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皇帝最后一次婚姻解密
        贾英华
                1我成了溥仪第五个妻子的偶然由来
          李淑贤:我信“命”。大概就是命吧。从来没想到过,当我37岁那年,竟然成
      了末代皇帝溥仪的第五个妻子。
          对于溥仪与我的婚姻,社会上有过许许多多传说。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人问过我
      了。甚至有的亲朋好友见到周恩来总理在婚后接见溥仪和我的照片,也曾好奇地问
      过我:“是不是周总理做主给你俩说的‘媒’……”
          这一传说后来我才知道,流传得挺广。
          其实,溥仪与我这桩婚事,是沙曾熙做的“媒”。
          这位沙曾熙是农工党的成员,人称“老沙”,时常参加政协的会议,也认识不
      少全国政协委员。一次,他去全国政协时要去了一张我的照片给周振强看,准备给
      我介绍对象。
          没想到,这帧照片让溥仪无意间看到了,忙追问:“照片上的女子是干什么的
      ……”
          当他得知是医务工作者时,立即对照片上的我表示感兴趣。他在抚顺监狱里的
      时候,就想当个医生。出了监狱,还想当医生。是周总理给他泼了一盆凉水:“你
      不懂医,治死人可怎么办?那影响可就大啦……”溥仪虽然没当上医生,但总想找
      一个医务人员做妻子。
          可当时吴群敢(曾任全国政协文史办公室副主任)帮溥仪介绍了一个对象,已
      经见了一面,正在给他做工作。据说那个女子懂几国语言,见了溥仪也觉得挺满意。
      但溥仪却摇了头:“我一直想找一个医务工作者,这样单纯点儿。”
          见了我的照片,溥仪比较满意,就跟周振强提出来,想见一见我。
          一位全国政协领导听说了,就给溥仪做工作,对他说:“溥仪,你可不能像过
      去在宫里选‘妃子’那么选啊……”
          溥仪不吭声了。可是仍想跟我见面。
          那时,我并不知道这帧照片背后的故事。只知道周振强拿着我的照片给政协一
      位同事看了,想跟我见一面,但并不知道对方是谁。
          我记得,1962年正月初五那天,我正在医院值班。沙曾熙给我来了电话:“初
      七那天,我打算约你们双方见个面。”
          直到这时,我都不知道他给我介绍的是谁。我追问老沙:“介绍的对象,究竟
      是谁呀……”
          沙曾熙显得挺神秘地告诉我:“我给你介绍的对象是当年的‘宣统皇帝’,现
      在全国政协工作。”
          我一听,就不想见了,心里多少有点儿害怕。就对沙曾熙说:“我不去了。戏
      里的皇帝都够坏的……”
          可是,沙曾熙听后,反复劝我:
          “人家条件挺高的。一般人对他都好奇,想见还见不着呢。不管行不行,你也
      借机会去看一看嘛……”
          我一听,也有道理,就勉强答应了。心想:“瞧瞧皇帝到底是什么样子……”
       
                   2某女士夫妇做大媒
          贾英华:对于溥仪与李淑贤的婚姻,流传最多的一种说法是:周恩来总理给他
      俩当的“大媒”。连我的母亲———与李淑贤相交多年的朋友,也是此种说法。婚
      姻原委究竟有否此事?当1979年下半年,在我提笔撰写溥仪如何与李淑贤见面这一
      婚恋细节的缘起时,李淑贤特意嘱我:“这就不要写上了……”
          因此,在我执笔撰写的李淑贤回忆录稿上也没有记述这一内容。如今,似有必
      要补充上这一鲜为人知的真实史实。
          其实,溥仪与李淑贤的这桩婚姻纯属偶然。
          据李淑贤回忆:起初,周振强在全国政协上班时,拿来一张女子的照片,大家
      好奇地传着看。一问才知,这是人民出版社的编辑沙曾熙,拿来让他给介绍对象的
      一帧“玉照”。
          顺手,溥仪无意之间拿过了这一帧照片……
          没想到,这居然成就了溥仪与我的婚姻。
          为了弄清这段姻缘的原委,1985年4 月7 日,我特意去西郊社会主义学院,在
      31号2 楼的住所采访了当事人之一———周振强。当时,他说话已很吃力,一边回
      答着我的问题,嘴角一边流着口水,显然已失去了自制力。
          在将近半天的采访之中,周振强不但证实了溥仪与李淑贤最初见面起因这一事
      实,而且还补充了另外一个细节。周振强说:说心里话,当时沙曾熙将李淑贤的照
      片拿给我,要我给介绍对象的时候,我对照片上的李淑贤印象的确不错,但我不仅
      当时有一个对象,而且在杭州原籍还有一个原配妻子。政协机关正给我做工作,让
      我在两人之中只能选择一个,我怎么还能再要一个老婆呢……
          然而,沙曾熙夫妇的回忆却完全不同。
          直到此书已杀青付印前夕的2000年10月15日,我才费尽心思地找到已搬家十几
      年且已退休多年的老沙夫妇。此时,又惊讶地了解到了老沙充当“媒人”的复杂内
      幕。
          在他久居南城的家里,没等老沙开腔,他的妻子刘淑云就谈起了“大媒始末”
      :
          最早是我认识的李淑贤。那是1952年国庆,在天安门跳舞,去附近一个大院内
      休息时,偶然结识了某女士和她的丈夫,通过他们又认识了李淑贤。后来,我觉得
      某女士的丈夫不正经,就不怎么跟他来往了。直到有一天,老沙拿来一张女人照片,
      说是某女士的丈夫让给李淑贤介绍对象时,我才知道这回事。事情就这么巧!
          “我要是不爱跳舞,也就不会有当‘大媒’这件事……”沙曾熙喝着茶,毫不
      讳言地追忆说。
          实际说起来,真正给李淑贤与溥仪张罗“大媒”的是某女士夫妇,沙曾熙和周
      振强只是表面上的牵线人。婚后,李淑贤大概觉得某女士夫妇和那个南方女子名声
      不好,就跟沙曾熙讲:从此不要再涉及他们,对外只讲你和周振强是媒人。
          至此,“媒人”的谜底才算彻底揭开。
       
                     3初见溥仪
          李淑贤:我记得非常清楚。1962年初,也就是正月初七那天下午三点,我由沙
      曾熙陪同,乘坐公共汽车来到了全国政协文化俱乐部。当时,周振强已经陪着溥仪
      到了那儿。在文化俱乐部的院里,沙曾熙给我介绍了周振强,然后周振强又把我介
      绍给了溥仪。
          这时,溥仪很大方地伸过手来跟我握手。一眼看上去,溥仪很朴实,并不像我
      想像中和戏中的“坏皇帝”。我顿时对他产生了好印象。稍稍闲聊了一会儿,溥仪
      将我和沙曾熙、周振强让进了会客室。过了一会儿,周振强说有事,先走了。只剩
      下了溥仪和我以及老沙。溥仪向服务员给我俩分别要了一杯咖啡牛奶,又和气地询
      问我:“李同志,不知道你能不能喝得惯?你尝尝……”
          初次见面中,他都显得语调平和,没有皇帝那种狂傲劲头儿,这使我感到比较
      满意。
          那天,我的手里头正拿着一本医学书,他拿过去瞧了瞧。然后对我说:“我在
      改造时,也学过中医。我对医学一直感兴趣,看过不少医书。还帮着医务室做过护
      理工作呢。西医嘛,我也懂一点儿,量血压也会……”
          听了这些话,我觉得挺好笑,也感到他蛮实在。坐在那儿,他根本不管我愿听
      不愿听,一直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自然,聊天之中,我也问起了溥仪目前的工作
      和生活情况。
          他很坦率,告诉我,他现在全国政协搞文史工作,又主动介绍自己的生活情况
      :“我每月工资100 元。如果不够,国家还照顾一些……”
          说起家长里短,我跟他介绍说:“我父母早逝。8 岁就没有了母亲……”听到
      这儿,溥仪同情地叹息:“你的命多苦啊……”他问起我的父亲,我告诉他:“我
      的父亲早先在银行工作……”“在银行做什么呀?”溥仪问得还蛮细。“在银行当
      一个小职员。”
          溥仪蛮实在。他主动问起了我的年龄。我告诉他:“我今年37岁了。”“可是
      我已经55岁啦……”溥仪遗憾地叹道。
          我想什么就说什么。针对溥仪的话,我不知怎么脱口而出说了句:“只要感情
      好,年龄不应该有什么问题。”
          听了我的直白,溥仪实实在在地对我说:“你要考虑一下,咱俩年龄有一定差
      距,是否今后对婚姻有影响啊……”
          谈话愈来愈接近了实质。话题愈来愈广泛,我俩之间并没产生太大的分歧。
          时光过得真快。没想到,这一聊就是两三个小时。我起身告辞,溥仪一直将我
      送到公共汽车站。眼瞧着汽车开走,他才离去。
          初次见面的末代皇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接到了老沙的电话,说是溥仪约我去全国政协跳舞。晚
      上,我吃过饭就应邀前去了。进去一看,溥仪正在政协会客室里等着我呢。
          音乐一奏起来,溥仪站起身来邀请我跳舞:“李同志,咱俩跳个舞吧……”
          跳着跳着,溥仪凑近对我说:“我想,以后就不用找介绍人了。你告诉我你的
      电话,我有事情直接给你们医院打电话行吗?”
          我点了点头。
          没想到溥仪又出了一个点子:“以后,我给你们医院打电话,我不讲姓溥。如
      果是别人接电话,问我姓什么。我就讲姓周。”
          我一听,溥仪这不是冒名顶替搞对象嘛?
       
                   4跟“皇帝”谈恋爱
          李淑贤:溥仪又一次打来了电话。他约我去全国政协礼堂看电影。看完电影,
      溥仪一路步行送我到白塔寺,看着我上了公共汽车。路上,他还没忘电影中的情节,
      大声地议论说:“电影里的那个男主人公太没良心啦,竟然逼得女人投江……”
          第四次见面,是他打电话约我到全国政协的宿舍去。这次,他仍然在政协门口
      等着我到来,一起走进大门。到了屋里,他可热情了,又沏茶,又拿出一堆水果。
      平时,人们都说溥仪不会招待人,我也这么认为。后来我才知道,这次是老万事先
      教给他的。闲聊了一会儿,溥仪坦诚地问我:“你对我印象怎么样啊?”“不错。”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咱俩能不能继续交朋友啊?”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俩正谈着,溥仪的五妹夫万嘉熙来了。溥仪对他一直很信任,所以,事事愿
      意跟他商量。说了几句家长里短,溥仪不做声了。老万忽然提出来一个建议:“李
      同志呵,我跟溥仪先生打算星期天看你去,行吗?”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委婉地推
      辞说:“以后再说,好吗?”
          谁知,此后那个星期天的早晨,大约九点来钟,我正在屋里搞卫生,突然听到
      一阵敲门声。我开门一看,原来是溥仪和老万站在了我的屋门口。
          那时,我住在朝阳门外吉市口三条4 号,是在一个挺难找的小胡同里。也真难
      为溥仪和老万,居然拐弯抹角地找了来。真没办法,我只好请他俩进来。
          屋里太小,除了一个小凳,什么可以坐的地方也没有。我只得找邻居又借了一
      把小凳,请他俩坐在凳子上,我非常不好意思地坐在床上。溥仪倒不在意,刚刚坐
      下,又站起身来在屋里四处瞅。
          “没想到,屋子不大,倒很干净……”
          老万见地方太小,光线又很暗,所以,只寒暄了几句,陪坐了顶多半个小时就
      先走了。屋里只剩下了我和溥仪两人,对面而坐。
          我不知说什么好,起初只是呆呆地坐着。溥仪拿出了一支烟,问我:“可以抽
      烟吗?”
          “没关系。”我对他说。
          他点着了烟,慢慢地吸着,不一会儿,屋里就充满了烟味。他识相地掐灭了烟。
          过了一会儿,溥仪轻轻移过小凳儿,离我坐得更近了一点儿。
          “李同志,你知道,从前我当过皇帝……”
          “那是历史嘛……”
          “不。”溥仪忽然动了感情。“过去我跟着日本人走,满身都是罪。想起来,
      我对不起人民,也对不起国家啊……”
          溥仪说得很动情,满脸都是愧疚的神色。
          我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呆呆地坐在那儿,听着他那忏悔的倾诉。
          往后的交谈里———说是交谈,其实大多是溥仪的独白。他又重新提起我俩年
      龄的差距,仿佛这就是我们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再后来,他出乎意料地诚实地告
      诉我:“我可没有钱呵……我每个月只有100 元整的工资,除了这个,别无他‘物
      ’。不够用的时候,国家能补助一点儿。再有嘛,就只有一些稿费了……”
          溥仪跟我交了底。大概溥仪是怕我为了钱才跟他的。所以,之前就跟我说清楚
      了。
          这次,我没留溥仪吃饭,送他走出胡同口,上了公共汽车。
          回到小屋里,我想,溥仪看了我这个寒碜的家,不知怎么想,也许说不定就吹
      了呢。
          于是,我也不主动与他联系,静等着溥仪的“判决”。
       
                    5“公安”的眼睛
          李淑贤:溥仪当初跟我搞对象时,跟我说他没钱这些话的时候,我多少有点儿
      不信。我想,“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溥仪再没钱,也比一般人有钱。等结了婚之
      后,才知道溥仪的确没说假话,他除了工资和一些稿费之外,真是没有任何其他收
      入。
          我认真地问过溥仪,原来当皇帝时的那些金银财宝呢?他详细给我讲了出宫之
      后的经历,以及临回国时最后让苏联人搜去财物的真实故事。他告诉我,最终,抚
      顺战犯管理所只还给了他一只不大的随身提的牛皮箱子,这还是他出宫时带出来的
      呢。
          贾英华:80年代初,我数次采访过李淑贤曾居住过的朝阳门外吉市口三条4 号
      的僻静小院。
          院内的街坊都很热情。详细介绍了他们所知道的这个院内曾住过的“皇娘”的
      情况。
          李淑贤所住的那一间小平房,是位于小院东北角旮旯的一间小屋,最初是一个
      男女混用的厕所,后来才改建成了一间不大的住房。
          其实,李淑贤根本不知道,她和溥仪搞对象第一次见面,就落入了一个人的视
      线。当时,住在这座小院北屋的一名中年人,是一个“阶级斗争观念”很强的民警,
      他的名字叫陈静波。
          溥仪与李淑贤的每一次见面,都没逃过这位“公安”的眼睛。
          当我采访他时,他对我详细介绍了当年的情况:
          我是1953年就搬到这个院儿里的。溥仪当年与李淑贤搞对象的时候,我正在朝
      阳区朝阳门公安派出所当公安民警。
          那时,溥仪一进院子看见我,就马上立正鞠躬,非常客气。我对他说:“不要
      鞠躬……”
          溥仪听了我的话还是鞠躬不止,之后当即立正站好,仍然像一个犯人似的。
          我把溥仪时常来院里的情况汇报之后,上级指示我:溥仪正和李淑贤正常搞对
      象,注意见面时不要盘问他,也不要干扰……
          所以,我虽然密切注视着他们,但一直佯装着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李淑贤是1958年以后搬到这院儿的。她一直住在院内旮旯的一间小屋内,我记
      得每月只有几毛钱房租。在与溥仪搞对象之前,李淑贤跟一个姓张的银行旧职员搞
      上了,那个职员是一个大高个子,住在西屋。只要我一回家,那个姓张的就不敢出
      门了,只是躲在屋里呆着。
          在那个年代,李淑贤平时打扮得蛮出众,看上去很扎眼,不像个一般人。她平
      日花销大,生活要求也较高。那个姓张的原说自己每月挣80多块钱,实际挣60块钱,
      也没多少积蓄。他跟李淑贤结婚一年多就离了婚。实际上,我一直管关厢医院的
      “肃反”工作。那个医院里,情况非常复杂,国民党、伪警官、国民党少校、特嫌
      ……还有一个国民党少将高参呢,根本顾不上查李淑贤这样的女人。
          我只知道她原先的丈夫是一个国民党警官,好像她在男女作风方面不太注意。
      那时,上级对公安分局有布置:不让惊动她,因她跟溥仪搞对象,溥仪是统战对象,
      一些事情由市里或上级直接管。我只管作记录,溥仪什么时间来院儿里,或者跟谁
      一起来,呆多长时间,我都有记录。但仅此而已,过多的事儿我就不管了。
          采访陈静波之后,我又了解到另一个吃惊的情况。内中一些情节,目前还不宜
      披露,留待将来再说罢。
       
                    6恋爱急剧升温
          李淑贤:在我与溥仪恋爱的短短时间里,也曾有过小小的波折。当时,不管是
      谁,只要是恋爱,单位的组织上总要到对方的工作单位去调查一下,以示负责任。
          溥仪在我那个小屋里呆了一会儿,一阵迟疑之后,他终于开口了:“我知道了,
      你们关厢医院派人到全国政协了解我的情况去了。”
          “郭院长已经告诉我了。”我对溥仪说。“这也是我的要求……”溥仪诚恳地
      说:“我要跟你说说,我过去的家庭……”听溥仪说起这些,我挺感兴趣,就静静
      地听他说了下去。
          溥仪坐了下来,他说:“第一个妻子,就是婉容,她是皇后。同时娶过来的还
      有文绣,她是淑妃。刚开始,相互之间还好。日久天长,由于我跟她们夫妻关系‘
      不密切’,感情也就渐渐地淡漠下来……”这时,我并不理解溥仪讲的所谓什么
      “夫妻关系不密切”,以为这是常人所说的,哪儿想得到,他所讲的是“特指”。
      这是我婚后才明白的。
          溥仪对我说:“那时,我对她们没什么感情。想去,就去她们的宫里呆一会儿。
      不想去或者不高兴,就长时间不去。”
          说到这儿,我禁不住问溥仪:“以后,你对我不能那样吧……”没想到,溥仪
      听了之后,顿时生气了。我的话触动了溥仪的往事。他表情沉重地对我说:“咱俩
      如果不做永久夫妻,就做永久朋友吧……”说完话,溥仪穿起衣服就起身而去。我
      望着他的背影,暗想,这回溥仪可能不会回来了。这一晚上,我睡得很不踏实。
          没想到,两天之后,溥仪又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你知道,我是经历改造过
      来的!”这时的溥仪,一脸内疚。他坐在那儿,一个劲儿地数落自己的不是,态度
      十分恳切。眼见他那像小孩子似的表情,我心软了。本来我就对他没有什么恶感嘛。
      我也检讨了自己的不对,说话过于生硬,刺痛了溥仪。我俩又重归于好了。
          不久,溥仪再次来到了我那间小屋。呆了一会儿,溥仪坐在小凳上小心翼翼地
      问我:“你原来结过婚吗……”我没想到溥仪会突然问这个问题,由于没思想准备,
      我没有回答。好半天低头不语。当溥仪再次追问我的时候,我极不耐烦地回答他:
      “现在,没有告诉你的必要!”临走,溥仪显得很失望。过了几天,溥仪又来了。
      他又委婉地问起了我往日的婚姻。虽然态度温和,然而却看得出来,非要问个清楚
      不可。
          由于我知道了全国政协曾派人到我所在的医院了解情况,也感觉到我上次回答
      他问题的态度不对。于是,我如实地告诉了溥仪:我曾经结过婚。
          没想到,溥仪两眼温和地看着我,高兴地对我说:“你如实对我说,这使我很
      高兴。你就是离过一百次婚,我也愿意……”
          事后,溥仪不止一次地跟我说过:“李同志,我前两次问你离过婚没有,主要
      是考验你是否诚实……”
          星期六刚一下班,溥仪又来到了我那间简陋的小屋。他二话不说,拽着我就走,
      说是请我吃饭。上了公共汽车,他才告诉我:“咱俩去政协文化俱乐部吃饭吧。”
      这一顿饭,吃得很晚,聊了半天,直到很晚他才送我回家。
          第二天早晨,溥仪又敲开了我的屋门。他一直耐心地等待我梳洗过后,才跟我
      一起走出门。这次,他又说请我吃饭,但一直坐公共汽车到了全国政协。从此,除
      了我值班和平时约会以外,每到星期六晚上以及星期日早晨,溥仪都会准时来到我
      家,接我去政协内部食堂吃饭。这样,一直持续到结婚前夕。
       
                   7溥仪“当”福尔摩斯
          李淑贤:一个“皇帝”到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家里去,在过去,简直是不敢
      想像的。而如今,却成了事实。想起来,也怪有意思的。如若我没下班,他直奔我
      家撞了锁,就先到门口李大妈的家里坐一会儿,东南西北地神聊一阵。溥仪给李大
      妈的印象倒是挺随和的一个人。
          本来,院里的李大妈跟我关系就不错。每逢我值班回来晚了,五六十岁的李大
      妈总是给我留着门。一听我回来,她马上就出来开门,我一直挺受感动。家里做了
      好吃的东西,我就想着给她留点儿。等后来,溥仪和我结了婚,他还常常提起李大
      妈呢。
          又有一次,溥仪来到了我的家里。那大概是二三月份之间。聊了一会儿,临走
      时,他问起我:“李同志,你会做饭吗?”“我当然会做饭。”“你是南方人,南
      方菜一定做得好。是不是呀?”“下个星期日你来吧,我给你做菜,你尝尝……”
          溥仪挺实在。星期天上午,他很早就如约来到了我家。我忙着切菜、炒菜,一
      通儿忙活。溥仪站在旁边,不错眼珠地瞧着我的每一个动作。等我亲手给他炒熟菜,
      端上桌子,溥仪却无论怎么让他吃,他也一口不吃,真邪门了。
          我对他有点儿不高兴,数落了他一顿,溥仪也不争辩,只是坐在那儿一通傻笑。
      一赌气,饭全都让我独自吃掉了。
          这个奇怪的“谜”,直到婚后,溥仪才对我讲清。原来,溥仪一向非常谨慎,
      他自己坦言:除了在弟弟、妹妹家里吃饭之外,从来不在外人家里吃饭,怕别人在
      饭里放“东西”。
          这倒是实情。一次溥仪病了,溥杰的日本妻子嵯峨浩送来了一盒亲手做的西餐,
      溥仪一口都没吃。我对他说:“你要是不敢吃,我来吃嘛。”结果,他也不让我吃
      一口。可以看出,溥仪对日本人有偏见。
          一次,在我那间小屋里头,溥仪跟我讲起了淑妃文绣的故事。他短不了说,淑
      妃文绣挺有文才,不过,脾气有些犟。在宫里的时候,文绣就与皇后婉容有些不和。
      出宫之后,到了天津,两人之间的矛盾就更加明显了。在天津的前后七年之间,一
      后一妃闹得溥仪不亦乐乎。
          “闹得激化那次,是由于一件挺不起眼的小事儿。”溥仪慢条斯理地对我陈述
      着。
          “一次,婉容正坐在院子里边,文绣一转身出了院门,不知是否有意,反正随
      便吐了一口吐沫。婉容立时就板了脸,上我那儿给文绣狠狠告了‘一状’。我把文
      绣找来,训了她一顿。”
          按溥仪的话说,这就成了淑妃文绣跟溥仪离婚的“导火线”。
          文绣受不了婉容的“霸道”和溥仪的专制,于是,很快就提出了“离婚”。可
      这边,婉容还不依不饶地提出:“我与文绣,是有她没我……”
          本来,溥仪不想离婚,惟恐闹得风风雨雨,不好收场。但就是婉容逼迫太甚。
      如果溥仪不跟文绣离婚,婉容死活不干。另外,文绣这边也找了律师,闹得沸沸扬
      扬,溥仪只好一“离”了之。
          溥仪作为宣统皇帝,即使作为“逊帝”在国内也是极有影响的。皇帝闹离婚,
      不但在天津引起了轰动,在全国也引起了反响。据溥仪跟我说,虽然文绣提出离婚,
      官司最后打赢了,可她请律师打官司,也花了不少钱。
          溥仪最后给了她一笔钱补偿,这才算了结。据说,文绣最后嫁了一个木匠。结
      局也并不怎么理想。溥仪跟我谈恋爱时,想法发生了变化。他认为,文绣能在当时
      冲破封建束缚,是很有勇气的。早早地跳出了“火坑”,走上社会自食其力,而没
      有落得婉容那样的悲惨下场,应该说是明智的。
       
