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枫自传
第一章 童年的流水账
我的童年不像上辈子人的童年那么乱,因为那时候“四人帮”已快被粉碎,没
那么多“运动”了。
我出生的时候是在凌晨4 点,那是1968年炎热的夏季。
我父母都在武汉歌舞剧院工作,母亲是歌剧演员,父亲是歌剧组创作人员。父
亲写过一首很有名的歌,叫《清江放排》。母亲是个忠于职守的演员,一辈子没演
过什么主角。退休后,她带过很多学生,因为她是一个很不错的歌手,那些学生中
的一些人甚至去法国、美国发展了。
大人的事小孩总是不会乱操心的,我的兴趣点在画画。我参加过中央电视台少
儿节目主办的全国儿童美术作品征集。我当时还获了奖,当奖品寄到武汉时,完全
出乎我们全家人的意料。那一次“巨大”的成功可够我沾沾自喜好几年的。
上了小学后,我记得那时候老师要求我们写的作文,大多都是《关于两个估计
》、《如何反击右倾翻案风》、《谈谈〈水浒〉的反动思想》这些连大人都不一定
搞得清楚的文章。而且,学校墙上的黑板报更是复杂。我那时候因为会画点画,所
以就担任了班里的宣传委员,负责出黑板报。黑板报上的文章大体都是抄报纸,而
绘画部分总会涉及到当时被打倒的某个人的漫画,我记得我画得最多的是“四人帮”,
其中江青画得最像。
小学的时候,我也想过自己的“人生大事”。三年级的时候,有一个同桌的女
孩对我很好,于是我很愿意和她在一起,我甚至向她提出了结婚的请求,她竟默默
地答应了。我告诉她我们从现在起就可以像我们的父母那样“互相帮助”了。以后,
我们俩跟真的似的开始形影不离,难舍难分,计划着长大一点儿的时候成家。当时
我们根本不懂男女之间还要发生“奇怪”的事情才能“结合”,只是觉得父亲和母
亲能在一起,我们为何不可以。
后来东窗事发,有一个同学向老师告发了我们
俩。更奇怪的是这位老师只找了我“谈心”,让我把目标放在“实现四个现代
化”上,不要再对女孩子胡作非为。而我的“老婆”她却一点不管,导致的结局是
我不再敢去理“老婆”,而无辜的“老婆”却受到了巨大的伤害,她不明白为何我
那么“狠心”,害得她常常以泪洗面。
后来有一个同学告诉我是因为一个叫×××的人向老师告了状,老师才会批评
我的。这让我火冒三丈,我开始与“老婆”重归于好,并计划“修理”一下那个
“告密者”。在一个脾气不好的老师的课堂中,我举手向那位老师揭发了这个同学
背后诬陷好人的罪恶行径,并向全班同学挑明了我和那姑娘的清白关系。所谓“清
白”关系指的是相互学习、相互帮助提高的意思。
小学毕业后,“老婆”和我分到了不同的中学,我们便少了来往。
第二章 我的中学
我的初中是在省重点中学六中度过的。一上学就有十门主科。不同科目每天要
布置一大堆的作业,哪个老师布置的作业多,哪个老师就是对学生最“负责任”。
没完没了的测验使你无法逃脱艰难的复习和死记硬背。
有一次代数小测验我不及格,老师让我拿卷子给家里人签字。我父亲看了卷子
以后火冒三丈,刚想扒了我的裤子抽我屁股,我一个鲤鱼打挺跑掉了,躲到外婆家
三天才被妈以“不再打了”为由给骗了回去,回去后还是被打。当时,“少壮不努
力,老大徒伤悲”这句被所有的父母奉为至理名言。
在初中我听到的所有语言里,只有一次让我感到了温暖。那是一堂历史课,在
下课的时候,历史老师推了一下眼镜,说了一句:“今天不准备留作业给大家。”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因为你们太辛苦了。”
中考时,我已经过了六中高中的分数线,但当时发生了一件怪事:比六中的等
级稍次的第十八中学爆出冷门———这个学校的美术职业班居然一半以上考取了重
点艺术院校。当时我父母已看出我对初中学习的恐惧,也看出我对美术的热爱超过
了以往的任何一个时期,他们背地里开始重新设计我将来的方向。那次父母做得非
常民主,他们让我在六中和十八中之间选择下一站目标。我假装犹豫了一下,然后
告诉了父母一个所有读者都能猜得出的答案。
十八中离我们家很近,我们的课程是一半文化课,一半美术课。我以优异的美
术成绩和全年级第一的中考成绩考入了十八中美术班。
刚刚离开“半军事化管理”的初中,我被艺术学校五彩缤纷的世界猛地“撞了
一下腰”。当一些已有点艺术生涯、懂得点打扮的女生很大方地向我打招呼时,我
便像一个刚劳改释放的犯人一样不知所措了。美术班的女生会主动地表示对某些男
生的特殊好感,她们还懂得化妆,设计自己的发式和衣着。而班里的男生则长发披
肩,身体健壮,谈吐风雅,大多穿牛仔裤,集体意识很强,还有一点儿愤世嫉俗,
个别人还挺爱喝酒。他们大多同时也非常爱运动,爱比试体力。
刚进学校的时候,我显得格格不入,毕竟我是班里惟一一个从省重点中学来的,
过去的环境和现在相差得太远了。但还好,我很快就融进了这个集体,渐渐丢掉了
原来“书呆子”的外壳,背着画夹子也成了人模狗样的“艺术家”了。
我的身体开始发育起来,声音突然变低。我开始对异性越来越冲动,这种激情
可能原来也有过,但没有这么厉害。当老师向我们展示一幅幅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
的裸体画像时,我也随之在滋长一种不可告人的愿望。当时我曾对班里的每一个女
生都有过性幻想,连最丑的也没落下。那些由我想象出来的画面,比那几个佛罗伦
萨艺术家的作品要丰富得多,也有意思得多。更令人兴奋的是,那些女孩落落大方
地与你交流的时候,总会让你觉得,你是有机会实现你的幻想的。其实我当时也很
傻,我居然一点也没考虑到女人对男人也有同样的一种需要,早知道就不那么腼腆
了。
每个女孩子对刚跨入高中校园的我来说都是可爱的。初中军校式的生活使我变
得不那么“挑剔”,既然这样,谁给我的机会多,我就会对谁有固定的追求。当时
就有一个女孩被我选中,但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碰她,只是“健康”地在一
起玩。直到毕业后,我们两个才有了“特殊关系”。高中的生活,让我突然懂得了
什么叫“浪漫”。
第三章 我的大学
高中毕业,我开始选择我的大学。
从美术专业角度讲,我对事物结构、层次的理解好于对色彩、情感的理解,所
以最保险的专业应该是雕塑。正好中央工艺美院和浙江美院有雕塑专业将在那年招
生,我毅然在招生表上填了这两个院校和专业的名称。
经过了漫长而繁琐的过五关、斩六将,又经过了漫长而坐卧不安的等待,我终
于收到了一份录取通知书,是来自中央工艺美院装饰雕塑专业的。这个高等艺术院
校是在遥远的北京。
这次是我生平第一次离开父母去外地生活。
由于我的宿舍就在校内,每天下课后,我便没有了一种归家的过程和感觉,“
无头苍蝇”就是当时对我的最准确的形容。我将开始自己洗衣,买饭,和长辈打交
道,学会和同宿舍的同学和睦相处。做错了事后只能私下自己批评自己,也没人在
我耳边唠叨了,什么事必须自己拿主意,谁也无权指挥你,但谁也不会无条件地帮
助你。我好像在刹那之间把这个世界从我父母手里接管了过来,有点手忙脚乱,不
知所措;又有一种亢奋、自由、爱谁谁的感觉。
我所在的班里大多数同学已在社会上混过,比我有生活经验多了,我身在其中
活得非常吃力,一点便宜都占不着。该表现的时候总是让人抢了先,不该表现的时
候大家闪一边我也没顾危险地胡表现,吃亏可能性最大的永远是我。我身边这些从
祖国各地、四面八方来的学生,每个人都有一套自我生存的本领。如果哪次有人主
动关心我,那背后一定有一个目的在等待着,这些情况也不知是光我们班这样,还
是所有的班都这样?
