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阿姆斯特朗案
面临政界众多的不确定因素,林肯不得不把大半精力投人到他的律师业务中去。
也恰恰是现在,在他即将退出律师生涯时,他受理并打赢了很多官司,名气越来越
大,在不久后的政治斗争中也使他从中受益。在国家铁路与财政机关的一场诉讼中
的胜利一一这可能是他一生中最可喜的一次胜利一一使成千上万的选民认识了他;
而后他又出现在一场命案审判中,命案所涉及的双方都出身本地名门,两家结了亲
并建立了世交。由于政治上的分歧,在争论中一个年轻人杀死了另一个在林肯的办
公室工作的青年。林肯为杀人犯进行了辩护。这个人是卡特怀特的孙子,二十年前,
这个卡特怀特曾在选举时以林肯不是基督徒为由攻击过他。但现在,当这位老者出
现在法庭上给孙子作证词时,已是两鬓花白,颤颤巍巍了。辩护律师以平缓的速度
向这位宿敌询问了当事人过去的经历、习惯以及爱好,直到确信通过这次审问情况
有利于被告了为止,最后,被告被无罪释放了。
这种酒后由于政治分歧而造成的杀人案当时在西部还是比较普遍的。一天,林
肯在报纸上读到附近一个小地方发生了一场斗殴,两个年轻人在一次庆祝活动后杀
了人,两个年轻人中的一个因故意杀人罪被起诉,显然也对罪行供认不讳,被判了
刑,但另一个虽也被认定犯了罪,被捕入狱后却死不承认。这个年轻人姓阿姆斯特
朗,看到这儿,林肯吓了一跳,是他那没有什么作为的老相识阿姆斯特朗的儿子吗?
这一点得到了证实。林肯想起了他当年作为一个二十岁的船夫第一次到纽萨勒姆时
的情景,在拳击场上他打倒了全村最强壮的汉子。几乎所有人都因此对他嗤之以鼻,
可那个被他打败的人却出面为他辩护;于是他们便成了朋友。后来林肯又成了他们
家的常客,那家人待他亲切友好;当他因为安娜的去世而精神恍惚地从坟地回来时,
他曾看到老朋友正坐在那儿用脚晃来晃去荡着摇篮。昔日摇篮里那个孩子想必就是
今天这个被诬为杀人犯的人。
“亲爱的阿姆斯特朗夫人,我已经听说你们的事了,听说您的儿子由于谋杀而
被捕、我几乎不能相信,他竟会做出这种事来,这应该不是真的。无论如何,我希
望能对此做出公正的审判。在我度日如年的时候,你们对我的友情使我如沐春风。
当时你们的家是我无需金钱和回报的最佳避难所,为此,现在我愿意免费向您提供
自己的微薄之力以帮助你们,聊表我对您和您已故丈夫的感激之意。”
一个是外省某处的律师,一个是二十年来未曾谋面的穷寡妇,对于自己穷困潦
倒时他们给予自己的友谊——这里,他又像是以人类的善性在说话。这种声音仿佛
是在向永恒的人性善许诺。没有一句多余的感情用事的话,经过深思熟虑后,他略
去了所有自我表白的成份,把免费的住处和免费的辩护放在一起,将后者作为前者
的补偿;他知道,他是在和一个农妇讲话,于是作为对等,在这一点上他的立场就
像是个农夫一样;他是个处处与人为善的朋友。
为此案他必须小心作准备,尽量找一些年轻人作陪审员,先与证人们友好地进
行交谈,此外还得把审判挪到邻近的一个城市进行,因为在这里,几星期以来舆论
就开始谴责这个被告,在这儿他的名声极差,而主要证人的名声却很好,在这儿不
容易打赢这场官司。此外,林肯发现这个主要见证人对被告颇为敌视。当证人再次
发誓说他如何看到阿姆斯特朗一锤砸在死者的脑袋上,给了他致命一击时,林肯问
道,在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在森林里他怎么会看得清楚?
