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徽因
作者:张清平
第一章 一个人呆在伦敦的寓所里
1921年初夏,林徽因伴随父亲来到了欧洲。
两个多月的海上行程,万吨客轮如一叶扁舟,行驶在浩瀚的印度洋上,仿佛永
远也到不了岸。浪涛日夜不息地拍打着船舷,徽因一直有一种眩晕的在梦中的感觉。
按照出访计划,林长民带着徽因游历了法国、意大利、瑞士、德国、比利时的
一些城市。
一处处文化名胜,一个个博物馆,还有工业革命后迅速发展起来的一家家工厂、
报馆,林长民都带着女儿一一走过。16岁的徽因原本对工厂报馆这些地方没太大兴
趣,但林长民却认为,恰恰是这些地方体现了现代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和经营方式,
可以给中国社会今后的改良做参考,故“不可不观”。
游览之外,林长民更多的时间要用于各种应酬。他要出席“国际联盟协会”的
会议,要与各国各地的有关人士晤面,他应邀去一些地方作演讲,还要接待许多慕
名前来拜望他的当地留学生和华人社团的成员。当他忙于这些事情的时候,常常顾
不上徽因。徽因有许多时间一个人呆在伦敦的寓所里。
徽因的感受是复杂的。她敞开心灵摄取吸收来自这个新世界的印象和知识,纷
至沓来的驳杂信息常常使她感到既新奇又疲倦。同时,远离故国,远离同龄伙伴的
她又时常感到深深的孤独和无所适从。
一个人的时候,她更多是偎在壁炉旁,一本接一本地阅读英文版的书刊。此时,
她才对北京培华女子中学谨严的学风心怀感激。来到英国后,她没有怎么费力就能
够自如地与人交流和用英语阅读。
女房东是一位建筑师,徽因常和她一道出去写生、作画。她最爱去的地方是剑
桥一带,那里有画不完的各种建筑和景致。徽因拿着一本书,随她坐在草坪上,四
下望去,皇家教堂富丽庄严,皇家学院散发着宁静、幽雅的气息,“三一学院”图
书楼上,拜伦雕像风神潇洒地凝视着遥远的天际。
在与女房东的交谈中,徽因知道了建筑师与盖房子的人的区别,懂得了建筑与
艺术密不可分。以这样的眼光再去回想她在国内国外看过的庙宇和殿堂,果然就对
这些建筑有了不同的理解和感受。
从这时起,徽因萌生出了对未来事业的朦胧愿望。
1921年9 月,徽因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伦敦ST.Mary 'sCollege(圣玛利学院)
学习。
1921年的11月16日,从早上到下午一直是雾蒙蒙的天气,一个叫徐志摩的年轻
人来拜访林长民。
徐志摩新近才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转学到伦敦。和他一块儿来的张奚若是伦敦
大学政治经济学院的留学生。
第二章 没想到他从此会闯入自己的生活
人生有许多事情让人不可思议。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遭遇许多人,有的人几十
年朝夕相对,却形同陌路、相知甚少;有的人不经意间相识相遇,却犹如前世今生,
萌生出终生不渝的情谊。
当父亲和这两个年轻人亲热地寒暄、交谈时,徽因照例是端上茶点,在一旁听
他们说话。她没有想到,这个肤色白皙、戴一副圆眼镜的青年,从此会闯入自己的
生活。
徐志摩见到林长民,很快就成了相见恨晚、无话不谈的朋友。他惊讶林长民
“清奇的相貌,清奇的谈吐”。
随着与林长民交往的深入,徐志摩和徽因也熟了起来。他发现,这个梳着两条
垂到肩膀的细细辫子、像个不谙世事的中学生模样的小姑娘,不仅长得俊秀可爱,
而且是个可以对话的朋友。他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林长民,林长民不无骄傲地说:
“做一个有天才的女儿的父亲,不是容易享的福,你得放低你天伦的辈分,先求做
到友谊的了解。”
徐志摩发现徽因读书很多,他们常常谈及一些作家作品。这些谈话让他兴奋。
他感到,徽因的可爱不仅在她的外貌,更在她活泼跳跃的思维,明澈清新的识见。
她对文艺作品的理解和悟性超出了她的年龄。
徽因的表达能力极强,她的北京话略带一点儿福建方音,而她的英语则是地道
的牛津音,发音吐字有音乐感,听上去舒服极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徐志摩发现自己来林寓不仅仅是为了找林长民,而是想见
到徽因,想和徽因说话。
冬天的伦敦雨雾连绵,阴霾潮湿,林长民又外出了。圣诞节、新年紧挨着,徽
因有一个长长的假期。徐志摩撑着一把湿漉漉的雨伞来到林宅,带着他一贯温雅真
诚的笑容,还带来了无穷尽的有趣的话题。
起居室里,壁炉的火明亮地跳跃着,这是房间里最暖和的地方。壁炉两侧一边
一把舒服的摇椅,椅子上搭着苏格兰方格图案的毯子。平时,林长民总是在这里看
书看报,与来访的客人聊天。
徐志摩和徽因坐在壁炉前,从伦敦冬季讨厌的雨雾谈起,谈到英国诗歌中对英
国景物的描写。徐志摩告诉徽因,他最喜欢的诗人是拜伦、雪莱、华兹华斯和济慈。
他问徽因读没读过济慈的《夜莺颂》,徽因立即用英语背诵了起来:“……这神妙
的歌者,决不是一只平凡的鸟;他一定是树林里美丽的女神……”
他们的谈话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忘记了窗外绵绵的阴雨,忘记了壁炉
的火苗在渐渐弱下去。
徐志摩告诉徽因,自己出国的初衷是为了学习外国的先进技术手段,走实业救
国的路子。原以为振兴实业就是多开工厂,可出国以后,他已经改变了看法。他现
在看见烟囱就感到厌恶,他同情那些在大工业机器轰鸣声中辗转挣扎着求生活的劳
工。因此,他如今信奉新文艺,对政治有兴趣。
第三章 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冷而漫长的冬日
林徽因不懂政治。她的心灵世界里,更多的是文学和艺术,是书中所描写的生
活。她弄不大清楚,英国的工党和保守党有什么区别;她更是不明白,父亲和徐志
摩所关心的政治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现实生活。
徽因越是不明白,徐志摩越想对她讲清楚自己的政治见解。他认为从东方到西
方,英国的现代民主政治是最好的政治制度。
他说,德国人太机械,法国人太任性,美国人太浅陋,只有英国人堪称是现代
的政治民族。
他认为,英国人是自由的,但不是激烈的;是保守的,但不是顽固的。
尽管徽因对不同政党及其政治主张没有太大兴趣,但她仍然被徐志摩的讲述所
打动。
打动林徽因的不仅仅是他奔放热情、洋洋洒洒的语言,而且还有从他的话语中
流露出来的近乎于痴的执着态度,那是一种“孩子似的天真”。