我发现高中有过的团结友爱、相互体贴、相互帮助的光景在这里少了许多。也
许人一进入真正的生存竞争的环境,自然就会对他人形成了一种防备或利用的心理
罢。我高中时代的“乌托邦”情结,在刚入大学的一个月之内,就被打得粉碎。
很多同学都在努力赢得老师的支持,努力拉拢系里的领导,努力选择某一个有
能力的靠山,要么就成天泡妞。没有时间和像我这样的“少年维特”谈什么艺术、
小说、诗歌,哪怕是影星。我记得有些人已开始在外面打着“工艺美院”的旗号私
自揽一些手工活了。另外一些同学也削尖脑袋往团委、学生会里钻,目的大多也是
为了能给学校一个好印象,在毕业时让学校把他分配在北京。这些学生比其他人要
更早地踢开了“理想主义”的生活方式。
我后来发现,我所在的装雕班是最具有这个特色的了。
因为我们班鱼龙混杂,干什么出身的都有。有几个岁数大的还干过木匠和手工
艺人,早已过了天真的年龄。可就这几个岁数大的同学,把班里的风气给带得十分
“社会”化,让比他们小好几岁的同学无端地早熟了好几年,也让我认识社会早了
好几年。但当时我仍坚持孤独,因为身边的人和事我觉得不美,虽然我们在“美院”。
我们的课程大致就是素描、泥塑以及理论知识,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手艺。其
实在考入工艺美院之前,我只学了三天的雕塑,大概是因为我的素描功底好,学校
网开一面让我入了学吧。但是做雕塑可不比画素描或画油画那么轻松,它需要复杂
的工序和技巧,除了必须懂得用泥捏出形状以外,还要懂得搭架子,翻石膏,光这
几样就够你折腾的了。每次翻石膏模子都累得我半死,而且有时一不小心就全玩完
了。每次搭架子都有手指被铁丝划破的经历。
但在这样的环境中也有一些让我感到美好的事物,比如站在台上的女人体模特,
还有完成了一件精美作品以后的满足……当然,对我来讲,还有一件最让我感到美
好的事情,那就是在校园卡拉OK大赛上获得冠军。
第四章
我在学院遇上学生会举办的歌手大奖赛的时候,卡拉OK在中国的市场上才刚刚
起步。我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比赛开始了,在我前面演唱的几个选手还真不怎么样。台下的评委都是找的外
校音乐专业的老师,其中有一个是当时还颇有影响的歌唱家迪里拜尔。我选择的曲
目是《梅兰梅兰我爱你》和《告诉我》,一首快,一首慢。
很难用语言描述当时上台时的心情和唱法处理,只记得那天发挥得十分对路子。
《告诉我》是张行的一首老歌,在当时很流行。此歌调起得十分高,故在卡拉OK无
人敢问津。可是我的强项还正好就是我的高音,所以这首歌我唱得十分舒服。可在
十几年后张行找我为他写歌的时候,我却从未向他提起过此事。当我和他在一个饭
桌上吃饭,频频与他干杯,与他聊一些家常琐事,人生烦恼的时候,我会偶尔想起
这段往事,颇有几分感慨。
唱完两首歌以后,我发现评委给我的分数都不低,总分比前面的选手都要高。
后来,我还发现接在我后面的所有的选手分数都不如我的高。当我拿到冠军奖杯的
时候,发现另外一个世界在向我招手。
其实,在中央工艺美院的高年级中,也有一些“音乐高人”深藏其中。当我还
在为夺得全校第一而沾沾自喜的时候,一些早已不屑于参加这类“大奖赛”的四年
级学生已在组织乐队排练他们的毕业“Party ”了,这让我发现了一个新的挑战点。
这些乐队中,有一个主唱叫朱林。有一天,我在教学楼的楼道里碰见了他,他主动
上前和我打招呼,说:“有空上我们家坐坐吧,我们家就在北京,我有一个乐队,
自己也有一些乐器。”
我被这一点吸引住了,因为我以前还没有想到去介入一个有乐器的世界。
朱林的家里已有两个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乐手等在那里。我进去以后,两个乐手
很“酷”地没怎么理我,一个弹键盘,一个弹贝司。朱林是吉他手兼主唱。后来,
朱林把吉他电线插进音箱,招呼那两个早已等得不耐烦的“酷哥”开始排练。
那首歌在当时非常的新,叫《张三的歌》。
朱林的乐队开始排练,给我的总体印象还不坏。朱林的声音低哑如王迪和罗大
佑;而键盘手功底非同一般,后来才知人家是音乐学院科班出身;贝司手是外面找
的一工人业余爱好者。
我觉得乐器伴奏比磁带伴奏要舒服点,不光只是因为你唱晚了一拍子乐队还能
跟上这么一个方便之处,而且它
能让你随心所欲去设计、去改进你的音乐伴奏。舞台效果也比那光秃秃一个人
站着唱要更丰富,更有朝气。一群人在歌手身后演奏,意味着歌唱者拥有一个强有
力的支持。同时,我还意识到,如果能驾驭一件乐器、一个乐队,将意味着你的歌
曲创作能以一种有说服力的方式显现出来。这对歌手来说,百分百是如虎添翼。
朱林展示性地排完了之后,开始道出了他找我的主要用意:《张三的歌》结尾
有一个高音伴唱,朱林乐队里的乐手谁也唱不上去那高音,所以朱林才找到我,想
让我给他唱这几句伴唱,参加北京某文化馆组织的群众业余歌手大赛。
虽然我觉得这是件大材小用的事情,最后我还是答应了他。我说:“没问题,
但有个条件。你得教我怎么去选购一把吉他,还得教我怎么去弹。”
“没问题。”
第五章
那一次,我们在文化馆组织的业余歌手大赛上以失败告终。但朱林没有食言,
他帮我挑了一把吉他———我这一生中买的第一把吉他是广州产的“红棉”。后来,
朱林手把手教了我几个合声功能指法后,他就毕业了。朱林现在在美国,从事美术
职业。
我开始练习吉他指法。
当时工艺美院的男生宿舍楼有十层,除了有个电梯以外,旁边还有个楼梯从一
楼通到顶。当你在这个楼梯口喊两嗓子的时候,就会听到一种有混响的近似演出时
调音台修饰过的声音。我正好住在十楼,这样,十层楼的楼梯口就成了我的排练室。
从那时起,我的演唱技巧和演奏技巧开始突飞猛进。
在当时的工艺美院舞台上,也就一个叫刘霁能和我拼个高低。有一次,一家唱
片公司一名叫王玉奎的制片,因为手头有一拼盘音乐(集多首由不同歌星演唱歌曲
的音乐带)正在录制,需要一些省钱的新人来唱,工艺美院的一个老师向他推荐了
刘霁。为了弄个“双保险”。那个老师又想到了我。于是我和刘霁很招摇地坐上了
一辆上海大众,从学校大门口出发,驶向了录音棚。
这个棚是位于北京南小街的一个叫竹竿胡同的地方,这是我头一回进一个比较
正规的录音棚。
刘霁先录,我则需等待。刘霁的曲目是齐秦的《燃烧爱情》,具体录得怎么样
我也不太清楚。因为门是关着的,隔音非常好。只记得当时刘霁走出来的时候表情
有点沮丧。
王玉奎也出来了,他再也没看一眼刘霁,而是径直朝我这个方向走来:“你。”
他拿手指向了我,“《燃烧爱情》会唱吗?”
我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我问老王:“刘霁怎么样了?”虽然我和刘霁在校内
舞台上曾拼得不可开交,但在外面人的眼里,我们至少还是同学。老王在我耳边偷
偷嘀咕了一句:“那孩子可能不行。里面的音乐总监都急了,唱了一半就把那孩子
给轰了出去。”这时我心情突然变得异常复杂。一方面我为刘霁难过,另一方面我
也为自己担忧:像刘霁这么好的歌手都给Cancel了,那恐怕音乐总监的要求是非同
一般的高了。
我进了棚,拿着他们给我的《燃烧爱情》的谱子,戴上耳机,冲着话筒开始假
装轻松地唱了起来……
一般的录音棚分两个大间,一间是供人演唱演奏的,里面有话筒和谱架,因为
需要安静,这间屋必须隔音;另一间是供录音师调音录音的操作间。如果录歌手演
唱,歌手
需进第一间,操作者们在第二间对这个歌手进行调试和录音。好一点的录音棚
里,两个房之间有透明的玻璃,人能相互看见。但这回我进的棚是相互之间看不见
的。
唱完了一遍后,开始正式录,外面的人一直没喊停。录完后,另一个房间的人
冷静地让我在某些音不太准的地方重唱一遍,算是修补了一下后,便放我出来了。
我走进了一直没有见过的操作间。屋里有一个硕大的调音台,调音台前站着几
个人,王玉奎把其中一个人介绍给我。那个人戴着眼镜,有点谢顶,身体微胖。王
玉奎告诉我,他叫温中甲,是著名的音乐总监,众人耳熟能详的电视剧《夜深沉》
的主题歌便是他的手笔。
温中甲对我所说的第一句话,标志着我的命运从此被改写。他说:“你唱得不
错,告诉我你的地址和电话。”
以后,他找我录过很多歌曲,其中有他创作的,也有翻唱港台老歌的。后来,
其他音乐人、音像公司也陆续与我开始合作,于是在中央工艺美院门口,老有小车
接我走送我回。每次录音能挣个千八百。不管怎么样,在温中甲的发掘下,我迈出
了第一步,至少我不再向家里人要钱了。
第六章 漂在北京
转眼大学临近毕业了,我又一次面临着选择。
如果我选择做雕塑家,我就必须回武汉,因为北京美术单位要人的名额已满了。
如果回武汉,那就甭想在歌坛上有什么翻天覆地的起色了。北京在当时是全国的知
名艺人集中的地方,全国的主要媒体都在那儿,所以万万不能走回去这一步。
我向读者说过,我是个由着性子的人,这次我选择了歌手,因为我无法放弃我
的吉他,我的录音棚,我的舞台。
可是,如何留在北京?毕业前,我冥思苦想,然后做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很惊
讶的决定:我决定分配回我父母所在的单位,把我的户口和关系转到我父母的手下,
