,
久而久之,就养成了怕公鸡在中午啼叫的习惯。
正因为尚小云小时候吃过苦,所以他对自己的孩子规定了不准看不起穷人的家
规。每当有穷苦的亲友上门告贷时,尚小云总要让孩子们在场认亲,长辈就是长辈,
不能因穷困就掉价,孩子们照例会非常尊敬。但同时,尚小云也会教育孩子,对他
们说:“你们长大了如果将来吃喝嫖赌,就会像穷亲戚那样四处告帮,这手背朝下
的滋味,多难受哪!”
尚小云自己生活本是很节俭的,他自己在家里常吃杂粮和玉米面粥,这是当时
北京最穷苦的人才吃的,他家境好了仍然忘不了。尚长荣的奶奶也对家人说:“我
的德泉(尚小云学名)小时候最爱吃干洒面粥,唉,倒也不是他天生喜欢的,是那
时没东西给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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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最期盼的就是过新年
这样的家境,这样的生活,使尚家逐渐出现了一条不成文的家规:孩子们不准
说这样的“狂话”:“我不爱吃×××!”在尚家,只要是端到桌子上的食物,孩
子们就得吃,绝不准说“我不爱吃!”而且还严格规定,饭菜吃多少盛多少,不准
剩“碗底子”(剩饭菜)。在尚长荣小时候的记忆里,虽然有时也免不了有吃不下
的时候,但假如父亲尚小云不责骂的话,这“碗底子”下一顿也是非吃掉不可的。
尚家虽然家大业大,尚门的后代是不准浪费粮食的。所以,尚家的孩子没有一个是
娇生惯养的。荣春社的坐科学生表现好的人常常有机会被带出去吃顿西餐作为奖励,
尚家的孩子从来不敢去争这个权利,争了也没有用。
这样的家教,使尚长荣养成了从小懂得生活艰难的道理。
在尚长荣幼小的心灵中,最愉快、最期盼的就是过旧历新年。
尚家是梨园界名门,在40年代的北平城里也算是数得着的人家。按照梨园界习
惯,尚长荣的父亲尚小云当时也在家里设有一座佛堂,供着观音菩萨神像和梨园界
的祖师爷唐明皇(唐玄宗李隆基)的圣像。除夕那天,全家要向佛堂上供。当时的
北平人家,供三堂、五堂的不等,尚家比较讲究,设九堂供品,如成堂蜜供(用面
块在油里炸过后,滚上蜜,叠成小塔形,灶王爷供三碗,余者均为五碗一堂)、成
堂套饼(用五个大小不同的月饼叠起来,上面放红寿字面桃为一碗,共五碗)、成
堂面鲜(即用五种水果做成的水果形状点心,如桃、苹果、桔、柑、柿、佛手等)、
成堂水果(柑、桔、苹果等)、百果、什锦果脯、花糕或京式小八件、年糕年饭、
素饺、馒头或其他蒸食、素炒菜。
拜祭的礼节既繁杂而又虔诚,大人、小孩都要有一颗虔诚的心,拜祭时都要拈
香、点烛。拜祭都在上午进行。下午则准备除夕晚宴,谓之年夜饭。这顿晚宴大都
是自己家里人吃,全家人要到齐,取团圆喜庆寓意。尚家的年夜饭,常常是从掌灯
时分吃到深夜。年夜饭以后,还要“守岁”,实为全家围坐在一起聊天或自娱自乐。
到近午夜时,晚辈就开始给长辈磕头,叫做辞岁。尚家当时还有一种“踩岁”的习
俗,即用芝麻秸铺满在院子里,让小孩子去踩,取“岁岁(碎碎)平安”之意。踩
岁时,大人事先还要撒铜钱,小孩把芝麻秸踩碎后,会惊喜地拣到铜钱,也是吉祥
之兆。
大年初一,也有许多繁杂的仪式,一大早每家每户都要放鞭炮,叫做“接财神”,
同时,也是为了用鞭炮的响声驱散邪神。然后,大人、小孩起床梳洗,先给佛堂、
祖师爷(唐明皇)、祖先神像(或照片)磕头参拜,紧接着是小孩给大人拜年,晚
辈给长辈拜年。那时,大年初一相互见面的第一句话便是:“您新喜!”尚长荣从
懂事之时起,他的母亲就教他:“见了长辈别忘了磕头、道喜!”那时风俗,平辈
成年人见了面,大年初一是互相作揖问候,但晚辈见了长辈(不论年龄大小),则
需要请安。请安时规矩挺多,男人单腿下跪,妇女则是蹲安。梨园界的人很遵循这
种习俗,所以春节时见面礼的色彩特别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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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还爱吃一碗炒年糕
幼年时的尚长荣认为过春节时最愉快的事,莫过于给来家的长辈磕头请安。因
为见过长辈后,便总能得到一份“压岁钱”,虽然不多,但年节期间便可以自己支
配,买一些想买的东西,如“风车”啦、“三日红”啦、“吹糖人”啦,能吃到各
种各样的甜食,如艾窝窝(大米做的食物,中间是豆沙)、“驴打滚”、豌豆粥以
及各种枣糕、切糕、豆面糕、盆糕、云豆糕等。
逛厂甸,也是老北平的孩子过年时最喜欢的一种活动。厂甸即现在北京琉璃厂
一带,那时,那里每逢节日都有庙会,春节时特别热闹,人多,小吃也特别多,还
有玩的东西。小孩子在那里不仅能买到爱吃的食品,还能够买到风筝之类的玩具。
春节时的北平街头,总是显得异常的热闹,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特别多,都穿着
最好的衣服,马车、汽车、洋车混杂在一起行驶。还有从口外来赶热闹的人,都翻
穿着白茬子羊皮袄,戴着齐耳的皮帽子,牵着骆驼在大街上走,别有一种风情。串
街的、走巷的小贩更是十分活跃,卖羊肉的店,叫“羊肉床子”,卖猪肉的店叫
“猪肉杠”,小餐馆则呼之为“二荤铺”,小酒馆俗称“酒缸”,卖杂货水果的地
方叫“干果店”。这些地方,过年时生意都特别好。
但尚长荣过大年时,最难忘的还是在自己家里吃饺子。老北平人吃水饺是很讲
究的,有羊肉白菜饺子,猪肉白菜饺子,素馅饺子。尚家的素饺特别好吃,主要是
作料配得好,馅心是干菠菜做的,这种干菠菜,不是外头买的,而是由尚长荣的五
叔尚富霞家剁了专门派人送来的。这干菠菜馅也不是现制的,而要早几个月就用鲜
菠菜洗净后用开水泡过,然后将它晾起来风干,冬天再用水泡发。用的时候,先用
温水发开剁碎,然后加上“马蹄”(荸荠)末,拌在一起,包在饺子里煮熟后,不
仅爽口,而且有脆味。尚小云最爱吃自家的水饺,他的口味自然也深深地感染着尚
长荣。尚家每年过年还要炒一盆黄豆芽,尚小云称它为“如意菜”,是从南方学来
的。
大年初一,尚小云在家除了吃干菠菜馅水饺外,还爱吃一碗炒年糕,这是他经
常到南方、尤其是20多次到上海演出逐渐形成的生活习惯。他常常在过年时告诉自
己的孩子,上海吃的东西非常丰富,江南小吃味道非常好。尚长荣也受了父亲的影
响,从小就喜吃甜食,过年时,一大早起来最爱喝的是“元宝茶”,即用冰糖水加
两颗红枣放在盖碗里,这是母亲早就在孩子起床前就为全家准备好了的。元宝茶又
红又甜,寓意全家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甜甜蜜蜜;炒年糕则寓意日子过得节节高,
都是图个吉祥。
不过,小时候的尚长荣,也有感到遗憾的时候。一般人家,小孩子过年时最可
以炫耀自己鲜衣亮帽,但尚长荣却没有这份“福气”。5 岁那年的年三十晚上,尚
长荣母亲从衣橱内取出一件红棉袄,要给他穿上。幼小的尚长荣躲着说:“娘,我
已经长大了,就别穿这红棉袄了。”
“不行,这是过年的衣服,你还是个孩子,还得穿。”
“人家孩子过年都穿新衣服,我怎么老穿这红棉袄?”“人家是人家,你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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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正式开始了读书生涯
原来,这件红棉袄是他3 岁时候给做下的,老一辈人常说,孩子穿红棉袄能避
邪,所以家里就做下了这件又长又宽的红棉袄。做的时候,衣服嫌长,只能把袖子、
衣边翻缝上去。他每年往上长,若红棉袄不够长,就往下放一点儿。
这年,尚长荣穿上红棉袄后,便跑出去给父亲磕头,尚小云一见,便不经意地
说:“大福(尚长荣的小名)都这么大了,还穿红棉袄呵?”尚长荣觉得这下子抓
住了理儿,转身回房便把红棉袄脱下来,说:“爸爸都让我别穿了,我该换新衣服
了。”
母亲却坚决地说:“不行,这是规矩,这规矩是不能随便破的。”然后又哄尚
长荣:“你再穿一年就可以不穿了,将来会给你做新衣服。”
尚长荣听罢没话可说了。他想,要是这阵儿父亲能领着自己出去拜客人,就可
以不再穿这件难看的红棉袄了。
6 岁时,尚长荣上了永光寺中街幼稚园。但只持续了一年,尚长荣便被父亲送
进了家里的私塾,正式开始了读书生涯。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普通日子,一大早,父亲尚小云便对尚长荣说:“大福,
你不小了,该上学了。”“上学?”尚长荣心里想,我不早就在幼稚园了吗?这还
不叫上学?他便问:“爸,我已经上幼稚园了。”“这是去读书,可不许像你在幼
稚园那么淘气,要敬重师长!”
尚小云一辈子在舞台上奋斗拚搏,深知学艺、成名之难,所以,他并不希望孩
子们都走他的路,常常对孩子们说:“在‘一亩三分地’(指舞台)上吃饭是很不
容易的!”他想把自己的三儿培养成为读书人,所以,就专门为儿子聘了一位在当
时被称为学问很深的老学究来当老师。
那天,尚长荣穿了一身新衣服,一双新布鞋,怀揣着一股好奇心,被领进了尚
家的小书房。只见一位老先生端坐在那里,他左手抱着铜水烟袋,右手拿着点火的
纸捻子,正在叭嗒叭嗒地吸着旱烟。老先生约有60多岁年纪,瘦瘦的脸,唇上一撇
山羊胡了,戴一副没边的老花眼镜,头上顶着乌黑的瓜皮帽,一颗红帽疙瘩显得很
醒目,上身穿一件淡竹布的长衫,洗得干干净净,外罩一件玄色的马褂,布纽扣扣
得整整齐齐。他见尚家的大人领着尚长荣来,只点了点头,也不站起来。
“这就是张先生,以后要教你识字!”五叔尚富霞对尚长荣介绍着,一面又说
:“大福,你快给张先生磕个头!”