1921年的冬天,伦敦多雨雾而阴冷,徐志摩在林家温暖的壁炉前,度过了一个
又一个寒冷而漫长的冬日。
春天来临了,伦敦的春天美好得令人陶醉。
春深了,徐志摩已深深地被林徽因所吸引。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怎么会在感情
上如此迷恋这个姑娘。
他喜欢徽因淡淡春山般的双眉,他喜欢徽因盈盈秋水般的眼睛,他喜欢徽因脸
颊上那一对时隐时现的笑涡,他更喜欢和徽因无拘无束地谈心。徽因空灵的艺术感
觉和她的见解谈吐,常常激发出他思维的灵感和火花。
最让他心旌摇曳的是暮春时节和徽因结伴在剑桥漫步。
他们顺着蜿蜒的小河向前走,小河的上游是拜伦潭———当年拜伦常在这里游
玩。小河上下游的分界处有一座小水坝,湍急的水流在阳光下闪着碎银的光亮,柔
软的水草慵懒地轻拂着水面,丛密的灌木根须在河畔的水流里伸展。静谧的小径上,
浓荫密布碧草如茵,一辆牛奶车响着清脆的铃声消失在小路的尽头。绿荫里,古老
的石壁长满青苔,娇艳的蔷薇静静地开放;厚厚的落叶堆积在树林中,缕缕光线像
簇簇金箭般斜射进去。黄昏时分,夕阳的光辉笼罩四野,远处教堂的钟声一声声撞
入人的心里……
六年前,徐志摩还在杭州一中读高中。当时的政界、金融界名流张嘉到这所
浙江省的名校视察。他在视察中看到了徐志摩的国文考卷,嘉许赞赏之余,回去即
托人向徐志摩的父亲徐申如求亲,以其小妹张幼仪相许配。张幼仪乃大家闺秀,其
两位兄长张嘉、张君劢均为政界要人,徐申如欣然允诺了这门亲事。
两人结婚时徐志摩18岁,张幼仪16岁。
徐志摩来英国后,张幼仪带着他们的儿子阿欢也来到英国伴读。就在这时期,
徐志摩爱上了林徽因。
第四章 林徽因不知所措了
徐志摩的感情来得迅疾而强烈。他认为,他对林徽因的爱是他性灵觉醒的结果,
他对林徽因的追求是对爱与美及自由追求的最高体现;他大胆地表达这种情感是出
于道德的勇敢,合乎人道的精神、新时代的精神。所以,他要结束与张幼仪无爱的
婚姻,以获得自己的真爱。
他在写给张幼仪要求离婚的信中说:“……真生命必自奋斗自求得来!……彼
此有改良社会之心,彼此有造福人类之心,其先自作榜样,勇决智断,彼此尊重人
格,自由离婚,止绝苦痛,始兆幸福,皆在此矣。”
在徐志摩看来,解除了这种没有爱情的婚姻关系,就解除了痛苦。假如没有这
种勇气,怎么能谈得上改良社会,造福人类。他决心“勇决智断”,去争取自己真
正的恋爱,真正的幸福,真正的生命。
面对徐志摩热烈而率真的感情追求,林徽因不知所措了。
刚和徐志摩认识时,林徽因只是把他当作父亲的朋友。张奚若当初是和徐志摩
一同到林寓拜访林长民的,他后来回忆说,林徽因当时梳着两条小辫子,差一点把
他和徐志摩叫作叔叔。后来随着交往的深入,林徽因对徐志摩也产生了感情,尽管
这种感情与徐志摩对她的感情并不完全相同。她爱徐志摩广博的见识,独立的见解,
奔放的性情,坦荡率真的为人。尽管徐志摩长她8 岁,在年龄上是她的兄长,可在
内心里她又视他为一个具有赤子之心的、孩子般的“真人”。她感激徐志摩为她打
开了心灵的空间、生活的空间,她的精神在这种交流中得到了舒展和升华。她承认,
她喜欢和徐志摩在一起,除了父亲之外,她从来没有和任何异性说过这么多话。
毕竟林徽因只有16岁,所有的感情体验,包括慌乱的眩晕、喜悦、害怕、羞涩、
疑虑、担忧,对她来说都是第一次。她还不太区分得清,在她对徐志摩的感情里,
有多少是友情,多少是异性间的倾慕。也许,本来这种种情感都是互相纠缠在一起
的。用林徽因的终身好友费慰梅的话来说:“她是被徐志摩的性格、他的追求和他
对她的热烈感情所迷住了……对他打开她的眼界和唤起她新的向往充满感激。”
“在多年以后听她谈到徐志摩,我注意到她的记忆总是和文学大师们联系在一起—
——雪莱、济慈、拜伦、曼斯菲尔德、弗吉尼亚。沃尔夫以及其他人。在我看来,
在他的挚爱中他可能承担了教师和指导者的角色,把她导入英国诗歌和戏剧的世界,
以及那些把他自己也同时迷住的新的美、新的理想、新的感受。”
最初的慌乱过去后,林徽因沉静了下来。面对自己的心灵,面对自己真实的向
往,幻象消退了,愿望清晰了,她沮丧地对自己说:这怎么可能呢?
她难过地反省着自己:当初,正是清楚地知道徐志摩是有家室的人,才可能跟
他无顾忌地交往,自己怎么可能去做破坏别人家庭的事情?
第五章 劝他打消离婚的念头
童年往事历历在目,不完善的家庭生活给母亲造成的伤害、给她自己造成的伤
害已成为一种感受事物的方式,沉淀在她忧郁的气质中。在以后的岁月里,她曾不
止一次地谈及早年残缺的家庭生活给她带来的痛苦:“……我知道自己其实是个幸
福而走运的人,但是早年的家庭战争已使我受到了永久的创伤,以致如果其中任何
一点残痕重现,就会让我陷入过去的厄运之中。”
更何况,出身名门、从小跟着祖父母生活的徽因,是在传统的伦理教育中长大。
尽管读了许多西方文学作品,但她单纯的生活阅历、她高傲的性情以及她的理性都
使她不会去做任何与传统、与家庭的名望相悖的事情。后来,她曾冷静地说:“徐
志摩当时爱的并不是真正的我,而是他用诗人的浪漫情绪想象出来的林徽因,可我
其实并不是他心目中所想的那样一个人。”
这桩事情传到了国内,徽因的几个姑姑在这桩事关徽因的终身大事上空前地一
致。她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林家的大小姐会嫁给一个有妇之夫。她们写给林长
民的信措辞激烈,传达出了家族的意志和声音。
多年以后,费慰梅在谈到这桩往事时说:“徐志摩对她的热情并没有引起同等
的反应。他闯进她的生活是一项重大的冒险。但这并没有引得她脱离她家里为她选
择的未来的道路。”
1921年秋,林长民出国考察的时间到期。10月,林徽因随父亲乘海轮归国。
徐志摩的追求虽然没有得到林徽因的允诺,他却仍然不顾家人和亲友的一致反
对,坚决要求与张幼仪离婚。徐志摩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不仅是为了追求林徽因,
而且是为了追求理想的生活境界。
他最敬重的老师梁启超先生得知这一消息,专门给他写信,劝他打消离婚的念
头:
……其一,万不容以他人苦痛,易自己之快乐。弟之此举,其与弟将来之快乐
能得与否,殆荡如捕风,然先已予多数人以无量之苦痛。其二,恋爱神圣为今之少
年所乐道,兹事亦可遇而不可求。况多情多感之人,其幻想起落鹘突,而得满足得
宁贴也极难,所想之神圣境界恐终不可得,徒以烦恼终生而已耳。
呜呼志摩!天下岂有圆满之宇宙!……吾侪当以不求圆满为生活态度,斯可以
领略生活之妙味矣。……若沉迷于不可得之梦境,挫折数次,生意尽矣,忧悒傺
以死,死为无名。死犹可矣,最可畏者,不死不生而堕落至不能自拔,呜呼志摩,
无可惧耶!无可惧耶!