然后立刻办理一个停薪留职。而我本人便可轻松地在北京找一个文艺单位先落脚,
干什么都行,打杂也可以,只要能呆在北京,吃住有人管,就算胜利。这样我就能
慢慢地寻找发展机会,对温中甲等人来讲我也就不会耽误他们的录音了。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父母以后,连他们也吓了一大跳。最后他们以“儿大不由娘”
为由接受了我的决定。
就这样,我的关系和户口一下子又转回到我的父母这边,但是我的铺盖卷和其
他行李依然按兵不动,寄存在工艺美院的一个关系不错的老师那里。
我开始寻找在北京的落脚单位。
我的文艺圈朋友们向我推荐东方歌舞团,于是我就找到了那儿。当时,东方歌
舞团里正好需要一个舞美打杂,我便毛遂自荐。经过几次协商,团领导终于决定先
试用我一年,我和他们便签了一年的合同,他们分给了我一个宿舍里的床位。
就这样,大学毕业后我顺利地住进了北京,名正言顺;武汉那方面的停薪留职,
我父母也全部申请好了,申请原因是“驻京学习深造舞美”。
在进入“东方”以后,我才发现要干的事情太少了,只是一些零碎小事,比如
塑个头像,在院里画画黑板报,帮着搬点舞台上的东西等等。后来,我开始向团长
申请去歌队,想成为一个团里的职业歌手。团长答应抽个空对我进行一下考试,他
想亲自听听。于是,有一天下午,当院领导审查完一批新创作的东南亚歌舞之后,
团长开始招呼我。我记得当时我没准备什么乐队伴奏,也没准备什么卡拉OK带,只
准备了一把吉他。我向院领导自弹自唱了一首美国民谣《回到1958》,那是约翰。
丹佛的一首老歌。团长听完了之后拍了一下我的肩,他说:“你还需要再努力。”
然后再没提这茬儿。当时我一直在猜测
团长为什么对我的表现不太满意?我猜测最大的可能性是那帮互相斗来斗去的
小歌手们不想再多一个敌人,于是在团长面前先把我毁了个够,破坏了团长对我的
一些好印象。这一猜测,是在一年后我离开东方歌舞团之前才得以验证属实的。
在东方歌舞团的日子里,我度日如年。我住的宿舍楼里也有歌队和舞蹈队的演
员,每天晚上他们一演出回来,整个楼道便会十分热闹。我能听见他们兴奋地谈论
着当晚刚发生的演出情况,有的人怎么忘词了,有的人舞台动作怎么可笑了,那种
集体的氛围深深吸引了我,使我很想成为其中一分子。可是每当我企图要加入他们
的谈话时,就会遭遇一种无言的拒绝,我说的话不会产生任何反馈,最多只有某些
人礼貌而完成任务般地点头示意听见了我的话,然后继续与他人聊。
后来,我便越来越少和他们接触,我开始拿“和他们不是同一类人”这样的话
来安慰自己。另外,让我还能找回点自我感觉的事情是,依然不断有人找我录音。
除了拿一个月一百八的死工资外,我还能赚一些比那些演员多多了的小钱。否则那
点工资真不够喝西北风的,那些自以为是“天鹅”的人更不把我放眼里了。
第七章 解约———我走我的路
签约后不久,苏越开始为我灌制第一张个人专辑。在专辑中,他为我创作的词
曲有六首之多,并第一次大胆启用了我本人的词曲作品录在里面,主打歌便是苏越
所写的《在你走后的那一夜》。这张专辑的音乐风格比较缓慢伤感。专辑封面是面
黄肌瘦的我穿着风衣站在黑暗之中,幽怨地望着买带子的人。
这个都市殉情者的形象是公司一手策划出来的,但依我个人来看,这一形象抹
去了我开朗、调皮、幽默的一面,使我看上去像是姜育恒之类的人物,凄婉缠绵。
不过,在当时,另一股风暴正在悄然兴起。当中央电视台某一频道播出了“小
虎队”的音乐录影带之后,一些小青年开始狂热起来,他们争相购买小虎队的磁带。
当时是1991年。苏越很快闻到这股味儿,在公司还在准备为我做宣传的时候,突然
又临时决定招收新的艺员。苏越再次“三顾茅庐”般地去夜总会、文艺团体寻找一
些新人,这次他的目标是新小虎队。
当时,有一个双胞胎演唱组在某些歌厅演得挺火,苏越很快和他们开始谈合作,
最后与他们达成了协议。普安公司正式吸收这对双胞胎兄弟为公司第二批签约艺人,
并开始给他们聘请舞蹈老师。奇怪的是他们让我来做这对兄弟的声乐老师,理由是
我不能白拿工资。
我有一段时间不太理解公司这一突然的做法,开始吞吞吐吐地询问苏越为什么
又不做我的宣传了。苏越告诉我说:公司录完了你那十首歌后,没有找到发行厂家。
正好有些音像出版社对青春组合感兴趣,所以先做这对双胞胎。你的事过一阵子再
说吧。
在这当中,苏越告诉了我,广东音像出版社对我的《在你走后的那一夜》专辑
感兴趣,已经买下了版权。随之我启程去广州拍了MTV.但由于当时MTV 的质量不是
太高,以后电视台的播放率始终没有上去,这张专辑的销量不是很乐观。
那对双胞胎的宣传工作则完全不同。普安公司为他们举办了歌迷会,各大电视
台(包括中央一套)开始轮番轰炸这对“大陆小虎队”的新专辑广告,并频繁地播
出公司花巨资为他们拍摄的两首MTV.这对兄弟的专辑发行突飞猛进地超过了二十万
盒,这对双胞胎便是在当时红极一时的“楚奇楚童”。
一切都在于命运安排。当梦想离我近在咫尺之时,突然又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给
拉走了。我并没有怨苏越,因为他除了是个作曲家外,也是个商人,没有商人会去
做亏本的生意。但我不能接受这一切,我不是一个特能忍辱负重的人,我开始计划
如何在不伤害双方感情的基础上两全其美地离开普安公司。
就在这时,1993年,苏越脱离台湾开丽公司并取消普安公司的名称,成立了北
京影音公司,我和楚奇楚童的合同要重新签。而更让我吃惊的事情,便是楚奇楚童
在这时,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毫无防备的要求———他们要和苏越及新公司说“
拜拜”了。
当我向苏越提出也要离开的时候,发现苏越的面容老了许多,虽然我和楚奇楚
童向他提出分手的原因可能完全不一样。我还记得刚开始的时候,我和苏越曾对未
来充满很多具体的幻想,如一人会有一辆车和一栋楼,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
随便上啊等等。可是现在……
我想苏越最后还是理解了。临别前,他强忍住伤感,冲我微笑地说了一句:“
好好干吧,别忘了哥儿们。”
第八章 给黄格选写歌——《春水流》开始在大街小巷传唱
离开普安公司后,我换了一个租金便宜一点的房子住下来———是一个冬天没
有暖气的房子。
当时歌坛如多变的天气,旧的东西不断地在被新的东西取代。“少年组合”开
始在中国疲软。一些有点成熟气质的明星开始抬头。香港推出了“四大天王”,台
湾的李宗盛制作并推出了陈淑桦、周华健等着装休闲,淡看人生的雅皮士形象。
有一次,我很无聊地逛大街,遇见了王迪。当时王迪正在做大地公司的音乐企
划。他也不知是听了我的什么歌,突然决定找我约作品。银行存款快见底的我回家
后,便“穷凶极恶”地写了四五首歌曲。
最后,王迪替大地公司选择了《春》、《别》这两首歌,收进了他们为李玲玉
制作的最新专辑里。然后我和大地公司签了这两首歌的版权合约,并拿了一笔钱。
这是我在离开苏越之后拿到的第一笔薪水。我感到生活又有着落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又接到了苏越的电话,他约我给新签约的一个歌手黄格选
写几首歌。出于旧情,我欣然应允,毫不耽误地给黄格选写了一首新民乐风格的《
春水流》。后来,这张专辑销量可观,《春水流》一时大街小巷开始传唱。
从此后,很多公司找我约歌,一时还真有点应接不暇了。差点一贫如洗的我,
又开始得到了收入。但是同时,我又发现了另一个危机———我的梦想是在舞台上
成为一个歌手,演出自己的作品,可现在大家渐渐地把我当作一个词曲作者来看待
了。更有一篇关于我的报道,完全把我形容成了一个如何为光彩照人的歌手“量体
裁衣”的小裁缝了,真会放屁!我觉得这样下去,等哪天我再想重返舞台唱歌,就
会更困难,更像一个“业余歌手”了。
不能这样下去。
其实在与普安公司签约的时候,苏越也不是对我的演艺发展没尽义务。大家还
记得电视连续剧《黄城根儿》吧?里面的音乐制作是苏越。当时我还与他签着约,
他便把唱主题歌的机会交给了我。另外,还有另一个电视连续剧想必大家更熟悉,
叫《戏说乾隆》,当时这个剧的大陆音乐编辑汪京京通过苏越找到我,让我唱了里
面接尾的主题曲。这些都是我还未成为所谓“词曲作者”之前发生的事情。
离开了苏越后,我的演艺方面暂时与他没了瓜葛,命运也企图把我从待放的鲜
花沦落到绿叶中去。正在我想辙的时候,发生了一起小官司。
可以说,这个官司给我的命运带来了一个巨大的转折。
有一天晚上,《戏说乾隆》的音乐编辑汪京京找上门来,告诉我一件头痛事。
歌手张继红———即《戏说乾隆》片头曲演唱者,要告汪京京侵权。原因是当电视
剧播出的时候,没有打演唱者的名字,造成了歌红人不红的局面,张一气之下告汪
侵犯了署名权。后来汪败诉了,赔了一笔钱给张继红。
其实在这个电视剧播出时,我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在屏幕上出现。我当
时倒并不在意,因为那些主题歌的港台原唱并不是我们,而分别是王杰和蔡幸娟。
只是到了大陆放映之前过了一遍汪京京的手,演唱者便换成了我和张继红了,所以
