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混
作者:倪匡
自序
很多喜欢看卫斯理故事的朋友都说:你的每一个故事之中,都有一定的想表现的主
题。
答:是,多少有一点,虽然说一直在说:文可以不载道,但有载道的机会,不妨也
载上多少,总以不妨碍小说的好看程度为准则。会看的,看得出门道来,不会看的,只
看热闹可也。
那么,《鬼混》这个故事的主题是什么呢,看来,这只不过是一个讲述离奇的降头
术的故事,紧张热闹,十分有趣,只是一个“纯故事”,并无主题。
可是,真是大有主题,而且一早就刻意安排,整个故事的中心思想是:被实用科学
认为绝无可能的一些异象,千真万确地存在着。中国异人张宝胜的种种异能,无一不把
现代人类实用科学践踏于脚底,简直可以宣布现代实用科学的死亡!
这是地球人在所谓科学观念上的大冲击,所以借行之已久,但被科学认为荒诞的降
头术,来发挥这一点。
还是囿于实用科学的观点,在写到史奈大师出现之际,不敢写他穿门而过,而张宝
胜就有这异能。
幻想小说的内容,竟不及事实,算不算一大讽刺呢?
卫斯理
一九九六·六·六
三藩市修订本
第一部:重要人物被凶杀
这一件怪事,有两个人亲身经历。
可是,两个人所说的,却又绝不相同。
这就令得怪事变得怪上加怪。
不是想把事情拖慢来说,而是事实上,若不是从头说起,反倒不容易明白,只有愈
看愈心急,倒不如从一开始说起,比较容易明白。
首先,从温宝裕离开说起。
不管温宝裕多么不满意,他还是陪着他的母亲,去了旅行。在临走之前,他一面愁
眉苦脸,—面又兴高采烈,到处找人介绍目的地的熟人给他。其中包括要原振侠医生介
绍史奈大降头师,要我介绍被我誊为东南亚第一奇人的青龙,等等。
虽然人人告诉他,他想见的那些人,都行踪不定,而且,不见得很喜欢见外人,而
且,也提醒他,他和他母亲在一起,那些人,个个身分古怪,和许多诡异神秘的事联在
一起,任何一个,被本来就性格大惊小怪、夸张臭名的温太太知道了他们的来历,只伯
早超过了肥胖标准的温太太会受不了这种刺激。
可是温宝裕一意孤行,他大声抗议:“虽然说陪母亲去旅行,是做儿子的责任,但
做儿子的至少也应该有权找一点快乐,不然,做儿子的在整个旅程之中都闷闷不乐,母
亲怎会高兴?”
大家都很喜欢温宝裕,听他讲得那么可怜,自然也只好尽量满足他的要求。乎日一
直和他在斗嘴的良辰美景,甚至在听他说得可怜时,提出来:“如果需要,我们可以跟
了去保护你。”
她们的提议,令得温宝裕长叹一声:“不必了吧,一个女人已经够麻烦了。”
良辰美景本待大怒,可是温宝裕愁眉苦脸的神情,又十分令人同情,所以她们也就
只好鼓了气不出声。
温宝裕一定,连带我的屋子,也静了下来,不然,他几乎每天都来大放厥词一番,
也够吵耳的。
第四天,我和白素在闲谈,白索忽然笑了起来:“温家母子不知相处得怎样?”
我笑道:“放心,小宝其实很有分寸,不会做太过分的事,他想见的那些人,我看
一个也不会见到,等他回来之后,多半可以听到他说他母亲见到了人妖就昏过去的故事,
真要是见到了降头师、那会是悲剧了。”
白素忽然摇了摇头:“真可惜,温太太实在是一个美人,不过真的太胖了。”
(我们在这样说的时候,绝想不到,若不是温太太的体重,这宗怪事可能不是那样
发生的。)
(我们全无目的地闲谈,却又和远在千里之外发生的事有联系,说宇宙万事万物,
都有看不见摸不着的联系,看来真有点道理。)
我想到最近一次见到这位温家三少奶的情形,也不禁摇头:“早几年,如果她肯下
决心,还有得救,现在,看来她有决心争取成为中国最胖的女人了。”
正说着,电话忽然响了起来,白素先拿起电话来听,一听之下,神情就古怪之极,
我立时坐直身子——看到白素这种神情,我就知道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了。白素
已把电话递给我,同时要压低了声音:“某地警察局打来的。”
我已吓了一跳,我们正在谈论温家母于,他们正在某地,某地的警局就来了电话,
这说明了什么?
我接过电话,就听到了一个相当急促的声音:“卫斯理先生?我是陈耳,曾经见过
你,育龙介绍过我。”
我迅速转着念,立刻想起了这个人来——和这个人的相识过程,是另外一个故事,
和这个故事全然无关,反正不必提起。陈耳是一个高级警官,在该地的警界的地位相当
高,曾有一个时期,是该国皇室要人的卫队的负责人。
他高大,黝黑,漂亮,在枪法和武技上,都有过人的造诣,而且精明灵活,是最值
得相识结交的一类人,我只见过他一次,就对他印象十分深刻。
所以我忙道:“陈警官,有什么事?”