梁任公的信可谓字字发自肺腑,是一位师长对后学直抒胸臆的谈心,也是一位
过来人对晚辈的规劝。
第六章 始终与徐志摩保持着朋友间真诚而纯洁的情谊
但这时的徐志摩主意已定,他在给任公的回信中坦陈自己就是要不畏“庸俗之
嫉之”,反其道而行之:
我之甘冒世之不韪,竭全力以斗者,非特求免凶惨之苦痛,实求良心之安顿,
求人格之确立,求灵魂之救度耳。
人谁不求庸德?人谁不安现成?人谁不畏艰险?然且有突围而出此,夫岂得至
而然哉?
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惟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1922年2 月张幼仪在柏林生下了次子德生(又名彼得)。3 月,徐志摩和张幼
仪在柏林由吴经熊、金岳霖作证,正式离婚。
1922年8 月,徐志摩回国。林徽因跟随父亲回国后,又继续进培华女子学校学
习。
许多年过去了,徽因在徐志摩乘飞机遇难的悲痛中给胡适写过一封信,信里谈
到自己对徐志摩的感情。从中,我们可以看到林徽因真实的心迹:
我的教育是旧的,我变不出什么新的人来,我只要“对得起”人———爹娘、
丈夫(一个爱我的人,待我极好的人)、儿子、家族等等,后来更要对得起另一个
爱我的人,我自己有时的心,我的性情便弄得十分为难……
这几天思念他得很,但是他如果活着,恐怕我待他仍不能改的。事实上太不可
能。也许那就是我不够爱他的缘故,也就是我爱我现在的家在一切之上的确证。志
摩也承认过这话。
十六七岁的林徽因在面临人生的重大抉择时,听从了理性的召唤,她理性的选
择使自己的人生沉静而完满。她郑重地珍藏起了徐志摩的情感,对这份美好的情感
她永远报以深情的凝视。
在以后的岁月里,林徽因始终与徐志摩保持着朋友间真诚而纯洁的情谊,她对
徐志摩感情的理解和尊重,使她永远拥有徐志摩的敬重和挚爱。
林徽因回国了,徐志摩在思念、恋爱、失望和希望中辗转。他开始写诗了。星
月的光辉让他感动得落泪,泠泠的溪水让他体会到寂寞,薄霜满地的树林让他倍觉
伤感,强烈的无处可宣泄的各种意念燃烧着他,诗行铺满了一页页稿纸。
人们都说,徐志摩的《偶然》,是写给林徽因的一首诗: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是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第七章 盼着和梁思成相见
林徽因从30年代初开始写作新诗,在很大程度上是受了徐志摩的影响。她写于
1931年的《仍然》,可以看作是对徐志摩《偶然》的应答之作,也是她自己心迹的
坦陈:
你舒伸得像一湖水向着晴空里,
白云,又像是一流冷涧,澄清,
许我循着林岸穷究你的泉源:
我却仍然抱着百般的疑心,对你的每一个映影!你展开像个千瓣的花朵!
鲜妍是你的每一瓣,更有芳沁,
那温存袭人的花气,伴着晚凉:
我说花儿,这正是春的捉弄人,
来偷取人们的痴情!
你又学叶叶的书篇随风吹展,
揭示你的每一个深思;每一角心境,
你的眼睛望着,我不断的在说话:
我却仍然没有回答,一片的沉静
永远守住我的魂灵。林徽因和徐志摩,就像天空中运行的两颗行星,各自有各
自的运行方向和轨迹,当他们在浩渺的星空中相遇时,深邃无垠的天际闪耀着美丽、
璀璨的光亮。培华女中的下课铃声响了,这是周末,一群群白衫黑裙的姑娘翩翩地
飞出了校园。她们叽叽呱呱的英语中夹杂着好听的卷舌的北京话。校门口,排着一
长溜来接她们回家的小汽车和黄包车。终于到周末了!天气多么好,多么好!晚霞
多么美,多么美!徽因盼着周末回家,从周一回到学校就开始盼。在盼望中,徽因
觉得时间过得又快又慢,在盼望中,心被希望和幸福涨得有些轻微的疼痛。徽因盼
着周末回家,是盼着和梁思成相见。梁思成是梁启超的长公子,徽因随父亲去英国
之前,在两个家庭的往来中,他们就互相认识了。那时,思成已经考入清华学堂留
美预科班。清华学堂留美预科班学制8 年,1922年,梁思成毕业在即。这一年,他
21岁,比林徽因长3 岁。在父辈的安排之下,他们由相识而相爱了。
以倡扬变法维新闻名于世的梁启超和立宪派著名人物林长民都曾是声名赫赫的
政界名流,又都是儒雅旷达的文人名士,不堪忍受官场污浊而激流勇退的社会贤达。
他们之间以才识超群、情趣隽逸而结为挚友。在这两位挚友看来,这门儿女亲事是
十分相当的。
北京景山后街雪池林寓,是一座典雅的院落。当初林长民决定买下这个院子,
除了这里地处北京的中心、环境安谧外,他还看中了后院那两棵高大挺拔的栝树。
搬到这里后,他写诗题字都自称“双栝老人”。正值春天,栝树鳞状的叶片青葱碧
绿,鲜黄色的花朵亮得逼人眼目。从院子里望出去,北海公园的白塔玉雕般素雅玲
珑地耸立在晴空下。
第八章 性情、趣味的相投使他们的交流十流默契
徽因和母亲居住的小院有一架紫藤,紫藤小小的叶片呈长椭圆形,羽毛般密密
匝匝地缠藤绕茎,阳光穿过藤萝架,筛下一地斑斑点点的阳光。
思成常来这里看望徽因。
母亲很中意这个祖籍广东的小伙子。他待人谦和、斯文有礼,腼腆里透着忠厚。
个子虽说不高,看上去却十分精神。更重要的是,母亲看得出来,徽因喜欢他。母
亲欢喜地看着两个沉浸在快乐中的年轻人,他们像一对小鸽子,只要到了一处,就
咕咕哝哝有说不完的话。
每当思成来看徽因,母亲总是吩咐厨师另外精心准备几个菜点。厨师是林长民
早年从福州带出来的,做得一手好潮州菜,林长民的许多朋友都十分羡慕。
徽因喜欢和思成在一起,他们无论是出身教育还是文化构成都有太多的相似,
性情、趣味的相投使他们的交流十分默契。常常是徽因笑谈之中看到思成眼里闪烁
着调皮的火花,就知道思成已完全理解了自己的所思所想。还有许多时候,思成对
徽因讲述着什么,徽因会感到惊异,这正是自己想说的话,怎么就让他说出来了呢。
这种精神的交融和互相抵达使他们觉得彼此的心贴得很近。思成并不十分长于言辞,
但他却具幽默感。他不动声色的谐谑,常常让徽因忍俊不禁。思成也并不高大,但
他的笃诚宽厚却让徽因感到踏实而心安。
思成除了学业十分优异外,还有着广泛的兴趣爱好。他学过小提琴、钢琴,是
校歌咏队队员,管乐队队长。他是校美术社的骨干,担任校刊的美术编辑,参与清
华大学王国维先生纪念碑的设计。他的钢笔画用笔潇洒、简洁清新。他还是清华学
堂有名的足球健将,在全校运动会上得过跳高第一名。他的体操也十分出色,单杠、
双杠技巧在同学中出类拔萃。
作为长子,梁启超对他寄予了厚爱和厚望。在父亲的支持帮助下,他在清华学
堂读书时期,就与同班同学吴文藻、徐宗漱一起翻译了威尔斯的《世界史大纲》,
商务印书馆出版了这部译著。
从1914年开始,梁启超应聘到清华讲学。梁启超担心自己的孩子在清华接受了
西方教育,会丢掉中国的传统文化,每个假期专门为子女授课。他讲“国学源流”,
讲“前清一代学术”,讲《孟子》、《墨子》等。父亲对思成最大的影响是乐观开
朗、不断进取的性格和学术上严谨扎实的作风。而清华学堂则培养了思成广泛的兴
趣爱好和民主、科学的精神。
第九章 沉浸在爱的幸福中
清华学堂8 年的学习生活,使小小少年郎成长为青年才俊,和徽因相爱更让他
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在思成的眼里,徽因简直是完美的化身。徽因的秀
美、灵动,徽因的气质、见识,无一不让思成倾心。他对徽因不仅是情爱,而且是
欣赏、是珍爱。紫藤架下,他望着徽因,满怀着深深的喜悦之情。他们倾心地交谈,
思成觉得是幸福的分享,他们静静地相守,思成感到了内心的满足。
徽因沉浸在爱的幸福中。她第一次知道,真正的爱可以让心变得像白云一样轻
柔。温情仿佛从沉睡中苏醒,她想诉说、想欢笑、想歌唱,想把这欢乐带给每一个
人。这不是一般意义的欢乐,这欢乐来自灵魂。由于从小生活在不幸福的母亲身边,
徽因的内心积淀着忧郁和悲哀。两心相许、真挚深情地去爱一个人和被人所爱,是
她从少女时代就有的梦想和渴望,而思成让她的梦幻成真。爱使寻常的事情有了灵
性,爱使普通的日子诗意葱茏。发自内心的喜悦冲洗了岁月深处积淀的忧郁,生命
焕发出了夺目的光彩。
对于两个相爱的年轻人的未来,家里早有安排。一待思成从清华学堂毕业,就
送他们去美国留学深造。
思成和徽因憧憬着未来,谈起了今后的专业选择。
徽因告诉思成,她以后准备学习建筑。思成感到很意外,他一时无法把眼前清
秀、文弱的徽因和“建筑”联系起来。“建筑?”思成反问道,“你是说house
(房子),还是building(建筑物)?”