我也就没有当回事。而且当时我对署名权这类的法律问题看得比较淡,再加上与汪
平时的关系又不错,因此压根儿就没有向汪提这事。
汪京京讲完这件事以后,我也明白了他的来意。他希望我别像张继红那样再打
一次官司,否则他真的有点吃不消了。
第九章 《大中国》的诞生
我心里有点同情汪京京。张继红状告汪京京侵权案,已使汪头痛万分,纵使他
有什么不对,也得到了惩罚了,我再给人添一次乱,也没有什么必要了。至于电视
剧里为什么没有写歌手的名字,想必也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原因,绝不是故意跟歌手
过不去,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其实,我不打算打官司的最重要的一点,即从潜意
识来讲,我并不希望通过这首“口水歌”来一炮走红,那并不是我的梦想。
我告诉汪京京,请他放心,我不追究。
后来汪从我的嘴里听到了我现在所处的窘迫状况后,决定帮助我做一件事。这
件事便是,他准备拉赞助为我投资录一张新专辑,全部由我作词作曲。
起先,我以为他就那么随便说说,可是过了一个月之后,他居然开始催我赶紧
写作品,专辑过两个月就得录了。那一瞬间,我不得不佩服他说到做到的本事。原
来,他刚走马上任为大地公司某一部门经理,为我这张专辑已经拉到大地公司的一
笔钱。
这下我可真的忙了起来。
正当我准备致力于新专辑创作的时候,北京一位非常著名的录音师告诉我,他
正在录制《北京摇滚2 》。他说现在急需作品,有一个乐队挺不错的,只是缺一个
主唱,如果我去加盟做他们的主唱,他会考虑把我们的作品放在《北京摇滚2 》里
面。
这对我来讲是另一个发展机会,也是我一生中头一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乐队,
我们把它命名为“红桃五”。
但我们的音乐是超前的,并不属于国内市场的热门。我决定还是离开乐队。
“红桃五”就这样消失了。
当汪京京以大地公司的名义将为我录制专辑的时候,中国的流行乐坛出现了一
股以李春波的《小芳》和尹相杰、余文华的《纤夫的爱》为首的民俗热。
当时我也多少被这种情绪感染了一些。我先写了一首歌叫《红苹果》,是一首
带有北京胡同感觉的民谣歌曲。当我把它唱给汪京京听以后,汪当场就把它给否了,
他说这首歌里没有什么让人记住的东西。
后来我又写了一首《百花巷》,是首怀念旧时光的歌,曲子有点接近《小芳》
那一类的。
汪京京听了以后,勉强同意了。他让我再写,如果有更好的,就替掉这首;如
果没有,就用这首歌做主打。
有一天,我也不知道是去什么地方办一件什么事,途经北京火车站,正好站上
的大钟敲了一下《东方红》,告诉大家几点几点。
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词儿———大中国。
回家开始整理思绪,我的心脏开始咚咚乱跳,前后不过两个小时,一首《大中
国》就完成了。
这是一首能够跳舞的有民俗特点的歌曲。我隐约地感觉到它能被传唱。
后来,我把这首歌的小样放给了汪京京听。
他听完以后,当即决定用这首歌做主打。
我们当时对这首歌的分析是:
一、中国人对能增强民族凝聚力的爱国歌曲还是有感情的,如较早的《我的中
国心》、《我爱你中国》等等;只是这些年来优秀的作品太少了。那么《大中国》
会给他们眼睛一亮的感觉。
二、歌曲旋律集中国南北音乐为一体,容易被全国各地的人传唱。
三、编曲节奏感强,年轻人不会觉得没有时代感。
四、歌词没有那么多假大空,贴近老百姓。
汪京京给这首歌定的成功可能性是百分之八十。
第十章
我们很快进入录音阶段了,我把创作的曲目精选出十首来(包括《大中国》)
进行编配录制,奋战了二十来天,终于完成。
但是,又出现了一件不幸的事情。大地公司面临着解体。具体原因不详。
汪京京这下可乱了方寸,钱也投出去了,我的专辑大地公司却没法儿发行了,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但大地公司给汪京京许诺,允许他把这张专辑的版权转让给
其他公司,本儿什么时候还都行。随后汪也就离开了“大地”。
可是,找一个发行公司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当时中国的市场上盗版带已开始猖
獗,人家除非有充分的把握才会去购买你的专辑发行权。可在唱歌上,我依旧是个
新人,人家凭什么能像信任汪京京那样信任我呢?
一切又开始归于寂寞,我只有再次默默地等待着命运赐给机会。
转眼,秋季就要过去,落叶也快掉光了。北京的大街上开始有了刺骨的寒风。
我知道,那是冬季的前奏。我在风中顽强地走着,任凭街上慌慌张张躲避狂风和灰
尘的人们从我身边奔跑而过。风把我的衣角吹得像张开的乌鸦翅膀一样。我望着十
分浑浊的天空,开始迷茫地回顾我的历程……
在一个宁静的早上,汪京京给我打来了电话,他说他替我找到了一家唱片公司,
是百代公司的中国发行部,他们对我这张专辑非常感兴趣,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
个公司会在三年之后演变成非常庞大的一个唱片公司,叫“星工场”。
虽然冬天即将到来,可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感到春天也离我不远了。
当时百代公司的头儿叫徐玉麟,他正在兼职做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音乐电
视的制片。当我把所有能给他的作品都给了他的时候,我们便达成了合作协议。
时值《东方时空》音乐电视改版,准备在1995年推出一系列由他们自己制作的
新MTV ,名为“95新歌”。这头一炮,他们就在徐玉麟那儿一眼选中了《大中国》
这首歌。
于是在1994年底的一个清晨,一个庞大的摄影班子在北京首都天安门城楼的毛
泽东巨幅画像下,悄悄地围起了一片摄影地。
当我站在金水桥上望着刚刚苏醒的广场、人群、车辆时,望着周围的摄影师、
化妆师、导演、灯光、升降车、保安人员开始忙碌时,这才意识到:我终于和我的
梦想靠近了!
《大中国》MTV 在
1994年12月底封的镜。
1995年1 月1 日开始,这首耗资巨大的MTV 开始在《东方时空》栏目滚动式播
出。一时全国各地大街小巷广为传唱。
在那一年,我的新专辑《天那边的爱》也问世了。
后来,我与百代公司,也就是现在的“星工场”正式签约。从那一年开始,我
参加了很多活动,拿了很多奖。我的名字和这张脸终于开始频繁地在主要媒体曝光。
新的生活就这么来临了。
后来,香港BMG 公司约我为刘德华创作一首曲子,要求要三拍子,小调。我便
写了一首抒情小夜曲似的玩意儿寄了过去,签完词曲合同后,他们便开始录音。
回过头我再听他们录出来的东西时,竟一下子恍惚起来———那是我写的东西
吗?他们把我想象的意境全部修改了,变成了一种流浪汉风格的东西,再加上华仔、
柯受良、吴宗宪的有点诙谐的演唱,完全是另一种味道。我后来觉得还可以,蛮成
功的。
第十一章 重回课堂
阳光照在大不列颠的每一个又老又坚固的房顶上。一辆车停在一座城堡式建筑
跟前,车门打开,一个中国人走了出来,拿着大堆行李。这个中国人就是我,这个
建筑就是伦敦音乐学院。
一个秃顶男人热情接待了我,他让我填表格。我翻着字典,老实地一个个费劲
填起来。一个女人走进屋子,看到这一切,突然大笑起来。
“你们都搞错了。”女人的声音很细,让人想到“小甜心”这个词,也看得出
这是她的生活目标,“不用填任何表格,高枫已填过了。你弄错了,他不是今天才
报的名。”
这个秃顶男人也笑了,他们笑得很好看。中国人———特别是商店服务员应该
好好学习这种笑容。嘴张得很大,牙齿全露在外面,眼睛眯成一道缝,眉毛上挑,
鼻子两侧有两道很美丽的槽延伸至嘴角。让人觉得上帝在人类的笑神经上下了不少
工夫。
女人名字叫Joe ,中国字叫琼。琼原来也是个歌星,后来弃歌从教,以育后人。
琼给我介绍了两个住的地方供选择。她特意派了一个叫格雷的学生领我去看。
第一个宿舍离大学很近,这是个两室一厅的房子,里面住着一个鼓手同学,天
天敲鼓,并且他有个爱穿暴露衣服的女友与之同居。
我认为鼓声和性感女友都不是很能让我入睡的东西。
我对格雷说,我想看看另一个住处。另一个住处是几个人合住,格雷也住在那
儿。
第二个地方较远一点,要坐地铁。这是一所独立的房子,位于一条繁华的路上,
六室一厅,已住进了五个人,格雷乃其中之一,还有一室空下,等待我的决定。
这五个人分别来自澳大利亚(格雷)、德国(凯、加堡)和瑞典(丹尼尔、安
德烈)。其中四个弹吉他,一个弹贝司,比鼓的噪音小多了。
房子有一个很大的厅,可以做饭,有很大的洗手间,还有公用的阳台。走进供
我选择的那间房子,有床和衣柜,窗外正好是一片绿草和一个教堂。
我喜欢草。
房租一个星期六十镑。
“我住这儿了牎”比上一处便宜十镑,干嘛不住这儿。
格雷掩饰不住狂喜的心情,与我握手成交了。很明显,是他努力替宿舍其他同
学找到了可以分账的新房客。
很快我搬进这个大房子里面。
屋里有床没被子,格雷“便宜”地卖给了我一个旧被子,五十镑。我心里想他
这么点小(十六岁)却这么油,是不是澳大利亚人都这样?