                    8溥仪眼中的婉容
          李淑贤:溥仪与文绣离婚之后,渐渐也对婉容有了反感。一来是,文绣离婚是
      婉容“逼”的;二来是,婉容不学好,抽大烟上了瘾,而且愈来愈厉害。婉容自觉
      生活无望,走上颓废的道路。现在,差不多人都知道婉容曾与一个“听差”有染。
      可我跟溥仪谈恋爱的时候,溥仪对此开始闭口不谈,就是我问起时,他也极力回避。
      后来,我跟溥仪一次恋爱小风波之后,他为了哄我,才跟我细说起了婉容与那个
      “听差”勾搭的前因后果。
          在“满洲国”的时候,婉容因为时常跟一个姓李的“听差”接触,一来二去,
      就产生了感情。为避人耳目,两人很少当面说话,大多数是通过婉容屋里伺候她的
      一个老妈子来相互递信儿。
          那个姓李的,在溥仪面前很“红”,极得溥仪的信任。过了许久,一个佣人向
      溥仪告发了这件内廷的丑事,在此前后宫中也有风闻,但溥仪不太相信。谁料到,
      婉容已经怀孕几个月了,纸里包不住火,但婉容就是不讲是谁的孩子。
          直到婉容与姓李的偷偷传递条子,被佣人悄悄送到溥仪面前时,他这才相信这
      是真的。
          原来,婉容跟那个姓李的听差虽然当面不怎么说话,只要他一到婉容的屋里,
      两人就以传条子的方式来确定时间约会。
          据溥仪说,他拿到婉容看过的条子后,没有吭声。当夜,婉容与情人约会的时
      候,被事先预谋好的溥仪和心腹当场抓住。
          溥仪觉得丢了丑。事后,悄悄遣散了那个姓李的“听差”。
          怎么处置婉容?这对溥仪来说,真是一个难题。
          大怒之后,溥仪提出“离婚”。日本“关东军”得知后,表示坚决不同意。日
      本人自然有日本人的算盘。据说,只是对溥仪说:哪儿有皇帝与皇后离婚的……
          溥仪跟我讲,当时,婉容态度非常明确:提出如果孩子生下后,要溥仪承认是
      溥仪的;如不行,生下孩子之后,要允许孩子悄悄放在外边养着。婉容说这番话时,
      一直在溥仪身旁跪着,而且长跪不起。
          溥仪对婉容的想法根本不加考虑,始终置之不理。
          对于分娩下的孩子,一直有不同的说法。溥仪对我讲述的是这样的:分娩的时
      候,婉容身边没有任何医生。只是在保姆的帮助下,生下来的。这个孩子生下之后,
      当时就死了。溥仪立即叫人把孩子扔到炉子里。
          从此,溥仪再也不去婉容的屋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婉容屋内只剩下了她孤
      孤零零一个人。偶尔只有保姆来看她一下。
          打这儿以后,婉容的精神受了刺激,抽大烟抽得更厉害了。溥仪曾跟我说:早
      年在北京的皇宫里时,婉容就抽大烟。开始时,是溥仪主张她抽的,因为婉容性生
      活不正常,每到月经来时就痛经,有时候患头痛病。溥仪又没性能力,就让她抽大
      烟。一是治肚子疼;二是想以此来麻醉她。
          一来二去,婉容抽上了瘾,愈抽瘾愈大,一直抽到两腿发软。在伪满洲国后期,
      婉容因长期躺着不动抽大烟,几乎走路都很困难。整天里,她连头都不梳,脸也不
      洗。
          在伪满洲国,自从婉容精神失常之后,家族里的人们帮助溥仪在北京给他找了
      一个中学生,名叫谭玉龄。溥仪跟谭玉龄结婚,婉容不知道。溥仪跟谭玉龄结婚七
      年,直到谭玉龄被日本人害死,婉容始终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从这儿也可以看到,
      实际上,溥仪已经把婉容视作“废”掉了的“皇后”。
       
                     9李淑贤婚史
          贾英华:李淑贤讲文绣后来嫁给木匠这个说法,是听溥仪说的,与事实有出入。
      而实际情况是,文绣在与溥仪离婚之后,曾一度嫁给一个报社编辑。据说,解放之
      后,文绣一直跟一个姓刘的一起过日子,据了解,解放后他曾在西城环卫局清洁队
      当过工人。80年代初,我曾去西城环卫局清洁队了解过有关情况,由于解放初期档
      案不健全,没找到这方面的任何记载。
          至于发生在伪满内廷的皇后婉容通奸之事,据笔者调查,当时先后有溥仪的两
      名贴身侍卫与她发生了性关系。一个叫李某某,一个叫祁继忠。
          发现奸情之后,溥仪并没有像一些人所传说的那样,而是当场声言就要枪毙他
      俩,背后却悄悄给了他俩一笔钱遣散回家。李某某回了北京,后来在北京中医医院
      工作。
          据李淑贤跟我说:溥仪特赦之后,在大佛寺附近还曾与他“狭路相逢”。溥仪
      不仅与这位“情敌”没有老拳相见,而且事后还去医院看过他,听说他生活不富裕,
      还接济过他———这就不是李淑贤所知的了,而是医院的人们所谈。
          据笔者去医院了解,李某某当时在医院里负责饲养小动物用来作试验,是一个
      恪尽职守的老人。而且,这位老人在医院人缘不错。有时,他还拿出皇后的照片来
      给人们看,充满感情地回忆往日的岁月。然而,没人知道内中隐情,也没有人知道
      他与皇后的昔日风流故事。
          而那个祁继忠,结局显然不太理想。他拿到遣散费之后,没有回老家过宁静的
      生活,又去华北当了助纣为虐的伪军,欠下了血债。后来,日本投降以后被镇压。
      他与末代皇后的一段风流逸事,以己身悲惨地成了荒魂野鬼而逝去……
          溥仪至死也不清楚李淑贤的全部真实身世。
          根据笔者亲自采访和调查了解,李淑贤的客观身世大致如下:
          李淑贤,应该说有一个值得同情的苦命的身世。她又名李茹,汉族,原籍浙江
      杭州人。
          她一直自称高小毕业,这是后来为找工作而填写的。但实际上,她小学可能总
      共只念过几年,连写一封信都很困难。
          李淑贤10岁就死去了生身母亲;16岁,父亲去世。
          之后,李淑贤结了婚。有关她的婚姻经历,据李淑贤向载涛夫人王乃文回忆,
      她的婚姻经历也许大致如下:
          十几岁的时候,她在后母的逼迫下,曾一度嫁人。后来曾有一段时间回老家过
      不下去,才又找了一个主儿,解放前离的婚。
          另据一种较为可靠的记载:
          1943年,李淑贤曾与一个北平伪警察局警官刘连升正式登记结婚。
          1955年,刘连升被政府逮捕,判了八年徒刑,送黑龙江改造。此后被查明是反
      革命分子,遂被政府枪决。
          1956年,李淑贤与其离婚。这是李淑贤第一次正式离婚。
          第二年,李淑贤又与一个叫陈庆之的先生结婚。这位陈先生是人民银行的一个
      普通会计。婚后,两人始终感情不和。于1960年10月,经人民法院判决离婚。
          这是李淑贤第二次正式离婚。
          也就是说,李淑贤与溥仪结婚,是在第二次婚姻法律判离之后仅仅一年多的事
      情。
          事实上,李淑贤与溥仪的婚姻,是她的第三次正式婚姻。
       
                     10载涛做媒
          李淑贤:刚刚特赦回到北京,溥仪一度住在崇内旅馆。他多次跟我说,他在这
      儿算是见了世面。因为,多少年以来,他第一次真正接触社会。溥仪回来时,去西
      扬威胡同看望了七叔载涛。他在北京挺有名气,人称涛七爷。他的最后一个妻子叫
      王乃文,原先是个唱大鼓书的,这次也正在家里。这是溥仪首次见到这位七婶,相
      见时,彼此都很客气。
          对于溥仪至今孑然一身,涛七爷和七婶都挺关心。当时,就要张罗着给溥仪介
      绍对象。溥仪忙说:“不忙,不忙……”
          没过多少日子,蛮讲旧礼儿的涛七爷和七婶就在政协的餐厅摆了一桌菜,招待
      溥仪,为他接风洗尘。
          溥仪也不太懂客气,坐下便开怀大饮。其间,陪座的有一位女士姓×,大约40
      多岁,长得面目端正,对溥仪格外热情,一再给溥仪夹菜劝酒。后来才知道,这是
      涛七爷有意叫她来,为让溥仪相亲的,溥仪自然不知。他在狱里呆了不少年,见了
      好酒好菜,胃口大开,一个劲儿地大喝大嚼不止。
          临完,他一拍屁股走了,回到屋里倒头就睡。过了两天,七叔问他对那位女士
      印象如何,他当时喝得晕晕乎乎,早忘了个一干二净。
          涛七叔有意成全好事,对他倒也不在意。又约溥仪一起吃饭,仍特地叫上了那
      位女士。自然,那位女士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着旗袍,脖子戴着项链。瞧上去,挺
      出众。
          这次记取了上次的教训,他们没让溥仪多喝酒。吃过饭,七叔和七婶先撤了,
      有意剩下溥仪与那位女士,叮嘱溥仪邀她上楼跳舞。
          溥仪虽然不太会跳,还是照七叔的意思办了。可是等七叔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时,
      溥仪大出意料。尤其是听说那位女士的家世后,他断然拒绝了这桩婚事。
          原来,那位女士的上辈儿与溥仪家族有着不解之缘……
          据说,光绪年间,一次溥仪的爷爷老醇亲王坐着轿子出巡。那时,那位女士的
      爷爷是个农村的小孩儿,没见过这阵势,一下子吓晕了过去。还有一种说法是,差
      役轰人时,打了他,所以昏了过去。
          总之,老醇亲王见他相貌长得不错,就把他带进了府里当差。由于他年纪不大,
      人挺聪明,平时又会来事儿,很讨老王爷喜欢。
          一天,老王爷发了善心,让他跟自己的儿子一起念书,谁知他比自己的儿子念
      得还好,就着力培养他。后来,还把他提拔到宫里当了大官。以后,他还买了一个
      金矿,由此发了家。
          你想想,这位女士的祖辈是靠“皇恩”起家的,能不对溥仪感兴趣嘛。
          打从跟溥仪见面之后,这位女士就经常打电话约溥仪。可溥仪时常躲着她,但
      怎么也躲不开。一天,她的父亲来到了北京,她就打电话约溥仪到莫斯科餐厅吃饭,
      溥仪推说有事,告诉崇内旅馆的服务员:“如果有女的来找,就告诉她,我不在…
      …”
          结果不出所料,这位女士见溥仪不来,偕父亲急匆匆赶到旅馆来拽溥仪。这时,
      溥仪怕躲不过去,就想悄悄溜出去。正巧,下楼时与父女俩走了个碰头。即使如此,
      溥仪仍托辞有要紧事情要办,死活不肯赴宴。
          自然,这位女士情知不可强求,便灰了心。她几次提出,想跟溥仪求一幅字作
      为纪念,溥仪怕惹事,一直没应允。但是,她始终对溥仪情有独钟,念念不忘。
       
                   11搞对象不沾皇族边儿
          李淑贤:就在这前后,还有一位满族老姑娘盯上了溥仪。
          这位老姑娘,是皇后婉容的亲姨的女儿,人称“王大姑娘”。她家住在东四附
      近一个独门独院,母亲是个“老派”人物,官称王老太太,旧时在京城里也算得上
      是一个有身份的人物。解放后,一家人没有别的生活来源,靠卖点儿旧东西,再做
      一些补活维持生计,一家人生活得倒也清静。
          由于溥仪特赦回京,她一家的生活平静被打破了。早在伪满洲国时,溥仪的二
      妹有意让王大姑娘嫁给溥杰,母女俩都到了新京,由于日本人不同意溥杰与中国人
      结婚,此事便“黄”了。
          刚一听说溥仪特赦回到了北京,王老太太素知溥仪与三妹关系不错,马上就找
      到溥仪的三妹金蕊秀,让她出面邀请溥仪到家里来吃饭。果然,三妹有面子,溥仪
      高兴地颠颠儿应约去王老太太家赴宴。
          结果,溥仪大醉而归。过后,他只记得宴席上的佳肴,却忘了把盏的“美人”。
      王大姑娘误以为溥仪喜欢上了她,偏偏害上了单相思。
          按说,王大姑娘已年逾五旬,年龄比溥仪小5 岁。她长得五官端正,浓眉大眼,
      模样挺不错。她不是那种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只不过是条件高,把自己“耽误”了。
          她以为溥仪对她印象不错,于是又托溥仪的三妹夫润麒从中撮合,还想请他代
      为作说客,邀请溥仪再次赴宴。溥仪一听就摇了头。
          再细一打听,溥仪根本就不想跟旧满族的女子搞对象。而且,溥仪也不想找一
      个没有正式工作的旧式家庭妇女。
          从此,无论是王老太太或是王大姑娘请溥仪吃饭,他一律婉拒,再也不敢赴
      “鸿门宴”了。
          但王大姑娘死缠不放,屡次三番托人给溥仪说合。溥仪烦了,反倒产生了逆反
      心理,一提王大姑娘就头痛不已。
          到后来,溥仪跟我结了婚。王大姑娘听说以后,在家里头大哭了一场。
          这还不算完。1965年,溥仪患病住进了人民医院。原来检查出来的是癌症,谁
      知这次又诊断出了盲肠炎。于是,他在医院里又做了盲肠炎手术。当时,看望病人
      需要在门口拿牌子,一次只准进一个亲属。每到下午3 点钟探视时,我去了几次,
      都看到牌子被人抢先拿走了。我进不去,只好在门口等候人家出来。她去溥仪的病
      房探视,一坐就是一下午。
          等她出来,我一看,又是王大姑娘。唉,真没办法……王大姑娘越去越频繁。
      溥仪烦透了。一次,她进了病房很长时间不走,溥仪打电话叫来我,她见了我,理
      也不理我。溥仪轰她,她这才走了。这次,溥仪躺在病床上,跟我说:“她真是太
      讨厌啦……”
          她与我碰头这样的情景,至少发生了两次。溥仪挺气恼,索性找来润麒,让他
      转告王大姑娘叫她再也甭来啦……
          也许是她真心喜欢溥仪。1965年春节前后,王大姑娘又来到人民医院病房来看
      溥仪。这次,很少发火的溥仪,不知为何,心情急躁地大为光火,对她毫不客气地
      下了逐客令:
          “我不想见到你。你给我滚出去……”
          溥仪正骂人,碰巧,溥杰的夫人嵯峨浩进门来看他。当时,场面极为尴尬。嵯
      峨浩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溥仪赶忙给嵯峨浩解释原委。那个王大姑娘哭着走了。
          事后,嵯峨浩见到了我,对我说:
          “我当时以为溥仪是骂我呢!我真是从来没见溥仪发这么大的火……”
       
                     12一段自传
          贾英华:在李淑贤的档案中保存了她的惟一一段“自传”。据我辨认,自传的
      笔迹不是李淑贤亲笔所写,现抄录如下:
          1924年,我生在浙江杭州。母亲李张氏生我和哥哥二人。父亲李金生当时在上
      海中国银行工作。因和我母亲感情不和,又在上海找了一个爱人,每月寄(钱)给
      我们维持一般生活。哥哥19岁时因病死了。我在9 岁(周岁是7 岁)在杭州小学一
      年级上学。10岁时,母亲也病死了。留下我在杭州无人照顾,父亲就把我接到上海
      家里来住,当时生活还很好。后母生了一个弟弟,我在1932年到上海后,9 月就入
      上海梅白克清华小学读书。校长姓吕(名字忘了)。1938年6 月毕业后就在家里生
      活。
          我在16岁时,父亲病死了。我跟后母生活。靠父亲遗留下的房产,经济还维持
      在较高水平。但她对我经常打骂,后来更加厉害。当时,我无有亲人照顾,实在不
      能忍受下去了。19岁那年我只好偷跑到上海白克路祥康里姑母(不是亲的)家里去
      躲藏起来。姑母有两个女儿,大女儿王立珍在北京,二女儿王立娜同她住在一起,
      依靠房租收入维持生活。以后,后母总去她家找我,我不敢回家。怕她打死我,又
      不能长期躲在她家。我和姑母商量,不久我就逃到了北平南横街大表姐王立珍家里。
          她的丈夫早就死了,有两个孩子上学,经济很困难。当时吃了上顿,没有下顿,
      生活不能维持。我寄居在他人之家,生活更是困难。而自己又无能力找工作,后来
      刘连升常到表姐她们同院的朋友家来玩,就同我认识了,常和我去玩。当时,他家
      很有钱,在生活上对我很帮助。我因表姐生活艰难,不能长期依靠她,我既无能力
      找工作,又无出路,在1943年我和刘结婚了。那时北平很乱,日本兵到处行凶扰乱。
      表姐他们就回广东她爱人的老家去了,十几年没消息。现在也不知她们的生死。自
      我离开上海姑母家以后,我们就断绝了关系。
          我和刘连升结婚后,才知道他以前还有一个爱人。他对我说,因她年龄比他
      (差)很大,他们感情不好,所以又同我结婚了。他们弟兄六人,全家靠出租房产
      生活,当时很有钱。我每天只知吃喝玩乐,什么事都不管。我只知道他是中国大学
      毕业,在伪北平警察分局工作,是一个局员。什么是国民党、共产党,我更不知道
      了。1949年他们弟兄分家单过,把房产都卖光了。我们搬到前门外廊房三条16号去
      住,1955年7 月,刘连升被逮捕,说他是反革命分子,判刑8 年,送黑龙江去劳动
      改造。
          当时我对政府很怀疑,认为他在那里做事是为了吃饭,怎么是反革命分子呢?
      后来经过派出所开会,我才认识到政府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又因我们结婚以后,
      他还在外边乱搞女人,我对他感情很坏,曾经向他提出离婚,他不同意。这次他被
      判刑去劳动改造后,我在1956年向人民法院申请和他离婚,已被批准。不久我就搬
      到东四四条张良臣家去住。1957年6 月又搬到朝外吉市口四条甲44号去住。
          1951年,由于我同中国人民银行总行女朋友尚世茹常到她们银行里去跳舞,就
      认识了陈庆之,他在总行会计司工作,我们常在一起跳舞玩。以后几年没有见面了。
      1957年,我在公共汽车上遇到他,他托我给他介绍女朋友结婚。后来,他知道我已
      离婚,就常去吉市口找我去玩。1957年7 月5 日,我们就结婚了。我又搬到东单洋
      溢胡同人民银行宿舍住。
          后因感情不和,于1960年10月经法院批准离婚,分居另过。
       
                13在小饭铺一位老翁认出“皇上”
          李淑贤:我记得大约是1962年2 月或3 月份,那是一个星期天。我跟着溥仪随
      意在街上逛了逛,临近午饭时间,我俩漫不经意地走进了西四附近一个极为普通的
      小饭铺。
          当时,饭铺里吃饭的人并不太多,我俩拣了一个清静的旮旯坐下了。
          谁知,过了不久,我俩引起了饭馆里吃饭的人们的注意。
          一个人走近溥仪,瞧了瞧之后,对别人嘀咕说:“那不是‘小皇上’嘛……”
          老北京人谁不知道溥仪啊?这么一说可好,一传俩,俩传仨,没过一会儿,这
      个传闻就惊动了饭铺里的所有人。
          饭铺里的人悄悄地围了过来。
          听了这些人的议论,我吓得头都不敢抬了,只好故作掩饰地低头吃饭。
          看到这种情形,溥仪却不然,毫不在乎地朝着旁边的人们哈哈大笑。
          过了一会儿,一个约摸六十多岁的老人单独地慢慢走了过来。我见他留着长长
      的胡须,一副蛮慈祥的样子。他挺客气地跟溥仪握手问好,然后,问起溥仪的近况
      :“您就是溥仪先生吧?”
          “是的。我就是溥仪。”溥仪回答老人的问话时,客气地站了起来,但不显得
      十分拘谨。
          “您现在在哪儿工作呀?”
          “在政协工作。”
          “不是传说您在文史馆工作吗?”还没等溥仪回答,他又问起,“您在其他方
      面还干什么?”
          “除了在政协工作,有时还去植物园劳动……”
          我见溥仪心安理得地与老人交谈,心情也稍微放松了下来。瞧着他俩像普通人
      一样在平和地谈话。
          “这位姑娘是谁呀?”没想到,老人指着我问起了溥仪。
          “这是我的女朋友。”溥仪一脸坦诚。
          “您今年高寿啊?”那个老人问溥仪。
          “老大爷,您看呢?”
          那个老人细细地端详了溥仪一阵,然后跟他说:“看上去,你真像40多岁的人。
      可实际呢?”
          老人一边说着,一边掐着手指算着。溥仪笑着告诉他:“老大爷,告诉您,我
      今年56岁啦!”
          听后,老人连连摇头,摆着手说:“不像,不像……看上去,您的身体挺健康
      嘛!”
          “这也是多年锻炼的结果。”
          “您现在看起来一点儿架子也没有呀!”老人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感叹。
          “我哪儿来的什么架子呀!我也是一名普通的公民,也是一个劳动者啊!”溥
      仪一直把劳动看作是最光荣的事,跟我平时谈起时也是这样。
          “您当皇帝的时候,能上京城一个小饭铺里来吃饭吗?”
          听了之后,溥仪郑重其事地对老人说:“从前的溥仪已经死了。我是一个新的
      溥仪,不是那个从前的皇帝溥仪了……”
          听了溥仪的话,我跟周围的人都一样感到一种新鲜感。的确感到,溥仪不是从
      前那个宣统皇帝了!
          临别时,老人握住溥仪的手,告诉了自己住家的地址。
          “我住在离这儿不远的西四附近的胡同里。如果您有时间,就请去做客吧!”
          饭吃完了,溥仪向大家———包括饭铺的服务员亲热地招着手,大声地说着:
      “再见……”
          自打有了这一次经历,我可再也不敢轻易跟溥仪到外边的饭铺去吃饭了。
       