徽因笑了:“更准确地说,应该是architecture(建筑学)吧!”
徽因给思成谈起了她所知道的建筑,谈起了欧洲大陆那些“凝固的音乐”、
“石头的史诗”。
望着自己深爱的姑娘神采飞扬的神情,思成就在这一刻,决定了自己的专业选
择。
许多年过去后,梁思成以其开拓性的成就被公认为中国建筑学界的权威专家,
可他常常向朋友谈起,他最初的选择是因为林徽因。他说,那时徽因刚从英国回来,
“在交谈中,她谈到以后要学建筑。我当时连建筑是什么还不知道。徽因告诉我,
那是包括艺术和工程技术为一体的一门学科。因为我喜爱绘画,所以我也选择了建
筑这个专业。”
也许,他们最初的选择还带有一些年轻人特有的盲目,但他们事业的选择和爱
情的选择由此结合在了一起。于是,最初的选择也就是他们一生的选择,他们从未
后悔过。
第十章 救护车把思成送进了医院
冬去春来,紫藤发出了新芽,紫色的小花点缀在毛茸茸的绿叶中。徽因和思成
爱得热烈而真挚,亲人们私下里商量着该给他们筹办订婚仪式了。
梁任公欣慰地看着这一桩他亲自促成的亲事,心里有说不出的满意。但他还是
主张他们应该先赴美读书、完成学业,然后再订婚、结婚。他认为订了婚就要尽快
结婚,而过早结婚势必影响两人的学业。
最后,父亲的意见得到了遵从,梁思成和林徽因直到1927年在美国大学毕业后
才订婚、结婚。
谁也不知道,灾祸会在什么时候降临。1923年5 月7 日,思成、思永兄弟从学
校回到家中。他们要去长安街与同学们汇合,参加北京学生的游行示威。这一天是
袁世凯政府签订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的国耻纪念日。
梁家的宅院位于南长街,思成推出了大姐思顺送他的摩托车。他骑了上去,思
永坐在后座,他们向长安街驶去。
刚骑到南长街口,一辆小汽车急驶而来,从侧面撞上了梁家兄弟的摩托。摩托
车被撞翻了,呜呜地吼叫着,轮子在空中转动。思成被压在摩托下面,昏了过去,
思永摔出去老远。
这是北洋军阀金永炎的汽车,他是大总统黎元洪的亲信、陆军部次长。金永炎
坐在汽车里,目睹了自己司机肇事的全过程。他皱着眉头,命令司机开车离开这里。
汽车开走了,思永流着血站了起来,当他发现思成已不省人事时,顿时忘了自
己的伤痛。他飞快地跑回家去求救,家里人被他满身是血的样子吓坏了,只听他连
声叫道:“快!快去救二哥吧,二哥撞坏了!”门房老王奔向出事地点,把思成背
回家中。
梁启超守在思成身旁,呼唤着:“思成,你醒醒,大夫一会儿就到,你不会有
事的。”
思成脸色苍白,好大一阵子才有了知觉。他感到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一动也
不能动。父亲焦急的模样让他不安,他轻声说:“爸爸,我是你不孝的儿子……不
要管我,特别是不要告诉妈妈。”
梁启超努力镇定着自己,他紧紧地握着儿子的手说:“不要紧,别害怕。”可
他心里却念叨着:医生怎么还不来?医生快来吧!只要让我的孩子活下来,哪怕落
下残疾我也认了。
医生来了,做了初步的检查和诊断。他告诉梁启超,思成腰部以上没有任何问
题,可能是左腿骨折。救护车把思成送进了医院。
思永是思成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们从小就十分要好。他恐惧地看着思成一动不
能动的样子,和全家人一起跑前跑后地忙着。听到医生说思成生命无恙,看着思成
被救护车送走,他松了一口气,歪在一张椅子上就睡了过去。家里人又紧张起来,
担心他有什么内伤,把他也送进了医院,兄弟俩住进了同一间病房。医院的检查显
示,他只是摔破了嘴唇,腿上有些轻微的擦伤。思永一个星期就出了院,而思成却
在医院住了3 个多月。
第十一章 一有空就来医院陪伴思成
民初时期,中国的西医还十分落后。思成作了全面检查后,医生告诉梁家,思
成的腿伤不需要动手术,养一段时间就会好的。可是,这个诊断是错误的,耽误了
及时的治疗。
思成伤得很重,他左腿股骨头复合性骨折,脊椎挫伤。确诊后,他一个月内就
动了三次手术。最后一次手术结束,梁启超给远在菲律宾的大女儿写信,他以一贯
的乐观自信写道:思成两腿已经完全接合成功,不久就将和正常人一样走路。可事
实上从那以后,思成的左腿就比右腿短了1 厘米,跛足和由于脊椎病弱而装设背部
支架的痛苦从此伴随了他的一生。
徽因很快知道了消息,她赶到医院,眼泪止不住地流着。思成忍着痛对徽因笑
道:“差一点就见不着你了。”
从这天起,徽因一有空就来医院陪伴思成。
这桩车祸被北京的报纸报道了出去,北京《晨报》直斥金永炎的恶行。金永炎
知道被撞者是梁任公的儿子后,去医院探望,表示道歉并承担了医药费。
天热起来了,病房里的空气粘滞而郁闷。
思成的腿上打着石膏,腰背上缠着绷带,躺在床上不能翻身、更不能下地,像
陷在沙滩上的鱼,艰难地挨着病房里漫长的时日。
徽因放暑假了,这一年的暑假,她是在思成的病房里度过的。
每天早晨,待医生查了房,思成就朝着病房门口期盼地张望。
思成能分辨出徽因的脚步声,那声音很轻盈,好像风。当感觉到风的时候,风
已经到了身边。
徽因来了,带来了当天的报纸,带来了思成喜爱的画册,还带来了思成爱吃的
冰镇杏仁酪。
思成受伤的腿和背疼得厉害。为了转移思成的注意力,她给思成读小说,背新
诗,讲同学和弟妹间有趣的事。思成行动不便,她给思成擦汗,打扇。
思成感到难熬的卧床的日子不再漫长。
徽因喜欢英国作家奥斯卡。王尔德的童话作品《夜莺与玫瑰》,打算把它译成
中文。病房里,她和思成一句句讨论着,挑选最贴切的汉语词句。
王尔德的童话故事是一首关于爱情的赞美诗。
林徽因用诗一般的语言,译出了这部礼赞“比生命更可贵的爱情”的童话,译
文刊载于1923年《晨报五周年纪念增刊》上。这是19岁的林徽因发表的第一部作品。
徽因的爱伴随着思成,她毫不以思成可能终身致残为意,而是暗自庆幸:思成
与死神擦肩而过,他们能够朝夕相伴,相亲相爱,这多么好啊!