尚长荣见这位老先生打扮得很严肃和古板,觉得挺好玩,正一个劲地打量着这
位老学究的穿着打扮。被五叔这么一提醒,他忙走上前,对着张先生跪下,恭恭敬
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立一边。
张先生吸着烟,慢条斯理地对尚富霞说:“五爷,你可以走了,孩子交给我吧。”
“那,这孩子就请您多关照了。”“放心吧,尚老板的事儿,咋能不尽心?”
尚富霞又对尚长荣叮嘱了几句,要他听先生的话,不能任着性子来,不能贪玩,
便出去了。
尚长荣留下后,便开始听张先生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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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开始厌倦这种读书方式
这位老学究待人虽然很严肃、矜持,而且走路的时候,上身不动,不看旁边,
僵直僵直的,不过,他教书时却不摆架子。他不像老式私塾先生那样坐着教,而是
像洋学堂的老师那样站着教,倒是让尚长荣坐着听。课本是文明学堂用的启蒙读本,
什么人、手、牛、足、刀、口、羊、鸡、鸭之类的那一套。然后就是教他读《三字
经》、《千字文》。张先生在教书时,脸孔始终一本正经,从来没有一丝笑意,也
不给他讲解课本的含义。书上怎么写,他就规定怎么念。上课时,除了念书就是背
书。他还带着戒方,如果尚长荣念不出或背不出书,他倒也不随便用戒方打人,而
是用戒方敲桌子,这对一个6 岁的孩子来说,无疑是一种不近人情的威严。老学究
每天上午来教半天,中间也休息,但他不在尚家吃饭,临近中午时便放学。放学时,
尚长荣要起立向他鞠躬,每次都要等老学究走后,他才能离开书房。当老学究的背
影消失在视线之外时,他顿时产生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有一次,老学究让尚长荣背诵一段新课文,尚长荣早就厌烦了这种刻板式的教
学方法,脑子里想着放风筝的事儿,一下子走了神,没背出来。老学究张先生顿时
发了脾气说:“起来,跪下!”尚长荣没法,只好被迫跪下来,只听“啪”的一声,
张先生从座位上将书扔过来,吼道:“重念,跟我读!”
于是,尚长荣便乖乖地顺着老学究的念白念起来,还亏他随机应变,一会儿就
能对付着倒背如流了。这时,老学究才算对学生开恩,慢吞吞地说:“起来吧,我
是叫你尝尝念书的苦滋味,不吃点苦,这字儿就进不了你的肚子!”尚长荣觉得,
在自己家里念书,还不如在幼稚园里玩那么愉快。
久而久之,尚长荣便开始厌倦这种读书方式,对这种死气沉沉、非常窒息人的
极不人道的可笑的教育感到反感。他从心底里讨厌这种教育,也由此对那位老学究
产生了不喜欢的感情,只要一见到张先生,他的心头就沉沉的,要是有一天张先生
不来,他就非常开心。
大概老学究自己也觉得他们师生之间关系不太融洽是因为尚长荣不喜欢他这种
教学方法,因而希望能改变一下方式。有一天,他在教完书后对尚长荣说:“咱们
这么教,确实乏味儿,等你把《三字经》、《千字文》这两本书念完了,我教你读
《六言杂诗》,那里头好东西可多啦!”
尚长荣也搞不清《六言杂诗》是什么玩艺儿,他想,反正跟这本《三字经》都
差不离,便顺口道:“先生,我听您的!”老学究高兴起来,忙说:“好,好,尚
家的娃娃就是出息。听话就好,你把书念好,尚先生的门楣就更有光彩了。”
在这位老学究手里,尚长荣也挨过不少戒方,不过,老学究也知道,自己毕竟
是在尚家坐馆,因此每次并不打得很重,只是在背书背不出来时,象征性地打几下。
那时尚长荣听说洋学堂读书时,学生多,还教唱歌跳舞,学算术什么的,便盼着自
己有朝一日也能进洋学堂念书。
这样的读书方式仅仅延续了一年的时光,那本《六言杂诗》尚长荣也没来得及
读完,便离开了这位启蒙老学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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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又给他请来一位古文老师
1947年,7 岁的尚长荣又一次随父亲尚小云到了华北重镇———天津,在燕达
小学读了一年多的洋学堂。尚长荣感到自己完全走进了一个新的天地,再不像过去
在家里的私塾先生手里学习那么压抑了,他好像一只热爱自由的鸟儿,终于被放出
笼子,争得了自由。
在天津读书的时间只延续了一年多,不久,尚长荣就随父亲回到了北平。1949
年初,又迎来了和平解放。
1950年,尚长荣在旧刑部街的家中待学的时候,父亲又给他请来了一位古文老
师。
那是一个普通晴朗的日子,一大早,父亲就关照尚长荣说:“大福,你今天别
出去,有位先生来,你见见。”
“先生?”尚长荣想,父亲莫不是让我去学戏了?
走进屋子,里面静悄悄的没一个人,他便坐在门口的一张椅子上看小人书。一
会儿,就见一位中等身材的读书人正与父亲边说话、边从前院走过来。此人上唇留
着小胡子,穿一件藏青色卡其布中山装,头戴黑色宽边德国盔,左腋下夹着一只大
皮包,右手拿着一支“司迪克”,气宇轩昂,从容不迫地进门。父亲便指着站起身
的尚长荣,对那人说:“吴先生,这就是我那小三,叫长荣。”
吴先生抬眼打量了一下尚长荣,连连赞道:“不错,不错,一表人材,尚先生
您真有福气。”
“过奖了,还不知将来能不能成得了气候哪。”他转对尚长荣说:“大福,叫
吴先生。”
尚长荣毕恭毕敬地朝对方鞠了个躬:“吴老师好!”
客人落座后,尚小云让长荣替吴老师敬了茶,然后说:“长荣,吴先生是位大
学问家,从今天起,你就是吴先生的学生,跟着吴先生念古文。”
尚长荣这才知道,这位吴先生是父亲请来教他念书的老师。
吴先生姓吴名荣唐,是北京城里有名的书画家,古典文学功底很深。他崇尚书
法家刘石庵、画家齐白石,为此,他把自己书斋的名字取为“两石斋”,自称“两
石斋主人”,平时与梨园界的关系颇为密切,很能得到他们的信任。
从那天起,吴老师便天天来教尚长荣学古文,教他学习书画。小时候,尚长荣
练字曾经从描红开始,吴荣唐对他说:“练书法不能描红,越描越走样。书法讲究
握笔运气,字要写得好,须一气呵成。你可以先从临摹颜真卿的《多宝塔》法帖开
始,然后,我再教你学习柳公权的《玄秘塔》。”
吴荣唐教书,与私塾的张先生不同,他虽然严肃,但教得活。古文主要是讲解
《论语》,每次吴先生领着尚长荣读一至三遍,然后开始逐字逐句地讲解阐释课文
内容,着重讲做人的道理。讲解时深入浅出,还联系社会现实生活,教导尚长荣要
树立做人的起码道德规范,做一个正直的人、高尚的人。像“子路问政”、“满招
损、谦受益”、“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等名篇名句,尚长荣都觉得受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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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就是他的父亲
有一天,吴荣唐带来一幅字,上有“竹本我师”四字,笔力遒劲,疏密相间。
他问尚长荣:“长荣,你懂得这几个字的意思吗?”尚长荣眨了几下眼睛,觉得难
以回答,他毕竟还是孩子,一下还弄不清老师要讲的意思是什么,便老老实实地说
:“请老师指点。”“你先用毛笔照我的字临摹三遍,我再给你讲解。”
尚长荣看到吴先生对自己写下的四个字非常得意,便二话不说,开始临摹起老
师的字来,一会儿,便用毛边纸写成了四幅,交给吴荣唐。吴荣唐见尚长荣笔法虽
然还较稚嫩,但字放得很开,显示出这个学生有宽阔的胸怀,便称赞说:“字写得
很用功,你要努力下去!”尚长荣一脸惶恐。
停了一会儿,吴荣唐又说:“一个人有功劳,要谦虚;学成了本领,不能满足。
古人说,满招损,谦受益,就是这个道理。我平生爱竹、写竹、画竹,这是因为,
竹子总是很诚恳、很坦荡地向别人显露着自己的心迹,不掩盖自己的不足。一个人
要使自己懂事、明理,掌握知识和技艺,就要像竹子那样坦诚。只有看到自己的不
足和缺点,才能够不断地求知。所以我说:”竹本我师‘,就是要让竹子永远成为
自己的老师。“
这一席话,使尚长荣听了有顿开茅塞之感,吴先生讲的道理太对了。他觉得,
吴先生的这番道理,真够自己受用一辈子。作为一名父亲寄托着希望的孩子,太需
要先生这样的教诲了。
尽管尚长荣少年时代有过好几位手把手地教他文化知识课的老师,但是,给他
上人生课程的老师却是影响最大和印象最深的。这位尚长荣并不需要寻找的老师不
是别人,就是他的父亲。
有一年夏天,荣春社排演反映西汉历史题材的戏,头科学生徐荣奎饰《追韩信
》里的萧何。他除了照社内教师的路子唱之外,还吸取了周信芳先生的表演方法,
其中有一句“将军慢走”,学“麒老牌”惟妙惟肖,非常有韵味。在艺术上素来是
“有容乃大”的尚小云,自然没有门户之见,非常称赞他。当时只有4 岁的尚长荣
在旁看着排演,也学着徐荣奎师哥的腔调,叫了一句:“将军慢走———”尚小云
听了,很是喜欢,便扬起眉饶有兴趣地问:
“大福,你这句还真有点味儿,好孩子,这么小就开始‘偷戏’啦?”“爸,
这是师哥教的,我没‘偷’。”“哈哈哈哈……”尚小云见儿子有点紧张,更乐了,
“好,好,这不叫偷,自己家里嘛,还能叫偷?明儿你学几句,唱给我听。”
那阵儿,荣春社的一帮人在社长四大爷赵砚奎(尚小云当年的琴师挚友)的带
领下,来到椿树二条一号的尚家看排戏。院子里,挂着两盏不断要打气的煤油汽灯,
把地板照得透亮。尚小云就在院子里给大家说戏,讲到《追韩信》时,他见尚长荣
正在旁边看热闹,便一把拉过来,对他说:“大福,你不是学了句‘麒老牌’味儿
的‘将军慢走’吗?来给大伙念念,亮亮嗓子。”
没想到,幼小的尚长荣不愿“人来疯”,不肯在人前表现自己,连连说:“爸,
我不行!”“就念一句,将军慢走。”这对大多数小孩子来说,当然是梦寐以求的、
有很强诱惑力的好事,但尚长荣的“心理障碍”也不小,他不愿意的事,大人再哄
再劝也不为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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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就用板子往屁股上捶
尚小云见儿子不肯唱,脸上就有点搁不住,因为他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况且平
时在家又说一不二。倒是赵砚奎知道尚小云脾气大,怕难为了孩子,便说:“绮霞,
咱们接着往下来吧。”尚小云也只得顺水推舟,往下说戏。
第二天一大早,尚长荣刚刚起床,正拎着裤子往上束带子,就见尚小云提着板
子走进来,不由分说,拉过尚长荣就用板子往屁股上捶,而且下手挺重的。
母亲王蕊芳闻声赶快跑进来,捂住儿子的身子,对尚小云说:“你怎么一大早
就起来打孩子,他没做错事呵!”