晚上,一大堆同室都回来了,都是欧洲人的脸。每个人都争先恐后、笑容可掬
地介绍了自己,而我一个都没记住。一开始对我来说区分他们还真有点难。
伦敦的主要公共交通工具除了公共汽车、出租车外,是Dockland(地上列车)
和Tupe(地下列车)。这些列车的线路错综复杂,犹如没有规则的大网,有时候某
个地方看上去离你很近,可是你得换三四趟地上地下列车才能到达目的地。
学校和我住的地方就是这样的关系。
上学第一天,门里门外早聚集了一大批的学生,不同肤色、不同口音、不同年
龄。
一间大教室里,老师一个个喊着号和名字,我们一个个上去领取课程表和学校
规则。老师同时也把每个人的名字写进学校档案。
拿到了一大堆纸以后,我才确定我已是伦敦音乐学院的一名正式学生,专业:
演唱;专业选项:爵士、Funk、拉丁。
好长时间没有上课了……听老师讲课已是十年以前的事儿,没想到这个时候,
命运奇特地又让我做了一回学生。
第十二章 第一堂课
一间小小的教室,没有“起立、坐下”,没有长幼,没有国界和种族,你甚至
在上课之前都不知道在一堆人中哪个是老师。我们围坐成一圈,等待着其中一个人
发话、指引。这便是我们第一天的第一堂课。
一个黑人开始说话,他叫阿兰道夫,是我们第一堂课的老师。此时此刻,他是
我们这个“多国部队”的“统帅”,“多民族国家”的“元首”。当然,一个星期
他也只有一次这样的机会和殊荣。
他告诉我们,他教的是发声练习。
前言说完后,他开始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每发音一次,我们就要跟着学一次。
其中我能听出来的有鸟叫、狮吼、土匪头子的大笑、狗吠。我饶有兴致地模仿这些
个“口技”,尽量达到惟妙惟肖,同时也感到了一种原始的发声冲动在被激发。
……我是一个人……我有一张嘴……还有喉咙……胸腔……我在干什么?我在
发出声音……什么声音?……什么声音都有……不只是唱歌的声音、说话的声音…
…还有好多从未发出过的声音……现在都大胆发出来了……因为你有这个器官……
不痛快白不痛快……
这样上了将近一个星期的课,我的音乐水准不知提高没有,不过英语倒是进步
飞速。不仅会说了多种文明用语,也会说了许多糙话。反正在这儿我已不属于公众
人物,跟着欧洲同学们瞎起哄说说也无妨。
每个星期五的下午,有一个堂会式的演出,每个学生每学期至少要参加八次这
样的演出,有老师打分,这分数将作为你的成绩载入档案。演出中歌手只能用乐队
而不能像中国国内晚会那样用伴奏带。
我渴望参加演出,倒不只是因为我需要完成任务,更关键的是我可以与欧美乐
手同台献艺,通过这些乐队来完成我的创作,为我在伦敦录制新专辑打好基础。
在很久以前,我曾有过一个属于自己的乐队,叫“红桃五”。我是乐队主唱,
但由于当时我急功近利,想把风格市场化,而乐队另一核心人物则竭力推陈出新、
独树一帜,最终,我离开这个乐队,从最通俗做起,完了再在风格上加码。就这样
我走上了一条独行之路。
不过,搞一个乐队一直是我的梦想。即便是在《大中国》出来以后的多次疯狂
走穴之时,我也没放弃这个梦想,但我还没有奢望用欧洲人来当乐手。
星期三的晚上,我敲开了凯的卧室门。凯一脸的迷惑,不知我要做什么。实际
上我想让这个憨厚老实的德国鬼子去找另一些乐手,组一个乐队。
我把在国内写的一些我个人认为十分非主流、另类、未发表、没人要的作品一
一诚恳地唱给了凯听。这个德国卷毛当时很吃惊,因为他理解的中国人的音乐还没
那么“反传统”。我告诉他我的这些作品在中国很少被人赏识,因为这太奇怪,老
百姓接受不了。
“我倒也不觉得这音乐奇怪牎”凯很认真地告诉我,不知是他真的见怪不怪,
还是故意做出什么都听过的架势。
“不过,我试着帮帮你吧牎”凯终于向我伸出了援助之手。他头上的卷毛像教
堂里的天使塑像。
“谢谢,太感谢了牎你很像天使牎”我由衷地这么认为。
“天使没我这么重,他们如果长得像我,早一个个从天上掉下来了。这样,我
帮你联系几个鼓手、贝司手,争取明天排练。”
星期四,吉他、贝司、鼓都有了,再加上我也弹二线吉它,一个小型乐队就全
了。放学后,我们利用小教室进行排练。大家选出了我写的一首曲子开始编配,这
便是我在英国产出的第一个婴儿,歌名叫《我在伦敦》。
第十三章
打擂成功星期五下午,学校的音乐礼堂水泄不通,这是同学们每个星期最盼望
的一天。不同的乐队粉墨登场,演出他们各自在这个星期精心创作的歌曲。台下除
了一片热闹的听众和等待下一拨上场的学生外,还有分别给不同乐手、歌手打分的
吉他老师、声乐老师、鼓老师和贝司老师等考官。
这个场景有点像擂台赛。一个个的乐队展示着不同的风格、不同思想和不同的
精神。他们的表演一浪高过一浪。
不知不觉,该我上场了。观众安静下来。我用英语先给大家问了个好,观众鸦
雀无声。因为我是这个学校的第一个中国学生,大家十分注意我,就好像对动物园
里新展出的动物一样好奇。
我有十年的舞台经验。对我来说,应该不会在此时紧张,但我确实紧张了,因
为这次演出的“第一次”因素太多了,第一次在伦敦音乐学院演出,第一次唱英文
(自创),第一次和欧美乐手合作……
老师也挺紧张,因为他们也不知道学校历史上第一个从中国招来的学生水准会
是什么样,他们在招我入校时也是抱一种做实验的心态。
我咽了一口唾沫,看了看天使般的卷毛凯,他朝我鼓励地微笑了一下。
我也以同样的微笑回报了他,也回报了正专心致志等待我的看客们。一声吉他
开始了前奏,这是一首带有拉丁风格的抒情小调,中文的歌词大意是这样:
在伦敦大街不同肤色人种默默擦肩而过
在伦敦大街过马路前左行车道让我总搞错
我来自一个遥远的国家名字叫中国
在伦敦大街到处打听离我最近的地铁在哪个角落在伦敦大街到处打听哪家商店
生活用品最多在这里中国餐馆要比国内贵很多看不到琉璃瓦的建筑,听不到北京站
的钟声我站在牛津街没有人认识我我告别中国来到英国朋友哪儿去了?家人哪儿去
了?……一声短暂的贝司旋律,结束了这首平铺直叙的歌曲。
安静了一小会,掌声和欢呼声突然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
尽管这阵势对我来讲并不陌生,可此时我还是吓了一大跳。这可是来自伦敦的欢呼
牎我看见所有的人都很激动地鼓掌,包括打分数的老师。我想这个场景如果中国人
看见了,会引以为傲。人们喜欢竞争的原因,我想读者们此刻也能体会到了。
我热烈地拥抱了凯和其他的乐手。
我想到了很多欧美故事片里描写的一些运动员受尽挫折最终赢得胜利的场景,
现在我的心情有点像那个主角。
对了,主角成功后,总会有一个女人在默默地望着被人群包围的他。
我没有这样的女人,因为我刚到伦敦,女友还在中国不知干吗呢。
但,我看到了一双晶莹剔透的蓝眼睛在观众席里默默盯着我。那双眼睛又长在
了一张出奇美丽的脸上。
我认识她,只是认识。她来自一个非常艺术的国家———瑞典。
她亦是歌手,有一个女王般的名字———约瑟芬.马格利特。
第十四章
开始想念国内的“名流”生活
“你怎么可以这样牎”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你先用X 光照照看头
形好不好看再去剃行不行?万一丑了怎么办?你就成丑星了牎”
“剃光头还会招来那么多事?”我又摸了摸手感十分新奇的光头,似乎还在确
定那脑袋是不是我自个儿的。
“你赶紧让它(头发)给我长出来,越快越好牎”
“你当是滋尿呢?只能等了。再说媒体也找不着我,就让我痛快两天吧。”我
十分迅速地挂了电话。
我心里有气,本想高高兴兴转变一个形象,成为一个有个性的新人,没想到公
司这么一通冷水浇过来。
我神经质地走进洗手间,出神地望着镜子里圆圆的、光溜溜的脑袋,仔细地开
始研究我头盖骨的形状:哪儿正好,哪儿太凹,哪儿太凸……我一会儿仰起头看,
一会儿低下头看,一会扭过脖子侧看,一会儿另拿一个小镜子看看后脑勺。也难怪,
我有十年没剃过光头了,这十年之中脑袋形状有无变化,我还真有些拿不准。
其实,我的确也有那么一点自虐心理。
由于语言关系,我在这幢宿舍里逐渐显得有点儿孤单。同屋的学生大都从欧洲
来,全是白人,英语从小就会说,他们总在一起畅快地交流,有时也想拉我加入他
们的谈话,而我初来乍到,英语还不是太流利,虽有进步但仍不够用,所以我总是
很难融入他们热烈的氛围。
距离感开始产生,这谁也赖不着。
一个不是这个社会的人,进入这个社会,被孤立一段时间是避免不了的,交流
还需要一个漫长过程,不是一开始就能解决的。
后来事情发展到了一个有趣的地步。
有一次,我准备吃一些热的东西,食物还未端上桌,马上就有人告诉我如果东