当思成可以拄着双拐下地行走时,友人给他拍了一张照片以作纪念。他手拄双
拐、腿上打着石膏坐在椅子上,脸上却洋溢着宁静而满足的微笑。
第十二章 考取了赴美半官费留学的资格
面对两个年轻人亲亲热热的情景,思成的母亲、梁启超夫人李蕙仙却紧紧地皱
起了眉头。她出身于官宦之家,兄长李瑞曾任光绪年间的礼部尚书。深谙“妇德”
的她看不惯林徽因“洋派”的言谈举止。她认为思成伤卧在床,衣冠不整,大家闺
秀应该低眉敛目、小心回避才是。一个尚未下聘礼的女子怎能如此不顾体统?
夫人的不满,梁启超不以为然。思成和徽因感情甚笃,他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在给大女儿思顺写信时,他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老夫眼力不错吧,徽因又是我
第二回的成功。”那第一回的成功,是指思顺的婚事。梁启超为思顺选择了周希哲。
周希哲时任中国驻菲律宾大使馆总领事,后来任驻加拿大大使馆总领事。
梁启超认为,由他留心观察、看好一个人,然后介绍给孩子,最后由孩子自己
决定,“这真是理想的婚姻制度”。
梁启超担心思成荒疏了学业,为思成安排了住院疗伤期间的学习计划。“父示
思成:吾欲汝在院两月中取《论语》、《孟子》温习暗诵,各能略举其辞,尤于其
中有意修身之句,可益神志,且助文采也。更有余日读《荀子》则益善。《荀子》
颇有训诂难通者,宜读王先谦《荀子集解》。”
车祸延迟了思成赴美学习的时间,弟弟思永以及与他同届的梁实秋、吴文藻等
人已启程赴美。在这一年里,思成在父亲的指导督促下,较系统地悉心研读了一批
国学典籍。他后来回忆道:“我非常感谢父亲对我在国学演习方面的督促和培养,
这对我后来研究建筑史打下了基础。”
这一年,徽因从培华女校毕业,考取了赴美半官费留学的资格。
她剪去了辫子,留着当时女大学生流行的发式:齐耳的短发轻微地烫过,刘海
和发际蓬松地覆着前额和后颈。看上去,文雅秀丽中增添了几分成熟。
20年代初,中国的社会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西方的各种思潮和主义潮水般地
涌入中国,思想文化领域各种旗帜高张。
1923年,北京一些上层知识分子为了聚会的方便,由徐志摩、胡适发起,徐申
如、黄子美出钱,在北京西单石虎胡同七号租了一个院子,成立了“新月社”,并
创办了《新月》杂志。
尽管林徽因从不认为自己是“新月派”的成员,但她确实是从“新月”时期开
始,进入了北京知识界的社交圈并参与文化活动。
在石虎胡同七号,新月社的成员们品茶、喝酒,谈政治,谈文艺,一时间名流
云集。梁启超、丁文江、林长民、张君劢、陈源、林语堂、徐申如徐志摩父子、王
赓陆小曼夫妇、余上沅、丁西林、凌淑华等在这里常来常往,林徽因和表姐王孟瑜、
曾语儿也常来参加各种文艺、游艺活动。
第十三章 始终伴随在泰戈尔身边
1924年4 月,北京迎来了印度诗哲泰戈尔。
泰戈尔是梁启超、蔡元培以北京讲学社的名义邀请来华访问的。
讲学社委托徐志摩负责泰戈尔访华期间的接待和陪同,并担任翻译;王统照负
责泰戈尔在各地演讲的记录和编辑。
新月社成员用英语赶排了泰戈尔的诗剧《齐德拉》。
4 月23日,泰戈尔乘坐的火车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抵达北京前门车站。梁启
超、蔡元培、胡适、梁漱溟、辜鸿铭、熊希龄、蒋梦麟等前往车站迎接。
泰戈尔在北京的时间里,日程安排得很满。他出席了社会各界的欢迎会和座谈
会,到北大、清华、燕京等几所大学作了演讲,拜会了末代皇帝溥仪。林徽因始终
伴随在泰戈尔身边,参加了所有这些活动。
5 月8 日是泰戈尔的64岁寿辰,北京的一些文化人为他举办了祝寿会。
祝寿会的压轴戏,是观看新月社同仁用英语演出泰戈尔的剧作《齐德拉》。剧
中,林徽因饰公主齐德拉,张歆海饰王子阿顺那,徐志摩饰爱神玛达那,林长民饰
春神伐森塔,梁思成担任舞台布景设计。演出开始前,林徽因在幕布前扮一古装少
女恋望新月的造型,雕塑般地呈示出演出团体———新月社。
演出结束后,泰戈尔走上舞台。他身穿朴素的灰色印度布袍,雪白的头发,雪
白的胡须,深深的眼睛一扫连日的倦意。他慈爱地拥着林徽因的肩膀赞美道:“马
尼浦王的女儿,你的美丽和智慧不是借来的。是爱神早已给你的馈赠,不只是让你
拥有一天、一年,而是伴随你终生,你因此而放射出光辉。”
5 月20日夜,泰戈尔离开北京前往太原,然后赴香港经日本回国。徐志摩一路
随行陪同。林徽因、梁思成和许多人一起到车站送行。
徽因和思成赴美留学的一切手续都已办好,不日即将起程。望着车窗外婷婷的
徽因,徐志摩百感交集。这一次的离别将是真正的离别。在接待泰戈尔的这些天里,
他有许多机会和徽因在一起。他们筹办各种活动,出席各种集会,一同排练,一同
演出。在一起时,志摩只觉得忙碌而愉悦,分别在即,他才强烈地意识到,自己仍
深爱着徽因。从英国回到北京后,得知徽因和思成相爱的消息,他曾感到深深的痛
苦和失落。也曾想继续追求下去,但徽因的态度阻止了他。事已如此,他只能以英
国式的绅士风度接受现实。但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使他压抑在心底的感情又炽烈
地燃烧起来。他向窗外望去,窗外送行的人们在一声声道着珍重,徽因近在咫尺,
徽因又远在天涯,他只觉得五内俱焚,直到胡适一声低低的呼唤:“志摩,你怎么
哭了?”他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第十四章 林徽因和梁思成前往美国
车开了。从车窗望出去,是无边无际的华北平原,昏黄的月亮若即若离地挂在
车窗外,就像他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徐志摩伏在茶几上,把满怀愁绪挥洒在面
前的稿纸上:
“我真不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话。我已经几次提起笔来想写,但是每次总是写
不成篇。这两日我的头脑总是昏沉沉的,开着眼闭着眼却只见大前晚模糊的凄清的
月色,照着我们不愿意的车辆,迟迟地向荒野里退缩。离别!怎么能叫人相信?我
想着了就要发疯。这么多的丝,谁能割得断?我的眼前又黑了!……”
徐志摩写不下去了。他知道,这是一封寄不出去的信。心情黯然的他把没有写
完的信随手扔在一边。泰戈尔的秘书恩厚之满怀同情地注视着徐志摩,他把这封信
收拾起来,装进了手提箱。
以林徽因的聪颖灵秀,不可能不觉察徐志摩的心绪,不安有时会像一片云翳,
投影在她的心间。但是,她的心中已是一片波澜不惊的平静。她告诉自己,生命中
的这一章已经翻过去了,她不想把一页书翻来翻去地读。尽管这书中又苦涩又甘甜
的滋味让她难以忘怀。她很想和志摩说些什么,但许多时候,语言显得多余而没有