                   14突如其来的当街拥抱
          李淑贤:大约是四月初的一个周末,溥仪又一次邀我去全国政协见面。由于是
      星期六,晚上公共汽车特别拥挤。到了全国政协门口,已经8 点多钟了。在门口,
      我左找右找也找不到他。于是,就径直到政协机关后边的宿舍找他去了。
          到他的屋门口一看,宿舍黑着灯,他没在。我挺纳闷,溥仪一向很守时,今天
      他上哪儿去了呢?原来,他到点见我没来,就到车站接我去了。
          在大门口,我俩走了一个碰头儿。
          溥仪一见到我,就紧步跑过来,激动地抱住了我。正值周末,大门口人来人往,
      旁边那么多人看着,他也不在乎。许多人见溥仪这个样子,善意地微笑地望着他。
          溥仪像个小孩似的哈哈大笑,显得那么高兴,欢蹦乱跳。
          溥仪超乎寻常的举动,引来不相识的过路人好奇的议论:“这老头儿,怎么这
      样高兴啊?”
          溥仪听了,毫不在意地仰起头,笑着对旁边的人说:“你们笑什么呀?”
          这个场面,弄得我很窘迫,不好意思地对他说:“你快松开手,这么多人看着,
      多不好意思呀……”
          我俩都那么大年岁了,可溥仪仍然温情脉脉地牵着我的手,走进了大门。
          事先他没说,进了门他才告诉我,晚上政协礼堂演出京剧《贵妃醉酒》。说罢,
      不由分说,他就领我进了礼堂。
          虽然台上演得极为精彩,台下也是一片掌声,但平素喜爱京剧的溥仪却显得毫
      无兴趣。演出中间休息时,他对我说:“我有点儿累了。咱俩回去聊聊吧……”
          于是,他拉我回到了政协后边的宿舍里。
          坐在那儿没聊几句,溥仪猛不丁提出一个问题:“李同志,你说咱俩什么时候
      才能结婚?”
          我考虑了一下,回答他说:“我们还要等一段时间。”
          他略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一拉灯绳,把屋里的灯关掉了。
          这可把我吓了一跳,赶紧叫他:“不要这样,你赶快开开灯!”
          溥仪见我十分惊慌,于是,连忙打开了屋灯。见他那一副小孩子似的神情,我
      又觉得十分好笑。
          贾英华:李淑贤曾向我回忆说: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在我和溥仪搞对象期间,
      他甚至都没和我亲吻过,弄不清他是怎么回事。
          可那次在当街不管不顾地当众拥抱我,这回又突然拉灭灯,我以为要跟我有什
      么亲热行为,其实也没什么过分的行为,还是连吻也没吻我。想起来,溥仪就像一
      个淘气的孩子。结了婚我才知道,他一生中跟他的几个妻子———皇后婉容、淑妃
      文绣、“贵人”谭玉龄、李玉琴,根本就没有过性生活。
          李淑贤的回忆是客观的。我对一位不愿披露姓名的老人采访时得知,甚至文绣
      离婚后,为证明自己与溥仪离婚的必要性,也藉以平息新闻界的种种非议的舆论,
      她不惜向记者公开披露自己仍是处女。现在分析起来,溥仪的种种亲昵,只是为了
      表示对李淑贤的一种好感。
          撰写这一内容时,我曾半开玩笑地对李淑贤说:你没有任何亲近动作,溥仪就
      敢拉灯绳?
          听了我的问话,李淑贤笑了,实实在在地对我说:当时,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
      靠得很近。我见溥仪显得并不年轻,只有那双手显得很嫩、很光滑,就握着他的手
      看了一会儿。这时,他才站起来去拉灯绳的。
       
                    15溥仪领结婚证
          李淑贤:一天,溥仪突然提出,我俩要结婚,我点了头。于是,我俩分别在单
      位开了证明,一起去街道办事处领取了结婚证。这份结婚证书,我一直保存至今。
          眼瞧快结婚了,要到百货大楼去买一些结婚用品。因为当时正值困难时期,一
      些商品紧缺,于是,政协就给开了两封介绍信,一封给百货大楼,一封给友谊商店,
      以便买东西时适当照顾我们。所有这次结婚的费用,都是政协组织给报销的。连这
      次去选购衣服,也是政协掏钱。临去之前,溥仪就一再叮嘱我:“咱们这次只买一
      些必需的东西,衣服买一件就行了。如果不够,以后再慢慢添……”
          而到了百货大楼、友谊商店,他却一件衣服也不买。平时,溥仪衣着很朴素。
      说起来,也许有人不信,他的“礼服”总共只有三身。一身是卡叽布的蓝色制服;
      一身是黑色中山制服,还是在抚顺战犯管理所发的呢。再有,就是政协给溥仪订做
      的专门会见外宾时穿的一身灰色中山装。此外,他就再无别的什么像样的衣服。直
      到结婚之后,我才知道,跟我搞对象的时候,他才穿上那一身见外宾的“礼服”。
          先后跑了两个地方,最后,只给我做了一件凡尔丁布料的灰色西服裙。回来的
      路上,陪同我们去的赵大爷直劲儿夸:“溥仪你学习得不错。要结婚了,什么都不
      要,你算有觉悟!”
          婚期确定了。没想到,就在结婚之前五六天,溥仪突然病倒了。我赶紧请了假,
      急火火地跑到了政协宿舍。进门一看,溥仪正一个人躺在床上发愣。我连忙给溥仪
      试体温表。试过一看。嚯,38度多!一问,溥仪已经服了药。我知道,他担心延误
      婚期,嘴里又说不出来。那一天,我在他那儿呆得很晚,直到他临睡前,我才回家。
      吃药后,溥仪的病情大为减轻,两三天居然就好了,我的担心也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溥仪的感冒好了,却传染了我。我记得那是4 月29日,因过于忙碌,我病倒在
      了床上。
          那几天,首都一些记者听说溥仪要结婚,纷纷约请溥仪采访。当天早晨,刚一
      起床,溥仪就被中国新闻社记者追踪到了颐和园———因溥仪大概当天在那儿有外
      事活动。溥仪外事活动结束后,又出人意料地带了一个记者来到我的家里,我心里
      挺不高兴。我是第一次在这个忒窄巴的居室接待记者,而溥仪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进了屋第一句话就是:“李同志呀,记者非要看‘新娘子’不可哟!”
          我心里不痛快,当着记者的面就责备溥仪不该带人来我家里。溥仪哑口无言了。
      见了这种情景,记者只呆了一会儿就走了。
          溥仪这天见我病了,知道是他的感冒传染了我,一直陪我到晚上10点多钟,我
      怕他赶不上公共汽车,几次劝他走他才不情愿地走了。
          贾英华:80年代初,我屡次采访了全国政协秘书处处长连以农。他回忆说:对
      于溥仪结婚,当时政协很重视,专门让我管他们结婚的一些具体事务。政协研究后,
      决定包下溥仪结婚的一切费用,连他俩买衣服都可以报销。我记得,溥仪结婚总共
      花了不过几百块钱,他很注意节省。
          我曾问起过,溥仪和李淑贤究竟是谁先提出领结婚证的?听后,李淑贤一打愣,
      说:这你就不要写进去了———是我闹过一顿脾气后,溥仪才答应跟我领结婚证的。
      说实在话,这许多年呀,我给男人耍怕了……这倒像是一个饱经坎坷的中年女子的
      心里话。
       
                    16婚礼在晚上举行
          李淑贤:婚礼如期举行。
          1962年4 月30日,晚7 点。在全国政协文化俱乐部———欧美同学会旧址,溥
      仪与我举行了结婚典礼。
          之前,我问溥仪:为什么不选在白天,偏偏在晚上举行婚礼?
          溥仪听了,嘿嘿一笑:“这是我跟七叔商量过的……”
          溥仪的一位亲戚跟我说,当年溥仪大婚就在晚上。这是皇族的习惯……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问溥仪,他却没有这样回答,仍然是支支吾吾地讲是跟七
      叔商量的。我心想,这事儿真有意思……
          婚礼那天,刚刚下午6 点多钟,溥仪就催我一起乘坐全国政协派来的“上海”
      牌卧车,从全国政协宿舍驶往婚礼的所在地———南河沿南口路西的红漆大门内。
          因为第二天就是“五一”节,街上张灯结彩,给我们的婚礼也增添了喜气洋洋
      的气氛。
          溥仪和我一下卧车,迎候在门口的政协有关领导和宾客,纷纷向溥仪和我道喜。
      政协联络处的同事给溥仪和我向各界朋友一一介绍,人们尤其是第一次与溥仪见面
      的朋友,都抢着和他握手。
          有的老熟人跟他打招呼,还有的朋友与他开玩笑,拖着长腔喊着:“皇上驾到
      ……”
          在人们的簇拥下,我俩走进了大厅。只见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各界人士和政协
      同事们,前来参加的大约有200 人左右,济济一堂。
          这时,人们围坐在一个个桌前,桌上摆满了茶点、糖果。溥仪热情地跟大家打
      招呼,人们也站起身来跟他握手。
          走到王耀武跟前,溥仪给我向他作了介绍。王耀武比较爱开玩笑,他笑着指着
      溥仪说:“老溥啊,你可真会挑日子。明天就是‘五一’了,这个日子真有意义!”
          听了这话,溥仪应声说:“是啊,‘五一’是全世界劳动人民的节日嘛……”
          在一阵阵的哄笑声中,数郑庭笈的夫人冯丽娟嗓子最尖细,她手指着溥仪说:
      “老溥,你不是喜欢医学嘛?这次你和白衣战士结婚,可遂了你的愿啦!”
          溥仪听了,眼瞧着我,乐得合不拢嘴。
          大家听了冯丽娟的话,都笑了。
          这一有趣的场面,被中国新闻社的记者抓拍了下来。至今,这帧照片仍珍贵地
      保留在我的身边。
          大厅逐渐安静下来,结婚仪式开始了。
          主持婚礼并担任司仪的是全国政协委员、政协机关总务处处长李觉。他简单介
      绍了新郎和新娘情况之后,首先请爱新觉罗家族的代表、也作为溥仪的长辈———
      载涛讲了话。
          紧接着,李觉邀请新郎溥仪讲话。在掌声中,溥仪站在麦克风前面,大大咧咧
      地讲开了。其实,他手里有一个早就准备好了的稿子,而且,他事先请政协领导看
      过了。然后,我也被拉上台讲了话。虽然事先有稿子,我念起来仍然磕磕巴巴。
          最后,李觉代表全国政协领导讲了话。他祝贺我俩的婚礼,还风趣地希望新郎
      和新娘婚姻美满,相互尊重,白头偕老。
          对于溥仪与我结婚的消息,中国新闻社特意发表了专稿。海内外不少报纸都登
      载了末代皇帝结婚的新闻,有的还登载了溥仪与我的大幅照片。可以说,国内外轰
      动一时。
          可我心里总有些纳闷,婚礼怎么不在白天操办呢?婚后,我不止一次听皇族里
      的人叨咕说,这有什么新奇的?按照宫里和满族的习惯,皇帝大婚的仪式都是在夜
      里举行的。
       
                     17国家作东
          贾英华:溥仪的婚礼,不仅引起了国内外的关注,溥仪身边一位神秘人物的当
      天日记上,也对这次婚礼作了记载。尤其在5 月2 日的婚宴记载上,这则日记特别
      提到了一位女士的出席,而且是作为李淑贤惟一“娘家人”的身份。
          这天,是国家作东。换句话说,是全国政协掏钱摆了两桌酒宴,款待家族的人
      们。除了溥仪的七妹以外,溥仪的几个妹妹、弟弟都偕家眷出席,连溥杰也到了,
      而且送来了礼物以示祝贺。
          据李淑贤说,这次也闹了一点儿误会。因为是国家设宴,所以,就没请媒人周
      振强和沙曾熙。由此,他俩还挑了礼,不愿搭理李淑贤了。后来她找了个机会解释
      清楚,才没事儿了。
          而那则日记中所写到的×××女士,正是李淑贤极不愿提起的。
          这则原始日记是这样记载的:
          今天出席宴会的,除我们这些人以外,还有李淑贤的友人×××女士。
          1985年4 月10日,在北京一个僻静的胡同里,我采访了这位举止不俗、谈吐不
      错的女士。这位个子不算太高却异常客气的老太太,慈祥地缓缓向我述说了往事:
          我早先做过“舞女”,后来“从良”结了婚。
          这位老太太平和地回忆说:溥仪结婚的酒宴,我参加了。我是代表李淑贤的娘
      家人去的。多年来,李淑贤一直叫我“二姐”。头“五一”那天晚上的婚礼,我因
      孩子有病没去了。
          5 月1 日一早晨,李淑贤当天通知我,又亲自来家里接我去政协。我记得政协
      在中午备了两桌酒席。这次,人并不很多,只邀请了溥仪的七叔载涛、载涛的两个
      妻子、溥杰、溥仪的三妹夫妇、六妹夫妇和他们家族的人参加。
          所有去的人分了两桌,李淑贤邀请我坐在主桌上。跟溥仪、溥杰、载涛和他的
      两个妻子、溥仪的三妹在同一桌。在宴席上,李淑贤当众亲自把我介绍给了大家:
      “这位大姐,她是我的娘家人。”
          我觉得家族里的人,尤其是老人们都像是用疑惑的眼神瞧着我。好像是说,怎
      么没听说过李淑贤有娘家人呢?
          我倒也不在乎,因李淑贤事先叮嘱过我,让我外场一点儿,在酒席上客气几句,
      尽量少说话。一顿饭,好歹也就对付过去了。
          到载涛夫人王乃文对我讲述了她了解的情况:
          过去,大概是60年代吧———载涛认识一个“票友”,时常一起唱戏的,叫李
      ××。他也常跟我一起唱戏。打解放前,他就常去舞厅那类地方。后来他有一次意
      外地见到了李淑贤跟溥仪和载涛在一起。听载涛说,李淑贤嫁给了溥仪,他大大吃
      了一惊。
          他拽过载涛悄悄地说:“李淑贤原来在舞场,陪我跳过舞……”
          载涛乍一听,吓了一跳,嘱咐他不要跟别人乱说。可能事后载涛汇报给了全国
      政协,也可能政协领导早就知道了……
          在采访中,当我了解了李淑贤的坎坷经历之后,才对以前曾问她舞跳得这么好
      是跟谁学的时,她竟然突发其火———仿佛豁然明白了真相……
       
                    18郭沫若看新娘
          李淑贤:婚后,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我6 点多钟就起了床,一瞧,
      溥仪还在酣睡之中。我拍拍他,叫他起床。溥仪连眼都没睁,嘟囔了一声:“再睡
      一会儿。”就又翻转身睡了过去。
          等了一会儿,我看已经过7 点了,又催他说:“你快起来吧,你看看都几点啦?”
      几经催促之后,溥仪只好懒洋洋地爬起了床。
          这一天是“五一”节,隔壁的全国政协礼堂举行演出庆祝活动。
          溥仪独自去食堂买早饭,一会儿,捧回了蛋糕等一大堆点心。刚刚吃过早餐,
      上午9 点多钟,演出之前,全国政协的邢秘书长匆匆来到我们的新房,告诉溥仪和
      我:“郭老和包尔汉想见见你们……”
          于是,溥仪和我跟随着他来到了政协礼堂。这时,礼堂的节目还没正式开演。
          走进会客室,郭老和包尔汉站起身来,走过来与我俩握手。
          “溥仪先生,你新婚大喜大喜啊……”一见面,郭老就两手抱拳地对溥仪说。
          溥仪极有礼貌地把我向他俩作了介绍。
          “这是我的新婚妻子李淑贤。”
          郭老微笑着跟我握手,又对我俩说:“溥仪先生昨天新婚喽。祝贺你们有了一
      个幸福的家庭……”
          “谢谢,谢谢……”溥仪一个劲儿地道谢。
          “新娘子是哪里人呀……”郭老问溥仪。
          “她是浙江人。”溥仪回答说。
          “噢,是我们南方人哪……”郭老的话透着亲切。
          闲聊了一阵之后,在郭老的提议下,溥仪和我与郭老、包尔汉一起愉快地合影
      留念。之后,我们就分手进礼堂看节目去了。
          那天中午,我是第一次在政协职工食堂吃饭。我清楚地记得,溥仪买了三样菜
      :炒肉片、炖鱼、一盘两个溜丸子。那一顿饭,我俩吃得很香。
          一边吃,一边聊。溥仪对我说:“郭老很了不起啊!他是文学家又是剧作家,
      对中国文化很有贡献。”
          “《武则天》,你看过吗?”溥仪问我。
          “没有看过。”
          “剧本就是他写的。他写的《武则天》,写得很好嘛。那个剧本已上演了。我
      看过,很有特点。”
          “他的书法也很好,在许多地方都题过词。像中山公园、文化宫都有他的墨迹。
      他的夫人于立群也是一个书法家,字写得很好,对历史也很有研究……”
          从言语中看得出,溥仪对郭老夫妇都挺佩服的。
          溥仪还讲起了郭老鼓励他研究清史的事情。有一次,开会时郭老碰到了溥仪。
      对他说:“溥仪先生,你要帮助研究清史啊!”
          溥仪想了想说:“可惜我不太懂满文。研究清史不懂满文可不行……”
          郭老对溥仪寄予很大希望,劝他说:“你可以研究晚清史嘛。在这方面,你有
      别人无法替代的价值啊……”
          郭老了解溥仪正在着手撰写《我的前半生》,就鼓励他尽快修改完稿后出版。
      可以说,对于这一部书的出版,郭老的鼓励也是溥仪的动力之一。
          溥仪对我说,郭老跟他一见面,总是老远就热情地打招呼,每逢开会在一起,
      郭老也对他客气地问候,问寒问暖。
       
                   19溥仪婚后回“娘家”
          李淑贤:婚后,溥仪和我休了一个星期婚假。“五一”之后第三天,也就是5 
      月4 日,溥仪跟我说:“今天我得回娘家一趟……”
          我一听,真是云里雾中。他父母都早过世了,回哪门子娘家呀……
          一会儿,溥仪乳母的大女儿佩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来了,原来溥仪跟她商量好
      了,我都不知道。我心里头很不高兴,嘟囔着说:“回什么娘家呀?”
          溥仪一听,笑了,赶紧哄我:“‘回娘家’呀,就是回植物园。”
          闹了半天,他把植物园当作了“娘家”,难怪我不明白呢。
          那一天,我们仨人去北京植物园玩了一整天。我们是一起坐公共汽车去的。路
      上,溥仪跟我和佩英介绍说:“我有两个家。一个是政协,一个是植物园。要经常
      来看看……”
          临进植物园的大门时,他指着院内对我俩说:“这是我的第二个家!”
          正说着,植物园的田书记迎了出来。
          “欢迎,欢迎!”
          那个老人跟我一个劲儿地握手。因为,我们的婚礼田老也参加了,他认识我。
          在植物园的温室里,我们慢慢地观看。溥仪自告奋勇地当了我们的导游,一边
      走,一边讲解个不停。在一个异常高大的植物面前,溥仪向我们介绍说,这是从外
      国引进来的,要天天浇水,像人一样需要培养……
          瞧着挺不起眼的含羞草,溥仪蹲下身,向我们示范说:“你们瞧,我的手一过
      去,不用挨着它,它就卷起来了,多有意思呀……”
          在千姿百态的植物海洋里,我们跟着溥仪简直流连忘返了。
          田老说:溥仪在植物园学得蛮用功,快成专家啦!
          溥仪忒谦虚,连连摆手:“哪里,哪里……比起您老,我差远喽……”
          我清楚地知道,就是婚后溥仪也仍然一个星期去两趟植物园劳动。实际,那时
      溥仪已不那么真在现场一干活就是8 小时了,只是去那儿走走瞧瞧而已。他一般是
      星期五一早晨去,星期六下午回家。
          最早,他都是乘公共汽车往返植物园。后来,直到有一次发生了一次误会。那
      天是星期六,一般他在下午四五点钟就回来,最晚也应该在晚饭前到家。可是直到
      很晚了,还不见他的影子。我急了,于是给植物园打电话,但植物园说他早就回家
      了。我又给政协打电话,这下惊动更大了,那里也没他。左等右等不来,可把大家
      急坏了。
          结果是一场虚惊。直到夜里十一二点,溥仪才浑身疲惫地回到家。
          一问才知,他坐公共汽车倒错了车,找不到家,路上又不好意思问别人,实在
      没办法才问路找回了家。
          他还没吃饭呢,我赶紧给他弄晚饭。这一天,我俩睡得很晚。
          后来,政协也重视起了这件事,决定每次溥仪去植物园政协都派人跟着他去坐
      公共汽车,以免出岔子。星期六回家时,就搭乘植物园俞主任的卧车回家来。
          有人劝他去植物园时可以向政协专要一辆卧车,可溥仪却摆着手,说:“坐公
      共汽车挺好,可以多接触老百姓嘛……”
          我倒不是不愿接触普通百姓,可是,溥仪对来家里的不管是什么人都热情接待,
      我可不太愿意。像有的人没事就总愿到我家来串门,一呆就是半天,我就挺讨厌…
      …
       
                    20溥仪偷偷治病
          李淑贤:婚后,我发现我俩简直生活不到一块儿。
          溥仪夜里往往不睡觉。直到夜里两三点钟以后,我不知翻了多少回身,他仍然
      亮着100 瓦的灯泡,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书,什么《三国演义》、《红楼梦》呵,
      等等……
          由于灯光太亮,我睡不着,夜里爬起身来,纳闷儿地问他:“你怎么不睡觉啊?”
          “我看看书……”
          其实,他什么时候看书不行,非夜里开灯看不可?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里面另有他不可言说的原因。晚上不睡,早晨不起。
      这成了溥仪难以改变的生活习惯。
          有时候,我夜里睡着了,一睁眼醒来,看见溥仪正亮着灯,戴着眼镜,仔细地
      端详着我的脸。我起身一看钟,已经是夜里3 点多了。
          也有时,他不碰我的身子,闻闻我的头发和脖子,直到把我惊醒为止。每到这
      时,我总没好气:“您这是干嘛呢?还不睡觉……”
          他也不生气,笑笑,然后又转身看他的书。我可气得睡不着了,有时两眼瞪到
      天亮。再一看溥仪,他倒酣睡得呼呼的。
          我是个结过婚的人,心里头虽然纳闷儿,可也实在张不开口———没法问呀…
      …
          也许,他是“皇帝”,与常人不一样———特殊罢,我把话咽进了肚里。
          就这样,我们这对新婚夫妻过了一星期的“特殊生活”。
          一天早晨,溥仪跟我说,要到医院去。我也没什么别的事,于是想跟他去。他
      起初推托不让我跟着他去医院,我不答应。于是,我俩一起到了人民医院。
          谁知,他根本没看病,直接就进了注射室。
          他不想让我跟他进去,愈是这样我愈是生疑。我佯装点头答应了。
          趁着他正打针的时候,我走了进去,他立时慌了神。
          我过去一看,原来他打的针竟是———!
          我当了多年护士,自然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我对打针的护士明知故问:“这是怎么回事?”
          “你是谁呀?”护士爱答不理地问我。
          “我是他的妻子。”我显得十分理直气壮。
          护士不以为然地告诉我:“他近来天天打(这种针)。”
          真相大白!
          我听了之后,气愤地扭身就自顾自地回了家。
          原来,他每天早晨借口上班,而实际是到人民医院来注射。到了家,我痛哭了
      一大场。
          没过一会儿,溥仪也垂头耷拉脑袋地回了家。半晌,他再也没说一句话。
          我实在憋不住了,止不住厉声责问他:“你为什么打这种针?”
          溥仪脸上一阵白一阵黄,就是不吭声。
          我气得一边哭,一边愤怒地朝他大声发问:“今天,你非要跟我说个明白!”
          追问到最后,溥仪无奈地开了腔:
          “我实在对不起你。当时,我不能告诉你。那么多女人我不喜欢,(就是)喜
      欢你,只得瞒着你……”
          溥仪说到这儿,突然跪在了地上。
       