西很烫,就在碗底下垫点东西,以免损伤桌面。
还有一次,我准备使用吸尘器打扫房间,又有一人主动问我会不会使用它。我
向他解释说,我在中国用了五年的吸尘器。
由于交流不善,使人对我的生存能力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我开始想念北京。我曾嫌弃我的名流生活,觉得太累、太紧张,人们对我的
过分关注和热情严重影响了我的正常休息和个人空间。
而现在,没人知道你的过去,没人关注你的现在,走在大街上虽很自由自在,
却没了一种被人追逐的热烈气氛,换了一种平平静静的淡漠。我想到了故事片《甲
方乙方》里的那位名人,突发奇想要过普通人的生活,可一旦被人遗忘,她又开始
受不了那种孤独,又想变回去。我觉得这会儿功夫自个儿特像那个人。
化悲痛为力量,我决定开始每天晚上啃字典,至少我也得语言通畅地告诉同宿
舍的人,我高枫在中国是什么。
我在浴室镜子前又摸了一下光脑袋,突然听到一声尖叫。这尖叫显然是受到过
度的惊吓而发出的。我回过头,看到了澳大利亚鬼子格雷那张因吃惊而扭曲的脸,
我问他:“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格雷定了一下神,才判断出是我。我想起来,今天他还没见过我理完发的样子。
“你怎么会想到理这么个……发型,如果那……还称得上发型。”格雷开始缓
过劲来。
“你不喜欢?”“还……可以。只是刚才我以为进来了一个黑社会的打手或是
其他什么。”
看来,很多电影的确是把中国人的光头形象给毁了,光头怎么会等于黑社会打
手?难道它不具有超凡脱俗的意味吗?难道它不像一个朴实的劳动人民吗?凭什么
欧洲人一光头就是艺术家,中国人一光头就……
我开始希望我那逝去的头发像滋尿一样快速地从我头顶上再次冒出来了。此光
头不能继续发扬光大。
第十五章
约瑟芬,那位成绩优秀、长相一流的瑞典女孩今天没来。我有一点失落。
她很像我小学、初中时记忆中的班集体里,总会被老师欣赏、提拔的那类优秀
学生,有一些自傲,却很有本钱自傲;学习成绩让人望尘莫及;老师总会把她与其
他学生区别对待,有很多可怜的男生从此有了一段最初的暗恋经历,那都是因为她。
听过一首歌叫《团支部书记》没有?写的就是这类人。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我没觉得她怎么着。后来,老师有一次让我们做形体练
习,锻炼表达力。所有的学生分成一对儿一对儿,然后互相唱首歌给对方,像说话
一样,让对方了解你的情感、用意。我正巧与约瑟芬分到了一组。我发现她长得相
当漂亮。她开始对我唱歌,用的是瑞典语,我一句也听不懂。由于唱歌时需要用力
呼吸,所以她丰满的胸脯开始剧烈地上下起伏;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好像我已与
她相识很久;她鼻梁是符合完美尺度的,很高,很直,鼻尖又有点上翘;嘴唇有点
薄,酷似已故的好莱坞影星嘉宝;皮肤雪白,脸颊有着自然的粉红;而她的眼睛深
陷、内双,并有着长长的睫毛和蓝眼珠,那是很多在中国想进整容医院的女人梦寐
以求的神话,是整容医生示范给客户的最佳范本。
《电影世界》画报中的美女,此时就站在我的眼前。
约瑟芬还在唱,好像那是一首瑞典民歌,内容我想自然是爱的主题。她唱到忘
情时,还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脸之间的距离也缩近到几厘米。
我开始有点头晕目眩,不自觉地很想看她的胸部,但又怕影响她激情澎湃的情
绪,所以我不得不只看她的双眼。很难受,又很快乐,更有一点内疚,因为我发现
我已开始对这个“团支部书记”有点不雅的幻想了,这对于在遥远的中国等我回去
的“盼盼”(我对自己女友的戏称)来说,有那么一点不公平。
该我唱了。我唱了一首《吻别》,虽然她没听过这首中国歌曲,但从她表情来
看,她还是知道我想表达的是什么。我们俩就这么十分投入地对唱着,倒把老师感
动得招呼大家都来看我俩。
事后我问约瑟芬,她给我唱的歌是不是一首情歌,约瑟芬摇了下头,抱歉地说
了:“那是一首唱给母亲的歌。”实际上刚才我只不过做了一次她假想的母亲。咳
牎而今天,约瑟芬没来。
我开始问旁边的黑人同学吉米:“学生如果不来上课,是否需要请假?如果不
是这样是否会有处罚?”黑人说:“这大概是上个世纪的事吧牎在这里,学生永远
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老师只是为你服务。”
我开始沉默。这跟中国有些太不一样了罢牎
离学校不远处有一个价格十分便宜的小饭馆,我们从学校出来要穿过一大片草
地才能到达这个小餐厅。学校大多数师生中午都到这儿来吃午饭。
这家餐馆菜很好,量又足,为何却这么便宜?原来,这儿的服务员,全部都是
弱智儿牎不过没关系,他们已经过调教,不会发生不愉快的事的。事实可证明,这
家馆子已有六年的安全记录,服务员热情周道,该送的饭菜绝不会给你落下,更不
会对顾客刀叉相向。
我完成了今天上午枯燥的课程,饥肠辘辘,便随着人流走出古堡式的学院,直
奔“弱智小餐厅”。当我穿过那片绿色的草地时,发现有一帮长得不像英国人的欧
洲人在草地上躺着晒太阳,其中有一位我不得不多看一眼,因为她是约瑟芬。
第十六章
“少林弟子”智斗洋人
约瑟芬向我打了个招呼。
我问她:“你怎么没上课?”
“昨天晚上玩晚了,早上没起床。”
我很想问她昨晚和谁一起玩儿,是不是和男朋友在逍遥,但我没问。我问的是:
“这些都是你朋友吗?”
“是的,他们都是瑞典的,也是咱们的同学,都是乐手。”她转身看了一眼身
边的老乡们。我注意到里面有个人很壮,像只熊。
“我饿了,我得吃点东西。再见了”我大步地朝餐厅走去,回头向约瑟芬笑了
一下。心里想着,我还是守着我女朋友吧,洋妞靠不住。
一个双眼凸出的服务员带着古怪的表情递过了我点的饭,是炸土豆条和一块煎
牛排,还有一点点蔬菜沙拉,一小瓶果酒。我正要准备好好享用这堆色彩斑斓的食
品时,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顺着这只手往上看,那是约瑟芬的脸。
“跟我来,我的老乡们想认识认识你,和你交个朋友。”约瑟芬如是说。
“好……好哇……”我后悔自己回答得太快,太容易被邀请。“服务员,请帮
我看好这堆吃的,我一会儿回来。”我向那堆服务员中长得最正常的一个人交待了
一下,就跟着约瑟芬走出餐厅。我心里在犯嘀咕,不知约瑟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来到草地,首先与我握手的是那个很壮的人,此时他是笑着的,不过看上去还
是有点凶,就是有点像狗熊,没办法。
“你的头发很酷。”他指了指我刚剃完的光头。
“是啊,下雨天不怕淋湿,毛巾一擦就全干了。”我笑着看着这位熊先生。他
有着一头长长的棕发。
“听说你们中国人很会功夫。”他开始双手叉着腰。
这句话我怎么听怎么像是电视剧《霍元甲》或电影《黄飞鸿》里面的外国拳手
说出来的。“是的没错,但……我不会。”我心里有点慌,因为我确实不会,再加
上约瑟芬在场,我更不想出丑。
“没关系,我们比试比试。”
当我刚想说“没必要”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身体已在半空中了。这头熊没等我
有所准备,早先下手把我扛了起来,在半空中旋转。这哥们儿要么是喝多了,要么
是看武打片看多了,拿我寻开心呢。更可气的是约瑟芬居然在旁边高兴得手舞足蹈,
鼓掌尖叫……我怎么也挣脱不开,这哥们儿太壮了,也太高了……
约瑟芬在我眼里此刻变得有点像“007 ”里的女间谍。是她把我引进这个圈套
里的,瞧她那高兴劲儿。
这位熊先生大约是转累了,一下把我扔在地上。我们俩脑子都晕沉沉的,大地
在我们身下旋转。
稍缓过来后,我有一点想吐,又有一点想豁出去拼命。我蹒跚地从地上爬了起
来,笑着冲那个刚才把我扔地上的壮汉摆了摆手,那个壮汉也摇摇晃晃面带微笑地
向我走来……
突然,我大喊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了对方,然后左手抓住他的右
手,右手掏进他的两腿之间,他的身体就像一个沙袋一样被我扛了起来。不可思议,
我扛起了一个比我重一半的人,这在我的吉尼斯纪录里面是没有过的。我自己都奇
怪我哪来那么大的劲儿。那熊哥们儿的双腿在空中拼命踢蹬,两只手臂抱紧了我,