力量,她希望时间能弥合一切。去美国的船票已订好,即将奔赴新大陆的留学生活
使她充满了期待和向往,里里外外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一去做。
1924年6 月初,林徽因和梁思成前往美国。这一年,徽因20岁,思成23岁。
7 月的美国,阳光明丽,空气清爽。徽因和思成到了绮色佳的康奈尔大学,利
用暑假的时间补习功课,调整身心,适应新的环境。他们准备9 月份再到宾夕法尼
亚大学建筑系注册。与徽因、思成一同到美国的还有思成的清华同窗好友陈植,他
也准备学习建筑。
7 月7 日,思成给北京的亲人写信。他告诉父亲自己和徽因已经按预定计划在
康奈尔大学安顿下来,开始了功课补习:徽因选了户外写生和高等代数两门课程,
自己选了三角、水彩静物和户外写生三门课程。他告诉父亲:“这里山明水秀,风
景美极了!”
他们租住的公寓有个小小的阳台,黑色的雕花铁栏呈半圆形。站在那个小阳台
上,可以眺望绿色的山谷和明亮的河水。白天,他们背着画夹出去写生,盛夏的太
阳和新鲜的空气沐浴着他们。傍晚回到宿舍,他们喜欢舒展四肢倚在阳台上聊天、
看书,一直到绚丽的夕阳渐渐被暗下来的山谷吞没。
一个多月的补习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当徽因、思成和陈植三人来到位于费城的
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报到时,校方告知他们:为了便于学校的管理,建筑系只收
男生,不收女生。学校的管理者认为,建筑系的学生经常须在夜里作图画画,而一
个女生深夜呆在画室是很不适当的。
徽因和思成商量后,改报了宾大美术系,同时选修了建筑系的主要课程。
第十五章 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宾夕法尼亚大学是美国的著名学府,山青水碧,环境一流。校园临着卡犹嘎湖,
到处是绿地和树林。建筑系在一幢三层楼房里,楼前有大片的草坪,草坪的尽头是
浅灰色的白桦林。他们每天上学路过一座门廊,门廊两侧,各有一尊古希腊风格的
女性雕像。那雕像头上有橄榄叶的花环,袒露着具有英雄气概的乳房。
建筑系每天的课程大部分安排在上午。下午的时间,学生要么在教室做绘图作
业,要么上图书馆学习。教建筑设计的是两位著名教授,斯敦凡尔特和保尔。克雷。
他们都毕业于巴黎美术学院,是当时欧美学院派最有影响的代表人物,学生十分崇
拜他们。
思成、徽因在宾大留学期间,正是“包豪斯”建筑学思潮在国际建筑学界流行
的年代。
“包豪斯”是德文Bauhaus 的译音,它是1919———1933年兴起于德国、传播
到全世界的一个建筑学派。其代表人物是德国建筑师格罗皮乌斯,西方建筑学界称
他是“现代最伟大的建筑师之一”,还有米斯。德罗和柯布西埃,他们被并称为西
方现代建筑史上的三大星座。在“包豪斯”建筑学院授课的还有音乐教师、著名画
家、摄影家、雕塑家、城市规划专家。希特勒上台后,“包豪斯”大批成员流亡美
国,其思潮通过美国走向世界。
宾大建筑系主要以巴黎美术学院的教学思想为主,但也受到了“包豪斯”思潮
的影响,这一切在梁思成和林徽因的学习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最初的新鲜和激动过去之后,每天的学习生活就成了日复一日单调的重复和循
环。思成迅速地适应了这种刻板的学习生活。他在这方面十分像他的父亲,一旦投
身到学问中,就会忘记周围的一切,专注而认真。
一天,他兴奋地告诉徽因,他选修了高年级的西方建筑史课程———讲授这门
课的是阿尔弗雷德。古米尔教授。他从不知道世界上有这样有意思的学问。
从此,思成在完成了各科的学习和作业后,就一头扎进了图书馆。他的面前是
英文活页笔记本和各种图书资料。他根据教授的讲授,—一分析和研究了西方建筑
史所记载的重要建筑,从各种书籍文献中,他摘录下有关这些建筑的重要数据和评
论,并根据这些建筑的照片在笔记本上绘制成一幅幅钢笔画。这些钢笔画线条活泼、
精美而严谨,所有的笔记全用英文记录。思成笑称这是“笨人下的笨功夫”。这种
费时费力的“笨功夫”耗去思成许多心血和时间,也奠定了他后来成为中国一代建
筑大师的扎实基础。
在思成找到了自己的专业方向忘我地投入时,徽因的成绩也同样不俗。
徽因虽说早就立志学习建筑,但她在绘画、制图方面并没有什么基础,不像思
成,毕竟还有清华美术社的底子,徽因几乎是从头学起。但徽因悟性极强,与生俱
来的艺术气质使她对线与型的把握带有鲜明的个性特征,教绘画的老师对她的这种
能力十分赞赏。
第十六章 吸引了校园里的许多目光
徽因在美国的穿着还和在国内一样,浅色的中式上衣,深色的裙子,她美丽轻
盈的身影吸引了校园里的许多目光。
徽因学习是努力的,思成无言而无处不在的关心也时刻温暖着她。但这种学习
生活并不能使她感到满足。毕竟美国文化和中国文化有着巨大的差异;毕竟基础学
科的训练是刻板而近乎枯燥的。她怀恋自幼浸濡其中、充满艺术氛围的生活,每当
奔走在美术教室和建筑教室之间时,每当节假日美国的同学都外出度假或回家时,
她就会抑制不住地想家,想北京,想父亲和娘,想互相有说不完的私房话的表姐妹
们,还想新月社的友人。她写给国内亲友的信,流露了这种感情。
在给徐志摩的信中,徽因写道:“……我的朋友,我不要求你做别的什么,只
求你给我个快信,单说你一切平安,多少也叫我心安……”
徐志摩接到这封信,产生了许多联想和想象。他飞快地赶到邮电局,给徽因发
了一封电报。出了邮电局,他恍恍惚惚走在大街上,许多往事涌上心头,街上的一
切他视而不见,只有徽因的模样在眼前晃动。不知不觉中,他又回到了邮电局,要
求发一封电报。邮局的职员疑疑惑惑地看着电文,小心地问道:“先生,您半个小
时前刚发过一封和这一样的电报,该不会是搞错了吧?”徐志摩这才清醒了过来。
星期天,徽因在宿舍里给父亲写信。房东太太去教堂了,小楼里特别安静。几
个同学来邀徽因外出野餐,徽因一口答应,但要去叫上思成。同学们笑道:“我们
谁也请不动他,就看你的了。不如我们打个赌,如果你把他请来,今天外出就什么
事都不要你做。”
徽因从图书馆找到绘图室,终于找到了思成。思成正在绘图板上专心致志地绘
制着古希腊神庙的局部。徽因一眼就看出,那是雅典帕特农神庙的圆柱和卫城的爱
奥尼亚圆柱。
思成一抬头看到了徽因,高兴地指着图纸说:
“徽因,你来看,这柱子已经在多大程度上克服了希腊早期建筑那种大方块式
的呆板。柱基和柱顶过梁的一点点改变,就使十分稳定的建筑获得了极优美的仿生
物体的动态。你再看这爱奥尼亚柱,柱式多么雅致,线条多么流畅,柱体凹槽的生
硬被柱顶的涡卷形装饰大大抵消……”
徽因赞同地看着,点着头,待思成说完,她讲起了今天的野餐计划,讲起了和
同学打的赌,她强调:“你不能让我输给他们!”