                     21木已成舟
          李淑贤:见溥仪跪在地上,可吓了我一大跳,不知怎么办好了。这时,溥仪跪
      在地上,不断地掉下眼泪:“你要和我离婚,我也不活了。你要什么条件都可以…
      …”
          到最后,我的心软了,也掉下了眼泪。我拉他起来,对溥仪说:“我这些年没
      结婚,一直孤身一人。现在生米做成熟饭了,也就这样了……”
          瞧着可怜巴巴的溥仪,我落泪不止。我有什么可说的呢?这就是命啊!打这儿
      以后,我的脾气也变坏了。由于内心苦恼,身体渐渐坏下来了。溥仪见我这样,想
      尽办法让我高兴。但无济于事。过了不久,全国政协的连以农处长来找我做工作。
      我一听是来谈这事,于是赌气地跟溥仪撒气:“你不要和我说。我不要听!”说完,
      我就怒气冲冲地走出了门。
          溥仪跟着我追了出去,拼命拉我回家,我无论如何也不肯。最后,溥仪还是把
      我从外边死说活说地拽了回来。
          静下心来,连处长和风细雨地给我摆开了道理。
          我不好意思先提起溥仪的“病”,于是,就对连处长讲开了溥仪的种种“毛病”。
          “我结了婚,才知道溥仪什么也不会。在生活上更是这样……”
          连处长见我有意回避夫妻生活,就索性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你和溥仪结婚这件事,国内外都知道,在国际上也是有影响的。你们夫妻之
      间闹矛盾的事,我都知道了———溥仪有病,在家庭里,你就算做他一个‘保卫工
      作者’吧……”
          临走,连处长客气地对我说:“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向组织上讲,好吗?”
          我没话可说了,痛苦只有自己知道……
          贾英华:据李淑贤亲口对我回忆:结婚后,溥仪的病一直没有好。经过一段治
      疗,溥仪认为有了一点疗效,于是,两人之间有过一次不成功的夫妻性生活。结果,
      闹得双方都不愉快。而且,溥仪很快就尿了血。这发生在溥仪结婚两个星期之后—
      ——见我记录整理的“李淑贤回忆溥仪的后半生”手稿第59页。另据我在1984年采
      访溥仪的媒人沙曾熙时,他对我如实讲述了婚前他与李淑贤的对话:“溥仪有病,
      在性生活方面可能差一点儿……”
          李淑贤没太多说,只是点着头,表示理解:“只要人好,这方面问题倒不大…
      …”
          婚后没几天之后的情形,沙曾熙也据实相告。应该说,媒人的话是可信的:
          婚后第二天,当溥仪不在跟前的时候,李淑贤找到了我,满脸不高兴地对我说
      :“老沙,溥仪性生活不是差一点儿,是根本不行……”
          听了李淑贤的话,我哑口无言,只说了一句:“这怎么办?木已成舟了……”
          对于李淑贤发现溥仪背地里治病之后的情形,李淑贤详细对我讲述了,但不同
      意她在世时发表———详见我记录整理的手稿。
          李淑贤:回家后,溥仪跪在地上,说:“你(还)年轻,我同意你交朋友。我
      不管你,我不能给你带来一生的痛苦……”
          我起初一声不吭,认为溥仪欺骗了我,心里忒委屈。可是溥仪跪在地上,对我
      说:(如果)不答应,就不起来……
          我心软了,掉下了眼泪,(将跪在地上的溥仪)拉了起来:“现在生米做熟饭
      了,也就这样了……”因为当时心烦,见溥仪又想说,我就对溥仪说:“你不要和
      我说,我不要听……”
          我出了家门,溥仪拉我回来,我也就回来了。之后,全国政协的连处长找我谈
      了话……
       
                     22最爱谭玉龄
          李淑贤:可以说,是极为偶然的。一天,我在溥仪工作证的夹子里,瞧见了一
      张年轻女子的照片。
          经过溥仪解释,我才知道,这是他在伪满时娶的“妃子”谭玉龄。
          据溥仪说,在前后的几个妻子里,他跟谭玉龄感情最好。从这点儿小事也可以
      瞧得出来:从谭玉龄去世之后,一直到溥仪特赦,他始终把谭玉龄的照片藏在贴身
      的衬衣兜里。那张照片,就是溥仪选“妃”时,第一眼见到的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上的谭玉龄,身着花色旗袍,站在一个月亮门前,亭亭玉立。瞧上去,
      她浑身透出的是青春的恬静和清纯。
          溥仪跟我说,谭玉龄这个“妃”,是北京王大姑娘的母亲———王老太太给介
      绍的。所以,溥仪直到特赦,对王老太太仍一直存有好感。
          等谭玉龄死后,日本人给溥仪拿来了许多女人照片,让他从中挑选。其中,溥
      仪看中了一个漂亮的姑娘,动了心。他的二妹金欣如听说后,劝他这可不能要。
      “不然,那和娶一个日本老婆没什么区别。那是‘二毛子’……”
          在这件事上,溥仪听从了二妹的劝说。
          谭玉龄死后,她的骨灰经过辗转曲折,一直保存到溥仪特赦回京。
          我跟溥仪结婚之后,住在全国政协宿舍。在存放东西的小屋里,搁着一个盒子,
      我好奇地问起过溥仪:“这是什么?”溥仪坦率地告诉我:“这是谭玉龄的骨灰。”
      不知怎么,从那天起,我的心里头就开始不踏实了。
          1962年7 月,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小屋里走出了一个女人,穿着一
      身雪白的衣服,浑身披着白纱。
          在睡梦之中,我眼睁睁地见她,慢慢地正往我的床上摸来。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在梦里尖叫起来。顿时,把溥仪惊醒了。
          在我的记忆里,这个女人好像是谭玉龄。于是,我开始害怕小屋里的谭玉龄的
      骨灰盒。听了我的陈述,溥仪不久就叫来了小瑞,让他把谭玉龄的骨灰盒拿走,说
      省得大婶害怕。小瑞听话地拿走了骨灰盒,放在了他的家中。溥仪逝世后,1974年,
      由小瑞将谭玉龄的骨灰埋在茶淀农场了。
          贾英华:关于谭玉龄的骨灰处置,李淑贤此说不确。真实的情况是:小瑞一直
      把谭玉龄的骨灰保存在家中,“文化大革命”之中,他把骨灰盒拆掉,把骨灰坛埋
      在了他家自建的南屋小厨房的地下。而骨灰盒的白松木板,则做了他家做菜的案板。
          1993年,我出资邀请一家电视台拍摄有关“谭玉龄骨灰下落之谜”时,小瑞亲
      手捧着谭玉龄的骨灰坛,对着摄像机向我讲述了这一真实的史实……
          谭玉龄有个哥哥,我在初稿里如实写了一段李淑贤的回忆,但她当时没让发表,
      怕招惹别的麻烦。如今,我想还是留下一点当初的记载罢:
          谭玉龄的哥哥,当溥仪特赦之后,仍住在北京市西城一带。大约1964年,他给
      溥仪写来过一封信,请溥仪到他家去,我(注:李淑贤)挺不愿意他去,怕社会上
      乱,不愿溥仪招事儿。
          见我这个态度,溥仪跟我淡淡地说:“就不去了……”
          当时也不知溥仪到底去没去。但从心里看得出,他对谭玉龄还是念旧的、有感
      情的……
          后来,过了很久我才知道,溥仪至少曾见过谭玉龄的哥哥一面。
       
                    23李淑贤要离婚
          李淑贤:结婚过后一些日子,溥仪千方百计让我参加一些活动,大概为的是调
      节我低沉的情绪。
          一次,群众出版社李文达请溥仪和我吃饭。那时,正值李文达为溥仪执笔撰写
      《我的前半生》。他很关心溥仪婚后的情况,就跟他有分寸地开玩笑,诸如待新娘
      子如何啊,等等……
          听了这些,溥仪的脸上闪过一丝阴影,但很快就又哈哈地乐开了。我听了这些
      话,脸上觉得挺挂不住的。因李文达极了解溥仪“病”的真相,而且,蔡承琪当然
      也是溥仪这方面的知情者。想到这些,索性我就一言不发,饭也吃得很少。不仅溥
      仪,连李文达也似有察觉,于是,他们马上转换了话题。
          心里别扭,就难免发作。有一次,因为一点儿小事,我跟他发生了矛盾。我不
      知怎么冲动起来了,冲溥仪说了一声:“我要跟你离婚!”
          溥仪急了,转身跑进厨房拿起了菜刀,当着我的面就要抹脖子!
          我一看,溥仪圆瞪两眼,大有不活命的劲头,于是我马上哄他放下菜刀,口气
      放缓地跟他说:“我呀,这是跟你开玩笑呢……”
          想来想去,溥仪不是幼稚,而是因为生理上有毛病,所以,怕人提起相关的事
      情,只要一提及,就承受不了,哪怕是玩笑。
          这件事情过后,溥仪越发想尽办法,跟我缓和气氛。别瞧他那么大年岁了,在
      人多的时候,他总愿意跟同事开玩笑,可活泼了。他高度近视眼,平时不戴眼镜是
      不行的,就是戴着眼镜,他的眼睛也不那么好使。
          下了班,我先回了家里。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就躲在了门后边。他进了门找遍
      屋里,连厨房都找了,还没发现我。于是,我突然蹦出来,吓他一跳。
          “哎呀,你可吓了我一大跳!”每当这时,他会亲热地搂着我,老半天不撒手。
          平时,他还很愿意跟人逗笑。人们都说:“老溥啊,甭看年岁不小了,还挺爱
      逗的。”
          在婚后与我共同生活的这一段日子里,他大都是乐呵呵的,脾气随和。
          在单独跟我一起的时候,溥仪曾不止一次跟我讲,他跟婉容也一直是“名义夫
      妻”。他起初始终跟我讲,他的“病”是“先天”的。后来,我才知道,这不是事
      实。但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始终不肯对我直说。
          一次,载涛的夫人王乃文来看望溥仪和我。趁溥仪上厕所的工夫,王乃文悄悄
      把我拽到了旮旯,轻声问我:“溥仪的‘病’好了吗?”
          我自然知道她指的“病”是什么意思。我轻轻摇了摇头。
          “还真看不出来。”她一脸的疑惑。“我以为他的病好了呢。不然,你们关系
      那么好?……”
          面对她的发问,我只是无奈地苦笑。别瞧她岁数比我大不了许多,但她是我的
      长辈,也是溥仪的长辈,我能说什么呢?心里的苦处,只好往肚里头咽。
          一天晚间,溥仪坦诚地对我说:“唉,我一生在这些问题上都是很苦恼的……”
          我理解他的苦衷。我也有我的苦恼。
          贾英华:据中国最后一个太监孙耀庭回忆:溥仪的“病”并非是“先天”的。
          溥仪特赦以后,曾于1962年7 月21日,去北京协和医院看过此“病”。
          对于治疗方式,医生没能提出新招,只是要求溥仪按期前来按压前列腺,服用
      抗生素,热浴……
       
                    24再也不能提离婚
          李淑贤:甭看溥仪不会做事,可挺会哄人。
          结婚之后,他一直很关心我,时常问寒问暖。他一瞧我不高兴,就喜笑颜开地
      问我是怎么回事。没过一会儿,他又会逗我高兴起来,讨好地带我去政协礼堂去看
      戏,去玩。有时,他还带我去赵大妈家呆一会儿,说说笑笑之中,也就暂时忘了内
      心的苦恼。人非草木,岂能无情?慢慢地,我与溥仪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一些。虽然
      溥仪的“病”没好,但夫妻关系渐渐有所好转了。唉,我也想通了,既然已经如此,
      就先凑合着过吧。
          结婚之后,我退掉了吉市口三条的那间窄小的住房。但是,溥仪时常主动提议
      我俩去那个院子里转一下,看一下街坊们。
          每回,溥仪总要到门口的李大妈屋里坐一会儿。有时,他跟李大妈聊个没完,
      也不知怎么那么多的话。
          我当时经常在医院值夜班。每当这时,溥仪下了班总要到医院里去看望我。其
      实,早晨临上班之前才分的手。
          也有时,溥仪来到医院里,给我买一点儿吃的东西,不然就是拿来一件我穿的
      衣服,看起来也许是多余的,但表达了他的心意。一般人说他挺粗心,他在这方面
      却忒细。
          过了一段时间,他见我身体不好,几次三番劝我不要值夜班了。那时,每隔一
      些日子,医院就组织医护人员到农村巡回医疗。溥仪提出照顾我,尽量不要参加。
      医院考虑溥仪身边得有人,于是就不让我值夜班也不让我参加农村巡回医疗了。
          在日常生活之中,溥仪很诚实,也很容易受“骗”。在家里头,不能跟他开玩
      笑,一开玩笑他就当真。
          尤其不能跟他开玩笑说“离婚”这两个字。一提这事儿,溥仪立时就脸上发白,
      认真地跟我极力表白一番才算完。
          提起他的“病”,他有时竟一言不发,也不发火,站起身就走。也有时,我让
      他去治一治,他反倒讨好地微笑着阻止我,既不让我说也不让我深问。
          越想越生气,有一次,我实在憋不住了,责问溥仪:“你为什么婚前不告诉我,
      你的病根本没有好呢……”
          他很老实,如实对我说:“如果告诉你,我就没法儿与你结婚了……”
          听了这话,我哭笑不得。
          在这之前,溥仪告诉我:当他特赦后,政协组织几次给他找了许多医生,为他
      治“病”。
          这在全国政协似乎成了公开的秘密。后来,不止一位全国政协领导人问他:
      “你的‘病’是否好啦?”而溥仪大多是搪塞地回答说:“好了……”
          从此,政协组织上便开始以各种方法帮助他寻找意中人,想让溥仪成立一个家
      庭。
          人们大都知道,连毛主席、周总理都一直关心他的婚姻呢。
          贾英华:以下这些家庭讳事,李淑贤同意我写入了回忆录初稿。
          婚后,溥仪与我的夫妻关系一度紧张。他的政协同事周振强知道了,马上来找
      我悄声问询:“老溥的‘病’是不是好啦?”
          “没有。”我没好气地回答他。
          经过询问,周振强了解详情之后,非常抱歉。临走,他对我愧疚地说:“我可
      做了缺德事了!”
          打这儿以后,政协机关组织才进一步晓得溥仪的“病”并没真好。
       
                    25周恩来总理接见
          李淑贤:那些日子,我正和溥仪闹别扭。
          1963年11月10日,溥仪上午在全国政协接待过外宾,一回到家里就高兴得像个
      小孩子似的对我说:“周总理今天下午要接见咱们啦!”
          听说后,我的心情也挺激动,只盼着时钟转快一点儿。下午3 点多钟,一辆卧
      车接溥仪和我来到了人民大会堂。走进福建厅,远远地瞧见杜聿明夫妇早已到了,
      冲着我俩直招手。约摸4 点钟,周恩来总理在陈毅副总理、傅作义、徐冰、廖沫沙
      等人陪同下,满面春风地走进大厅。
          眼看周总理走近,溥仪和我站了起来。周总理亲切地和溥仪握手,十分关切地
      询问溥仪:“你近来身体好吧?”
          “很好……”溥仪回答说。
          周总理和蔼的目光扫向了我,对溥仪说:“祝贺你啊,成立了温暖的家庭。”
          正在这时,周总理一边和我握手,一边指着我对溥仪说:“你娶了我们杭州姑
      娘……”
          在场的人们听了周总理的话都笑了起来。我也有些腼腆地笑了,总理也笑了,
      他那特有的爽朗笑声在大厅中回荡……
          就餐时,周总理特意拉着溥仪和我与陈毅副总理坐在一桌。席间,周总理见我
      很少夹菜,就亲热地对我说:“你是南方人,来尝尝咱们南方的‘狮子头’嘛……”
          没想到,周总理亲自夹起盘中的狮子头送到我面前的布盘里,一直瞧着我吃下
      去。
          事后,大家都说周总理待人礼节之周到,实在令人感动。步出福建厅时,周总
      理热情地招呼溥仪与我和他一起走。在通往新疆厅的路上,周总理风趣地向我问这
      问那。他关心地问起我的身体和家庭情况。
          “你的父亲过去是做什么的?”
          “我的父亲原来在上海银行工作……”我回答总理的问话时,十分紧张。之后,
      我又简单介绍了我的家庭情况。
          在一旁,溥仪慌不择语地帮着我回答周总理的问话。周总理笑着对溥仪说:
      “你让她自己说嘛……”
          到这时,我紧张得连脸上都冒出了汗。当周总理问起我目前的工作单位时,我
      告诉他:“我在北京朝阳关厢医院工作……”
          听到这儿,周总理微笑着说:“好啊,医务工作者。”他好像很了解似的点点
      头,又鼓励我:“要注意学习,好好工作……”
          临别时,周总理特意跟溥仪和我说:“你们夫妻要互敬互爱,互相帮助。听说
      你俩身体不是太好,不能生小孩儿。我不是也没有小孩儿吗?”稍稍停顿了一会儿,
      他又幽默地说:“全中国的小孩儿都是我的小孩儿嘛……”听得出来,周总理对我
      俩的家庭现状十分清楚。直到回到家里,我的心情仍然久久难以平静。
          贾英华:这一晚,溥仪和李淑贤兴奋得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在一夜无眠
      中,溥仪对李淑贤说:“咱俩婚后生活不和谐的事,政协肯定报告周总理了……”
          在此之后,连以农又找李淑贤屡做思想工作,再一次诚恳地对她说:“你俩结
      婚,国际上都有影响,离婚总是有不好影响。你看,周总理也关心你们的夫妻生活。
      你们俩在夫妻生活上成不了一对好夫妻,你就替国家当他一个‘保卫工作者’吧…
      …”
          李淑贤坦率地承认,自从周总理接见以后,她再也不好提起离婚了。但在生活
      和情感上,她总是处于十分矛盾和犹豫之中,一直到溥仪逝世。
       
                   26不正常的夫妻生活
          李淑贤:甭瞧溥仪那么大岁数儿了,在我看来,他在很多地方尤其是生活方面,
      仍然像一个大孩子。
          他一进卫生间半天不出来。我进去一看,乐了。他居然蹲在马桶的边上呢。真
      悬!如果摔着可怎么办呢?“你蹲在上边干嘛?”我厉声问他。
          “坐在上边不习惯。”溥仪口气平和地对我说。
          头一次见到他蹲在上边,我赶紧让他从马桶上下来坐在马桶上。日久天长,他
      在婚后的生活中也就慢慢改了过来。
          溥仪从来不懂怎么招待客人。来了客人,他也不知怎么热情才好,他检讨说,
      这是因为从小当皇帝,只知别人伺候自己,不懂得照顾别人。就拿新婚第二天早晨
      来说吧。我催他起床之后,他倒挺自觉,穿上衣服就开始叠被子。我以为他在战犯
      管理所里学的不错了,可眼瞧着他把被子团成了一个团儿,没棱没角的。我知道他
      这几年就这么叠的被子,只好重新打开被子教他。吃中午饭时,他刚刚穿上的衣服
      就沾上了油渍。其实,他拿筷子夹菜时,我就瞧见,袖子沾到了菜盘子里,把袖口
      弄脏了。我提醒他时,已经晚了。尤其是我发现他注射荷尔蒙之后,溥仪在家庭生
      活里显得更加主动了,好像是在弥补什么似的。吃过饭,他就赶忙拿过抹布擦桌子、
      洗碗,拾掇桌上的东西,但总是显得笨手笨脚。
          溥仪倒也没什么情绪,总是乐呵呵的,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刚结婚那些日子,我正在北京朝阳区的业余医学院学习。我每天回到家都差不
      多得晚上10点多钟。往往回到家,我还要照平常那样,打开课本看几眼功课,这似
      乎已经成了习惯。每当这时,溥仪就会走过来,轻轻给我合上书本:“好容易回了
      家,休息一会儿吧……”
          恰恰因为溥仪的关系,我在业余医学院的学习被迫中断了。说实话,我学起来
      也挺费劲,跟溥仪婚后不再学了,也算找一个台阶吧。婚后,我们的家庭成了公众
      人物家庭。一系列的活动接踵而来。那时,新华社、中国新闻社等一些新闻机构时
      常前来采访,不但要完成,而且非要圆满完成不可;接二连三接见外宾的活动,各
      种外事宴请,数不清的各种外事陪同活动;全国政协组织的许多活动都要溥仪偕夫
      人出席,我还无法推辞。渐渐,我的身体招架不住了……
          更主要的是,由于溥仪夫妻生活不正常,生活不规律,晚上不睡早晨不起。我
      禁不起折腾,思想苦恼,于是得了严重的神经衰弱病。没办法,我不得已退了学。
          贾英华:李淑贤在回忆溥仪后半生时,在一个寂静的晚上,曾亲口对我说过:
      “当初,我生起气来,曾在溥仪脸上打过两巴掌……”
          述说这一往事时,李淑贤的眼睛始终是直愣愣的。当然,像这样的事情,李淑
      贤坚持没让我写入回忆稿内。
          但并非没有佐证。溥杰的二女儿回国后,曾见过溥仪脸上有伤痕,回到日本,
      她写了一篇文章,发表在日本妇人俱乐部的杂志上。这篇文章曾引起日本读者的广
      泛关注。她这样写道:“……有一次,我见到伯父脸上有一道伤痕,便悄悄地跟父
      亲说:”那不定是谁给抓的,大概是伯母给抓的吧?‘这时,我的伯父听到了,再
      三问我的父亲:“你的女儿跟你说什么啦?’在溥仪的一再追问之下,我的父亲才
      说了上述的话。于是,伯父在大庭广众之下,突然爆发了一阵使人吃惊的大笑,一
      面说着:”淘气的孩子……‘一面赶过来,一个劲儿地胳肢我。我怕被抓住,就连
      忙且逃且躲,闹得我满脸通红……“
       