“不听大人的话,还叫没做错事吗?”
好半天,王蕊芳才知道原委,便叹了口气,怜惜地对儿子说:“大福,你看你
这犟脾气,昨儿个要是念几句,四大爷他们给你叫了好不说,你爸爸脸上也有光彩。
可你不听话,这下,白挨了这顿板子了。”
有一天,尚小云在外面会完客后就往家里赶。他从车子里一跳下来,便直奔后
院,去看荣春社的孩子们练功。谁知,家里专门负责照料尚长荣的保姆手里端着一
碗豆浆,忙忙地来向他“告状”:
“尚老板,您的公子大福这几天不知中了哪门子邪乎,连吃喝也没心思了。”
尚小云皱起了眉头:“大福他咋了?”
“这几天我见他身子骨不大好,每天上午去外边端碗豆汁给他滋补身体,可他
就是不肯按时喝。”
尚小云想起上次三儿在客人面前不愿学《追韩信》的事,也觉得这孩子脾气好
像是犟了点,马上决定给他点“教训”,便问:“大福在哪儿?”“大福正在厨房
后边的空地上玩着呢。”
尚小云撩起长衫,转身便来到厨房后边的空地上,只见大福正独自一个人呆头
呆脑、自言自语着。尚小云不知儿子在玩什么把戏,便悄悄地停住脚步,饶有兴趣
地看着儿子。这时候,尚长荣依然没有发觉父亲在身后,嘴里还在那里念念有词,
学着《四郎探母》中杨宗保的腔调说:“俺,杨宗保,奉了父帅将令,巡营嘹哨。
众将官,听我一令!”
尚小云发觉儿子原来背着自己在悄悄地学着唱杨宗保,顿时高兴起来:“好小
子。”
正沉浸在戏文中的尚长荣,一下子被父亲的吆喝扰乱了思路,竟愣了下神,忙
说:“爸,我这是跟师哥学的,闹着玩儿,不知像不像?”
“像,像。”尚小云爱怜地抚着尚长荣的头,说,“你呀,让你在客人面前唱
几句,你不肯,练了又不敢见人,有什么用呵?”
“爸,我就是不愿在生人面前疯!”
尚小云鼓励儿子说:“你这孩子,还算聪明,今天要不是阿姨告状,我还不知
道你在偷着学戏呢!”
从小就非常聪明,加上悟性很高的尚长荣,摹仿能力特别强,每次他看到师哥
们排戏中唱的比较通俗易学的唱段,他都能摹仿着来几句。《四郎探母》是荣春社
坐科学员常排常演的戏,戏中的杨宗保,年纪很小,是杨家一位将门虎子,少年英
雄,尚长荣从懂事起就非常崇拜杨宗保这位小英雄。所以,凡是有杨宗保的戏,他
都非常有兴趣,看着师哥们排练,自己就不知不觉地学着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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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唱得有板有眼
今天早上,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特别灵,也特别清醒,感到自己不仅能念几
句、哼几声,而且竟然能够把杨宗保的戏文全部背下来。他一副跃跃欲试的劲头,
特地到厨房后空地上,一个人在背戏,还连念带唱地做动作。不巧,正好保姆来给
他送豆浆,他当时正沉浸在戏里头出不来,已经背到第五场了,杨宗保刚刚“上场”,
保姆问他喝不喝豆浆,他嫌烦,便对保姆说:“我正忙着哪,您别来捣乱了!”
见尚长荣一点也不“尊重”自己,一副爱理不理的神态,保姆心里也来了气,
又不好说他,因为他毕竟是小主人嘛。瞧他那副样子,一本正经地在念念叨叨,保
姆当然不理解,还以为他犯傻了,赶忙来向尚小云告状。
尚小云对尚长荣说:“你还能不能往下唱?”
尚长荣在父亲面前还是觉得很拘束,但这回不同,没有陌生人在场,便说:
“爸,我再唱两句吧。”“随你便吧。”尚长荣尖起嗓子,唱了第七场杨宗保
的最后两句[西皮摇板]唱词:
帐中领了父帅令,晓谕三军莫高声。
尚长荣唱得有板有眼,一个字眼儿也没走调。尚小云很赞许地点了一下头,说:
“得了,你把这碗豆浆喝了吧,人家阿姨端得手都酸了。”
尚长荣当时好失望,他想,父亲好“小气”,连一句称赞的话也没有,我准唱
砸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尚小云仍是一门心思把精力放在培养学生上面。
大家在期待中迎来了1945年的新年。
荣春社一直在三庆戏院演出至腊月中旬。尚小云在家里召集琴师、教师、鼓师
商议封箱的事儿。他说:
“马上就要过年了,给三庆戏院的老板说一说,到那儿去演个戏,封箱过年吧。”
旧时的京戏班子,每年在农历12月(腊月)中旬以后,要举行一次礼仪式的演
出,然后宣布放假休息。演完戏以后,遂将戏衣、道具等归箱封存,并分别贴上
“封箱大吉”的封条,一直到来年春节后正式演出才能启封。剧团进行休息前最后
一次演出就称为“封箱戏”。等过了大年(春节),一般要到正月初一,或正月十
五元宵节之后才能重新演戏。在首场演出之前,还要举行隆重的典礼,郑重地启封
开箱,换贴“开锣大吉”、“新喜大发”等吉庆语词。开演那天,在正戏前要先
“跳灵官”、跳文武财神,跳完后再进行正戏。正戏一般要选择有吉庆气氛的剧目,
如《金榜乐》、《天官赐福》、《黄金台》、《龙凤呈祥》等,不能演苦戏、悲戏。
荣春社在大年初一有时也加演一出戏,不完全受封箱的限制,由于他们加戏一般总
在三庆戏院演出,所以那时北平老百姓编了句顺口溜,叫做:“大年初一在二妙堂
旁边的三庆戏院,由赵四爷为社长的荣春社演出《五人义》、《六月雪》、《七擒
孟获》、《八蜡庙》、《九莲灯》、《十字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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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今晚初次登台
一般来说,戏班更重视封箱戏的演出。演封箱戏时,演员们各自都会演自己的
拿手好戏,最后全团反串,有时还要邀请兄弟剧团的演员来助兴,剧目也务求熟练、
火爆,以便给观众留下一个非常深刻的印象。这样,来年人家就会继续来看这个戏
班子的戏。所以,各戏班社对封箱戏都会精心挑选剧目,演出的时间也要精心选定,
须翻黄历挑选黄道吉日。
荣春社的同仁们这年经过商量,决定选定腊月二十演出封箱戏,尚小云亲自选
定了《四郎探母》,并对五弟说:“我想让大福上台演杨宗保。”“那,他行吗?”
“我见过他背戏,行。”五叔尚富霞说:“那就亲自给他再说一说戏。”
晚饭前,全家人围在桌子前,尚长荣也被破例抱到席上,挨在尚小云身边坐下。
尚小云将摆在尚长荣面前的一盆甜食拿掉,说:“你少吃甜食,坏嗓子。”他亲自
盛一小碗鸡汤面,说:“吃这个。”尚长荣大概是饿了,便第一个先吃起来。尚小
云拍拍他的小脑袋,说:“慢点吃。”
王蕊芳觉得很奇怪,平时丈夫从不对孩子这么婆婆妈妈的呀,便笑着说:“你
也快吃吧,别光顾哄孩子了。”尚小云不理会夫人的话,却对尚长荣说:“你敢不
敢上台唱戏?”尚长荣停住筷子,问:“爸,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要是敢,就
是真的。”“我敢!”
尚小云乐了,说:“好儿子,你上台可不能使性子。”“不会。”尚小云见儿
子很有信心,情绪很高,又说:“演戏不难的,我让你唱杨宗保。”
“我就喜欢唱杨宗保。”尚长荣在饭桌上活跃起来,他三下五除二地扒拉掉碗
里的面条,就从凳子上下来,要往外走,母亲王蕊芳拉住儿子的手,问:“你吃饱
没有?这么心急火燎的往哪儿去?”“爸,娘,我去找师哥们。”说完,便一溜烟
跑了。尚小云见儿子这么迷戏,会心地笑了。
经过短期的准备,荣春社的封箱戏终于在三庆戏园开台了。那是一个冬天的晚
上,事先派定的角色是这样的:荣春社“长”字辈学生马长礼饰杨四郎,孟喜平饰
杨六郎,铁镜公主由尚长麟饰演。尚长荣饰小杨宗保,尚小云亲自把场。
那天一大早,尚长荣就醒来了,老是在床上发愣,想着戏中的情节,保姆要给
他穿衣服,他便不耐烦地说:“别打岔,我正背词儿呢!”穿鞋袜时,他又没心思
了,老是琢磨着戏,保姆还以为他紧张了。
5 岁的尚长荣今晚是初次登台。说也奇怪,他可是一副天生演戏的料,一种初
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一点也没有紧张的感觉,反觉得好玩、过瘾。他早早吃好晚
饭,坐着父亲的小车来到后台,随着大伙儿先向祖师爷的神像磕了头,看着父亲和
一班师叔、师伯、师哥们给祖师爷烧过香、上好供,然后由化妆师帮他扮戏,又给
他穿上新做的花箭衣、小马褂,给他戴了一顶“小珠子头”,腰下挎一口小宝剑,
右手拿一根小马鞭,真是全副戎装,俨然一位古代小将,英气逼人。妆扮好后,便
在后台候着场。这时,荣春社的大师哥、小师哥们见了,便不断过来赞上几句;有
的还拍拍他的肩膀,叫他别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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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得到了一瓶冰桔子汁作为奖励
戏开演了,前台热热闹闹,“坐宫”、“盗令”、“出关”,一场一场地往下
演。可是在后台,由于尚小云亲自在压阵,气氛却异常地严肃。荣春社本来规矩就
重,尚小云规定演员一旦扮好戏后就不准聊天、玩耍、大声喧哗,不准吃任何东西,
不准私窥前后,不准乱坐戏案,所以后台秩序井井有条。
演到杨宗保巡营时,为了给小杨宗保“保驾”,防止尚长荣在台上忘词儿怯场,
除了原有的四个龙套外,管事的临时又给杨宗保增加了四员部将。这八将一式的红
大铠,由大哥尚长春和尚先生的大弟子张蝶芬等扮演。那次小先锋率领大部将的强
烈对比,给观众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第六场,尚长荣饰演的小杨宗保进了父帅杨延昭的宝帐,呈上缴获的杨四郎的
宝剑、令箭,只唱了一句[西皮摇板]:“迈步且把宝帐进,见了父帅说分明。”
这两句纯粹是过场,若是不经心,会唱得死眉落眼,观众也留不下印象,但尚长荣
小小年纪,唱的时候倒是一本正经的样子,再加上小孩奶声调门儿高,无形中把两
句很平淡的调儿提高了两度,下面一句念白:“参见父帅”,又显出了一种得意、
自豪的神态,一时,台下的观众便狠狠地击掌吼了几声:“好!”