生怕摔了下来,这个优美造型要是被拍下来,我想一定会获摄影大奖,照片名字就
叫《少林弟子智斗洋人》。
我不停地转啊转啊……
就像一棵树被锯倒一样,只听“扑通”一声,我和肩上的人一块倒在草地上,
同归于尽,壮烈牺牲……
一只温柔的小手把我拉了起来,那是约瑟芬的手。她把我从“壮烈牺牲”中弄
醒了。她又开始笑,“007 美女”变回“团支部书记”,一切恢复了宁静。
约瑟芬回头看见了同样躺在地上的熊先生。熊先生把手也伸向她,希望她也能
拉自己一把。约瑟芬收了小手然后又把手伸向熊先生肥厚的臀部猛拍了一下,嘀咕
了一大堆瑞典话,像是在笑着责骂什么。
阳光还是那么好,我想起了还有一顿饭在餐桌上等我,我向这些“瑞典帮”的
朋友们道了一声别,然后摇摇晃晃去继续我的午餐。
第十七章
伦敦音乐学院教授的是现代流行音乐,所以他们会有很多标新立异的课程;而
对歌手的教学,更是花样繁多,似乎每个老师都是点子大王,特别是表演训练,我
看不次于戏剧学院的课程。
1 打分课
打分课的内容不是考核唱歌,相反,被测试的,需要提高的恰恰是台下评分的
学生。老师需要详细地了解学生的判断能力、鉴赏能力。所以台上学生表演得好不
好没关系,台下的人评分可需要一定的准确性。每当一个歌手唱完,底下的学生就
会把对他的评分卷交给老师过目,弗朗辛就会逐一讲解,哪些同学的评分是有道理
的,哪些学生的评分没道理。评分册里有很多项目,如表演分数、风度分数、嗓音
条件、动作协调度、乐感、与观众交流能力等。
不过当我唱完后,发现大家给我打的分数有很多都是不合格。这些同学也太严
格了,我可没逗大家乐。
2 不出声表演
一天上课前,老师要求每一个学生写下你想在台上变成什么样的歌手,是冷酷
的,还是热情的;是伤感的,还是性感的。写完后,老师让学生逐一上台把你要表
现的表演给大家看,但不能出声,只要形体动作。显然,这训练的是“角色感”。
有一个女生选的是“可怜型”,所以上台后她就跪在地上。有一个男生选的是
“思想型”,所以上台他紧锁双眉。我选择的是“热烈型”,所以上台后我开始脱
衣服,一直脱到不能再脱为止。
后来,老师让学生逐个再表演一次,但这次与上一次的形象必须截然不同。
“可怜型”的女生上台后,开始叼烟卷,目光也变得狡诈。“热烈型”的我借
了一个同学的大衣穿在身上,表情木讷地上了台。“思想型”的男生更“生猛”,
上台背对观众把裤子全脱掉,露出光腚献给了目瞪口呆的我们。
3 对口型
这堂课的主要内容是让你熟练掌握歌曲的内容,用表情和动作以“对口型”方
式完成既定的曲目。
歌曲可能是现成的、别的歌星唱过的录音,前奏一响,你就必须得进入状态,
把你对这首歌的理解唱出来。在你的意识里必须认为这是你自己的歌,不用完全照
搬歌星的动作。
对口型俗称“假唱”,它训练的是舞台形体的创造力,当你已是大腕时,你必
须知道如何保持准确地演绎已唱了千万遍的歌曲;或在拍MTV 无须真唱时,你应明
白如何处理感情。
4 形体控制
这堂课对学生来讲难度较大。学生演出时往往忽略自己的四肢动作,所以老师
让你反其道而行。当你唱忧伤的歌曲时,动作表情要快乐;唱快乐歌曲时,动作表
情要忧伤或愤怒,总之,你唱什么情感,动作就得与这情感毫无关连。
我记得那堂课,我唱的是《在那遥远的地方》,而我的动作却是太极拳。
5 自我推销
当你是一个歌手,该如何向某公司推销自己,如何向不熟悉你的人展现你的魅
力,说服他们给你投资录唱片,这实际上是一个很重要的环节。那么这堂课锻炼的
就是如何推销自己。老师像“过家家”一样给每个学生安排不同角色,有制作人、
经理人、公司老板,当然也有急于成名的歌手,然后让他们进行交谈。
从敲门,到进门握手、寒暄,都变成了一门学问。这倒没什么条条框框,为了
能让唱片商看中,每个学生使出自己的高招就行。
一次,当约瑟芬扮演歌手,而我扮演老板时,我对她故意表现出极度冷漠,不
屑一顾,说话也没有礼貌,把她鼻子都给气歪了,但她依然被迫做出讨好的表情,
否则将会被我“一脚踢出公司门外”。
事后,我偷偷乐了许久,而她则气得够呛,发誓要报复。
第十八章
我说《笨小孩》是我写的,唐人街的小店员却当我是精神病
又是一个星期天,我决定出去玩玩。
说到玩,伦敦也只有莱斯广场那片,因为那儿有无数的影院、剧场。另外,莱
斯广场还靠近唐人街,那儿有一大堆中国饭馆和中国超市,超市里面什么都有,镇
江香醋、生抽酱油、各色食品。
那天看完电影后,我决定去唐人街看看,在超市买点什么“国货”。
到了唐人街后,我先打了一瓶酱油,然后进了一家书店,里面全是中文杂志,
大多数都是从香港运来的。店里的服务员是华人,但是说粤语的华人,态度对我很
冷淡。我拿一本书正要翻阅的时候,一个服务员冲上前来一言不发地把书从我手中
抢回再扔到货架上,他的眼睛甚至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问他为什么书不可以翻阅,其他书店都是可以的。
他不理我,不知是因为听不懂国语,还是因为不欢迎我这个中国大陆人。一会
儿,又来了一个英国人,他也随手开始翻阅刚才被抢走的那本书,奇怪的是这回中
国服务员倒没拦住他……
正当我站在那儿有点想不通时,突然腰间被一个硬东西猛烈撞了一下,差点没
摔倒,回头一看,原来是另一个服务员推着装了一大堆书的手推车。他正好经过我
这儿,推车到我这里大概是没刹住。
这回我不再沉默,开始发言:“您的车没长眼睛,您该长眼睛了吧。”
那个华人没有道歉,不仅没道歉,还用广东式的国语开始攻击我:“是你自己
不长眼睛!”
“我后脑勺长眼睛那还叫人吗?那叫……”我一时也想不起有什么玩意儿后脑
勺长眼睛。
那个粤语人(不知是马来西亚、香港、新加坡,还是广东人)此刻表示出不愿
与我争执的高姿态,从鼻子里狠狠“哼”了一声后扬长而去。
刚来伦敦时,我就听说唐人街的商店服务员对华人态度的冷淡,我起初还不信,
都是塌鼻梁、黑眼珠的乡里乡亲,何致于冷眼相向?现在我才亲身体验到,不过为
什么会有这么个风气,我还真有些纳闷儿,不应该的呀,到了白人的世界反倒把自
己人看烦了,这叫什么道理。
我一本书也没买,走出了商店。街头有张刘德华最新专辑的广告,贴在一家华
人音像店门口,我看到广告上的歌曲目录中有一首歌是我写的,叫《笨小孩》。
于是我走进那家店,开始在令人眼花缭乱的CD里寻找门口贴的那张刘德华的大
碟。另外,我也注意到了服务员那双盯贼似的眼睛正盯着我。我没理他,也不愿劳
他帮我找。
终于我找到了那张专辑,可惜只有一盘,我极不情愿地向服务员询问这张专辑
有没有多的。
服务员的眼睛马上朝向另一个方向,那表情像俘虏一样宁死不屈。
“没有啦,就这一张啦。”又是一句粤式国语。
“拜托了,帮我找一找。”我觉得他没找就不该确定没有。
“要那么多干什么啦,送人也不能送一样的嘛。”服务员有点不耐烦了。
“我是这个《笨小孩》的曲作者,也就是说《笨小孩》是我写的。”其实我本
不愿意跟别人说这些,但今天我觉得自己的确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和尊重,不得已
想通过这个来挽回点面子,终于把我买刘德华碟子的真实原因向这个白眼乡亲说了
出来。
“《笨小孩》是你写的?”那个人这才把目光扫向了我。
“啊。”我点了一下头,开始不好意思地笑了,脸也红了。
“哈哈哈”我听到了一串笑声,紧接着听到了下面一串话:“《笨小孩》要是
你写的,那其他的刘德华歌曲,就是我写的。”
我觉得这句话一点也不幽默。
有人当我是精神病了。
第十九章
大鼻子VS塌鼻子
有一天,我在房间里吃我自己从超市买的中国面条,同屋的澳大利亚鬼子格雷
也在一边儿吃东西。他的鼻子特别高,比同屋的鬼佬还要高出一厘米,由于我离他
很近,所以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像观赏奇花异草一样,观赏他那比我高出两倍的出气
口。显然格雷对我这一不顾他人感受的行为表现出了不满。他开始抗议:“你没事
吧?疯了?”
听完警告,一时慌张,赶紧找词来缓和:“请别介意。只是觉得你的鼻子很有
点意思。它可以当衣钩子使了……”其实最后一句我并没说出来,只是这么想来着。
格雷防备的目光有所缓和:“怎么有趣了?是不是不好看?”
我的话匣子打开了:“大可不必自卑。你知道吗?在中国,有一种整容手术,
专门让鼻子变高、变突出,因为很多中国人———尤其是女人,都觉得像你那样的
鼻子好看。”
“真的?”格雷有点开心了,不过很快又掩饰:“我这鼻子有什么好的。她们
怎么做手术呢?”