陈耳立即道:“有一个育年人,叫温宝裕,他说是你的朋友?”
我在接过电话的同时,按下了一个掣钮,所以白家也可以听到陈耳的声音。一听到
陈耳那么说,我和白素互望一眼,神情苦涩,心中所想到的是:糟糕,小宝闯祸了。
在那个国家那种地方,有许多风俗上的禁忌,在别的地方,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在
那里,就可能是弥天大祸,所以我和白京都十分焦急。
我忙道:“是,是好朋友,他……怎么了?”
陈耳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又道:“那么;他说的话,可以相信?”
我呆了一呆,这个问题,却不好回答。我和温宝裕之间,有着深厚的感情,毫无疑
问,但是那并不代表任何人都可以相信温宝裕所说的话,温宝裕有时,胡说八道起来,
简直是谁相信了他所说的一个字,谁都会倒霉。
我迟疑了一下,陈耳已急不及待:“他说的话,不是很靠得住?”
我叹了一声:“那要看什么情形。不过他不论做了什么,或者你们认为他闯了祸,
他都不会是一个故意破坏法律的人。”
陈耳沉吟了极短时间:“事情有点怪,这位温先生和一个极胖的女人在一起,在事
情发生之后,警方有需要温先生协助之处,那个胖女人却在警署尖叫,她要是再叫下去,
我们这里所有的玻璃,都要被震碎了。”
陈耳才讲到这里,在电话中,就传来了一下刺耳之极的尖叫声——我一点也不以为
陈耳的形容夸张,因为我也要以极快的反应,把电话的耳筒拿开,以免这种尖叫声,伤
害到我的听觉器官。
我心中又是焦急,又觉得十分滑稽,母子二人旅行,竟然会演出大闹警署的活剧,
唯恐天下不乱的温宝裕,这时应该大感刺激了吧。
我急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请你简单明了告诉我,同时,我建议,给温女士
服食,或注射适量的镇静剂。”
陈耳苦笑:“卫先生,事情真的无法在电话里说得明白,最好你能来一次。”
我闷哼一声:“这算什么要求?”
出乎意料之外,我突然听到了温宝裕的声音,他先对我说:“求求你,你真的要来
一次。”然后,他又提高了声音,当然是在对她母亲说:“妈,你别再尖叫好不好?再
叫下去,我们伯一辈子也离不开这里了。”
情形十分紊乱,可以推测的是,温家母于,都在警局,而且看来并没有失去自由,
只不过发生了一些意外,霄要他们留在警局,温女士是托大惯了的,自然用尖叫表示不
满和抗议,为了这种情形,我自然没有必要去见他们。
正当我要一日拒绝时,陈耳又道:“卫先生,温先生目击了……或者说经历了一宗
凶杀案,案中的死者,是一个重要的人物——”
他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来,而且还有这个人的头衔。
我一听之下,就呆了一呆,向白素望去,看到她和我一样,皱着眉,在那一刹那间,
我们都知道,事情十分麻烦了。
那个人的名字和头衔,不是很方便照实写出来。而且,就算写出来,在别的地方,
人家也未必知道这是什么人。只有在指定的环境、特殊的势力范围之内,这个人才是头
等重要人物,离开了这个特殊环境,他也只不过是一个豪富而已,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势
力。
总之,这个重要人物出了事,必然会有很多人;跟着奠名其妙倒霉。陈耳刚才说什
么?说温宝裕“经历了一件凶杀案”,这事可大可小,看来我真得走一次了。
由于这个死者的地位是如此特殊重要,温宝裕的母亲看来除了尖叫之外,不会有别
的办法,那里的文明程度,在世界各地排榜,大抵不会在前三名之内,弄得不好,真可
能如温宝裕对他母亲所说的那样,一辈子都离不开了。
我一想到这里,不禁紧张起来,忙道:“陈警官、温宝裕会被怀疑和凶杀事件有
关?”
陈耳的回答,十分模糊,道:“他一直不肯讲实话,这使我们很为难。卫先生,他
一说和你是好朋友,我已经尽量帮他。”
陈耳道:“可是你知道,死者的地位如此重要,就算我是全国警察总监,都没有办
法一直帮他下去,他要是落到了军方的手里……”
我听到这里,更是感到了一股寒意,忙叫了起来:“喂,你们那里,应该有法律
的。”
陈耳苦笑:“事关太重大,法律,怎能阻得住手握大权的人胡作胡为?”