在第七场六郎、四郎相会时,杨宗保进帐参见四伯父,杨延辉让他“一旁坐下”,
杨宗保拱手:“谢坐。”这时,检场的樊老五师傅赶快搬过一把椅子。尚长荣人太
小,够不着椅子,樊师傅便把他抱上椅子,让他坐下,两只脚荡在半空中。
台下观众的情绪又上来了,有的观众往台上扔糖果,有的扔荷包,还有的观众
吆喝着:“嗨,这个小杨宗保不简单,有出息。”“人小志气高!”“尚门有后!”
他的姐夫任志秋也在后台对他开玩笑说:“三弟,你演戏时,就像是在台上拉骆驼
的。”演完这个角色后,尚长荣得到了一瓶冰桔子汁作为奖励。
尚长荣这辈子最忘不了的人之一,就是金少山。1947年,尚小云带着年少的尚
长麟、年幼的尚长荣来到天津,住进常盘旅馆。有一天下午,尚长荣放学回到家,
他刚想给父亲讲讲学校的事情,一位不速之客走进了常盘旅馆。此人身高马大,两
眼有神,说话响亮,一进门,就抱拳对尚小云说:“绮霞弟,你到了天津,怎么也
不给我招呼一声?”
尚小云赶紧拱手让坐,说:“小弟这次来,原打算去拜访您,没想到您却先来
了,实在不敢当!”“哎,自家兄弟,就别讲这门子客套话。这位是老三吧?”
尚小云将尚长荣推过去,说:“长荣,见过三大爷!”尚长荣规规矩矩地上前,
恭恭敬敬地喊了声:“三大爷好!”“老三长得这么精神,不是学小生、就是学旦
角的料。”金少山充满了赞赏的口气。
金少山喜欢孩子,更爱这个眉清目秀、端庄聪慧的尚家三公子。这时,尚小云
便问金少山:“仲义(金少山的字)三哥,您找小弟是不是还有什么事?”“这个
——自家人不讲两家话,是这样的,这几天晚上有戏,可是夜宵没地方吃,想借您
的厨师给我做一顿饭。”“这有什么!”尚小云豪爽地说,“就依您的话办,让陈
师傅给您做吧。”“那就多谢你霞弟了。今天晚上我在中国大戏院有戏,您带孩子
们去看戏。”尚小云笑了,说:“一定,一定,我把两个孩子都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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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到了拜师的年龄
金少山走后,尚长荣就向父亲问起金三大爷的情况。尚小云对儿子说:“长荣,
唱戏能唱到金三爷那份儿上,也算到顶了。”
天津中国大戏院在当时也算是一座挺洋派的戏院,不但大,而且设施很多,二
楼有咖啡厅、小卖部,戏院外面亮着霓虹灯,大厅里还摆着古董。小“仆欧”一律
穿制服、戴船形帽。像这种气派的戏院子北京城里还没有。当晚,尚长荣早早吃过
晚饭,随父亲坐车到了中国大戏院,他们的戏票座位在三排中间,离舞台很近。
那天晚上,金少山先演《连环套》中的“坐寨”、“盗马”,又演“拜山”。
年幼的尚长荣,对那天晚上的演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尚长荣到了拜师的年龄,在尚长荣正式拜师之前,他的父亲曾给他找了一位奶
师,他就是荣春社的教师耿明义先生。耿明义原来是武功教师,荣春社一开始他就
带学生练功,与尚小云相交多年,荣春社成立后,被聘为武功教师,又是尚长春的
辅导老师。他还担任管事,督促学生练功和排戏,在排练“大操”和群舞及调度武
功演员方面颇有经验,解放后曾在尚剧团工作过,后任中国戏曲学校教师,二十世
纪60年代因病去世。
那阵,尚家椿树二条的房子,好大一片给了荣春社作练功房,院子里面的地面
原先是砖地,为了练功,尚小云特地花钱铺了地板,冬天因为冷,临时还搭了暖棚,
装上玻璃,风刮不透但又亮堂;夏天时则拆去暖棚,改搭席棚遮挡太阳。耿明义就
常在这里照看学生练功。尚长荣从小就对这位“教师爷”怀有好感,他教学生认真、
负责,但又不凶。
那年正是1950年初,尚长荣在家中跟吴荣唐先生上私塾,学习古文和书画。由
于吴荣唐先生是上午来教课,这样,尚长荣每天早晨和下午就无事可做。有一天,
耿明义见尚长荣在死背古文,这种举动,与这家庭和整个剧团的气氛太不协调。他
便对尚小云说:“尚先生,我看小三不小了,在俺们这样的家庭,是练功的年龄了,
你真的想叫他读书出仕呵?”
尚小云不以为然地说:“这哪能有个准头!”“就是嘛,小三人聪明,是块好
料。可是,万一他读书成不了大学问家,你这样天天逼他念,叫我说,这不就耽误
了他吗?”“那怎么办?”“叫他跟我练练功、打打基础吧,万一他将来能读书读
出息了,为老百姓办事,那也误不了,譬如多门本事。要是现在不练,他过几年不
读书了,那时,身腿骨长硬了,再练功,就来不及了。”尚小云沉思了一会,说:
“您的意思——”“让他跟我练,就算我收个小徒弟。”“这怎么行?”尚小云为
难地说。“自家的孩子,我能不出点力吗?”从此,每天早晨,尚长荣就在家中由
耿明义先生带着练功。
这年春天,尚小云率尚剧团赴青岛,在永安戏院演出。尚小云是团长,他管着
演出中的艺术事务,如定剧目、定演员、把场子等,剧团的行政事务另由总务马仲
先担纲,演出联络(即经理科)负责人为佟瑞三,演员阵容也十分齐整。尚小云的
夫人王蕊芳偕长春、长麟、长荣随行,长春、长麟已是剧团的正式武生和花旦演员。
尚小云此行作巡回演出,主要是想培养两位公子,让他们获得舞台经验并增加
知名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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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未拜老师先认干爹
那天,著名的京剧演员吴素秋到尚家借住的瀛洲旅馆来看望她的老师尚小云。
她指指尚长荣问:“三弟呢?学戏了吗?”“他正念书呢。”“老师,依我看,小
弟还是学戏好!大弟学了武生,二弟呢,承继了老师的行当,依我看,三弟虎气十
足,说话声音又响,是块唱花脸的料。”
这时,母亲王蕊芳接着说:“大福平日挺嘎的,谁知他愿不愿意往脸上抹‘锅
烟子’呢?”这句话把在场的人都逗笑了,大家将各自的眼光转向尚长荣。不过,
他此时的“嘎劲”反倒上来了,便对王蕊芳说:“娘,这脸上抹了黑、涂了白,可
以洗的呀!”尚小云听儿子这口气是愿意学花脸了,便问尚长荣:“大福,素秋姐
姐的主意,你愿不愿意呵?”“我听师姐的。”王蕊芳问:“拜谁呢?”吴素秋道
:“依我看,很现成的就有一个。”尚小云赞许地说:“我看很好。”王蕊芳也听
懂了,说:“陈先生的确很适合。”
于是,尚长荣拜师的事就这么决定下来了。这位陈先生,就是当时正在青岛的
花脸名家陈富瑞。陈富瑞幼年时曾入富连成科班三科学戏,与尚富霞同科,戏路子
宽,真正的文武昆乱不挡。他长期为尚小云等名家配戏,与尚家有很深厚的友谊,
两家还沾点亲,尚长荣平时管他叫二舅。当时,陈富瑞正定居在青岛。
当陈富瑞得知尚小云要把小儿子送到自己门下学戏时,他是很高兴的,立即真
诚地对尚小云说:“大哥,小三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学戏条件好,我愿意收。”尚
小云笑道:“那就拜托了,咱们这次要正式拜;你呢,正式收,一切按礼数来。”
“唉,都解放了,大家都是同志,还拘那礼儿干什么?我教就是啦。”尚小云摇摇
头,说:“咱们梨园界,还得按老规矩来,这事儿含糊不得。”
说定以后,尚小云便张罗着去找拜师仪式的地方。他请尚剧团的总务马仲先去
找。马仲先想了想,说:“就到铁老板的饭店去办吧,铁二爷很豪爽,办事可靠得
很。”尚小云一拍大腿说:“这主意好!”
铁老板当时在青岛开了爿有名的北京馅饼粥餐店,他店里的馅饼和米粥很有名,
北京来的人都愿意去吃。铁老板与梨园界关系很好,他是这次尚小云在青岛新结识
的朋友之一,两人一见如故。由于他没有子女,所以对尚长荣特别喜欢,一听说尚
小云要在他的饭馆里为儿子举行拜师礼,他很高兴,但是,却提出了一个“条件”
:“尚先生,长荣能不能认我?”尚小云素来是非常重情义的人,便立即豪爽地说
:“这是好事呵,您认了他,是他的福气。”“嗨,您说到哪去了?这是我的福气。”
铁二爷又说:“尚大哥,就拣个日子吧。”“这还挑什么日子?让大福过来认一下
不就得了。”
铁二爷脸上洋溢着春意,尚小云把尚长荣吆喝过来,说:“从今天起,铁二伯
就是你的干爹,你快行过礼,认一认吧。”尚长荣跑过去,对着铁老板一个鞠躬,
喊了声:“干爹好!”喜得铁老板一把将他搂在怀里。这是尚长荣这次在青岛的意
外收获,未拜老师,先认干爹。经过数日准备后,拜师仪式就要在铁老板开的北京
馅饼粥饭店举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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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顿时鞭炮齐鸣
10岁的尚长荣,当时已是很懂事的孩子了。由于期待着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到
来,他隔日夜里整整一宿都没睡好。他明白,拜师后,就意味着像两个哥哥和师哥
们那样,两只脚便永远地跨进了梨园之门,再不是过去演“娃娃生”的小孩了。父
亲是那么有名,在社会上处处受到人们的尊敬,在舞台上一招一式都使人着迷,但
他依然兢兢业业,在艺术追求上不敢稍有懈怠,自己小小年纪,能够经受得住舞台
的摔打和磨练吗?他那小小的心灵中,顿时充满着对美好前途的憧憬。
母亲王蕊芳对儿子更是多添了一份生活上的关爱,为了使儿子能在拜师仪式上
光鲜些,同时也是对师傅的尊敬,她特地到青岛最有名的商场为尚长荣选购了一件
藏青色的学生装,华达呢的裤子,脚下是一双黑色的浅帮牛皮鞋,又专门带孩子去
推了小平头。这天一大早,她就将尚长荣打扮起来,帮他穿好衣服,然后一家人上
了当时青岛的出租车——一种后面烧木炭作为动力的老式福特汽车,直奔馅饼粥店。
坐落在闹市区德县路上的这家馅饼粥店,今天内外布置得焕然一新,门口墙上
贴了用大红纸书写的报单,上面写着“热烈庆贺陈富瑞先生喜收门徒”,地上还铺
了红地毯。
二楼大厅是正式拜师仪式的会场。正面案桌上供着梨园界祖师爷李隆基的神像,
神像前摆放着一对青铜烛台,上面插着每支重约12两(旧秤)的红蜡烛,中间是一
只很大的博山炉。
当尚长荣随父亲走进楼厅时,只见尚剧团全体演职人员及许多外请的朋友都来
了。天气渐热起来,客人们手中摇着扇子,争相前来向尚家父子祝贺,并热烈握手
致意。尚小云则领着尚长荣指着客人逐一鞠躬致谢。
陈富瑞先生也在尚长荣的“老师姐”吴素秋陪同下走了进来。他那时40多岁年
纪,显出一种老成持重的样子,穿着打扮干净利索。他上身是一件淡影条的竹布长
衫,下身是一条黑色哔叽裤子,脚下是一双新衲的布鞋,下巴刮得雪亮,胖胖的脸
上漾着笑容,一副满面红光的气色,一进门就抱拳对尚家父子及客人们说:“今儿
个尚家三公子要拜,我是诚惶诚恐。尚大哥又搞这么大的排场,又拖累了大家,请
各位多多包涵。”尚小云走上前去,紧紧地握住陈富瑞的手,说:“以后长荣全仗
贤弟指拨了。”“三公子天资聪慧,成材是一定的,就怕我教不好,诚惶诚恐。”
大家落座后,吃过一巡茶,茶罢,马仲先跑过来对尚小云请示:“尚先生,我
看是不是可以开始啦?”尚小云转身对陈富瑞说:“富瑞弟,你看呢?”陈富瑞忙
答道:“好,好。其实,根本不必搞得这么隆重,我这个人最不拘礼节了。”
尚小云笑着点点头,马仲先便清清嗓子喊:“陈富瑞先生收徒仪式正式开始!”