“我是借助月光才看清的。”
林肯让仆人取来一本历书,打开看了看又交给了仆人。审判继续。阿姆斯特朗
的母亲泪流满面,提心吊胆,这时林肯走到她身边说:“别担心,汉娜!你的儿子
在太阳落山前就可以被释放了!”汉娜坐在那儿抬头看了看高大的林肯将信将疑。
而后,等到林肯发话时,他开始缓慢而谨慎地—一指出证人们证词中的矛盾,和缓
的语气让人感觉他好像是在酝酿着什么,当他讲到主要证人时,他让人拿出历书,
向陪审团证实事发当天晚上是阴天,不会出月亮,在一片黑暗中,是无法从远处看
清别人举动的。
此时此刻,他掉转矛头,有力地攻击证人,谴责他在作伪证,差一点让一个无
辜的人沦为谎言的牺牲品。那个证人羞愧难当,踉踉跄跄逃出大厅。周围所有人都
被震惊了。这时,这位辩护律师才又揭开了被告的身世,描述了他父母的人品以及
他们对自己的友情,所有人都被感动了,如同他向那位母亲许诺的那样,傍晚之前
被告就被无罪释放了。
当时,这个事件很快便传开了,但是在他遇刺很长时间之后,人们才从中体会
到了林肯对普通百姓的爱心。这不奇怪,命运必将把诱惑、机会和经验降临给命运
的舵手。一场命案,由一个知名的律师辩护并获胜,这件事说大也不算大,不久就
会被遗忘;然而那封攻击道格拉斯的信,他那进取的激情却让人久久不能忘怀。就
如同在讨论蓄奴制问题时一样。这都和演说家雄辩的口才密不可分。就是与此相同
的一种精神使他设法释放了一个无辜的人,几年之后又给了上百万黑人自由:而这
种精神我们可以称作是一种务实的理想主义,永远都追随着正义和理想,但同时又
只做当时来看形势许可的事情,于是才能将艰难的理想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付诸实
施。林肯平稳持重,以理服人步步为营揭露对手的谎言。但他却隐藏起自己个人的
情感,因为他认为情感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他在公众面前总想表现得十分理智
客观。如同他在太阳落山之前释放了年轻的阿姆斯特朗一样,在他自己的阳光即将
西下之际,他也将赋予所有奴隶们以自由。
他的智慧和忧郁,他的正义和现在对于他人日益增长的影响力难道不是跟年迈
的扫罗王“有点相似之处吗?他仿佛在隐藏自己浑身洋溢的那种震撼他人的力量,
他让自己去依靠人民,在街道上仔细倾听群众的言论,在店铺里闲坐时,询问他人
的观点并陈述自己的观点。他简直就是个微服出访的国王。然而,坐在众人当中的
他却仍旧被一种巨大的孤独感攫着,他需要寻找一个年轻的大卫一,放松自己的精
神,而在不久后他找到了。拉蒙特,比他小二十岁,是个南方贵族,宽肩膀,神采
飞扬,有一头总是油挣挣的黑发,小络腮胡,林肯是在流动法庭上认识了这个小伙
子的,便任命他作自己在一个小城的代理人;这师徒二人在一起时好像很少谈及法
律问题,更是从未谈过政治,因为这个年轻人的观点倾向于家乡弗吉尼亚的奴隶主
们。
但尽管如此,水手的船歌,樵夫的山歌以及农夫的小曲,这个年轻人无所不知。
于是,虽然这个行吟诗人紧挨着那位故事大王,这个歌唱家紧挨着那位思考者,他
们之间却隔着一个世界。当然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们是心心相通的。人们常常看到这
两个仿佛没有共同理想,也没有共同目标的绅士整晚坐在一起,海阔天空地聊天,
扫罗王知道自己需要大卫做些什么,两人交往的过程中,他还满有诗情画意、他给
这位朋友起了个可爱的名字,叫他作“黑尔”。一遇到伤感、灰心或是精疲力尽的
时候,那伴了他终生的忧郁仿佛又抬起那只温柔的手开始抚摸他时,他就会用恳求
的目光看看乐呵呵的“黑尔”,让他拿起班卓琴唱几首歌,或是民谣或是草原小调,
或诙谐或严肃,或温柔或顽皮,而后他的心情便会慢慢好起来。有关自己使命的问
题总是不断地困扰着他。身边既没有美酒也没有女人,既不会玩闹也不会吟唱的他,
终日沉默想像着一个美妙的青年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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