                     27溥仪走丢了
          李淑贤:结婚前后,溥仪不止一次地跟我谈起特赦回京后的琐事。我清楚地记
      得,他说刚特赦从抚顺回到北京的时候,住在前井胡同6 号的五妹家里头———那
      儿在北海公园后边。结婚以前有一天,溥仪带我去了一看我才清楚,其实那是在什
      刹海畔西边。
          相处久了,我才知道,溥仪就是这么一个人,不大分得清东西南北。
          他带我去的第一家亲戚就是他五妹家。那天一早晨,我俩坐公共汽车到了北海
      站,下车往北一拐就到了。
          他家坐东朝西,是一个老式院落。溥仪对五妹一家很赞赏。说五妹很争气,干
      什么事都不甘落后,培养几个孩子也都挺有出息。他最感慨的是皇族已从过去提笼
      架鸟的生活,变成了新社会的一分子。一路,溥仪聊了许久许久……
          那时候,五妹家里还没安电话,绝大多数北京人家里也都没电话呢。为了联系
      方便,临走,细心的五妹给溥仪留下了一个公用电话号码,至今还记在溥仪遗留下
      的通讯录上。在上边,溥仪端端正正地写下了那个公用传呼电话的地址和号码。
          五妹夫万嘉熙曾与他在抚顺一起关押多年,两人关系一直不错。
          早在伪满洲国垮台后,万嘉熙就随他一同被苏联人押往了苏联,几经辗转,解
      放后一起被移交新中国政府。
          由于长期在一起,万嘉熙待他比较忠实,溥仪事事依赖他。
          由于在狱中表现比较不错,他早于溥仪一年被免予起诉,释放回京。他俩一直
      保持着密切关系,溥仪总亲热地叫他“老万”。
          过了一些日子,溥仪又第二次带我去老万家串门。老万和五妹事先有了准备,
      一定留我俩在他家吃饭。
          午饭时,老万又邀请了同院的溥俭夫妇和溥仪的乳母之子王先生一起陪坐。
          一桌7 人,边说边吃,热热闹闹。吃饭时,老万见溥仪还主动地给我搛菜,老
      万开玩笑地说:“大哥,您学会了给别人搛菜,可真不容易呀!”
          饭桌上,大家都不敢跟溥仪说笑,只有老万最活跃。吃饭之间,他又讲起了溥
      仪刚特赦时住在他家的情景。
          “大哥在我家住的时候,起了床就扫地。一直扫到院门口,后来扫到了街上。
      结果,找不到家门口,让街坊给送回来了……”
          听着这些事情,连我也给逗笑了。
          老万说完,又指着我对溥仪说:“大哥这回有人照顾了。过去大哥在我家住时,
      到服务站打电话,把皮包丢在那儿,人家服务站的工作人员给送来了。大哥一点,
      钱和粮票一点儿不少,直个劲儿感谢人家……”
          这时,溥仪接过了话碴儿,说:“还是新社会好哟!丢了东西还能主动送回来,
      这在旧社会是不可能的!”
          溥仪差不多每个星期日或节假日都要让我跟着他去看载涛,哪怕到他家坐10分
      钟也要去坐坐。去了不外是问候老人的身体情况,载涛也总是关心溥仪的学习、工
      作情况,问得总是挺细。
          这样的来往,一直维持到“文革”开始才停止。
          他对我不止一次地说:“我呀,就这么一个亲叔叔了……”
          言语之间,他显得挺有感情。
       
                    28溥仪满街找媳妇
          李淑贤:由于我身体不太好,就雇了一个保姆做日常家务活儿。星期日,保姆
      放假回了家,溥仪和我张罗着做饭。他笨手笨脚,什么也不会。我管炒菜,就指挥
      他到厨房拿鸡蛋,让他搅拌开之后再炒。
          哪知道,他连鸡蛋带碗全摔在了地上。我只好停下做饭,先把地上打扫干净。
          溥仪时常满脸赔笑地对我说:“我也恨自己,什么都不会做……”
          要是出门,他的笑话就更多了。我得像看小孩儿似的待他。记得那回是1962年
      10月。我俩出去上溥仪的三妹家串门,顺便去洗衣服。路上,我让溥仪拿着床单。
      眼瞧着他夹在了腋下,刚走到东城锣鼓巷口,见来了一辆公共汽车,他带着我猛追
      了上去。
          等挤上公共汽车之后,才发现床单不见了。溥仪在车上一阵没头没脑地乱找,
      也没找到。我俩只好半道下了车,沿来路四处寻找。
          在锣鼓巷附近,一问警察才知道,溥仪奔跑当中将床单丢在了地上,被一个戴
      红领巾的小学生捡起来,交给了警察叔叔。溥仪夸赞说:“小学生觉悟真高。”又
      追问那个“红领巾”是哪个学校的?
          那个警察告诉溥仪,现在小学生学习雷锋,做好事不留姓名。
          警察把床单还给了溥仪,还数落了他几句:“你这位同志真粗心,今后可得注
      意点儿……”
          这位警察哪儿想像得到,面前这位夹着床单挤公共汽车的普通老人,竟是当年
      的“宣统皇帝”啊!
          平时,他是个很认真的人。一天早晨上班离开家之前,我告诉溥仪:“今天晚
      上医院有会议,我得晚些回来。”
          结果当天晚上会议临时不开了,我于是就到王府井“四联”理发馆烫发去了。
      那是1963年夏天的事情。
          溥仪见我晚上9 点多钟还没回来,天又下起了雨,就给医院打了一个电话。人
      家告诉他,会议没开,李淑贤早就走了。
          他着急了。过去,每次医院里开会,溥仪都要打来电话,有时他甚至要打来两
      三个电话,弄得我挺烦。这次临时变化我也没跟他讲,省得挺絮叨。
          他不知我的去向,以为人丢了,心急火燎地找来老万,让他帮着给找。老万对
      溥仪说:“这么大的北京城,也没个准目标,可上哪儿去找啊……”
          那年北京普降暴雨,城里头出现过行人掉进马路旁的下水道的事件,所以,溥
      仪也担心我出事。老万明明知道找也是白找,但他了解溥仪的犟脾气,只好顺着他
      随处溜达。
          溥仪一条马路一条马路地找,活像发了傻,又给几个派出所打电话去询问。
          直到晚上10点多钟了,溥仪见我还没踪影,就着急地要去派出所“报案”。
          等我回到家里时,已经是11点多了,溥仪却没在家里。原来,他仍在外边找我
      呢。我见不到他,又转身出门去找他,两人相互乱找开了。
          等最后我俩在家里见了面。我一进门,老万已经走了,溥仪正在像小孩子似的
      吧嗒吧嗒地掉眼泪呢。
          见我一进门,溥仪高兴得几乎蹦了起来。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表面看起来不像,其实,他感情很脆弱。
       
                    29骑车撞倒老太太
          李淑贤:婚后有一段时间,早晨起床以后,溥仪总愿意叫上我一起到院外去遛
      一遛。一路上,溥仪一见到认得的街坊就打招呼,碰到谁都点头。无论是街道干部
      还是普通百姓,他不分彼此,见了面差不多都要跟人家聊一阵儿。街坊都说,溥仪
      没架子。溥仪没什么架子,吃饭时总是叫上女佣在一个饭桌吃饭,吃一样的饭菜。
      要是听说女佣家里缺什么或少什么,溥仪总惦念让我给人家拿一些。有时还把一些
      旧衣服什么的,送给女佣人。
          溥仪在世时的一天,一个在家当女佣的老太太倒土时不小心摔倒,连膝盖都摔
      破了。我和溥仪赶紧让她休息,又赶去她家里看望。一连几天,她都来不了,我跟
      溥仪轮流去看她。当时,粮食都很紧张,溥仪跟我商量,拿了一些粮票和钱给她。
          那个老太太家里比较困难,屋子里也挺杂乱。溥仪去了就坐在老太太跟前聊天
      儿,问寒问暖。街坊都夸溥仪:“‘小皇上’一点儿架子都没有哟。到人家里也不
      管脏不脏,去了就坐下跟老太太聊,真不错!”
          这件事传开了,邻居对我们反映都很好。像后来“文化大革命”高潮期间,很
      多人挨了斗,而街上没有群众骂我们家一句,更甭说批斗溥仪了。
      
      
      
      
      
      
      
      
      
      
      
      
      
      
      
      
          有一天,我俩上街,溥仪瞧马路上人们骑自行车挺羡慕,跟我说:“我也会骑
      自行车。”
          “你也会骑?”我表示不相信。
          “我在宫里就学会啦。回头让你瞧瞧……”
          过了没几天,他跟同院邻居借了一辆自行车,骑给我看。我一看,溥仪确实骑
      得不错,一会儿他骑得飞快,一直骑到胡同口不见了人影儿。
          突然间,溥仪骑着自行车停在了我的身后,吓了我一跳。
          原来,溥仪从胡同另一头骑车绕了过来。“怎么样?”溥仪一脸风光的样子问
      我。
          “不错,不错。”我夸了他几句。
          “你上来坐在后座上,我来带你。”溥仪竟然提出来用自行车带着我转一圈。
      我有点儿害怕,不敢坐上去。溥仪还笑话我胆小呢。
          有一回,溥仪骑车却把邻居撞伤了。他撞的是一个老太太。那天,他又跟邻居
      借了一辆自行车,刚刚骑到胡同口,没留神过来一个老太太。溥仪没刹住闸,把老
      太太撞倒在地上了。
          溥仪吓得够呛,连忙扶老太太起来,询问伤着哪儿了:“最好到医院去检查一
      下……”
          由于溥仪骑车不太快,老太太撞得不算太重,一见撞自己的是溥仪,她反倒一
      下乐了。
          临走,溥仪告诉老太太:“您要是如果发现不舒服,可以到我家里找我去……”
          之后,他又详细告知了家庭住址的门牌号码,自己叫什么名字。其实,人家早
      就知道他是远近闻名的那个“小宣统”了。
          这件事情之后,老太太很感动。邻里之间传开了,溥仪有了一个不错的名声。
          贾英华:溥仪新婚之后,搬到了东观音寺胡同。一直到逝世为止,与邻居相处
      得应该说是不错。据我80年代初期在东观音寺胡同街坊间的采访,溥仪在撞倒老太
      太之后,还曾屡次买了礼物前去看望,使周围的街坊都很感动。直到几年以后,溥
      仪还惦念着那位老太太。
          在那儿居住的几年间,虽然大名鼎鼎的“小宣统”并没像雷锋那样整天为街坊
      做好事,但大家一致公认这是一个好老头儿。“文革”期间,或许是他的人缘不错,
      才没有受到像其他“黑五类”那样的冲击。
       
                     30重回故宫
          李淑贤:婚后,我跟溥仪曾先后两次逛故宫。第一次是在1963年5 月2 日。那
      是个天气晴朗的日子。
          头一天,我参加了“五一”晚会,很累。可我不想扫溥仪的兴致,于是一清早,
      我俩一起床就奔了故宫。我俩临进玄武门时,他跟我说:“当年呀,我就是在这儿
      让冯玉祥给轰出宫的……”他语调平静,全然没有那种惋惜的情绪,有的只是一种
      平和态度。
          进了故宫大门,拐过御花园,朝东走不了多远,就到了毓庆宫。溥仪手指着紧
      锁着的大门,给我慢条斯理地讲起了他过去在这里读书的故事。
          没过一会儿,我俩走过去正赶上一群游客围着一个人,那个人在向大伙介绍说
      :“这是当年‘宣统’读书的地方……”
          溥仪冲我一笑,拉着我在旁边聚精会神地挤在人堆里听着。我这时生怕游人认
      出来,人堆里的这位男人就是当年的“宣统”。溥仪也是如此,他一个劲儿地冲着
      我笑着。
          挤出人堆,溥仪跟我轻声介绍说:“小的时候,说是在这儿读书,其实,我就
      是不爱读书。一不想读,就不读了。老师也得听我的,让他停课就停课了。因为我
      是皇帝嘛!”
          “你都怎么读书啊?”我挺好奇地问他。
          “说起这个,可有意思了。”溥仪对我说。“起先,由老师带着念。到后来呵,
      索性早晨由太监给我念一遍就算完了。”
          “那老师不管啊?”
          溥仪接着说了起来:“老师哪儿敢管我啊?有时候,上课时,老师让我们背课
      文,时间长了,他就打开瞌睡了。我拿纸捻成一个细棍,偷偷地捅老师的鼻孔。之
      后,我悄悄地溜回座位上。见老师睁开眼,一个喷嚏响亮地打出来,我们几个学生
      一起这份儿乐啊……”
          说到开心之处,溥仪忽然显得年轻了,满面笑容像个幼稚的小孩儿。
          “那咱俩上御花园吧,那里有长凳可以坐下歇一会儿。”于是,我和溥仪坐在
      花园里的长椅上,静静地瞧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指着空旷的地上,溥仪提起了自己
      的童年。
          “我3 岁进宫,19岁离开故宫。”说到这儿,溥仪叹了一口气,好像又回到了
      从前。“宫里这么大的地方,我可以随便玩。可是,要想从宫里出去随便上哪儿都
      不许的。一个孩子整天憋在大高墙里,总想出去看看,可总也出不去,心里头可烦
      呢。想去哪儿都去不了,你说怎么能不闷得慌呀……”
          溥仪提起童年,就不由自主地怨恨西太后。就是她把他挑进宫里当皇帝,受了
      这么多罪。溥仪讲起了1924年出宫前后的故事。
          “出宫那天,可紧张了。冯玉祥派人逼宫,领头的叫鹿钟麟,带着手枪队冲入
      了宫内。他们在外边把故宫全包围了,限我们几个小时内全部出宫。后来,因为来
      不及,又延长了3 个小时。说是把大炮架在了景山上,如果到时不出宫,他们就开
      炮。这真叫‘逼宫’呵。”
          “你当时害怕吗?”
          “怎么不怕呢?我当时吓得不知所措,连我父亲也紧急叫来了宫里。怕景山上
      打炮呀。实际上,这是假的。去年,在政协开会,我见着了鹿钟麟。他告诉我,让
      景山上开炮是吓唬我。那时,景山上根本没大炮,所以,也不可能开炮轰炸故宫。
      这是他临时急中生智,编出来逼我出宫的……”
          说完这段往事,溥仪像从过去回到了现实,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又莫名其
      妙地乐了起来。
       
                     31溥仪批封建
          李淑贤:自打溥仪回到北京,陆续见到了家族里的人们,直到在植物园劳动期
      间,他才见着了侄子毓珍。虽说是侄子,可并不比溥仪年岁小多少。溥仪是在四弟
      溥任家里头,偶然碰上他的。一见着溥仪,毓珍马上口称:“皇上。”扑通倒在地
      上就要磕头。一见他这副模样,溥仪立即拦住了,气愤地对他说:“你简直是封建
      脑袋!”
          这次,溥仪对这个侄子狠狠地斥责了一顿。事有凑巧,当天下午,溥仪又碰上
      了一个侄女。她与上午见到的侄子完全不同,居然参加过著名的抗美援朝战争的上
      甘岭战役。溥仪对这个侄女大加赞扬,称她是:“最可爱的人!”
          溥仪亲口跟我说过,当他还在崇内旅馆学习的时候,一天,忽然有两个年岁很
      大的老人来“求见”。当时溥仪正外出没在,旅馆的人走出来一看,原来是两个前
      清翰林。那两个老人用红纸写着原来在清朝的旧官衔,给他专门“请安”来了。溥
      仪回来之后,听说了,非常生气,说:“都什么年头儿了,还来这一套!”
          之后,溥仪叮嘱旅馆工作人员说:“以后,他们再来,就说我不在!”
          溥仪在全国政协开会时,碰到了广济寺的巨赞法师,商议好了星期日让溥仪去
      寺里玩。这样,吃过早饭,我跟着溥仪就奔了广济寺。政协宿舍离那儿很近,朝东
      一拐溜溜达达就走到了。
          刚刚到了门口,一个和尚就开了门,原来法师早就差人等候在门口了。
          那个小和尚引导我们走进去好远,刚走到会客室门口,巨赞法师就迎了出来。
          巨赞法师光着头,大约有60岁左右,穿着半截只到膝盖的袈裟。他虽然个子不
      算太高,但脸色很好,看上去红光满面。
          巨赞法师亲自起身拿了一串钥匙,领着我俩来到了一座大殿前面。他亲手开了
      锁,领着我们进了殿门。巨赞逐个介绍了佛像的名称和来历,讲得津津有味,溥仪
      和我听得入了神。
          最有意思的是,巨赞法师领着我俩观赏了佛牙。据溥仪后来讲,这可是非常难
      得呀!
          在珍贵的佛牙面前,溥仪不但看得仔细,问得也很细致。巨赞直夸溥仪有学问
      呢。
          看过佛牙,我们一同回到会客厅品茗香茶。眼看快到吃午饭的时间,巨赞法师
      非要留我俩吃午饭。“我们这里的素菜做得很有名,有专门的手艺……”
          溥仪执意要走,巨赞只得送我们出了大门。过后,溥仪一再提起这次与巨赞的
      会面以及观赏佛牙的事情。每逢他与巨赞开会时见了面,回到家也要和我述说一阵。
          贾英华:对于溥仪斥责前清遗老的事情,李淑贤曾对我回忆说:溥仪跟我说起
      前清遗老给他磕头的事,吓得够呛,说:这可不得了,要是接受了他们的磕头,我
      就快没命了……
          溥仪生前对李淑贤不止一次说过:关于佛舍利,是个挺奇怪的事。被轰出宫前,
      宫中的佛舍利就突然不知怎么不见了,不久就被逐出宫;从苏联临回国前,随身藏
      带的佛舍利又突然被苏军没收,以为回国就得被枪毙,还好———结果被关进监狱
      ……
          溥仪生前还曾对李淑贤说起过一件事:他一次做梦时,梦到他死后到了阴间,
      李淑贤和谭玉龄两人来争夺他,他差点儿被劈成两半。他被惊吓得出了一身汗,马
      上醒来了……
          据笔者分析,尽管溥仪在日记中写得很“革命”,词句也是挑最“革命”的,
      但从他生前的种种———如不杀生、喂养蚂蚁等真实情形不难看出,可能溥仪至死
      仍然是有些迷信的。
       
                    32宫内溥仪侃大婚
          李淑贤:在坤宁宫,溥仪跟我说起了“大婚”当天的经过:
          大婚的仪式,是在夜里举行的。他掀开新娘———也就是皇后婉容的大红盖头,
      看了看婉容,相貌的确长得不错。后来,他没在坤宁宫睡觉,而是去了养心殿。这
      样,他在养心殿和太监一直玩到天亮……
          我问起溥仪,宫内婚礼与老百姓的婚礼有什么区别?溥仪对我讲了大婚中这么
      一件真实的事情:“大婚过程中,有一个仪式叫做:吃‘子孙饽饽’。在坤宁宫里,
      婉容的伴娘走了进来。这个伴娘那时有个说法,必须是‘全和人’———就是说得
      是父母和儿女双全的人。她眼瞧着我吃了一口‘子孙饽饽’之后,问我:”是生的,
      还是熟的?‘我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是熟的!’谁想到,我回答之后,宫里立时
      炸了窝!”
          “一句话,能有那么严重?”
      
          “生就是生孩子,熟就是(不生)不吉利!”
          随后,溥仪带着我走了挺远,随意漫步到了养心殿。他告诉我,他“逊位”以
      后,始终就住在这里,办公、读书……这儿基本成了他的活动基地。而前边的三大
      殿,成了军阀盘踞的地方。他根本去不了,只能龟缩在西六宫这一隅。
          转到养心殿的后身,可以瞧见溥仪当年睡觉的卧室。见到床上铺着褥子和被子,
      我好奇地问溥仪:“这些被褥,是你当时盖的吗?”
          溥仪凑近仔细瞧了瞧,认真地对我说:“据我看,床上的被子还是我当时盖的
      被子呢。”
          我不大相信,问他:“这么多年了还没坏,真有那么结实?”
          “是的。”溥仪回答我,“那时宫里头用的东西是‘御用’,谁也不敢擅自偷
      奸取巧。”
          我从窗户的玻璃望进去,见房间远不如想像中的那样十分宽绰,我挺纳闷。于
      是,问起溥仪:“我看床那么窄。当时,如果皇后婉容到这里来,怎么睡得下两人
      呢?”
          溥仪笑了笑,跟我讲:“你不知道。当时,一般我是去皇后婉容那儿去住宿的。”
          我瞧见床那么窄,被子还显得挺硬,又问他:“睡觉时掉不下来?”
          “你放心,我睡觉还没摔下来过。”
          “那你平时去妃子文绣那儿住吗?”
          “文绣的宫里,我不经常去。偶尔去一次,也在那儿呆不了太长时间。”溥仪
      跟我解释说。
          贾英华:在我多年采访中,许多满清遗老都不禁提起溥仪在大婚时,演出“霸
      王别姬”的不吉利。无独有偶,这次倒是从溥仪口中得知在洞房花烛夜时,他说出
      “饽饽是熟的”而不是“生”的说法。我倒不相信仅仅是因为溥仪这一句话,使自
      己丧失了生育能力。但溥仪终生无子倒是不争的事实。
          终生无子,是否因溥仪大婚夜里回答子孙饽饽生熟的说法?类似“谶语”式的
      预言,尽可以不信。因为这大抵是后人附会已发生的故事。然而,溥仪的“病”却
      不能不探究,毕竟这是研究溥仪扭曲性格的重要一环。
          据笔者考证,溥仪大婚前后,并非像他向李淑贤讲的:“什么也不懂。”
          这次溥仪关于大婚之夜的说法,对他在《我的前半生》中的记述,作了重要补
      充。
          大婚后,溥仪并没与皇后婉容“同房”,而是半夜逃往了养心殿———究竟去
      干什么?
          溥仪重游紫禁城时,对李淑贤的说法,弥补了他在《我的前半生》中的记述。
          因在这本书里,溥仪只讲他婚礼之后回到了养心殿,而没有讲他是如何度过后
      半夜的。而他在这次游故宫时却不禁吐露了真情,一直和太监玩到天亮。
       