思成这才注意到,徽因穿了一双外出旅游的短皮靴,一顶遮阳帽斜斜地戴在头
上,显得十分俏皮。他迟疑了片刻,带着歉疚对徽因说:“今天我还计划有好些事
要做,你还是自己去玩儿吧!下次咱们找个好地方一起出去。”
思成的语气很轻柔,但徽因知道今天已经没有可能把思成从绘图板前拉开了。
也许真正温和的人都有着坚强的意志,因为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徽
因失望地走了。
第十七章 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美国
接二连三,国内传来了令人不安和痛苦的消息。徽因和思成来到宾夕法尼亚大
学不久,思成母亲查出患有乳腺癌且已到了晚期。梁启超原打算让思成回国“尽他
应尽的孝道”,没想到梁夫人李惠仙很快病逝,思成即使立即往回赶,也需要一个
多月的时间。梁启超又给思成拍来电报,让他安心在美国学习,不必赶回,一切后
事由国内的亲人料理。
每个家庭都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家务事,梁家这个人口众多的大家庭也不例外。
在梁夫人逝世的悲痛里,梁家上下无可回避的是:思成的母亲生前一直对徽因这个
“现代女性”心存芥蒂,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仍对思成和徽因的婚事耿耿于怀。
思成的大姐思顺,在母亲病逝前的半年里,从菲律宾回到国内,衣不解带地侍
奉母亲,对母亲病逝前的所有痛苦感同身受。思顺在梁家的地位十分特殊。她比思
成年长8 岁,作为长女,她格外得到父母的信任,也格外受到弟妹的尊重。由于梁
夫人身体不好,长时间以来,家中的大小事宜,梁启超都习惯于征求思顺的意见。
在失去母亲的悲愤中,思顺不能忘记母亲对思成的放心不下和对徽因的不满。
种种消息和传言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美国。徽因感到别扭甚至难堪。她不能接
受自己将要进入的家庭对自己的指责,即使对自己所爱的人也不愿意妥协。
徽因从来就不是压抑自己、委曲求全的人,她所有的委屈只能向着思成宣泄。
她赌气地疏远思成,和同学外出去听音乐,看歌剧。平时小小的事情被放大了,被
强调了。一点点矛盾就可以引起一场激烈的争执。
他们争执、怄气,说对方最不愿意听的话,然后和好如初,然后又是新的争执。
他们消瘦、苍白,寝食难安,其实彼此心里都清楚,他们都深爱着对方。因为惟有
爱,才会让人这样痛苦和无奈。
饱受感情折磨的思成在给亲人的信中倾吐了自己的痛苦,他给大姐思顺写道:
“———感觉着做错多少事,便受多少惩罚,非受完了不会转过来。”他希望得到
亲人的理解和帮助。
思成的大姐思顺这时已经回到了加拿大自己的家中,在正常的家庭生活中,她
痛苦的心情得到修复,逐渐恢复了平静。她爱自己的弟弟,她对弟弟的爱有种近似
母爱的感情,无论如何,她也不忍心看着弟弟受苦。
爱其实更多地意味着包容和接受,包容和接受自己所爱的人的一切。
梁启超视孩子为生命,他得知孩子们感情修复后,欣慰极了。在给女儿的信中,
他写道:“……思顺对于徽因感情完全恢复,我听见真高兴极了。这是思成一生幸
福关键之所在。我在几个月前很怕思成生出精神异动,毁掉了这孩子,现在我完全
放心了……“我们一生不知要经历多少天堂地狱,即如思成和徽因,便有几个月在
刀山剑树上过活!这种地狱比城隍庙十王殿里画出来的还可怕……”
第十八章 第一次真实地认清了自己的处境
痛苦和不幸常常是接踵而至。
1925年12月,徽因的父亲林长民猝然遇难,巨大的灾难劈头盖脸地挟裹了徽因。
当时,林长民任东北军第三军团副军团长郭松龄的幕僚长。
当事情见报时,人们还企盼着林长民的死只是误传,可噩耗从各个渠道传来,
梁启超不得不赶紧给思成写信,让孩子们对此有思想准备。
接信后,徽因在痛苦焦急中仍心存侥幸,她给梁伯伯发回急电,想知道父亲究
竟身在何处?是否有新的消息?