客人们都毕恭毕敬地站起来,马仲先又喊:“放炮!”话刚完,外面顿时鞭炮齐鸣,
轰响过后,马仲先又高声指挥大家向祖师爷上香、行礼。礼毕,才是正式的参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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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演来一点也不怯场
马仲先、吴素秋等请陈富瑞在正中的红木太师椅上坐定,随后,马仲先高喊着
:“行礼!”尚长荣由师姐吴素秋拉着来到陈富瑞跟前,吴素秋道:“陈先生,长
荣从今天起就拜倒在您的门下,请您受礼。”尚长荣赶快乖巧地走上前去,郑重地
磕头。
陈富瑞早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忙起身搀扶起尚长荣,说:“好孩子,快起来,
快起来!”这时,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尚长荣从母亲手中接过早已准备好的晋师礼——一支派克钢笔和一只金表——
双手奉给陈富瑞。陈富瑞推辞了一下才收下,便也将事先准备好的礼物回赠给尚长
荣。全场又一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尚小云邀请客人们讲话,尚小云也致词对陈富瑞表示感谢。然后,由尚小云夫
妇出面,邀请大家入席。
拜师仪式后的第二天,陈富瑞就到尚家暂住的瀛洲旅社来授课。
第一出戏,陈富瑞给尚长荣教的是《草桥关》。陈富瑞每天上午准时来给尚长
荣说戏,从讲解剧情入手,使他能先理解这出戏。尚长荣对师父非常尊敬,每当陈
富瑞到达旅馆时,他便早已在门口恭恭敬敬地候着。陈富瑞教完课回去时,尚长荣
也总是恭恭敬敬地将老师送到门外。陈富瑞的技艺很全面,花脸、小生、老生都能
唱,这使尚长荣受益很大。当时一般富家子弟学戏,头一天老师来了以后,也不过
说一说,应个卯也就算完事了,可是尚长荣却对陈富瑞说:“老师,我这年龄,学
戏晚了点儿。我爸说了,要您严着点教,该骂就骂,该打就打,我保证不怕苦。”
有一天,尚小云来看尚长荣学戏,他发现儿子进步很快,便对陈富瑞提议说:
“我想让长荣把《御果园》拿到台上去练练,富瑞弟你看什么时候行?”
陈富瑞用赞许的眼光望着徒弟,说:“行呵,行呵!长荣学得晚,可他挺刻苦,
一点也不像名门之后。《御果园》他已学得差不多了,要上台,什么时候都不含糊。”
尚小云高兴地说:“名门子弟咋啦?就能不吃饭?要吃饭就得练,这是咱梨园
的规矩。……好,戏学会了,就该上台去练,我安排个时间。”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1951年春节时,再次来到青岛的尚剧团在剧场门口挂出
牌来,将尚长荣的《御果园》列入晚上演出的计划。陈富瑞自然临场来“保驾”。
化妆时,他帮尚长荣勾脸、勒头、穿行头,尚长荣头一回接受这种“包装”,觉得
处处都不习惯,但又感到很新鲜。大师哥们跟他开玩笑,他总是很腼腆地笑笑,使
人觉得他很“蔫”。一位师哥对他说:“长荣师弟,你这么小就这样‘蔫’哪!将
来别弄得媳妇也找不上呵!”另一位师兄说:“嗨,用得着您瞎操心?长荣才不‘
蔫’呢,您不知道,当初他是多‘嘎’的人哪!”
当晚的《御果园》,尚长荣演来一点也不怯场,相反,由于他的性格较“蔫”,
倒很能把尉迟恭这个角色演得很稳重,喜得陈富瑞在后台看得直点头。戏一完,他
马上把刚回到后台的尚长荣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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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初次来到上海
清晨,南京路上的有轨电车行驶时打出的“当当当当”的清脆的铃声从远处传
过来,将睡梦中的尚长荣搅醒。他刚刚揉开惺松的睡眼,又被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
三轮车的铃声和黄包车夫的吆喝声所汇成的大“合奏”弄得心烦意乱。对面床上的
二哥长麟此时正睡得香甜,尚长荣便十分妒忌地赤着脚走过去把长麟摇醒,说:
“二哥,起床吧,咱们出去转转。”尚长麟伸了个懒腰,不耐烦地说:“睡你
的去吧,这么早起来干什么?”
尚长荣忙说:“这大上海怎么总让我兴奋,睡不着!”
尚长荣拉过衣服穿好,然后到洗脸间去洗了把脸,再走下楼去。饭店的一位跑
堂师傅赶快过来说:“小同志,侬介早起来了?上啥地方去?”
尚长荣说:“这儿挺嘈杂,睡不着,我想出去遛遛。”
跑堂师傅说:“哎,阿拉迪格一品香饭店,位置在上海最中心的地方,哪能不
热闹?”他见尚长荣愣在那里,忙又补了一句:“侬习惯了就会好的。”
这一句虽然也是上海话,尚长荣却听懂了,他点点头说:“我还是挺喜欢这地
方的。”
说完,尚长荣依旧往外走。
这是1951年5 月的一天,尚长荣刚刚随父亲的剧团,初次来到中国的第一大都
市上海。
对于这座刚刚从“十里洋场”、“冒险家的乐园”中挣脱出来,回到人民手中
不久,又具有光荣革命传统的城市,尚长荣对它依然是陌生的,一切都感到是那么
的新鲜。他们一家是坐火车到达上海的,在北站下了车,便见到了一个与北京截然
不同的景观:北京的三轮车后面很窄,只能坐一位客人;而上海的三轮车后座宽敞,
至少可以坐两位客人。另一个不同之处,就是上海街头人们的穿着五花八门,有穿
长衫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新式列宁装制服的,有穿黄军装的,有穿对襟布衫的,
还有穿西装不戴领带的,还有西装革履的。女性则以穿旗袍和裙子的较多。不论是
穿洋装还是中山装、长衫的男女裤缝一律挺直,前面的棱角像刀刃似的。这说明,
上海人穿衣服讲究多了。
尚长荣随父母下榻的一品香饭店,是上海有一定名气的旅店,条件比较好,除
了房间比较干净之外,还配备有卫生间、弹簧床、纱窗、地毯等,房间里还有台式
电扇,这在当时已算是豪华的奢侈品了。这里离有名的西藏路、南京路都很近。入
夜,在繁华的南京路上,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犹如一颗颗闪光的珍珠,将南京路装扮
得如天上的银河。街上拥满了人潮人流,马路两边,站满了叫卖食品和小百货的摊
贩。尚长荣那天刚到上海后,就不顾天气炎热,拉着一位师哥偷偷地逛了一圈南京
路。他们先到位于西藏路口的大新公司(后来改为中百一店),看到里面的商品多
得数也数不清。出来后往南,在基督教礼拜堂前的一条小马路上吃了两碗鸡鸭血汤,
觉得有滋有味,从而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一点也没产生身在异乡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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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跟着父亲登台演出
不过,上海的早晨却又是另一种景象。当这座城市刚刚从晨曦中醒来的时候,
作为它身上流动的动脉,马路上的种种车辆便开始忙碌地行驶起来。大街上,行人
虽然稀少,但每个人的脚步却都是匆匆忙忙的。尚长荣从“一品香”出来后,发现
街角有一个专门烘烤大饼和煎油条的小摊头,摊主30多岁,身上围着一块油腻腻的
士林蓝布,正在将一碟切得很细的葱花往大饼上撒;他的女人则将两根小竹棍当筷
子使用,正在一只滚烫的油锅里煎着油条。那大饼烘烤时散发出来的葱香味和油条
的油香,一阵一阵直扑过来,引诱着尚长荣的食欲。他从口袋里掏出父亲给的零用
钱中的贰仟元(旧币),买了一只葱油大饼和一根油条就吃起来,口中还说:“不
用找零了。”咬了一口大饼,一股香气沁入脾胃。
尚剧团此次南下,是应上海天蟾舞台之邀,作为期40天的巡演。尚小云也想乘
此机会能让尚长春、尚长麟在上海的舞台上亮相和经受锻炼。行前,他对两个儿子
说:
“上海的舞台与北京不一样。上海的观众很懂戏,也很会挑戏里的毛病。北京
唱红了的人,在上海不一定能走红,只有上海舞台唱红了的人,才算真正走红。所
以,你们演出时,要特别精心,千万不能麻痹大意。”
尚小云第一次进上海,是在1917年,在天蟾舞台献演。此后,尚小云多次南下
演出,在上海的菊坛颇有声望。但自1930年以后,尚小云有整整20年没能到上海演
出。所以,此次尚小云剧团莅沪,颇为舆论所重视。尚剧团的阵容也十分齐整,班
底既有北京尚剧团,还有天蟾舞台的演员,包括马世啸、肖德寅、赵德钰、艾世菊
等。
天蟾舞台在当时的上海,也算是最有名气的舞台之一了。它坐落在那条解放前
被称为四马路的福州路上,附近还有一条很著名的弄堂叫会乐里,过去是妓院集中
的场所,乌烟瘴气,共产党来后,妓院便全部被取缔了。天蟾舞台的场子大,不仅
有二楼包厢,还有三层楼散座,整个场子可容3300人观看。
尚剧团此次经报刊一渲染,真可以说是未演先红,头十场票子竟一下子全部卖
光,以至于后来正式演出时,剧场不得不天天拉铁门。为了使两个儿子能顺利登场,
每当长春、长麟演出时,尚小云都要亲临把场。长春、长麟正是风华正茂的年龄,
艺术上又日渐长进,演出自然引起了轰动,立刻在上海滩走红了。报纸上发表了许
多赞誉的文章,沪上名家周信芳、俞振飞等也先后应邀观看。
尚长荣也跟着父亲登台演出。那天他一进剧场,就被这个场子的气派震慑了,
临出场时,尚小云不断给他鼓励。
尚长荣先演了一出《御果园》,后来又同郑万年合演了一出《遇皇后》。这是
一出很重唱功的戏。他一开口的[西皮导板]:“宋王爷坐江山人称有道”,奶劲
十足,颇有韵味;随后又转[原板]:“汉萧何造律法笔尖如刀。我岂肯袖手旁观
装聋不晓,枉受了宋王爷的爵禄官高。”越唱越有激情,博得了全场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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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拜师仪式在丰泽园隆重举行
就在尚长荣演唱时,观众席上正坐着一位大行家,他看好这个尚门后代,认为
尚长荣非常有前途。这位行家便是当时有名的芙蓉草。
那晚,芙蓉草一看完尚长荣的演出,就到后台见尚小云,对他说:“大哥,我
看您的小老儿不错呵!”