                     33溥仪忆父母
          李淑贤:我还挺愿意听溥仪谈爱新觉罗家族的轶事。
          “你知道吗?我们满族管母亲叫什么?”
          “我不知道,只知道我们南方人管母亲叫姆妈。”
          “我们管母亲叫奶奶。”
          溥仪听我对他母亲感兴趣,就零零碎碎地讲起了他的母亲。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母亲特别能花钱,家族里都知道。与别的王府不同,在
      醇亲王府里头,是她当家,相当能干。我年幼时,母亲时常把家里的东西拿出去变
      卖,连父亲载沣也管不了。”
          “你父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我的父亲是解放以后才去世的。据说是死于尿中毒。当时,我不在北京,正
      在抚顺改造呢。”
          “那你母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提起我母亲的死,就说来话长了。要究根子,她的死因与我有关。在宫里时,
      几个太妃都想管我。我不服管,常跟太妃闹别扭。有一次,因为太监的原因,我大
      大发了一顿脾气。(端康)太妃叫来了我的母亲,于是发生了矛盾。我的母亲从宫
      里头回到王府就吃了大烟,死在了王府里……”
          贾英华:听溥仪提起父母,李淑贤自然也不免聊起了自己的父母。她回忆说:
          在结婚以后,溥仪多次问起过她的父亲和母亲。她总是说:“提那些干嘛?”
          在李淑贤的印象里,父亲是一个老实人,典型的银行职员。生母她不记得了。
      对后母,她无疑充满了一种仇恨心理。在起初与她合作撰写“后半生”当中,我整
      理照片时,发现了一张小女孩儿的照片。上面仿佛依稀有着李淑贤的影子。我问她,
      她却一股无名火起:“甭提这事儿了……”
          原来她与溥仪婚后,溥仪也见到过这张照片,也同样问起过她。只不过照片上
      面是她与她的后母。幼小的她,眼睛显得十分大,似乎是恐惧地依偎在后母的身旁,
      一直到父亲去世,她都处在后母的残酷虐待当中。
          平时,全家人都在一个桌上吃饭,惟独她总被轰到厨房里勉强吃几口,然后就
      得收拾饭桌,刷碗洗筷子,整天累得疲惫不堪。谈起后母恶待她的旧事,溥仪也挺
      气愤。李淑贤找来剪子,“咔嚓”一声剪掉了照片上的后母。而在“后半生”初稿
      中,不知怎么,李淑贤不让写自己剪掉了照片上的后母,让我写上是溥仪剪掉的。
          于是,照片集里有了这么一张残缺不全的女孩儿照片。在这张幼年李淑贤的照
      片上,她显得是那么瘦弱,两只眼睛显得大大的,而又透着那么可怜和清纯。据李
      淑贤讲,这是她幼时惟一留下的照片。
          对于后母印象最深的,莫过于她讲述的后母逼她嫁人之事。
          李淑贤曾对李文达回忆说:她上小学时,有一个最要好的同学叫美英。两人经
      常在一块玩。当她去美英家玩时,见到了一个所谓的“经理”,想让她做小老婆。
      过了些日子,她吓了一跳,后母居然带她去一家餐馆吃饭。果然没有好事,那个大
      胖子经理,早已迎候在桌边坐等。
          对这桩婚事的态度是,她死活不同意嫁给这个相貌丑陋的男人当小老婆。回到
      家,后母比往常更凶狠地打了她一顿。此后,就软硬兼施非让她出嫁不可。于是,
      她便逃到了北京。
       
                    34街坊住房漏雨
          李淑贤:1963年那一年,北京下起了几十年罕见的暴雨,一连多少天不晴天。
      市里倒塌了许多民房。
          我原先住的朝阳门那儿,马路上积水足有半尺深,连汽车都开不过去了。我们
      现在住的胡同里,大雨也成了河。有一天,我下班时,正发愁怎么回家呢,溥仪却
      赶来了。他进了医院,告诉我:“我带了一把伞来,接你回家。”
          这使我挺受感动。溥仪搀着我,趟水过马路,在雨中等了好久,才坐上中断许
      久的公共汽车。
          在路上,我俩见到雨水已经漫上了人行道,小卧车已经无法行驶了。我对溥仪
      说:“你还不错,能知道下雨接我来……”
          虽然打着伞,回到家,我俩的衣服差不多都湿透了。
          夜里头,听着有人喊着什么。天亮之后,才知道守门的老戴家房漏了。
          老戴叫戴文山,是政协机关的电工。他平时一家人就住在紧把门口的房子里。
      如果有客人来了,他就为客人开门,平时扫扫院子。到后来,有了保姆就归保姆扫
      了。老戴是个倔老头,跟我有时候脾气不太对付,也拌过嘴。
          溥仪为这还跟老戴聊过。当溥仪听说老戴家房子漏了之后,叫来了老戴,对他
      说:“不行,你们家就先到我家客厅来住吧。等房子修好或者雨停了之后再搬回去,
      怎么样?”
          晚上,我跟溥仪说:“你倒真不错,懂得关心人啦。”
          溥仪说,原先我不懂,现在知道了。
          之后,溥仪又给政协机关管行政的部门打电话,反映老戴家房漏雨的情况,让
      他们及时来修漏房。
          大概是溥仪的电话起了作用,全国政协机关很快派人修好了漏房。我们两家皆
      大欢喜。老戴没来,可挺领情。事后,一再向溥仪感谢。我们两家的关系也好多了。
          贾英华:这件事的其他一些情节,李淑贤当时没让我写入回忆稿。据李淑贤回
      忆:
          当天,整个北京城都正下着暴雨。溥仪建议让老戴家住在客厅里,李淑贤跟溥
      仪吵了一架,不同意老戴一家住在自己家。她对溥仪说:“你懂得关心别人,怎么
      不知道关心我呀。咱们两家这么多口子人,怎么住在一起呀?”
          没想到,听到这儿,溥仪急了,说:“我原先不懂关心别人,成了罪人。现在
      我懂了,不能让街坊住危房里!”
          任凭溥仪怎么说,李淑贤也不同意他们暂时住在家里。而溥仪坚持己见,说:
      “暴雨一时难以停止,漏房有危险。不让人家搬来,如果出了危险怎么办?”
          李淑贤就是不同意。认为,搬进来容易,搬出去难。两人相持不下,一气之下,
      溥仪给政协机关打了电话,让马上派人来修房。
          当80年代初,我采访老戴的妻子时,她记忆犹新地回忆起了当初的情景。对溥
      仪,她显然有着好感:“当时,我们也不想去溥仪家住,因为与李淑贤不和。就是
      暴雨太大,无法出门。溥仪家有电话,想让他给政协机关打一个电话让人快来修理。
      溥仪还不错,给政协打了电话。可是,那么大的雨,谁也来不了,就是来了也无法
      上房修漏房呀!”
          后来,大雨骤停。政协机关派了人来,尽快修好了漏房。一场邻里矛盾才算化
      解。
          据查溥仪日记,这发生在1963年夏。这一场暴雨后,北京城房倒屋塌数以千计。
       
                    35重视公民选举
          李淑贤:没想到,溥仪这个当过皇帝的人,居然把参加公民选举看得挺重。他
      跟我讲过,第一次参加选举是在植物园劳动的时候。第二次参加选举,是在1963年。
      那是我们即将搬往东观音寺的时候。当时,我俩婚后正住在政协宿舍。
          头一天下了班回到家,溥仪高兴地叫我:“小妹……”
          每逢他叫我小妹的时候,总是他情绪最好的时候。我问他:“什么事情啊?”
          溥仪忒高兴地说:“明天一早就得集合起来去投选票。这是我第二次参加选举
      哟!”
          夜里,他居然没睡好觉,显得非常兴奋,简直成了未经世事的小孩子。
          其实,每天溥仪都起得很晚。这次,他没等我叫他,就先起了床,这时天还没
      亮呢。只见他又梳头又洗脸,认真打扮起来。我直劲笑话他,他好像没听见似的。
      吃过早饭,将近9 点钟,溥仪叫上我一起到政协大院里集合。
          投完选票之后,溥仪高兴极了,特意让我跟他跑了老远,到文化俱乐部去吃午
      饭。
          坐在餐桌前,溥仪说:“今天的天气真好!”其实,是他的心情好。他还问我
      :“你喜欢什么就点什么……”
          说着,没等我开口,他就替我点了一道我喜欢吃的鱼。
          他特别高兴的时候,就显得多少有点儿颠三倒四的。
          正吃着饭,一些认识的人都过来打招呼,大部分是全国政协委员。其中一个委
      员好奇地问溥仪:“你怎么跑这么老远来吃饭呀?”
          溥仪显得特别有兴致,对我说:“咱们俩今天出来了,索性再玩一会儿吧?”
          “玩什么呀?”
          “咱俩玩一会儿台球好不好?”
          他知道我会一点儿台球,却不知年轻时早在上海时我就玩过。
          那一阵子,溥仪非常忙,正在跟出版社一起改写那部书———《我的前半生》,
      时常弄到半夜。那天,溥仪却跟我一直玩到下午三四点钟才回家。
          回到家里,溥仪还兴奋地谈起他第一次成为公民之后领到选民证的情景。他高
      兴的样子至今仍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次,是我们在东观音寺22号住的时候。这是他最后一次参加选举。我记得,
      他当时刚刚做了肾切除手术出院。开会时,是街道主任来叫的,地点就在胡同里斜
      对面的那家,那是街道主任的家。溥仪抱病跟着我去了。
          我给溥仪搬了一个小板凳,跟街道的三四十人坐在一起,听街道负责人介绍候
      选人的情况。
          之后,让大家发言。因溥仪身体不好,我本想不让他发言,可他偏偏抢着说。
      他发言时,屋里很静。甭看溥仪刚出医院,说话还挺洪亮。
          投票那天,我陪他去的。我记得好像是在南操场小学。在排队等待投票时,溥
      仪始终有一种庄严的神情。他觉得他特赦了,成了一名公民了,很是珍重这种别人
      看来不算什么的荣誉。
          拿选票时,工作人员尊敬地跟他打招呼,指点他怎么填写。他客气地点着头。
          我见他虚弱的样子,看到队前队后都是熟悉的老街坊,想让他在前边插队去投,
      可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溥仪把票认真投入票箱,我扶着他回了家。
          到了家,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起来。原来,他累得够呛始终没言语。
       
                    36受到毛泽东接见
          李淑贤:结婚以后,我们家里始终在最显眼的位置上,摆着一幅毛主席与溥仪
      的合影。
          照片上,溥仪跟毛主席站在一起,满脸笑容。一说起这件事,溥仪就显得格外
      激动。他说,毛主席接见他时,是在1962年。毛主席对他很亲热,也谈了他的婚姻
      问题,要他慎重考虑。那次,毛主席邀请了章士钊等几位老人。他说,毛主席还请
      他和几位老人吃了饭,特意做了几个湖南菜,其中一个特色菜是“炒苦瓜”。“在
      毛主席那儿吃的炒苦瓜呀,好吃极啦!”之后,溥仪让我去买苦瓜,我拿回来炒了
      菜给溥仪吃。没想到,溥仪一边吃一边说:“你炒的苦瓜太苦了,怎么这么难吃啊?”
          婚后,溥仪多次忆起毛主席接见他的情景。他曾对我说:“毛主席接见我时,
      对我说:”溥仪,你结婚可不要马马虎虎,要仔细考虑……‘我对毛主席说:“我
      要是找不到理想的人,我就不结婚了’……”
          贾英华:1979年下半年的一天晚上。灯下,我在李淑贤家里正寻找毛泽东接见
      溥仪之事的资料。挺遗憾,因她对此知之不多,正陷于冥思苦想之中。
          一阵敲门声之后,溥仪的二妹之子大力和仇鳌之孙金印走了进来。
          聊起天,才知道我们正想了解毛泽东接见溥仪的旧事,他俩非常兴奋。因为,
      大力的父亲郑广元多次讲过溥仪被接见后到他家叙述毛泽东接见的情景,郑广元还
      曾写过一篇这方面的文章。金印的爷爷仇鳌就是毛泽东的同乡,也是被接见的“五
      老”之一,他生前也曾多次谈起那次毛泽东的宴请和接见。
          大力讲起毛泽东老礼儿多,接见后与溥仪合影时,见溥仪站在左边,就说:客
      人应该站在右边嘛。因照常理,右为上,于是,又重新站过来让摄影师再次拍了一
      张照片。
          80年代初,我据此采访了全国政协秘书处处长连以农。他回忆说:毛泽东接见
      溥仪后,还和他照了相,溥仪如获至宝。为此,溥仪专门找我作了汇报。
          溥仪对我述说了毛泽东接见的情况:毛主席问我,你当初当皇帝的时候,对下
      面的大臣怎么样对待的?我说:我那时年轻,只是个小孩子,事情都不是我做。很
      多是七叔载涛干,问问我就完事了。毛主席对我说:你到政协应该好好总结一下经
      验、教训……我说:是。那时我还是一个傀儡……
          关于毛泽东接见一事,我先后至少采访过20多人,对接见内容也其说不一。据
      连以农处长说:毛泽东隔一两年就接见溥仪一次,每次回来溥仪都向他汇报。但迄
      今为止,也没找到毛泽东另外接见溥仪的依据。
          采访中,乃至对被接见的“五老”,也有种种不同的说法。一说是:溥仪、王
      季范、章士钊、程潜、仇鳌;另一说是“五老”之中没有仇鳌,而是叶公绰。我多
      次查找过有关此事的档案记载,均未找到文字依据。
          至于毛泽东接见溥仪的具体时间,其说不一。直到我找到溥仪写给刘保安的一
      封亲笔信,才最终将那一具体的历史时刻写入书内,即:1962年1 月30日。
          溥仪在写给刘保安的信中,写到了毛泽东接见并宴请的具体情节:“在本年一
      月三十日,我们(与)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一同吃饭、照相,这是我永远不能忘记
      的最光荣和幸福的日子,给我给(以)极大的鼓舞力量。”
          这短短一段信,溥仪居然写错了两处,不难想像溥仪那超乎寻常的喜悦之情。
       
                     37旧溥仪死了
          李淑贤:自从溥仪特赦之后,引起了世界各国的注意。他与我结婚的消息,更
      是使各式各样的记者关注。许多记者相继而来,访问我俩这个特殊的家庭。
          尤其在1964年,当《我的前半生》———溥仪自传出版之后,各国的外宾来访
      更令我们应接不暇,外事活动异常频繁。有时,一个星期就要接待几批外国来访者。
          溥仪的《我的前半生》出版之后,不知有多少人劝过他:“你要好好续写一下
      你的‘后半生’……”溥仪听到后,总是说:“是要写。但最好是用我的实际行动
      来写。”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无意用笔来写,而是要用行动。
          他的行动见诸于各方面。
          溥仪是一个极为认真的人。接见外宾时,他提前一天就要作准备。头一天晚上,
      他总是准备得很晚,在灯下,拿着钢笔写写画画,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入睡。为了
      表达准确,溥仪大多数都是写出提纲,经过反复修改。如果时间来得及,他还要给
      政协有关领导审阅过目才行。他时常说:“这样我才放心。不然,说错了话,给国
      家带来损失可不行!”
          1962年5 月间,我跟溥仪第一次接见外宾。之前溥仪对我千叮咛万嘱咐,惟恐
      我说错话,弄得我特紧张。
          那天上午10点钟,我俩在政协会客室见的外宾。走进会客室,我紧张起来了,
      显得很拘束。溥仪反倒安慰起了我:“别怕,有我呢。”
          溥仪和我见的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英国记者。看上去,他像有60岁左右。
          起初,那个英国记者又照相又录音,向溥仪询问了很多问题。绝大部分是问溥
      仪过去在宫中的生活,问得非常仔细。
          而后,他又向溥仪问起了我的情况。
          “你妻子的父亲是做什么事的?”
          溥仪回答他说:“我妻子的父亲,据我所知,早先是在银行工作。”
          听了之后,那个英国人显得很惊奇。
          “一个皇帝能和一个小职员的女儿结婚,这在英国是做不到的,也根本不可能
      的……”
          溥仪看了看我,然后大声回答他说:“我现在不是皇帝了!旧溥仪已经死了。
      现在的事情过去是办不到的———过去我是不能跟平民结婚的。现在时代不同了!”
          那个英国人走后,溥仪对我说:“他对咱俩的采访,回到英国是会赚一大笔钱
      的……”
          居然,溥仪也有了“钱”的意识。
          对于溥仪和我的婚姻和家庭,最感兴趣的是日本记者。
          1964年10月11日上午,日本广播协会中国特别采访团来到了我的家里。
          当问起我们婚后的情况时,溥仪回答说:“过去的溥仪已经死去了,现在是新
      的溥仪。我们夫妻之间是友爱的,相互帮助的。”
          贾英华:李淑贤在回忆起外国记者问到他俩夫妻生活时,说:当时按照外事要
      求,只能说是家庭生活很幸福,其实我内心挺痛苦。她说,想离婚吧,溥仪总乞求
      她……不离吧,真是守活寡……事实是,每逢接受类似采访之后,李淑贤总免不了
      跟溥仪闹一顿脾气。如果气还没消,又有记者来访,李淑贤又得勉强装出笑容,陪
      着溥仪回答那几句重复的话。她说:“我心里头甭提多别扭了……”
          “没过几年,溥仪病得愈来愈重。后来,又赶上闹‘文化大革命’,离婚这事
      儿就没法再提了……”
       
                    38“帝师”庄士敦
          李淑贤:溥仪曾跟我说过,特赦回到北京之后,原来最早安排他去故宫劳动。
      周总理听说这个方案后,认为:“这样不合适。故宫那么多游客,许多人认识他。
      都过来看他,他还怎么劳动呀?”于是,在周总理的直接关心下,溥仪被安排到了
      北京植物园劳动。溥仪跟我说:“我和溥杰两人,都在植物园劳动。不同的是,他
      在景山,我在西山那边……”
          二妹夫郑广元常来我家里串门聊天。有时候,溥仪一听他讲从前的旧事,就叫
      我过来,让郑广元讲给我听。因为郑广元曾经在英国住过,还曾经长时间住过溥仪
      的洋师傅庄士敦的家里。溥仪总是对我说:“这些故事讲起来呀,很有趣……”
          随着溥仪当上了全国政协委员,他的交往渐渐增多了。一次,一个戴眼镜的老
      人来到了我家。溥仪叫我出来,介绍说:“这是老舍先生,著名作家……”我给老
      舍先生沏上了一杯茶,溥仪与他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呆了不长的时间,老舍先生起
      身告辞,溥仪一直送他到门口。
          回来后,溥仪跟我讲,因为老舍先生是满族人,平时经常在一起开会,所以,
      彼此之间很熟悉。据溥仪跟我说,他那部《我的前半生》出版之前,老舍还审阅了
      书稿,提出修改意见呢。
          贾英华:老舍与溥仪这两人,同是满族而身份迥然不同。按老舍夫人的说法:
      一个是奴才,一个是“皇上”。“奴才”为“皇上”改书,已成历史佳话。“文化
      大革命”中,老舍投水自杀;溥仪被“造反”送上了绝路。同在“文化大革命”中
      身亡,却留下了值得回味的不同思索。
          老舍夫人曾饱含激情地写道:“有一次,总理宴请溥仪及其家人,因为老舍和
      我是满族人,总理就把我们请去作陪。席间,总理说:”一个溥仪,一个老舍,都
      是满族人。过去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穷旗人,非但不能坐在一起,就是见了面大家
      也都得给皇帝下跪。今天,我们三个人都坐到了一张桌旁,变化真大啊!“
          客观地看,溥仪晚年仍曾多次追忆起的英国洋师傅庄士敦,无疑是对溥仪前半
      生影响极大的人物。他写的那部回忆录,中文译作《紫禁城的黄昏》,曾名噪一时。
      他在宫中的那些日子里,既在西方观念上潜移默化地“左右”着溥仪,也在生活习
      惯上影响了他。
          进宫后的庄士敦,带去了一股“西化”的时髦旋风。无论是思维方法和生活方
      式,都对溥仪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他教溥仪打网球,甚至在“火场”建起了球
      场。自行车、照相机、墨镜、绅士帽……刮昏了溥仪的头脑。然而,替代中药的阿
      司匹林并没医治好溥仪的痼疾,反而使他陷入了“中西对撞”的无所适从之中。
          反过来说,庄士敦一直以“帝师”自居而骄傲。据住过他家的郑广元回忆说:
      乃至他在英国苏格兰买下而居住的小岛的房屋上,竟赫然插着清朝的“龙旗”。
          十几年前,我产生了想探究庄士敦是何许人的想法,在访问英国期间,我去了
      爱丁堡,调查了解他。因为,此地是庄士敦的出生地。通过调查,我不禁大吃一惊
      :据说,庄士敦可能是一个同性恋者!
          而且,当地人告诉我,爱丁堡曾是英伦最早的同性恋者闻名之地。因为,往日
      爱丁堡的众多苦役犯,造成了同性恋的土壤。的确,庄士敦终生未娶,独身而居直
      至逝世。然而,这个结论必须有确凿的记载才能服人。
       
                    39不吃嵯峨浩的饭
          李淑贤:谁都知道,溥仪比溥杰早特赦一年。最早溥杰居住的护国寺街的那所
      宅院是让溥仪住的,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肯。结果,还是溥杰单独住在了那里。
          就在我与溥仪结婚前,分离多年的溥杰夫妇终于得到了团圆。
          早在嵯峨浩从日本回到北京之前,国家重新翻盖了溥杰那所宅院。政协领导动
      员溥仪与溥杰住在一起。溥仪说什么也不搬,他跟我说:“我不愿跟溥杰住在一起。”
          “为什么?”我虽然也不愿妯娌住在一起,仍然明知故问。
          “浩子回了北京,会经常有日本人来看她。我见不见呢……自从我当过傀儡之
      后,见到日本人心里就不舒服……”
          一般人不太了解内情,大多很纳闷。
          其实,事情倒也简单。早在溥仪与溥杰哥俩在抚顺战犯管理所里的时候,溥仪
      就多次劝溥杰与他的日本妻子离婚,溥杰不听。溥杰特赦之后,溥仪又多次给他做
      工作,溥杰根本没答溥仪的碴儿。
          随着中日两国关系的改善,我俩与溥杰夫妇的关系也渐渐有了一些改变。但最
      终也没变得像其他人家那样———弟兄俩那么亲密融洽。
          溥杰夫妻团聚之后,也有不太顺心的地方。一天早晨,溥杰不知为什么突然晕
      了过去,嵯峨浩吓坏了,赶忙叫来了老万。当时也没来得及送医院,过了一会儿,
      溥杰又缓了过来。这次,听说是因为他女儿回国的问题,溥杰突然发怒所引起的。
      等溥杰的女儿回国时,在家族里又引起了不小的动静。一天晚上,市委统战部和民
      政局在北海仿膳饭庄设宴招待溥杰一家,又说也算是对溥仪和我新婚之后的宴请。
      自然,溥仪和我也去了。
          那次宴请,一共是两桌。吃饭时,廖沫沙和王旭东局长起身给溥仪和我敬酒。
      我抹不过面子,于是,也拿起了酒杯准备干杯。可溥仪一把拦住了我,对他们说:
      “我替她喝了。”
          于是,他一仰脖就喝了下去。
          见此,廖沫沙等人都笑了。王局长笑着对溥仪说:“溥仪,你过去对皇后也是
      这样吗?”
          溥仪不好意思地微微低下头,说:“我原来不懂夫妻之间是平等的关系,不懂
      的。现在知道是应该相互爱护……”听了溥仪的一番话,连另外一桌的人也都笑了
      起来。
          当摆上颇具特色的清宫点心时,一位矮矮的、很和气的温师傅走了出来,与溥
      仪和溥杰相见。早年,温师傅曾在宫里给溥仪做过点心,如今已是七八十岁的老人
      了。他与溥仪兄弟俩彼此亲热地问候握手。
          见到这种重逢的场面,两个餐桌的人们都兴奋地站立了起来。
      