确实的消息传来了,梁启超沉重地在信中说:
初二晨,得续电复绝望。昨晚彼中脱难之人,到京面述情形,希望全绝。遭难
情形,我也不必详报,只报告两句话:(一)系中流弹而死,死时当无大痛苦。
(二)遗骸已被焚烧,无以运回了……
徽因的娘,除自己悲痛外,最挂念的是徽因要急煞……我问她有什么话要我转
告徽因没有?她说:“没有,只有盼望徽因安命,自己保养身体,此时不必回国。”
徽因这些日子不知是怎样挨过来的。本来她执意要立即回国,被梁启超一封封
电函阻止。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眼睁眼闭,全是父亲的音容笑貌。一想到父亲
居然就这样离开了这个世界,她觉得原本坚实的一切都在摇动。死亡的降临是如此
地简单、突兀,再没有任何东西让你相信可以永远拥有。命运不由分说地打击人,
人却无处可逃。徽因想起父亲不久前还在来信中说:这些年来政治风云诡谲多端,
已使他彻底厌烦了从政,打算从明年起谢绝俗缘,亲自课教膝前的小儿,同时再好
好打磨自己的书法艺术……可是,命运没有给他时间。她不能想象一生儒雅倜傥的
父亲横死荒野的情景,想起来一颗心就疼痛得裂成了碎片……从今往后,可怜的母
亲将何以安身立命?年幼的弟妹又将依靠谁?还有自己,漂泊海外,学无所成……
20多年来,徽因第一次真实地认清了自己的处境,认清了生活的严酷。父亲,
闲云野鹤般的父亲,才情四溢的父亲,他的率性使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也把无尽
的痛苦和忧思留给了他的亲人……
面对命运,人要么被打垮,要么挺身承受。气若游丝的徽因站立了起来,她告
诉自己:父亲没了,自己从此再也不是林家的大小姐,而是要对弟弟妹妹援之以手
的大姐,是需要对母亲尽责的长女。
思成放下一切守护在徽因身边,他愿意做一切事情,只要能减轻徽因的痛苦。
尽管他清楚地知道,这巨大的创痛鲜血淋漓难以愈合。
第十九章 面临着对未来的选择
生命的脆弱和莫测使徽因和思成对人生、对爱有了新的认识。
一段时间里,活泼好动的徽因变得沉默了。沉默的徽因依然灵秀清丽,只是她
的眼眸里多了几分忧郁、几分深沉。
徽因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学习中,其忘我的程度不让思成。
1927年3 月,当复活节钟声敲响的时候,春天来到了宾大校园,这是思成和徽
因在宾大学习的最后一个学年。
六月一过,毕业在即,徽因和思成面临着对未来的选择。
他们的学业出类拔萃。特别是思成,他的两个设计方案先后获得了学院的金奖,
这在学院的历史上也是罕见的。至于毕业后的去向,他们可以选择回国,也可以选
择继续深造。他们还接到了克雷教授的建筑事务所的邀请,走出校门就可以有很好
的工作。这一切对别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可是他们却感到有些烦乱。思成想
作关于中国建筑史的研究,却苦于缺乏资料,迟迟未能着手;建筑事务所的工作虽
薪酬不菲,但他担心那种重复性工作会让人匠气十足。毕业后就回国是他们所盼望
的,但顾虑到国内社会动荡,民不聊生,不知所学是否能派上用场。梁任公以他的
博大和通达排解了孩子们的苦恼,使他们游移的心安定下来。他们决定先静下心来
学习,待拿到学位再作安排。
1927年,林徽因从宾大美术系毕业,获美术学士学位。她选择了耶鲁大学戏剧
学院,在帕克教授的工作室学习舞台美术设计。同年,梁思成在宾大获得建筑学硕
士学位,申请进入了哈佛大学研究生院,攻读东方艺术博士学位。建筑学是一门实
践性很强的学科,但思成的专业选择,更倾向于对建筑美学的探究。
在耶鲁,徽因很快得到了教授和同学们的喜爱。
宾大三年的学习,她打下了扎实的美术基础功底。她的绘图设计能力远远高出
学习舞美设计的其他同学。经过繁复、精确的建筑设计训练后再来学习舞台美术设
计,徽因感到轻松愉快、游刃有余。她本来就热爱戏剧,又参加过戏剧演出,做舞
美设计时,她能够身临其境地感受舞台上的戏剧空间,不仅考虑到舞台的视觉效果,
还能考虑到舞台上场景的变换、演员的调度。帕克教授对她十分欣赏。
第二十章 游子要回家了
与此同时,思成在哈佛的研究却不太顺利。
他用三个月的时间,阅读了能够查找到的所有有关中国建筑的资料。他对这些
外国人撰写的材料进行分析研究后发现,他们对中国建筑的认识仅仅停留在表面,
缺乏本质的发现和研究,更不用说其中有些根本就是错误的认识。
他找到自己的导师,向他说明,自己需要回到中国进行实地考察,收集资料,
两年后交博士论文。
徽因同时结束了为期半年的舞美设计的研修。
四年的留学生活要结束了,游子要回家了。日子顿时紧张、生动起来。日思夜
想的故国亲人,遥不可知的未来,仿佛一下子变得触手可及:他们向生活了四年的
宾大告别,向老师和同学们告别,向洒满阳光的树林和草地告别,他们心中存留了
这里的美好记忆。
思成、徽因要回国了,北京的亲人忙碌了起来。
思成是梁任公钟爱的长子,徽因又没了父亲,任公对他们的婚事事无巨细,一
一操心。
他拟定了详细的计划,计划分国内国外同时进行:
思成、徽因在国外,婚礼按国外的规矩进行。他安排思成、徽因从美国先去加
拿大,按西方风俗,在教堂举行仪式,婚礼由大女儿思顺和女婿周希哲为他们操办。
婚后赴欧洲旅游,同时考察国外的建筑,然后回国。
双方的长辈和亲人都在国内,订婚、行文定礼等一切按国内的老规矩进行。国
内的事情由家人为他们操办。
1927年12月12日,梁启超在给思成徽因的信中,详细记述了北京家中为他们准
备订婚仪式的情形:
这几天家里忙着为思成行文定礼,已定本月十八日(阳历)在京寓举行。因婚
礼十有八九是在美举行,所以此次行文定礼特别庄严慎重些。晨起谒祖告聘,男女
两家皆用全帖遍拜长亲,午间宴大宾,晚间家族欢宴……今将告庙文写寄,可由思
成保藏之作纪念。
聘礼我家用玉佩两方,一红一绿,林家初时拟用一玉印,后闻我家用双佩,他
家也用双印。但因刻印好手难得,故暂且不刻,完其太璞。礼毕拟将两家聘礼汇寄
坎京,备结婚时佩带,惟物品太贵重,深恐失落。届时当与邮局及海关交涉,看能
否确实担保,若不能,即仍留两家家长处,结婚后归来,乃授予宝存……
第二十一章 在加拿大渥太华举行了婚礼
1927年12月18日,在家里给思成、徽因操办了订婚仪式后,梁启超喜悦之余,
又提笔给思成、徽因写信,与孩子们详细讨论结婚、归国的各项事情。
梁启超像中国无数父母一样“望子成龙”,但他对孩子的爱既具传统特色,又
有现代意识。
在生活上,他无微不至地关爱着孩子;在精神上,他循循善诱地引导着孩子;
在学业上,他高标准地要求孩子。他平等、民主地对待孩子,尊重他们对生活、事
业的选择,为他们的成才提供可能的一切条件。他无所不在的思想情感力量,潜移
默化地引领着梁家下一代的人生道路。他这些写给孩子的信是我们洞悉那一代学人
心灵世界的窗口。
梁任公给自己心爱的孩子写这些信时,已经重病缠身。他因便血于1926年初在
北京协和医院开刀,切除了右肾,手术后未查出病源,便血仍然时轻时重,稍一劳
累就会长时间的尿潴留。但他从来都以非常达观的态度对待疾病,对儿女更是“报
喜不报忧”。他一如既往地读书、写文章、做学问,还制定了许多长远的写作规划。
1928年2 月12日,快过春节了。从医院回家过年的梁任公,在写给思成的信中,
仍是满纸殷殷的牵挂和疼爱:
思成,得姊姊电,知你们定三月行婚礼,国币五千或美金三千可以给你,详信
已告姊姊。在这种年头,措此较大之款,颇觉拮据,但这是你学问所关,我总要玉
成你,才尽我的责任……
今寄去名片十数张,你到欧洲往访各使馆时,可带着。投我一片,问候他们,
托其招呼,当较方便些。你在欧洲不能不借使馆作通信机关,否则你几个月内不会
得着家里人只字了。你到欧后,须格外多寄些家信(明信片最好),令我知道你一
路景况。
1928年3 月,林徽因和梁思成相恋5 年后,在加拿大渥太华举行了婚礼。当时
思成的姐夫周希贤在这里任中国驻加拿大使馆的总领事。因为在加拿大买不到中式
的婚礼服,徽因又不愿意穿着千篇一律的西式婚纱,她就自己设计了一套旗袍式的
裙妆,特别是头饰,更是别出心裁,冠冕似的帽子两侧,垂着长长的披纱,既古典
又富于民族情调。帽子正中的缨络,美丽而别致。这也许是她一生所追求的“民族
形式”的第一次创作尝试。
婚后,他们踏上了欧游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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