尚小云谦和地说:“长荣还嫩着哪!”
“不,不,我看长荣这孩子在台上挺有章法的,上了台就够稳得住,真不错。”
“刚学了两出戏,还轮不着您夸奖呢!”
可是芙蓉草却一本正经地说:
“大哥,长荣侄儿这花脸行当,我看能出道。您给他拜的谁呀?”
“刚刚在青岛拜了富瑞。”
“富瑞兄当然好,不过,光一个师傅恐怕还不够,小弟想再给他推荐一个,不
知长荣还拜不拜?”
“拜呀,———不知您荐的谁?”
“黄金大戏院的李克昌不是挺好的吗?”
尚小云一拍大腿,说:“哎哟,您不说,我倒想不到这一层呢!———就不知
道李先生肯不肯收?”
芙蓉草道:“您的孩子他还不收?再说,他也看了长荣的戏,挺喜欢这孩子。”
事情就这样很快定下来了,尚家与介绍人芙蓉草商定,拜师仪式定在国际饭店
二楼的丰泽园隆重举行。
李克昌,字臻祥,号清溪馆主,河北玉田人,是当时上海有名的花脸表演艺术
家。他早年在天津求学时,成为京剧票友,因嗓音条件好,又会很多戏,遂于1924
年正式下海,随李兰亭、张曼君赴东北演出。1925年到沪后被黄金戏院聘为基本演
员,他的《刺王僚》,在当时首屈一指,《白良关》、《草桥关》、《五台山》、
《探阴山》、《打龙袍》、《丁甲山》等都非常精彩。
这天上午11时,尚长荣在父母的带领下,坐车到了位于南京路的国际饭店。他
们坐电梯到了丰泽园楼厅,只见里面已经有许多宾客在候着,芙蓉草迎上前去,对
尚小云说:
“尚先生,公子今天显得越发精神了。”
原来,尚长荣今天专门穿了一件母亲刚从大新公司买来的紫红色格子短袖衬衫,
下身是漂白色的西装背带短裤,脚下蹬一双锃亮的黑色牛皮鞋,留着当时上海滩时
行的小平头,一脸的天真憨厚,睁着大眼睛,特别讨人喜欢。李克昌也来了,他当
时50多岁,穿一套格子纺的对襟衫裤,脚下是一双黑色牛皮鞋,推着平顶头,结实
的身材,下巴刮得透亮,手里执着一把纸折扇,一见尚小云便拱手说:
“绮霞兄,您办事真认真哪,搞这么大的场面,叫小弟不好意思。”
“李先生,我把孩子交给您了,今后就听您的教训。长荣将来要是成了材,一
辈子也不会忘记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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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他准时来到“一品香”教尚长荣学戏
芙蓉草过来与他们两人紧紧握了手,说:“现在都解放了,别拘什么礼节,我
看就开始吧!”这时,尚长荣发现,这次拜师与青岛时不一样,厅堂上没有供祖师
爷神像,也没摆放香案,仅仅准备了两桌席面。看来,上海人办事随和、实际多了。
客人们都赶快站好,芙蓉草既是介绍人,又是司仪,他清清嗓子说:“今天是
尚先生的三公子长荣拜师,也是名净李克昌先生正式收徒。尚先生为答谢李克昌先
生,诚邀我们大家参加。这么隆重的聚会,使每一位来宾都感到荣光之至。让我们
向尚先生、李先生表示诚挚的敬谢。”他的话立刻引来一阵热烈的掌声。
芙蓉草又把尚长荣拉在身旁,说:“长荣是尚先生的三公子,这孩子天分高,
有股子嘎劲,肯吃苦,是咱梨园界的好后代。所以,我愿为他拜师举荐。”又是一
阵热烈的掌声。
尚小云赶快对儿子说:“长荣,给长辈们道声谢。”尚长荣向来宾们行了个90
度的鞠躬礼。
芙蓉草对李克昌说:“克昌,这样的徒弟你收不收?”李克昌满脸笑容地说:
“收,收。”芙蓉草赶快说:“兄弟,你坐到太师椅上去,长荣要正式拜师了。”
李克昌忙说:“哎呀,行什么大礼?都新社会了!”尚小云拉着李克昌的手,将他
推上太师椅坐下,说:“新社会了,更要尊敬师长,这拜师礼可简化不得。”
芙蓉草拉过尚长荣,将他推到李克昌跟前,说:“长荣,拜吧!”尚长荣上前
喊了声“老师”,便跪下身去,磕了三个头。李克昌赶快站起,转对尚小云说:
“尚先生,这礼也太重了。”
接着,师徒俩又互赠了礼品。尚小云夫妇热情地邀请来宾们入席。他们带着长
荣,先向李克昌敬了三杯酒,又向每一位客人敬了酒,大家尽欢而散。
李克昌为自己能收到这么好的一位学生而兴奋异常。第二天上午,他准时来到
“一品香”教尚长荣学戏,头一个剧目是《刺王僚》。
此戏讲的是春秋时吴国王族姬光为了谋夺王位,设计请吴王姬僚来家中赴宴。
事先,姬光用重金聘刺客专诸假扮厨役,将一柄锋利的短剑暗藏于鱼肚中。姬僚来
后,专诸端出一盆大鱼来到席上,突然从鱼肚中抽出短剑,将姬僚刺死,他自己也
自杀,姬光遂谋得王位。
李克昌的教学方法别具一格,他先像读书人讲故事般地把刺杀王僚的事件绘形
绘色地讲述一遍,让尚长荣听得入了迷,然后再分析姬僚的性格。他对尚长荣说,
姬僚在赴宴前对姬光的阴谋不是没有想到,因为那时天下大乱,诸侯割据,列国纷
争,弑君的事非常平常。姬僚在前夜还做了个梦,梦见一条鱼儿在水上行走,“口
吐寒光射我的双眸”,“冷气吹得我难经受”。但是,他又是个重兄弟感情的人,
怎么也怀疑不到自己兄弟姬光为谋夺王位,早已准备好一场阴谋。他呀,还傻乎乎
地想在赴宴时让兄弟去解梦,终于让姬光阴谋得逞。所以,在演这几个人物时,不
能简单化,不能太外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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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他热爱这座众说纷纭的城市
在教唱腔时,李克昌帮他一句一句地练。
李克昌十分注重湖广音的运用,嘴里非常讲究,“尖团”四声很规范,他要求
尚长荣每个字都能咬出来,真正做到字正腔圆,不允许有一句“大舌头”。李克昌
深知小孩子学戏,基本上处于摹仿阶段,往往学得快,忘得也快,所以要抓巩固。
在演唱咬字上,小孩也难有大人演员那样的责任心,不可能每次都非常讲究,因此,
他对尚长荣就始终抓一个字:准。头一天学了,第二天检查,一个字一个字地扣,
往往一句唱词一反复就是十遍八遍,只要有一个字唱不准,他马上就逼着尚长荣重
新从头来过不可。
尚长荣对李克昌的师恩深有感触,他成年后回忆起这段经历,总是说:“李老
师给我练的‘幼功’非常重要,非常有用。他真正是严师、名师,给我打下了坚实
的基础。李老师通过严格要求的科学方法,训练时把我的不足方面都弥补了。我所
以现在嗓子经唱,少年时代的老师给练的‘幼功’是最根本的本钱。”
在上海的这段日子,是尚长荣少年时代比较快乐的日子之一,他热爱这座众说
纷纭的城市,最能引起他兴趣的,是坐落在爱多亚路上的大世界。那真是一个花花
世界,一进门就有好多面形状各不相同的凹凸大镜子——人们都称之为哈哈镜,一
会儿把人变胖,一会儿把人变瘦,一会儿又把人变得扁扁的,一会儿又让人变得圆
圆的。总之,一到哈哈镜前,人人都变得不是自己了。大世界里玩的地方很多,有
听戏的地方,有看杂耍的地方,有听评弹的书场,还有打康乐球玩纸牌的场所,外
地人买张票进去,可以玩一整天都不用出来。他还在露天舞台看过京剧演出,是来
自一家不知名的戏班,演的是《遇皇后》,那包公一上场就唱砸了,他看了直摇头,
下面还有喝倒彩的。他突然想到了自己,那天在天蟾舞台,幸好父亲把场,自己不
紧张,才闯过了头一关。
他在大世界玩了两个钟头,才走出来,想回“一品香”去。他本应沿西藏路往
北走,结果却从爱多亚路一直往东走。走了一会儿,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便赶快向
一位在路边正伸着一只脚让人擦皮鞋、穿着很洋派的戴墨镜男子问路:“请问同志,
到大新公司方向往哪儿走?”“侬问讯要先付辛苦铜钿格。”
尚长荣听不懂陌生男子的上海话,便赶快说:“不,不,我不是去‘东店’,
是去大新公司。”
擦皮鞋的小贩也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他刚想告诉尚长荣怎么走,陌生男子却
威胁他:“侬少管闲事,当心吃生活,我勿拨铜钿。”
擦鞋孩子不敢响了,尚长荣也听不懂陌生男子的话,他还以为是上海人不习惯
称同志,要称呼“先生”,便对陌生男子说:“先生,您说我往哪儿走比较近?”
陌生男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用手往外滩方向一指:“喏,侬往前一直走,就
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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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你们知道刚才那个胖老头是谁
尚长荣道过谢,加快脚步,竟一直奔到外滩,只见一条大江横亘在前头。他望
着江中的景色,只见来来往往的许多船只在行驶着。
饱览了一阵黄浦江畔的风光之后,他突然想起来,父亲今天还要带他和两位哥
哥去拜访一位朋友。这时,前面走来一位挂着胸章、打绑腿布的解放军战士,他赶
快问:“同志,到大新公司怎么走?”“小同志,你一个外地人怎么能在这里瞎闯?