          王局长走过来,给溥仪介绍说:“今天,桌上的点心都是温师傅亲手做的。你
      尝尝,跟清宫当时做的点心是不是一样啊?”
          溥仪站起了身,深有感慨地说:“我19岁离开的宫里。近四十年没吃到这样的
      点心了。今天吃到了,真是没想到啊……”
          贾英华:在回忆溥仪与溥杰哥俩的关系时,李淑贤没让我记录。她说:现在,
      溥杰还在世,如果发表就不好了。以下内容,是当时删去的:自从嵯峨浩回到北京,
      每次溥杰让妻子嵯峨浩给溥仪送来饭,不管是什么,溥仪当面什么也不说,客客气
      气收下。等嵯峨浩一走,他扭头就让我给倒掉,从来不吃一口。
          我曾经问起过溥仪。他告诉我:从“满洲国”起就怀疑嵯峨浩是日本间谍,她
      送来的饭从来不敢吃,怕被毒死……如今已成了习惯。
       
                    40乳母与“人性”
          李淑贤:有一阵子,溥仪总是独自一人不知溜到哪儿去。我观察了一阵儿才问
      他。溥仪倒坦率,他原来是去乳母家串门去了。
          溥仪的乳母家住在地安门附近,他用不了一会儿就到了。其实,他的乳母早在
      “满洲国”垮台之后不久,就死在了东北。他去的实际是乳母的过继儿子家。
          溥仪3 岁进宫,离开了自小相伴的乳母,天天哭着要“嬷嬷”。当时嗓子都哭
      哑了,连梦里都叫嬷嬷。当他即位之后,还时常挂念着乳母。据他说,他十四五岁
      时,又将嬷嬷接到了宫里。
          他始终惦念着乳母,直到他在“满洲国”当了傀儡皇帝,又把乳母接到了“满
      洲国”皇宫。哪知,他被苏军俘获之后,乳母却被炮弹炸死在了辗转流浪的途中。
      溥仪特赦后,始终惦念着乳母过继的儿子。
          而乳母的过继儿子也惦记着溥仪。当溥仪在政协宿舍住的时候,乳母的过继儿
      子带着两个女儿王佩英和王佩华,特意来看望他。那两个女儿都挺漂亮。一来二去
      熟了之后,他们还常常帮助溥仪拾掇屋子。
          溥仪一直挺喜欢他的两个女儿,直到“文革”之前,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乳
      母的过继儿子还有一个儿子,在朝阳区关东店的开关厂工作,人长得也蛮精神,短
      不了跟溥仪有来往。
          当乳母的过继儿子死于“文革”之中后,溥仪才渐渐与他们一家人联系减少了。
          贾英华:溥仪在《我的前半生》中写道:“我在宫里从小长到大,只有乳母在
      的时候,才由于她的朴素的言语,使我想到过别人同我一样是人的道理。现在看来,
      乳母走后,在我身边就再没有一个通‘人性’的人。如果9 岁以前我还能从乳母的
      教养中懂得点‘人性’的话,这点‘人性’在9 岁以后也逐渐丧失尽了。”
          溥仪所指的非“人性”的东西是什么?他在《我的前半生》中举了一些例子,
      如鞭笞宫女和太监、让太监嚼铁砂、“吃脏东西”的“恶作剧”。在《我的前半生
      》1962年6 月的书稿中,溥仪还叙述道:“在我刚刚进入少年时期,由于太监们的
      奉承讨赏,在毫无正当教育而又无人管束的情形下,我染上许多不知后果的恶习,
      且一发而不可收拾,结果造成生理上病态现象。在新婚的这天,我感觉不到这是一
      种需要。”此外,他坦白承认:“在我这个15岁少年的精神领域里,由于师傅们的
      教导,也染上另一种病症,这就是除了复辟之外,就没有更能占据我思想的东西。
      生理上的摧残和对异性没有兴趣,正好让我全神贯注地想我未来的宝座。”
          关于溥仪的性格之谜,作为皇后师傅陈曾寿女婿的周君适曾有对所见所闻的记
      载。他认为,溥仪不喜欢女人。他写道:溥仪的四个妻子,都被他称为牺牲品,其
      原因何在,成了一个谜……溥仪不仅夫妻生活不正常,甚至看见女人就不顺眼。有
      一次,行幸到大连某海滨旅馆,一群下女在门口跪接,溥仪勃然大怒,立刻把行幸
      主务官许宝蘅叫来痛骂了一顿,说是不应该让这些女人来见他。从此以后,溥仪所
      到之处,凡是女人都必须躲起来。
          溥杰之妻嵯峨浩曾说:“溥仪有个情人是他的童仆……现在我了解到皇帝对一
      个男童仆有一种不应有的情爱。他被划入‘男妃’一类。我怀疑,可不可能正是这
      些性欲倒错的癖瘾,驱使他的皇后吸食鸦片?”
          以上引用的一些著述,无非是想向人们提供一种参考。溥仪的性人格及行为方
      式,有待于更新的史料佐证。
       
                   41上海旧居和杭州故乡
          李淑贤:全国政协组织我们畅游祖国南方,从南京到上海又到了杭州。我跟着
      溥仪到上海的几大公司———永安公司、新新公司、大新公司等,足足游逛了一圈。
          我俩饱览了市容,按溥仪的感觉是,最数法租界和大马路热闹。他走在街上东
      张西望,活像一个见什么都觉着新鲜的小孩儿。我向溥仪建议说:“我给你买双皮
      鞋吧?”
          溥仪听了,却说:“都买小玩艺儿吧……”
          等溥仪去世后,我从西城东观音寺搬出来时,从家里头搬出了一筐小玩具——
      —像什么小娃娃、小花脸、戏装头盔呀……都是溥仪当年从外边买回来的。
          在上海期间,我提起小时候原先住在上海,溥仪挺有兴趣。于是,抽出时间让
      我带他到我小时候的住家附近看了看。在那儿,我和溥仪整整走过了一条街。这里
      原先叫静安西路,现如今已改名叫南京西路了。
          溥仪跟我说:“如果你的父母要是活着有多好啊……他们一定会出来热烈欢迎
      咱们的。可惜他们都不在了……”
          住进杭州饭店时,已是晚上10点多钟。我们住的那间房的窗户正巧对着西湖,
      夜景非常漂亮。溥仪对我说:“真巧,这次到你的老家参观来了……”
          我从8 岁离开杭州,只是10岁的时候跟着父亲回来过一趟,此后再也没来过老
      家杭州。
          见我望着窗外,溥仪又问我:“你看,杭州有什么变化啊?”
          我想了想,回答溥仪说:“在我的记忆中,印象最深的就是西湖边上的破墙。
          现在,都整旧如新啦……“
          听了我的回答,溥仪又十分感慨地说:“真是想不到,能和你一起到你的家乡
      来了……”
          贾英华:在撰写回忆录中,李淑贤曾讲自幼住在静安西路。而在“自传”中说
      的又是另一个地方。究竟她原住上海何地?这或许也是一个待解之“谜”。
          谈起昔日的父亲和母亲,李淑贤感触颇深,总不愿多谈。对于她的后母,李淑
      贤始终充满着一种近似“仇视”的心理。熟悉李淑贤并与之一起吃过饭的人,大多
      都能知道她有一个不好的习惯,就是总愿拿筷子在搛菜时像鸡啄米似的戳个没完,
      直到暮年也没改过来。70年代初,一次与她同桌就餐时,我曾禁不住问她:“您怎
      么有这么个习惯啊?”
          她说:“唉,就因为这个毛病,我的后母曾多次‘管教’过我,甚至把我轰到
      厨房去吃饭。可一直也没改过来……”
          提起后母,她曾对我忿忿回忆说:“我的后母对我很不好,经常不给我吃饱饭,
      有时还打我。最常见的是,她一不高兴就拧我的耳朵,到后来,见她一生气朝我走
      过来,我就抱住头,护住自己的耳朵。后来,这成了我的习惯。晚年,我的耳朵有
      点聋,弄不好就跟这有关系。”
          的确,李淑贤的晚年耳朵多少有点儿聋。但到底早年因何原因造成却说不清…
          …
          她曾经对我回忆说:到了北京,结婚之后,那个丈夫时常打她,一次一巴掌扇
      到她耳根子上,打得她好多日子听不清人家说话。
          另一次,她说着说着,似乎说走了嘴。讲起一次刚开始在上海跳舞时,客人不
      知怎么对她过分不礼貌,她跑走了,结果被打了一顿。
          我问起她:是谁打的?是客人……
          当时,我并不知道李淑贤可能有过留迹于舞场的一段“坎坷”经历。
          李淑贤晚年耳朵有点儿聋,根本原因何在?至今仍是个谜……
       
                  42溥仪口中的《白蛇传》
          李淑贤:在上海的一天晚上,我俩睡得都挺晚。不知怎么,溥仪忽然回忆起往
      日他在天津的生活:“那时候的生活总是不自由呵。一次到起士林西餐馆吃饭,被
      人认出来了,只好慌慌忙忙地从后门溜走……那时候,我到中原公司理发都被干涉,
      受到遗老的反对。现在这么自由,是一生没有想到的……”
          在杭州的日子里,溥仪不管参观多累,总是显得劲头十足。尤其在游览雷峰塔
      时,溥仪极有兴味。他问我:“你看过《白蛇传》吗?”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当然看过呀。”
          “那个故事中的白蛇就是被法海压在这个塔底下啦……白娘子后来有个儿子长
      大了,知道了底细,为救母亲就把这个塔推倒了……”
          听着溥仪牵强附会的故事,乐得我够戗。我摇头表示不太相信。溥仪见我这个
      态度,又补充了一句:“这只是一个传说嘛……”
          他们都知道我是杭州人,就叫我当“导游”。一天晚上,我跟着溥仪还有宋希
      濂夫妇离开大队人马,独自在杭州城里慢慢悠悠地逛了一圈。我们游逛商店的同时,
      又买了一些杭州的土产,像小核桃、黑白芝麻片……还买了杭州的有名的特产——
      —龙井茶。
          才买了龙井茶,就又后悔了。因为第二天我们就去了种植龙井茶的梅家坞公社
      茶叶生产大队。茶农听说“宣统皇帝”———溥仪来了,非常好奇又很欢迎。他们
      不但沏上了最好的龙井茶让我们喝,还从茶叶蕊中挑出最上等的茶叶赠送给了我们。
      那天,溥仪和我们一起坐在下边,听公社的卢振豪社长给我们作了报告。他听说眼
      前聚精会神地听他作报告的,就是当初清朝的“宣统皇帝”,很兴奋地拿出了笔记
      本,让溥仪当场给他签字留念。
          从茶叶地里出来,我们一行人参观了农民的住宅小楼,收音机、缝纫机摆放得
      整整齐齐,比城里的居民生活还讲究。当我们又走进农民办的幼儿园时,溥仪感到
      新奇地说:“真没想到,农村幼儿园有这么好的条件啊!”
          这天下午,我们参观过浙江麻纺织厂的车间和托儿所后,又游览了黄龙洞。那
      个黄龙洞深极了,走着走着,就找不到在洞里头钻来钻去的溥仪了。
      
          我走着走着,猛然见到洞内深处有一个伸出来的脑袋,吓了我一跳。一细看,
      原来是溥仪躲在岩石后吓唬我呢。当时洞里没装灯,只有洞顶透过的几缕光亮。有
      的地方亮,有的地方黑。在这儿,溥仪显出了调皮的孩子样儿。
          第二天,大伙一起去黄山。从早7 点5 分坐上车,一直到晚上5 点才到了黄山
      宾馆。这一路上,我给溥仪丢了面子。因路途太长,颠簸得厉害,我受不了,只得
      坐上了政协连处长的小卧车。到了晚上,也没怎么吃饭。因为我的“特殊化”,直
      到睡觉,溥仪始终没给我好脸儿看。
          早晨一起来,安徽省政协副主席代戟和李云鹤前来看望,还跟我们一起吃了饭,
      热情招待这一行人。早晨,我没起来,迟到了。溥仪非常不高兴,过后,他严肃地
      叮嘱我:“这样可不好啊。以后一定要注意!”
          晚上看黄山风景的电影时,溥仪还不愿搭理我。直到第二天,在黄山游泳时,
      他跟我说话的态度才缓和一些。在游泳池里,溥仪下水之前穿着游泳裤、戴着游泳
      帽,显得挺腼腆,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他跟我说:“过去在皇宫里,不让游水,是
      个旱鸭子……”
          他这次游泳上了瘾,先后在游泳池游了三四天。我不会游水,只能在岸上看着
      他。实际他也不会游,充其量是泡在池子里嬉水……
       
                     43溥仪尿血
          李淑贤:1964年9 月底,溥仪和我跟随全国政协西北参观团返回北京。本来挺
      累的,可溥仪非去植物园劳动不可。晚上我劝他,他也不听,反而跟我说:“我在
      争取进步呢!”
          到京的第二天,他就去了北京植物园劳动。原本计划劳动两天,可是只干了一
      天活儿,溥仪就返回了城里。他疲惫地躺在家里,情绪不太好。我问他:“你不是
      再呆一天才回来吗?”
          溥仪不乐观地告诉我:“我尿血啦!”我跟他一起去了人民医院看病。
          诊断马虎的医生没给溥仪做“尿培养”试验,初步诊断他是前列腺炎。当即只
      是给溥仪打了止血针之后,我俩就回了家。
          这么一直拖到11月份,溥仪血尿十分严重了,才住进人民医院诊治。
          一直到1964年12月,当周恩来总理派人让溥仪出席陪同会见外宾的宴会,才知
      道溥仪有了病。第二天,周总理亲自给政协打去电话,明确指示:“溥仪的病,一
      定要千方百计治好!”
          这才引起了全国政协的注意。他们马上召来有关专家会诊。我记得,专家当中
      有吴阶平。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当即专家集体给溥仪作了医疗检查。不知怎么回事,当时溥仪已经不尿血了,
      专家们看法不一。吴阶平经过分析,果断地认为:“不要看溥仪现在不尿血了,但
      还有问题!”
          第二天,由孟大夫又给溥仪作了膀胱镜检查。虽然因为未插进镜子,没能做肾
      造影,但已初步诊断发现肾区出现了两个小瘤子,而且“病灶”已经转移。溥仪信
      中医,于是又去海军医院找了张荣增老大夫。诊断的结果是:“膀胱热”。
          他给溥仪开了三服中药。吃完药之后,血尿止住了。但遗憾的是,没有诊断出
      癌细胞。但谁也没想到,溥仪已是一个膀胱癌患者……
          贾英华:从现存的溥仪病历分析看,显然由于检查疏忽,在没发现癌细胞的情
      况下,至少两次误诊,造成了溥仪病情的恶化。
          正是由于周总理的指示,北京名医再次会诊于协和医院,才得出了正确结论。
      现摘录这一次会诊纪要如下:“……病员于1965年12月8 日第三次入本院。食欲很
      差,虽无肉眼血尿发生,但尿中红细胞持续存在。肾功能检查不正常。为进一步查
      明血尿来源,12月18日由吴阶平院长及吴德诚大夫为其做膀胱镜检查,并同时进行
      右肾逆行造影,膀胱内未发现肿瘤,右肾盂病变情况较前明显。肾盂尿中又找到小
      堆瘤细胞,故右肾盂肿瘤已无疑。膀胱镜检查后排尿通畅,尿色清亮。12月19日夜
      间出现轻度右下腹痛,次日稍加重,伴有呕吐一次,微热,右下腹局限性压痛,白
      细胞升高11200.诊断:急性阑尾炎,于12月20日夜12时行急症手术。次日出现尿闭,
      当晚急请吴阶平院长等紧急会诊。尿闭原因尚难肯定,决定予以甘露醇静脉输入,
      疗效不显。今晨又请许殿乙主任、张孝骞主任、方圻大夫等会诊研究。卫生部医疗
      处郑学文同志参加了会诊。”
          “闭尿原因不像由膀胱镜检查所引起,因镜检后已正常排尿两日;阑尾手术,
      经过顺利,手术过程中血压始终保持平稳,亦不应造成尿闭;究其因以输尿管被血
      块或瘤组织堵塞可能性较大。现经理疗、针灸等治疗仍未奏效。今日下午又请蒲辅
      周老中医看过。煎药即服。下午经同位素肾图检查,可能有上泌尿道梗阻情况,病
      情尚在严密观察中。如仍无尿排出,拟与吴阶平院长商洽,准备行输尿管插管,以
      助引流,目前病情较严重。如尿闭不能扭转,则预后不佳。”
          实践证明,溥仪此后的病情正如这次会诊的结论所料,正在渐渐恶化……
       
                     44患癌前后
          李淑贤:最初,溥仪患了癌症之后,一直到人民医院去看病。随着病情加重,
      到了1965年,溥仪渐渐转到了协和医院。之后,由协和医院专门对他作“火疗”手
      术,采用特殊办法“烧”掉了“膀胱癌”。
          本想,这次会有一些效果。哪知,出院之后不久,一次正走着路,又尿起了血。
      溥仪只好又住进协和医院。这次作尿培养试验,结果又发现了癌细胞!
          经过照片子,发现溥仪的肾里长了癌。这样,下半年摘除了左肾。由于这次请
      了许多专家会诊,又由专家执刀,手术进展比较顺利。
          我记得那次住了一个多月,他就出了院。等出院不久,李宗仁就回了国。根据
      全国政协的安排,我跟着溥仪到首都机场去迎接李宗仁归来。接回李宗仁没几天,
      我也因病住院了。
          溥仪见我住院,天天去医院看望我。结果,他连这一点路都走得很困难。不久,
      因劳累过度,他又尿血了。等到12月份,身体虚弱的溥仪又住进了医院。没住进几
      天,那次正巧抚顺战犯管理所到北京来了不少战犯,邀请溥仪前去现身说法。这次
      是从医院接出去的。之后又有许多人听说他住院就来看他。祸不单行,当天晚上,
      溥仪又得了急性盲肠炎。
          他怕我着急,没敢告诉我。动完手术的第二天上午,医院给我家里打来了电话。
      我从家里急匆匆赶了去。推门进去,溥仪已经昏迷不醒———经诊断,他得了尿毒
      症。
          溥仪躺在床上,嘴中吐出一团团黑紫色的沫子,许久没有一点儿尿。因病情持
      续恶化,医院又请了许多北京的名专家会诊。这次连周恩来总理的“御医”蒲辅周
      也赶来了。他给溥仪开了几服中药。溥仪吃过病情才有所减轻———开始排尿了。
      过了几天,经过治疗,溥仪的病情渐渐有了好转,开始脱离了危险。
          溥仪的病使人们虚惊一场,也引起了医院的警觉。经过肾造影,发现溥仪的右
      肾也已生长了癌细胞。协和医院又邀请肿瘤医院的吴恒兴院长来为溥仪诊治。诊断
      后当即决定,对溥仪作烤电治疗。每次烤电,对于溥仪来说,都是一次痛苦。我基
      本上都陪他去,有时走着去,有时累了,就叫一辆小卧车。
          眼瞧着秋天的树叶,一片片落下了。溥仪的病情始终没能根本好转。
          贾英华:重病中的溥仪,有时候竟又犯起了烟瘾。他的侄子小瑞就曾带着复杂
      的情绪回忆起这一情景:一次,我去溥仪家里,大婶正好不在。溥仪跟我悄悄地说
      :“你带烟了吗?”恰巧,我兜里正揣着一盒香烟,于是就掏出一支给他抽,我还
      亲手给他点上了火。看着溥仪许久不抽烟又烟瘾发作的情景,我心里挺不好受的。
      溥仪抽完这支烟,马上让我打开窗户换换空气,又跟我说:“可甭跟你大婶说,免
      得她不高兴。要是不透透空气,让她闻着烟味她可不干……”
          溥仪在文史办公室的同事沈醉,讲述过溥仪偷着抽烟,被妻子发现,让李淑贤
      大为光火。溥仪逝世后,沈醉在香港发表文章,披露了溥仪夫妻生活的内幕,内中
      对李淑贤颇有微词。李淑贤见到报纸后,曾气冲冲地找到了沈醉家大闹。沈醉连门
      都没让她进,只是将她拦在门外,声称:我写的是事实,你如果认为不真实,可以
      在报纸上反驳嘛……
          这件往事,李淑贤生前曾经对我叙说过。
          在溥仪逝世一天前,杜聿明和郑庭笈来医院看望他。溥仪伸手向杜聿明要烟抽,
      说:“我好久没抽烟了,好难受呵……”杜聿明亲手给他点燃了一支香烟,一直眼
      看着他抽完。他一个劲儿地向老杜说:“谢谢,谢谢……”
       
                  45溥仪背《毛主席语录》
          李淑贤:烤电停止了。溥仪的药仍然一天不落地在吃。看病吃药,成了溥仪的
      基本生活内容。
          不知怎么,溥仪近来验尿的结果是,尿常规中已不见了癌细胞!溥仪和我都心
      里嘀咕不停———这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也不知为什么,溥仪晚年最爱跟小孩
      儿在一起。也许,他感到与单纯的孩子们在一起没负担。他的病稍好一些,就经常
      跟孩子在一起玩,一起说笑,甚至打闹。我不在家时,他短不了招一群街坊的小孩
      儿来家里,一招就是一屋子。
          溥仪好像忘了自己是一个重病在身的人。他对这些孩子可友好啦,时常给他们
      一些小玩艺儿,给他们讲故事,拿出一些书来给他们看。早在全国政协住的时候,
      溥仪甭看手笨,倒时常笨手笨脚地给那些孩子做一些不太成样子的小飞机、小纸船。
      有时,他还给小孩画图画。他准备了各式各样的铅笔、水彩,耐心地教他们画画。
          孩子们知道他会叠一种纸“飞镖”,常常缠着他。这种飞镖扔出去还能转一圈
      飞回来,很有意思。溥仪怕我生气,总是在我回家之前,就把屋里收拾干净。一次,
      我回家早了,孩子门刚刚走,屋里头乱七八糟,飞镖、图片扔得到处都是。一看就
      知道,他又跟孩子们“疯”玩了一通。
          溥仪一见我回来,二话不说,赶紧抄起笤帚就扫地,连忙收拾屋子。我不好说
      别的,只是没好气地对他说:“往后,你少往家招孩子……”
          “唉,唉……”溥仪答应得特痛快。
          “文革”一闹起来,溥仪和我怕背上剥削阶级的“黑锅”,吓得赶快辞掉了保
      姆。从此,一切家务事统统由我担负了起来。溥仪学着别人,每天在家里背诵《毛
      主席语录》,读得还挺起劲儿。“文革”期间,最有意思的是,看病时,医生先不
      看病而是先让病人背诵一段《毛主席语录》。溥仪对这种事非常认真,总是在家里
      先背熟之后,反复诵念。他拿出了当年在宫中背诵《四书》、《五经》的“童子功”,
      一直背得滚瓜烂熟为止。
          他不但自己背诵语录,还让我跟他一起背。经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溥仪居然
      全部背诵下了一整本《毛主席语录》。从头到尾,他背得只字不差。
          贾英华:在整理溥仪遗物时,我在旧箱里发现了一张浅橘红色的硬纸,上边写
      着“时时事事听毛主席的话,字字句句照毛泽东思想办事”。显然,这是溥仪的遗
      墨。
          我问李淑贤,她除了确认是溥仪写的以外,其余的什么也记不得了。80年代初,
      我采访当地东观音寺派出所史所长时,才得知这副对联的来历。他回忆说:“‘文
      革’中,新上任的西城公安分局陈局长由我陪同,来到这一地区的重点对象溥仪家
      里看望。那天,溥仪正好在家,一瞧就是有病的样子。他跟我们讲:”最近红卫兵
      到我家,提出两个问题:一是为什么家里只有毛主席像,没有林副统帅的像?二是
      为什么没有革命对联……我都改正了。溥仪指着客厅里的对联说,你们看……‘我
      们一看,都乐了。原来对联上写着’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不忘毛主席‘。我看完
      后,对陈局长小声说,是封建皇帝,谈何翻身呀……这一句话,溥仪显然听到了。
      过了一些日子,我再去他的家里时,他写的那副对联已经变了……“就这样,溥仪
      留下了一生中最后一幅墨迹———既无抬头,也无落款。
       