“医生们先按顾客所需要的鼻子形儿拿小刀雕刻一个硅胶物,然后用手术刀在
顾客的鼻孔处切一个口,把这个硅胶作品塞进去,摆正了,缝好,再把开口缝合起
来,手术就算完成。”我用生硬的英语和大幅度的动作完成了这次血腥的描述。格
雷颤栗了一下。
“鼻子大有这么好吗?我还烦呢,接吻的时候老得歪着脸,否则嘴和嘴就够不
着了。”看来格雷有点想不通,“中国人的脸挺好看的。鼻子不高那是秀气,眼睛
不大那……也是秀气,单眼皮我更喜欢,有种自我保护式的美。”
我一时没弄懂什么是“自我保护式的美”,可能林忆莲挺对他的胃口。
又有一天,我接到朋友小柯一个电话,说是有一位美国密苏里大学的教授在他
家准备吃晚餐,届时希望我也去。
虽然到英国已有两个多月,接触的“老外”已有相当的数量,但“美国教授”
这个概念对我来讲,依然是陌生而遥远的。我决定去见识见识。
教授的年龄并不大,却胡子拉碴一大堆,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环抱胸
前,面对眼前的一大堆菜饶有兴趣地观赏着。在这之前他也用这种姿势和眼光对待
我来着。我一遇到这样的情况就不知双手该放哪儿才好,现在教授转移了目标,让
我瞬间轻松了一大截。
教授叫肯。爱立信,他教授的是人类学和社会学。
小柯开了一瓶果酒,晚餐开始。为了回答教授的提问,我讲起了我的艺术生涯。
从一个学习美术并光荣毕业于中央工艺美院的大学生,到自己作词作曲的流行歌手,
从一九九五年写的《大中国》连小学音乐课程里都有的歌坛神话,到现在英国伦敦
音乐学院的学习……由于在国内经常接受记者采访,我早已具备了良好地自我宣传
的能力,语言不卑不亢的度数已达炉火纯青。心里其实暗觉真是歌手的悲哀———
因为这些吹牛的事本该是由别人代劳的。可记者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变着法儿老让
明星自己夸自己。“最近忙些什么?”“你对自己有信心吗?”“专辑什么风格,
能谈谈吗?”这些问题总会使某些打小学起语文水平就不怎么高的偶像们左右为难。
答“好”也不是,答“不好”也不是,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不错”,“我一定能
胜利”。记者幸灾乐祸发表出去,偶像的谦逊美德在观众心目中一落千丈。我就是
在这样的枪林弹雨中熬过来的,口才自然今非昔比,小辫子谁也甭想抓住。
肯教授大概是被我的经历所折服了,他那特有的“研究者”的表情也开始逐步
融化,走向平和。我甚至想他也要开始找机会吹嘘吹嘘自己来供我研究了。果然,
他开始说起自己的经历,他结了婚,有一个孩子;他目前会说五国的语言……说了
那么多,我只记得这两点,因为这两点我都没实现,这足以让我不平衡好长一阵子
了。
第二十章
向往已久的天体海滩
肯。爱立信教授有一天打电话问我对海边感不感兴趣。我的回答吓了他一大跳:
“我对可以裸体的海滩感兴趣牎”
“好”肯这下来了精神。看来他潜意识里也很想到这种地方去“研究研究”,
只不过这次我无意中提醒了他。他说:“没问题,只要你有这胆量。”
第二天早晨,我和肯在火车站碰了面,踏上了开往哈斯汀海岸的列车。
海边有一个很有特色的小镇子,地上铺的全是石头。刚下了火车的我和肯背着
包开始满世界找地儿住。在这里所有房屋有空闲的居民都可以把自己的房屋布置成
旅馆,自己则任命自己为老板、招待兼厨师,为来到海边的旅游者提供服务。这样
的“家庭式”旅馆价格比较便宜,还能直接领略当地居民的习俗,是游客的最佳选
择。
我和肯选择了一个胖夫人的房子住下了。
走进屋里,给我的印象是什么东西都带花边:床单上有,枕巾上有,窗帘上有,
桌布上也有。花边是手工织的,估计这种工艺在这儿还挺火。女主人看来十分喜爱
把一些冷酷的直线边缘用一些弯曲、圆滑的零碎纹路遮个严严实实。如果哪一天世
界全变成一条条直线了,这个胖女人一定会窒息身亡。
搁下了行李,我和肯分别倒在各自的床上开始大睡。可没过十分钟我们就被一
种由小及大的呻吟声惊醒了。我和肯十分迅速地判断出那是在干什么,看来隔壁房
间住着一对旅游情侣。
我对肯说:这房子隔音不太好。“
“嘘!”肯下意识地让我小点声。
等我反应过来为时已晚,那边的呻吟声戛然而止。
我想我干了件缺德事。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便来到了向往已久的海滩。
到这个可以裸体的海滩需要翻过一座山。这是个远离其他热闹海滨的一片安静、
独立的空地,一面靠海,三面靠山,安全、封闭,是天体浴场的最佳选择。从山上
往下看海滩,有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肉色在蠕动。
我和肯假装若无其事,走进全裸的男女人群中。今天正好是太阳曝晒,来的人
还真不少。我的目光小心翼翼,生怕在谁身上呆久了就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
只好时不时看着尚未宽衣解带的肯。终于,我们也找到了一个空地儿,当肯坐下脱
光了最后一条短裤时,我的目光也离开了他,投向了被阳光照射得光辉灿烂的海。
然后,我也脱掉了我的全部,动作飞速。
肯戴上墨镜。好主意,这样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了。我也有一个墨镜,于是
也迫不及待地戴上了。一瞬间,我的眼睛竟自由地如同天上的小鸟一般。我开始环
顾四周,好像一个瞎子刚刚能看见东西一样那么急切地观察起来。第一个重大发现
便是———所有的人也都戴着墨镜那也是他们身上惟一穿戴的东西。
这里有各式各样的人体,胖瘦高矮,男女黑白。没有衣服、帽子,没有可证明
身份、职业、贫富的任何物件,只有原版的躯体。人类的本来模样在刺眼的阳光下
变得每一个细节都是那么清清楚楚。
我突然有点不能接受,我还是习惯于人类在光天化日之下,遮挡一点什么。但
既来之,则安之。我还是踏实躺着晒了一会儿太阳。这回可晒得够全面的,哪儿都
没漏下。我担心会有美貌女人从我眼前经过,原因大家去想吧。
一位全裸少女经过我们脚边,我和肯不约而同地终止了谈论国家大事,开始了
免费欣赏。为什么突然我又对此泰然自若了?因为我和肯此时已穿好衣裤准备打道
回府了。当然,墨镜依然戴着没摘。
回旅店的路上,我和肯聊起了胖房东。我说,如果她要是一丝不挂地在海边晒
太阳,必定会吸引来不少鲨鱼。肯非常同意我这个观点。
第二十一章
其实在伦敦除了学习之外,我还有另一件正事———录一张我的新个人音乐专
辑。这一箭双雕的主意出自于我在北京的唱片公司。身边有这么多不同国籍的乐手,
这机会实在太难得了。
在我心里曾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和约瑟芬同唱一首歌。不知大家对约瑟芬
还有没有印象,那个“团支部书记”。其实很长一段时间我已没同她打交道了,我
太忙,身边太多与那方面毫无关系的事牵扯着我,我惊异地发现她的影子居然已在
我脑海里渐渐淡出。我的情感居然在她还没有来得及回报的时候就已经变得不再强
烈,这多少有点对不起她。半年的时间真的不足以让我和她为我们的未来共同拟定
一个计划,因为那有些太仓促了。我们甚至相互还来不及有身体的接触,就各自Cancel
掉了最初的激情。但,那一最初的激情由于并未被发展成复杂而疲劳的将来,所以
在此刻回忆起来,它便凝固成一幅动人的画面了。
光回忆还不足以记录这美好,我想干脆在此时此刻,把一首《等待这一天》与
她一块分享,这件事是在录音之前我刚刚想到并决定的。这首歌的歌词便是我的专
辑里唯一一首英文词。
约瑟芬在众女孩再次妒忌的目光中走进了我的录音棚。
她的声音已记录在我的这张英伦专辑之中,已记录在中国的音像市场中,也已
记录在我这次温馨又伤感的英伦之行中。
在毕业晚会上,我和约瑟芬一起演唱了《等待这一天》,是大轴(最后一个)
的节目。由于贝司手的音箱出了点问题,害得我们唱了两次。不过气氛还是蛮热烈,
在唱完之后的掌声中,我吻了一下约瑟芬。
在颁发毕业证时,我拿了一个“最佳”的好成绩,约瑟芬拿了一个特别奖,还
有其他同学也分别获得了一些各个不同的奖。这个毕业典礼不像普通学校的毕业典
礼,倒像什么奥斯卡或葛莱美的颁奖典礼之“微缩版”,可能学校就是想模仿这个。
我看见所有的老师、所有的同学,还有朋友们都到齐了。
阿兰道夫、吉娜、弗朗辛、凯、麦克、米奇、琼、格雷、萨尼尔、彼得、弗朗
索瓦、马丁等等。这些人在我身边发生的事像电影一样在我眼前逐一放映,让我有
了一种因大事结束而产生的不寒而栗。特别当我看见约瑟芬,几乎都没有勇气去想
见不到她以后会有多少个不眠之夜在等待着我。约瑟芬也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
但眼睛里分明也写着忧伤和无奈。
好在我拿到了我的一个纪念品,那便是《伦敦悟语》这张专辑了。里面有约瑟
芬的声音,还有很多乐手朋友的声音。想他们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听听。
离回北京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还有短短的一个星期。
我利用这个星期,去看了一次二战纪念馆,里面全是不同时期战争的遗留物,
有飞机、坦克、大炮等一大堆。不同的军服,间谍用的东西。另外,我还抽空去了
一次体育场看了一场足球赛,阿森纳队对西哈姆联队,是欧洲杯预选赛,西哈姆联
队获胜。
学业完成后,贝司手彼得和我的制作人麦克先回到了自己的国家俄国和德国。
约瑟芬也回到了瑞典,弗朗索瓦继续留在伦敦,老师们也继续任教,米奇将找工作
维持生计。
秋天很快就要过去了,天气开始越来越凉了,伦敦街上开始飘起了落叶。我也
该离开这片土地了。
上飞机前,我没有让任何人送我,我害怕在最后的时候会在他们眼里丧失坚强,
像女人一样哭泣。我一个人顽强地拎着大包小包在机场里办理完一切登机手续后,
上了飞往北京的航班。
当飞机在起飞的那一刹那,我感觉到有两颗滚烫的东西流到了我的脸上,窗外
的伦敦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三湘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