大新公司离这儿远得很,得坐车去。”“有没有马车?”“马车有,可是得上新闸
路桥去坐,不过到不了大新公司,而是把你送到北郊去了。你坐黄包车吧,他们路
熟,方便。”那位解放军很热心,帮他拦下一辆黄包车,扶尚长荣坐上去,然后关
照拉车的几句。
尚长荣这才找到一品香旅馆,他刚走进门,家里人正穿戴整齐等着出门,尚长
荣带着歉意说:“我被一个上海人指错了路,到外滩转了一圈。”他的两位哥哥说
:“你不知道有的上海人会欺生吗?”
正在这时,尚小云从楼上下来了,尚长荣问:“爸爸,我们去拜访的是什么人
呵?”尚小云说:“也算是我一个故旧吧,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门口的汽车早在那里等候了,他们上车后,转了几个弯,汽车便驶到了金陵路
黄金大戏院对面的钧培里,在一座气度不凡的公馆前停下来。进了铁门,大家都下
了车,一位穿短衫的瘦老头迎上来,对尚小云说:“尚先生,黄先生听说您到了上
海,几次想到尊寓造访,可是又觉得不合适。今天您屈驾光临,他别提多高兴呐。”
尚小云忙道:“不敢当,黄先生客气了,论理,该是我先来拜访才对。”
他们一边说,一边往里边走。刚进门厅,尚长荣就见从屋里走出一位中等身材、
长相精明的胖胖的老头,用嘶哑的嗓音抱拳对尚小云说:“尚先生,未及远迎,失
敬了!”尚小云忙说:“黄先生身体很好,气色不错。”胖老头一脸愧色,说:
“黄某早年对梨园界朋友有得罪之处,如今行将就木,悔不可追。”
胖老头请尚小云父子坐下,佣人送上茶盅,尚小云将三个儿子一一向胖老头作
了介绍,胖老头很高兴,说:“尚先生的三个公子都是会有出息的,将来一定能为
社会贡献力量。”尚小云道:“黄先生早年对梨园界也是有贡献、做过不少好事的。”
“哦,尚先生,我记得您是民国六年一月来上海丹桂第一台演出的吧,那时我
看你的戏,就晓得你能红。”尚小云道:“都过去几十年了,黄先生记性真好。”
胖老头说:“现在政府重视梨园界。政府对我也很关心,还派人来指导我学习。”
接着,他们又谈了些生活琐事,胖老头还请他们每人喝了一碗放了冰块的绿豆
汤,临分手时,又殷勤地送到大门口,显得十分谦恭而有礼貌。
在回住所的路上,尚小云在汽车里问尚氏三昆仲:“你们知道刚才那个胖老头
是谁?”长春、长麟都说没见过,少年尚长荣就更不知道是谁了。尚小云对他们说
:“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黄金荣,84岁了,已经蒙人民政府宽大,现在赋闲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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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对这种吃法感到新鲜
1951年8 月的一个炎热的中午,苏州观前街临顿路口“陆稿荐”里临窗的一间
二楼雅座内,几位操北京口音的客人对刚刚端上来的一盆鲜蹦活跳的河虾,一个个
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动筷子才好。
面朝东墙的一位中年人,从散发着白酒香味的盆中夹起一只不大不小的河虾,
他用手掐去虾头,剥去鳞甲,将虾放进存有酱油、麻油、白糖、米醋和生姜末作料
的盆中蘸了一下,便放进嘴里大嚼起来。他一边吃,一边对那几位看着他“表演”
的北方客人,用带着浓重苏州腔“国语”热情地说:
“尚先生,这种虾叫‘羌(炝)虾’,我们苏州人念起‘炝’字来,不是你们
北京人的念法,叫‘羌’。这‘羌虾’是最最鲜美的东西,在北方肯定吃不到的。
来来来,请你们尝尝江南特色。”
不用说,这位被称为“尚老板”的人就是尚小云,他是今天一大早带着夫人和
三位公子长春、长麟、长荣刚从上海来到苏州的。
原来,尚剧团这次在上海演出,因精湛的艺术震动了沪上,报上发表了不少赞
扬的文章,戏迷也都以自己能看到尚小云的戏为荣,沪上许多戏院老板也纷纷与尚
剧团接洽,希望能有机会接待尚剧团去演出。在交朋友中间,尚小云有幸结识了皇
后大戏院的经理张敬寿先生。张敬寿曾是金少山的好朋友,当年“金霸王”在上海
走红,张敬寿也是出了力的;后来金少山病故,张敬寿不仅唁电慰问其家属,而且
在经济上也有所帮助,当时梅兰芳先生在上海为金少山办后事唱“义务戏”,张敬
寿的太太也亲自登台。因此,当张敬寿结识了尚小云后,他们两人便一见如故,立
刻成为莫逆之交。张敬寿诚挚地邀约尚小云携家眷于演出之暇赴苏州游览,尚小云
慨然应允。上海的戏一演完,便如约而来。
张敬寿在做生意时赚了些钱,他在苏州有公馆,房子是西欧风格的别墅式花园
洋房,精巧而静谧,正合尚小云的心意。张敬寿将尚家安顿好以后,立刻安排中午
在“陆稿荐”接风洗尘。
当时,张敬寿见尚家的人都对吃生“炝虾”犹犹豫豫,便先示范了一番,然后
便给各人拣了一只放在他们面前的碟子里,说:“吃这种东西不能太文雅,来来来,
用手剥。”他特地挑了一只稍大的、长着又坚又硬黑色甲壳的虾给尚长荣,说:
“三侄儿,这只虾好肥,可别让它跑了。”
尚长荣对这种吃法感到新鲜,也觉得挺“残酷”,正想着吃还是不吃时,没想
到这小东西却自己跳起来,一下子窜到桌子中央。他赶快把这只想逃命的虾一把抓
住,便也来了个“大卸八块”,掐去头部的锯齿形触角和几根长须,剥去鳞甲,放
在作料中蘸浸透,觉得味道特别好。尤其是那种咸中有甜、咸中带酸、酸咸辣各味
中还夹着一股子酒的醇香,这种调配出来的滋味,他在北京可是从来没有吃过的。
第一只虾吃完后,他便从碟子里又抓出了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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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倒把尚家的人逗笑了
张敬寿对尚小云说:“尚先生,这虾可是有好几种吃法哩!”
尚小云此时也习惯了,便兴致勃勃地问:“过去我在上海吃过油爆的。”
“对,对,河虾油爆是很好吃的,脆、香。可它还可以白水煮,那汤水就鲜了。
再一个是剥了鳞甲做虾仁,清炒虾仁是名菜,还有虾仁豆腐,也很好吃。虾肉捣碎
了可以做虾粉圆子,油里一炸,香甜鲜脆,但又不发腻。这些都是我们苏州本帮菜
肴的特色。当然上海老城隍庙的本帮老饭店也基本和苏州帮的菜肴大同小异。”
听着张敬寿滔滔不绝的介绍,尚小云也笑了,说:“看样子,南方人很会吃呵!”
王蕊芳补充了一句,说:“北方菜有北方菜的特色,只是这河鲜是不及南方的,
两地产的东西不一样,没法比。”
尚小云说:“还有一条,南方人脑子灵活,会想办法吃得丰盛。”
张敬寿道:“北方人做的烤鸭味道也不错。不过,这些吃的花头经,都是文人
想出来的,我们苏州城里出了个唐伯虎,他不知创造了多少种菜名。据说,这‘炝
虾’的吃法,是他将秋香弄到手以后,在家里摆第一顿接风酒时想出来的。秋香在
华相爷家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他唐伯虎要‘花牢’秋香,一般的山珍海味秋香才不
稀罕呢!可是这头顿饭又影响到唐府给秋香的印象好坏,于是,聪明的唐伯虎就别
出心裁地创造了‘炝虾’的吃法,这是真正的虾的原汁原味,据说秋香是边吃边赞
赏。还有一个好处是,唐伯虎在席面上不断帮秋香剥虾壳,他剥一只,秋香就吃一
只,这秋香就认为唐伯虎很殷勤,对他也产生了很好的印象。所以这顿饭一吃,秋
香更觉得唐伯虎会体贴人,两个人的感情就更加深了。”
这一段显然胡诌的话,倒把尚家的人逗笑了。尚小云说:“今天咱们能吃到这
天下第一鲜,全亏了唐伯虎先生的聪明才智。”
尚长荣说:“这唐伯虎这么会吃,他家的钱一定很多吧?”
张敬寿道:“他会画画,他的画又值钱,只要把画卖了,就来钱了,要不,他
怎么能讨九房太太?”
尚小云说:“唐伯虎的画确实好,尤其是仕女画,那生风的衣袖,前辈艺人按
他的画创造了水袖。这次,我花重金购得了他的几幅画,放在上海了,改日请张经
理鉴赏。”
“我就冲着苏州地方好,才在这里买房子的。———尚先生,你想不想在南方
也安个家呀?”