                   46闹红卫兵的日子里
          李淑贤:“文革”期间,红卫兵不止一次闯进家里,使溥仪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第一次我家里闯进红卫兵,大约是在1966年8 月初。一群十几岁的红卫兵进了家门,
      在院里叫嚷着要破“四旧”。
          领头的一个红卫兵头头儿,对我们说:“你们房顶上有一对小狮子,这是四旧!”
          之后,他们就坚决要拆下来。我们不敢做主,因为这是公房。于是,我们就给
      房管局打电话,要求来人处理此事。当时房管局说太忙,没能来人。第二天,家里
      又来了几个红卫兵,他们这次从院里到屋里转了几圈儿,反复查找“四旧”。最有
      意思的是,这群人把屋里床上、椅子上到处按了一遍,什么也没找着。一个红卫兵
      对溥仪声色俱厉地说:“告诉你溥仪,你至今还那么讲究,那么享受,还吃大米白
      面啊!你们屋里的沙发必须拿走,这是资产阶级的东西!”
          正说着,派出所和街道办事处的同志都来了,向他们解释说:这是国家安排的,
      用来接待外宾,是外事工作的需要。
          那群红卫兵根本不听,大声嚷着:“现在没有外宾来,就得拿掉!”
          溥仪马上给政协机关打电话,让他们拉走。第二天,政协机关来人拉走了沙发
      等家具。隔了一些日子,门口又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开门一看,闯进来一群佩戴着
      红袖章的红卫兵。原来,那是一群外地红卫兵。他们来京“串联”之后,住在南操
      场小学里。在理发馆理发时,听理发员说,末代皇帝溥仪住在这儿,于是闻风而来。
      闯进院以后,我俩问他们:“你们有什么事吗?”
          见我俩态度严肃,那群红卫兵说:“我们来这里,就是要看看溥仪!”
          他们进院之后,闹腾了一会儿。溥仪和我一看不好,怕出意外,马上给派出所
      打了电话。没过一会儿,派出所的两个所长就赶来了。问了问那些红卫兵没别的事,
      就让他们出去了。
          一天,听说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里开批斗会,正批斗廖沫沙等人。因为廖沫沙曾
      参加过溥仪和我的婚礼,我对他文质彬彬的印象非常好,所以,专程跑去看了一趟。
      溥仪听说,也追了去。我一进公园,就老远瞧见廖沫沙在台上正被批斗,脖子上挂
      着黑帮的牌子。我正看着,溥仪走过来,把我拉回了家。
          回到家里,溥仪对我说:“谁叫你去的,出了事怎么办?”
          “我是想看看廖沫沙怎么样了。”
          “唉……”溥仪叹了一口气,对我说:“廖沫沙是一个有文化的人……现在弄
      成这样,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贾英华:80年代初,我先后采访了一些在“文化大革命”中闯进溥仪家的红卫
      兵。其中有一男一女两个红卫兵。
          他们详细谈起了去溥仪家的经过。这两名当年的红卫兵,并没像其他打、砸、
      抢的红卫兵那样浑不讲理,而是谈起周总理关于保护溥仪的指示。他们说,我们那
      时和派出所的民警配合起来,轮流日夜在溥仪住所周围巡逻,才使溥仪没有受外来
      红卫兵的冲击。有一次,外地来的红卫兵闯进溥仪家,我们听说后,马上骑上自行
      车就奔了他家,经过宣传解释,劝走了那些红卫兵……
          这名男红卫兵拿出了当年身穿绿军装、腰扎皮带、头戴军帽的红卫兵照片,当
      
      时,他已是年近四十岁的中年人了。
       
                  47一封来信溥仪心惊肉跳
          李淑贤:1966年9 月15日,东北长春寄来了一封信。那是下午4 点多钟,溥仪
      接到邮递员送来的信之后,猛然在屋里大叫起来。我当时正在厨房做饭,听到他受
      到惊吓的叫声,我赶紧跑进卧室。溥仪瞪大了双眼恐怖地望着我,递过一封已经拆
      开的信。
          我读过信才知道这是溥仪过去在伪满洲国宫内一个童仆来的信。那个人在信中,
      历数溥仪在历史上的罪行,又重点批判了溥仪那本《我的前半生》。来信字写得挺
      规矩,信纸足有厚厚的一沓儿。
          过了一会儿,溥仪有气无力又自言自语地说:“孙博盛来信了,批判我那本书
      ……”
          我草草浏览过信,知道溥仪已详细地看过那封信。我清楚地记得,信里还提起
      溥仪参与写《我的前半生》分的那四千块稿费。
          溥仪一夜未眠。第二天———也就是9 月16日早晨,他就去了全国政协把四千
      元稿费全部上交给了政协机关。刚开始时,政协不打算收,溥仪坚决不干,政协只
      得暂且收下“代管”。回家之后,溥仪连忙让我找李文达的电话号码。找着之后,
      他拼命地给群众出版社打电话,结果没找到李文达。他又马上给政协打电话。可是
      政协不管。溥仪真着了急,内心极为害怕。
          当天晚上,他很晚都没睡着觉。夜里,不知怎么,溥仪突然哭了起来,一直把
      我哭醒。第二天,他不吃不喝,也不睡觉,整个人就像傻了似的。我说什么他也听
      不进去,怎么劝也不行。溥仪只是一个劲儿地让我找出版社和政协,可是哪儿也不
      管。
          从此之后,他就跟傻了似的,一个劲儿地找政协,可是政协的领导都“靠边站”
      了,没人管这事。一连多日,他不吃不喝,也不睡觉,整天犯愁。本来该吃饭,也
      给他摆上了饭桌,可他连一口也难咽下肚。好说歹说,他最多吃上一点儿。
          他本来有病,而且正在恶化。加上这么一折腾,他的身体哪儿受得了呢?一天
      连一碗稀饭都吃不下去。
          他成了“电话迷”。不断地打电话,有时站在电话机前呆站半天,一言不发。
      原来他很活跃,如今整天唉声叹气。他开始天天翻自己的那本书,进行自我批判。
      有时我叫他的名字:“溥仪……”他竟听不见。
          在许多天自我批判之后,溥仪写出了第一封自我批判信,寄给了远在长春的孙
      博盛。原想这一封信写出来,就可以止住对方的怒火,可没想到这封信寄出以后,
      一封封批判信不断寄来。
          因为每次都是邮递员送来,第一次就是门口一按门铃,寄来了第一封批判信。
      所以,凡是门口一有人按门铃,不管与此有关无关,溥仪都会吓得一激灵。
          我去门口,他不干,他要亲自去门口看看,要是有来信,他就亲自去接。他被
      吓出了病。之后,随着一封又一封的长春来信,溥仪的心病愈来愈沉重。有时,我
      半夜醒来,见溥仪在梦中哭泣。甚至,有时能把我哭醒。
          他的病愈来愈重。心思也愈来愈沉重。
          他情绪坏透了。每天,从早到晚,他起了床就拿起那本《我的前半生》,一页
      一页地认真翻着,想从中找出“毒素”。有时,翻着翻着书,他还自言自语起来,
      像中了“邪”。
          从9 月份开始,溥仪的病恶化了。东北的来信,仍然一封一封寄来。每来一封
      信,溥仪的病就加重一分。
       
                    48追讨“人命债”
          李淑贤:直到11月份,左说右说,溥仪始终不答应住进医院。等到他病重时,
      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跟着溥杰、老万把他送进了协和医院。那是一天很晚的
      时候。主治大夫之一吴德诚仔细检查了溥仪的病情,之后,避开别人把我悄悄拉到
      了一边,说:“你先不要跟别人说,溥仪的病不会好了。这次是尿毒症复发!”
          住院前,医院要求溥仪先交200 块钱才能住院。我赶忙跑到全国政协总务科借
      钱。因为早先临时需要一点儿钱,手里没有,就曾找总务科借过。可这次,没人借
      给我,我急坏了。那时,溥仪早已把稿费全部交给了政协机关。我手里只有日常过
      日子吃饭的钱,连200 块钱都掏不出来。
          正在这时,溥杰听说后,带来了200 块钱。可是一位亲戚在场,不知出于什么
      考虑,就是不让溥杰给。没办法,我只好找几位朋友临时凑了200 块钱交上押金。
          溥仪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他躺在病床上,还在心事重重地为连续发来的批判
      信发愁呢……不管怎样,溥仪总算住进了医院。
          贾英华:通过采访,我了解到孙博盛的来信中最使溥仪感到惧怕的是,要追究
      在伪满时打死童仆孙博元之事。虽然已事过几十年,但毕竟人命关天。一封封的来
      信,使溥仪的病情日益加重。
          谈起往事,李淑贤拿出了孙博盛的多封来信,上面工整的字迹显示了这位老工
      人的认真态度。80年代初,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我在长春市这位老工人的家里见
      到了他。他住一间平房。后来,我又在他值班的工房采访了他。提起当年的事,他
      
      多少有些后悔:当时,我哪儿知道溥仪真病了?以为他在装病呢……直到李淑贤来
      信,我了解到溥仪的确得了重病,我这才不给他去信批判了。实际上,我真是按照
      毛主席教导的,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和批判封、资、修去对溥仪开展批判的,一点
      儿私心也没有。孙博元是我们原来慈幼院一起被挑进伪满皇宫当童仆的,跟我关系
      也挺好。那年,他被毒打了一顿之后,他跑进纵横交错的地下管道里死掉的。
          死得挺惨呀……我认为,虽然他不是溥仪亲手打死的,但他也有责任。所以,
      我拿起笔对溥仪展开连续批判……
          这位老人亲手交给了我多封溥仪的亲笔回信,又提供了他写给溥仪的大批判信。
      这些信统统是用复写纸书写的双份信件。这些微微发黄的信纸,似乎显示了恍如隔
      世的沧桑之感。据李文达回忆:当溥仪打电话找他时,他并不知道。正在这期间,
      李文达也因此书而受到了批判。此后,李文达竟因执笔撰写《我的前半生》,蒙冤
      受屈,连续不断受到“审查”,入狱达8 年之久。
          当李文达在80年代初期接受我采访时,谈到此事,情绪激昂。这位二三十年代
      曾在上海从事地下工作,在周恩来同志直接领导下历经残酷对敌考验的老革命,对
      于后半生一直因《我的前半生》而深受其“害”的经历,甚感愤慨和不平。在“文
      化大革命”中,他因执笔撰写此书受到造反派的指责,被称之为“皇帝”树碑立传
      的孝子贤孙,他说这可以理解。但他不理解的是,到了80年代,他被告上了法庭,
      说他不是《我的前半生》的撰写者,而判决的结果,是李文达不享有版权而败诉。
      李文达至死也认为,这是令人十分可悲的遗憾。
       
                    49李玉琴声讨溥仪
          李淑贤:溥仪在伪满的那个“皇妃”———李玉琴来到了北京!她不是一个人
      来的,而与她的嫂子一起来的。她们自称是“东北人民的代表”。我记得是11月份,
      李玉琴去了协和医院。当时,我正在协和医院病房里看望溥仪。
          李玉琴一拉门,进来了。溥仪刚刚坐起来,正在床上发愣。一见李玉琴,他脸
      色马上变得苍白,出乎意外地自己掀开了被子,挣扎着走下床,要跟她握手。溥仪
      伸出了手,可是李玉琴连理都没理他。我见到这个场面,马上问她:“你是谁?”
          没等李玉琴说话,溥仪赶忙抢着说:“这是李玉琴。”这时,李玉琴冲着我生
      硬地问:“你是谁?你出去一下……”
          我的火一下子冒出来了:“告诉你,我有资格在这个屋里呆着。我就是不出去
      ……”
          愣了愣,李玉琴转换了说话的角度,以审问的语态说:“你是什么成分?”
          这种问话,在“文革”当中足以使一些出身不好的人哑口无言。可我不怕,我
      明知道李玉琴当过伪满“皇妃”,我的出身最多是小职员,算不上“红五类”吧,
      可也比她强多了。想到这儿,我口气更硬了,挺着胸,朝她走近了半步,说:“你
      管不着我什么成分!”
          溥仪吓坏了,一声也不敢吭。大概李玉琴瞧出了在我这方面她得不到软话,于
      是转向了溥仪。她对溥仪大声地说:“告诉你,我是代表东北人民来的!”
          我一听,顿时火了,对李玉琴发问:“你说你是代表东北人民来的,你有介绍
      信吗?”
          李玉琴听了一愣。我见她略略有一些迟疑,就更大声地说:“请拿出来,我看
      看!”
          李玉琴用手在口袋里头掏了半天,掏不出来。就走近溥仪,控诉他在伪满时对
      她的压迫:“在伪满洲国宫里,你给我定下了21条规矩,这就是对我的迫害……”
          溥仪低头不言声。李玉琴又提起了溥仪的那本书对她的负面影响:“你的那本
      《我的前半生》流毒不浅,都散布到全国了……你在宫里时,一分钱也没给过我…
      …”
          当李玉琴说到这儿,溥仪意外地说了话:“那时候我也不管钱哪……”
          李玉琴听到这话,驳斥溥仪说:“我在宫里连皮袄都没穿过,尽受虐待……”
          我一看李玉琴这种态度,也来了气,马上接过话来驳斥她:“如果说在旧社会,
      你进宫是没办法。那么,解放后你结了婚,为什么溥仪特赦后你还找他要求复婚?
      为什么你从火坑里跳出来,又往火坑里跳呢?”
          李玉琴这时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了。
          贾英华:事隔大约10年之后,李玉琴对于在“文革”高潮中来到北京,向溥仪
      索要证明之事的起因,曾做过客观的回忆:“在单位,我成了不受欢迎的人。单位
      ‘文革’小组一成立,就更明显了。大家上街庆祝八届十一中全会公报发表,‘文
      革’人员不许我参加,我伤心地哭了。我爱人也被加上了新的罪名。大字报贴到我
      家楼下的大门上。家被抄了,孩子也受到株连,一开批斗会,我表面镇静,内心却
      害怕极了。”
          “溥仪倒好,他在东北犯下罪行,却住在北京没事。我的亲属们说,这皇亲的
      问题趁早弄清楚,免得几辈子没完,孩子也受影响。我一想也是,这事现在若不弄
      清楚,将来溥仪死了就更弄不清了。在北京叫他给出个证实材料,说明问题就行…
      …省委给开了介绍信,我和哥哥嫂嫂去了北京……”
       
                     50口授证明
          李淑贤:1967年春节前,溥仪出院了。没想到家里太冷,身体极为虚弱的溥仪
      实在受不了。只好连一天也没在家里住,又把他搀进小卧车,联系附近的人民医院
      暂时住下。不久,李玉琴听说溥仪又住进了人民医院,她带着一群“三司”红卫兵
      来到了人民医院。
          那天晚上来的红卫兵要揪斗溥仪,还要把溥仪揪回东北去斗争。王维国正在场,
      他反对这种做法,告诉他们这样干是错误的,大方向不对,会破坏“三司”的名誉。
      事后,溥仪跟我讲,他当时非常害怕,惟恐给“揪”到东北去。如果真是那样,在
      混乱的“文化大革命”中还能活得了?
          红卫兵进来的时候,溥仪吓得魂不附体,整个病房的病友也都吓坏了,纷纷从
      床上坐了起来,惶恐地看着闯进来的一群红卫兵。特别有意思的是,“三司”又派
      人跟东北的“三司联络站”取得了联系,打听李玉琴在东北的情况。显然,情况复
      杂了。
          也不知是真是假,没过多久,“三司”了解到李玉琴在东北也受到了“冲击”。
      而且,同时还了解到与李玉琴同来的那个姓杜的青年妇女,就是李玉琴的嫂子——
      —叫杜小娟。她的丈夫据说历史有问题,也受到单位的审查,这些都真假难辨。后
      来听说李玉琴找到了北京图书馆,要求批判溥仪那本书———《我的前半生》。没
      想到引火烧身,北京图书馆的造反派反倒给李玉琴贴了大字报。
          就在李玉琴来北京前后,有的红卫兵报纸上,出现了批判李玉琴的文章。闹到
      最后,我和溥仪才明白,李玉琴来北京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要求溥仪给她写出一
      纸证明,证明她是伪满宫廷的受害者,是受压迫者,而不应该成为“文革”批判的
      “对象”。
          溥仪对此是内心犹豫的,写也不好,不写也不好,躲事还来不及呢?怎么还敢
      招这种事?可是,不写吧,李玉琴不答应……
          我和溥仪都担心受到连累。怎么也找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最后,溥仪推说因病重写不了———也确实病得挺重。找来了溥杰,我眼看着,
      由溥仪口授,溥杰执笔代写了一份材料证明。经过修改以后,李玉琴拿走了……
          听说,这也无济于事。李玉琴回到长春就受到了“批判”。
          贾英华:笔者当年在整理溥仪遗物时,按照写作线索,的确寻找到了溥杰代溥
      仪撰写的那份证明。草稿上边,还有溥仪亲笔修改的笔迹。看得出,溥仪尽管在重
      病中,对这份写给李玉琴的历史证明也是非常重视的。在这份证明材料上,当时的
      全国政协革命造反指挥部签署了这样的意见,并加盖了公章:“一、溥仪写了一本
      《我的前半生》,经李玉琴等提出批评,认为此书内容错误甚多,并有好些是毒草。
      溥仪表示诚恳接受批评,并愿病愈后作深刻检查。此书发表时所领稿费四千元已于
      去年底交政协机关。”
          “二、李玉琴于此时经吉林省委介绍前来。由于全国解放十七年来,当地某些
      领导、群众,不了解李玉琴和溥仪结婚是受溥仪压迫而对她和她的家属进行批判,
      要求溥仪给李玉琴写一证明。我们认为这一要求是合理的,已责成溥仪把当时经过
      写出,以便李玉琴向当地领导、群众交待。现溥仪已经写出,我们认为情况基本相
      符,交李玉琴带回。特此证明。”
          落款是:一九六七年三月二日。
       
                    51我后悔嫁了溥仪
          李淑贤:自从一场大病,溥仪出院之后,身体总也不见多少恢复。本来他就体
      质不好,又缺乏锻炼,一年之中短不了患感冒,频率愈来愈高,经常感冒不止。
          再加上他休息没规律,时常夜里两点多钟才睡,有时心情不好,一夜不眠。这
      样,他平时生活不正常,有时早上起不来床,9 点或10点以后才勉强爬起来。后来
      闹起了“文革”,他连班也不用上了,心情也愈加不好。索性早晨能睡到几点就几
      点。我也懒得管他,他又有病,由着他自己的性吧。
          在“文化大革命”高潮之中,溥仪又一次住进了协和医院。家里的经济也发生
      了困难。由于溥仪要经常吃贵重的药品,我有病也得时常吃药,所以,花了许多钱。
      再加上正闹“文化大革命”,没处报销药费,家里的积蓄差不多快花光了。我急得
      够呛。
          我记得,溥仪去世的当年,“五一”前他出院回家过的节。打这以后,溥仪在
      家里艰难地度过了近5 个月的时间。在这期间,溥仪走路已经非常困难了。他走路
      简直是一步一挪,显得很吃力。他在生活上无法自理,洗脸都费劲,连洗澡都得我
      来帮忙才行。他不断地吃药,看病,几乎天天奔医院。我整天烦得不行,但没办法,
      也没人能帮我。溥仪平日说话愈来愈少,有时,需要我帮助,就比划一下手势,我
      就赶忙走过来。
          他的眼睛已经没了神,懒得看外边那些复杂的世事。他确实老了,老得不太关
      心院子外边所发生的事了。我的心情也愈来愈不好,偶尔无名火起,就对溥仪发一
      阵脾气。他不说一句话,已经没有了任何火气。
          我时常闷坐在家里,想想跟溥仪结婚的这几年,我落了什么好……什么好也没
      得到。想来想去,我后悔了这桩婚姻。
          贾英华:原国民党“军统”少将董益三的夫人宋伯兰女士,曾一度是李淑贤的
      好友。据她回忆:“文革”那些日子,李淑贤没事就到我家去串门,大部分是发牢
      骚。原来她不太讲过去的婚姻历史,如今倒不吝了。翻来覆去讲她的一嫁、二嫁、
      三嫁……讲述她的过去。
          这可以从董益三的日记上,清楚地找到佐证:上午刚起床不久,李淑贤来了。
      一进门就诉说:溥仪的生活情况不正常,到人民医院去看,说是尿毒症,转到协和
      治疗。昨晚已经住院了。据吴大夫说:溥仪是肾功能存(在)问题,引起尿毒症,
      可能好不了。李淑贤一边说,一边哭,哭她今后怎么办?哭她的命苦……过去的出
      生,到一嫁、二嫁、三嫁,到现在落得这样的一个结果……十分悲痛。妻子和我尽
      可能对她劝解,尽可能安慰她,留她午餐。她不吃,11点才走。
          据宋伯兰回忆说:在李淑贤和我的谈话中,她挺后悔嫁了溥仪,说连一天福也
      没享过。最让宋伯兰吃了一惊的是,有一天,李淑贤在她家坐了一会儿之后,猛然
      冒出一句话:“我也是平民出身,如果不是嫁了溥仪,我早就当红卫兵去啦……”
          经查阅溥仪病历档案,溥仪是1967年4 月29日走出的医院,这是溥仪第6 次病
      重住院后出院。他从协和医院直接回到了东观音寺的家里。
          从有关资料来看,以这次溥仪出院后再度入院开始,溥仪的肾癌渐近晚期。同
      时,李淑贤也对他的病情好转彻底丧失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