一句话勾起了尚小云的心事,说:“我早就想在南方安个家了。这样,将来上
江、浙演出,生活上也方便一些。张先生,请你帮我留心一下,有合适的房子,替
我寻一所。”“闲话一句,这事包在我张敬寿身上好了。”
张敬寿盛宴上的“炝虾”,给尚家人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胡诌的唐伯虎、秋
香的故事也很有趣,增添了酒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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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游览了苏州的名胜古迹
随后的几天中,尚长荣跟着父亲游览了苏州的名胜古迹,其中有虎丘、狮子林、
西园、留园、拙政园等。他觉得,这些江南园林很像北京的恭王府、紫竹院和颐和
园,但比北京的园林更加珍奇精巧,尤其是拙政园、狮子林这些园林,园中套园的
构思分外奇巧,看似“园穷水尽”,突然在围墙中出现一座小门,穿越门洞,便是
“景美花明又一园”。各个园林也不尽相同,“吴中第一名胜”的虎丘以山、塔和
吴王试剑石吸引人。拙政园以水取胜,体现明代建园初“凡诸亭槛台榭,皆因水为
面势”的宗旨,水面有聚有分,回廊起伏曲折。建于元代的狮子林则以假山取胜,
山石伏如狮兽,情态各异,洞壑宛转,如入迷津。西园有戒幢律寺,五百罗汉造像
栩栩如生,木雕千手千眼观音菩萨更是令人对古代技艺肃然起敬。网狮园则在九亩
地的“螺蛳壳里做道场”,在构建上抓住精、奇、巧、幽四个字,使景物迂回曲折、
参差错落,给人以趣味无穷的感觉。在参观时,尚小云还不时给孩子们讲解园林艺
术,并说:“我们戏曲与园林艺术有着不可分割的血肉关系,京、昆中的唱词,很
多都是描述园林美景的,而且几乎都能从苏州园林中找到根据。像‘晓莺啼月画楼
前,绣被余温尚恋眠’(《碧玉簪》)、‘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
颓垣。……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牡丹亭》)等等,你们今天看了这江南园林,就能真正体会和懂得唱词中描
述的很美妙的意境了。”
尚家人玩了苏州后,又西上镇江、扬州。与沪、苏两地相比,一江之隔的扬州
简直是第二个苏州。对于扬州,尚长荣并不陌生,他小就从外婆、母亲那儿听到过
隋炀帝下扬州看琼花的故事。他们全家在扬州游了瘦西湖,在二十四桥的遗迹,尚
长荣学着背诵了唐人杜牧“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
玉人何处教吹箫”的诗句,但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么一小块地方能建得了二十四座石
桥。他们在扬州还瞻仰了文昌阁、四望亭,游了大明寺、观音山,逛了个园、何园、
约园。在瘦西湖,他觉得这个湖比想象的还要小,又狭又长,俗话说:“湖没有边,
江没有沿。”这扬州人也太会说话了,把一条长水沟,说成是可与杭州西湖媲美的
“湖”,吸引外地人去玩,实在聪明至极。在扬州,他们还游了运河,领略了苏北
水乡的娇美风光。在城里的条石长街上,看到了遍布全城、有的地方家家相连的剃
头店。这是扬州人中“三把刀”之一(另两把“刀”是切菜刀、扦脚刀)。天气实
在热,整个扬州宛如一只大火炉。那时,扬州的理发店都没有电风扇,他们便发明
了“土电扇”,头顶上装上用白布搁着类似风车的扇翼,让一个小徒弟在旁边不停
地拉,便能扇起风来——在当时的扬州,也够得上是一“景”。
接下来,全家又来到了当时被誉为“火炉”的南京。
这是尚小云一年之内第二次来到南京。他的目的是想在南方建一个家。经过当
地文艺界朋友的介绍,尚小云全家住进了原国民党兵团司令邱清泉的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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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一个新的京剧团在南京诞生了
这座别墅为一幢花园洋房,共两层,构造精巧,坐落在马路街复成新村,占地
面积挺大。尚小云当时还被聘担任着南京市戏曲改进委员会副主任。尚小云所以要
找一所这么讲究的大房子,一方面是为了工作方便些,另一个原因是要给二儿子尚
长麟举办婚礼,新娘子就是尚长荣小时候在天津住过的吉安别墅主人家的小姐。正
当尚小云给尚长麟在六华春饭庄热热闹闹地办罢喜宴、替儿子把媳妇娶进门的时候,
尚剧团却发生了一次风波。
有一天,尚长荣从外面回到家中,尚长荣上前喊了一声:“爸!”尚小云没有
应答,却像满腹心事地说:“长荣,你长大了也马上飞出去吗?”尚长荣被问得丈
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问:“爸,我大哥、二哥要出门去吗?”尚小云仍然生着闷气,
对尚长荣说:“你们年轻人哪,不知道天高地厚。这戏饭是很难吃的,我是什么都
经历过的呵!”
尚长荣依旧听得没头没脑。后来,他才从母亲那里得知:原来这次尚剧团在上
海走红,长春、长麟他们在台上很亮,行家们都说两兄弟可以自成一家。于是,长
春、长麟的一些搭档私下里就对他们建议,能否自立门户,以两兄弟为牌子,这样,
也省得老是生活在父亲的影响之下。他们经过商量,要求尚小云能将尚剧团一分为
二,分成大团、小团,让老爷子管大团,两兄弟搞小团。这样,长春、长麟便提出
了正式“分灶”组团的想法。
1951年秋天,一个新的京剧团在南京诞生了,由长春、长麟领衔,定名为新宁
京剧团。人员也重新经过了组合,主要吸收了尚剧团的一批年轻人,一时也颇有生
气。新宁京剧团经济上、艺术上完全独立,与父亲的尚小云剧团真正实现了“分灶”。
在长春、长麟组建新团期间,有一次尚小云在饭桌上动感情地说:“长春、长
麟,你们都已结婚成家,应该独立门户过日子了。做父母的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
有出息的。但是,有一句话想告诉你们。”
尚长春忙站起来说:“爸,您有什么嘱咐的话,我们听着呢。”
尚小云的嗓子有点嘶哑,他说:“长荣也快长大了,这话他也应该听着。你们
弟兄俩在台上逐渐成熟了,但是翅膀还不硬,你们哪儿都能去演,就是不要去上海
演,起码暂时不要去。将来,等你们功成名就了,再去就不怕了。”
说到这里,尚小云的眼睛湿润起来,那是一位慈父的心在震荡,在期待,在倾
注无限的爱!
尚小云为培养长春、长麟,在他们身上倾注了大量心血。尚小云不仅为尚长春
办起荣春社,还让他拜“小达子”(李桂春)学《薛礼叹月》(《独木关》)。尚
长春兼擅杨派(杨小楼)、尚派(尚和玉),长靠、短打样样兼能,十分博学,甚
为前辈戏剧家马少波所器重。马少波一直想将尚长春调北京发展,可惜未成。尚长
麟思想进步,是尚家的“布尔什维克”,他很好地继承了尚派旦角艺术,颇具有尚
派艺术的神韵。他还能演梅派、程派、荀派、筱(小翠花)派的一些剧目。尚长麟
在1952年加入了山东省京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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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尚剧团很快便起程南下
1951年秋天,尚小云重新组织了“尚小云京剧团”,再披“战袍”,外出巡演。
他似乎对尚长荣寄托了很大的希望,因此,便正式让尚长荣进了尚团,一面让
他学戏,一面随同演出,锻炼舞台经验。
为了增强尚剧团的实力,尚小云又邀请了老搭档小翠花加入尚剧团。
天气渐渐地凉起来,虽然朝鲜战场正炮火连天,中国人民的抗美援朝运动如火
如荼,但国家的和平建设也正逐步走上轨道。北京的社会秩序分外安定,艺术家们
精神面貌都很好,都想努力多为国家服务。
踏着大街上行道树纷纷的落叶,披着深秋的薄霜,小翠花来到旧刑部大街的尚
家。一进门,他就看到了正穿着练功服在踢腿蹬足练功的尚长荣,动作完成得很漂
亮,小翠花鼓起掌来,并喝彩说:“好小子,有出息!”
尚长荣一见,赶快停止了练功,奔过来见礼,喊:“于三叔,您见笑了。”
尚小云见小翠花到来,脸上顿时漾着笑,从屋子里奔出来说:“三弟,你来得
好快哇!”
“大哥召唤,我焉敢有违?”小翠花学着戏里的腔调来了这么一句。他将随带
来的一网袋苹果扔给尚长荣,说:“这是香山那边刚摘下树的鲜果子,你尝尝。”
尚长荣忙道谢:“谢谢于三叔!”
尚小云道:“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您还这么宠着,让他吃零食。”他又对尚
长荣说:“好好练,我跟你于三叔有事儿谈,别光顾了吃,耽误了练功。”说罢,
拉了小翠花进了里屋。
尚长荣从网袋里拿出一只又红又大的苹果来,放在鼻子上闻了闻,想起父亲的
话,便又将它放入了网袋。他想,其实爸爸不说,他也不会光吃不练功的。唉,有
什么办法呢,在大人面前,小孩子总是永远长不大。
尚剧团很快便起程南下,到达的第一站是江苏的徐州。这是一座古城,也是中
国历代征战频繁的古战场之一。就在三年前,共产党领导的人民解放军和国民党的
军队还在这里进行了一次战略大决战中具有举足轻重地位的淮海战役。战争对徐州
的破坏是严重的,解放的时间还不长,国家正处在经济恢复时期,此时,徐州的城
内仍显得萧条,街道上不时可见断垣残壁。老百姓还不很富裕,穿着都比较朴素,
还有进城讨饭的农民。城内几乎没有大商场,尽是一些小铺子,做小买卖的摊贩到
处都是。那天尚长荣他们刚下火车,就见一位瘦骨嶙峋的老头挑着担子卖炒花生。
看上去,那老头有60多岁年纪,旁边还带着一个穿得很破的小女孩。那女孩大约是
饿了,从箩担里抓了一把花生就要吃,却被老头一巴掌打哭了。尚长荣看着不忍,
便从口袋里掏一大把钱扔给老头,说:“称三斤花生吧。”
老头赶快做生意,足足给尚长荣装了一口袋,还说没称满。尚长荣说:“算了,
算了,我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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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受到难以忘怀的教育和启迪
老头收了钱,把那袋花生交给尚长荣,尚长荣却转扔给小女孩,说:“小妹妹,
这是我买给你吃的!”“这怎么可以呢?”老头说。“这跟你没关系,我愿意的。”
老头忙说:“您真是好心人。我家里分到田了,明年的日子就好了,用不着出
来做小生意了。”“她爸、妈呢?”“我就是她爸呀!”老头见尚长荣一脸疑惑,
赶快说:“我今年才40岁,您别见我老了,这是穷的!”
尚长荣惊讶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在徐州,尚长荣曾随父亲到了九里山、白云山,看到了古战场。这时,他的脑
子里立刻涌现出《十面埋伏》、《让徐州》、《古城会》、《打曹豹》等剧目,他
仿佛也回到了古代战阵之中,耳边是战马的嘶鸣和将士的搏杀之声。第二站,尚剧
团到了郑州。郑州当时已是京汉、陇海两条铁路交汇的交通枢纽,但由于还不是省
会城市(当时河南省省会在开封市),所以,这只是个中等偏小规模的城市。
在徐州和郑州两地,尚剧团演出了许多脍炙人口的剧目,尚小云亲自唱了他的
拿手好戏。两地的戏迷为了争睹当年“四大名旦”之一的尚小云的风貌,热情地买
票看戏。
尚长荣在参加演出的同时,有幸看到了他的于三叔小翠花的精湛演出。小翠花
此次上演的剧目有《梅玉配》、全本《十三妹》、《一匹布》、《荷珠配》、《小
过年》、《打刀》、《锯大缸》等花旦戏,他觉得这是向于三叔学习的好机会。尽
管行当不同,但在小翠花一举手、一投足的一招一式中受到难以忘怀的教育和启迪。
有一次在郑州,尚小云与小翠花同台演出全本《十三妹》。尚小云在《悦来店》
一场中饰演何玉凤,在《能仁寺》中扮演张金凤。
两位老搭档的合作使两出戏闪现出异常夺目的光彩。戏中,十三妹对安骥既有
爱慕之情,又感到自己与张金凤同嫁安骥,会不会如娥皇、女英那般相安无事?既
彷徨苦闷,又希望能解脱苦难找到一个好的归宿;既恨仇人怨自己薄命,又不甘心
再做薄命之人;既对美好生活有所向往,又一时找不到下台的台阶。她作为一位武
艺高强、聪明美丽的女英雄,但其实又是无亲可靠的孤弱女子,那种惆怅、犹豫、
做作、愁闷、疑惑甚至对婚姻的盼望,小翠花全都很好地表现了出来。他在演唱时,
着重在“情”字上做文章,更多地将十三妹作为弱女子来表现,唱的时候努力保持
低回、深沉,即使最后两句,也尽量不给人以慷慨激昂的感觉,使这个阶段的十三
妹,与《能仁寺》、《悦来店》时英勇救人的十三妹判若两人,取得了强烈的艺术
效果。
这年冬天,尚长荣离开郑州,随父亲到了给他的一生将带来很大影响的古城西
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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