陈耳说得再实在没有,我鼻尖不由自主沁出汗来——小宝这回惹的麻烦实在太严重。
我看到白素向我作了一连串的手势,我忙道:“请你叫温宝裕来,我想和他讲几句话。”
在我这样说的时候,我又听到了一下尖锐无比的叫声,和陈耳以愤怒无比的声音在
吼叫:“这胖女人要是再发出一下尖叫声,就把她的嘴唇用钉子钉起来。”
同时,也听到温宝裕在抗议:“我当你是一个文明国家的警官,你怎么能对一位有
身分有地位的女士,发出这种野蛮卑鄙的恐吓?”
陈耳喘着气:“如果你能叫这位有身分有地位的女士,发出比较合乎她身分地位的
声音,我就允许你和卫斯理通话。”
温宝裕叹了一声:“我不能,不过我仍然要和卫斯理讲话。”
这时,我不知道陈耳采取了什么措施,或许,他真的派人取了大针来,并且穿上了
线,在温女士的身边伺候,因为接下来的时间里,至少在电话里没有再听到那种可伯的
尖叫声。
我听到了温宝裕的声音,他一开口就道:“真倒霉,那个大胖子,就在我身边中了
箭,谁知道他是那么重要的人物,这里的人。全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了。”
我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温宝裕大声叹气,我也可以听到他的重重顿足声(或许是一拳打在什么地方的声
音),他大声道:“真的不明白,搅七捻三,一塌糊涂,事情复杂之至,求求你,还是
来一次吧,这里有理说不清,我明明什么都照实说了,他们偏偏说我不合作。”
我迅速转念,我要去,最快要六七小时才能到达,在这段时间中,谁知道会发生什
么事?我已想了几个有势力和有能力保护温家母子的人物,我说得十分清楚:“小宝,
你听着,我尽快赶来。在我没有到之前,你要坚持留在警局,要求陈耳警官保护你们的
安全。要是军队方面,或是死者的私人卫队想要你到他们手里去,绝不能答应。”
我一口气说到这里,白素凑了过来:“如果有别方面的武装力量一定要抢人,让他
们攻打警局好了,你也可以在混乱中逃走。”
白素一向遇事镇定,不是大惊小怪的人,可是这时,她显然十分清楚温家母子的处
境,极之危险,他被牵涉在一椿那么重要的人物的凶杀案之中。
凶杀案可能有复杂之极的政治内幕和军事阴谋,小则和一个国家的政权军权的转变
有关,大则和整个东南亚、亚洲地区的形势变化有影响。
在这种错综复杂的情形下,若是幕后的那种势力,不想把事情扩大,那么,通常的
做法,就是随便指一个人是凶手,然后再令这个“凶手”不明不白地死去,这种事,在
西方,在东方,都曾发生过。
要是温家裕竞然成了这样的牺牲者,那真是可怕之极了。
白素的话才住口,温宝裕可能对他自己的处境之危险,还不是十分了解,居然还笑
了一下:“我自己趁乱逃走容易,我母亲她老人家的体型,我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令
她在混乱中逃走。”
我叱道:“少废话,你立刻请陈警官和该国储君联络,一联络上了,再进一步联络
史奈降头师,请他们保护你,真要是变生不测,能保护你的,只有他们两个了,你可以
声称是原振侠医生的好朋友。”
温宝裕吸了一口气,他也觉得事情相当严重了:“是,我知道.我身上还有原医生
给史奈大师的信。”
在这时,我听得陈耳加了一句话:“天,你这小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头?怎么天下的
重要人物,你全都认识?”
我趁机提高了声音:“陈警官,在我赶来之前,请你保护他们母于的安全,并且告
诉所有想有不测行动的人,史奈大降头师,必然会保护他们母于两人。”
白素对我的话表示同意,连连点头。我们都知道,若是有什么阴谋诡计要实行,抬
出太子、皇帝来,都未必可以阻止得住,但是再凶悍的人,在那里,也不敢得罪一个降
头师,尤其是史奈大降头师。
陈耳答应着,他又叮嘱:“你要赶快来,事情真的很怪,怪得很。”
我苦笑:“我也不是解决怪事的专家,别把希望全寄托在我的身上。”
陈耳叹了一声:“要是你也解决不了,那不知怎么才好了?”
他在说了这句话之后,忽然又说了两句话,显然不是对我说的,他说:“回答乃璞
少将,这件事由警方处理,再告诉他,三个在场的人之中,最主要的一个是游客,一个
极不平常的游客,是史奈大师的朋友。”
在听他说了那几句话之后,电话已挂上,我和白家互望了一眼,都知道那个“乃璞
少将”必然不是等闲人物,可知军方也已经开始行动了。
我向楼上奔去,一面向白素道:“联络机场,要是有班机快起飞,请通过任何卑鄙
的手法,让我可以搭上飞机,最快赶去。”
等我提着手提包下楼时,在白素的神情上,可以看出有好消息:“四十分钟之后有
班机起飞,你不必太赶路,大抵不会迟到。”
我拉了她的手,一起向外走去,通常,在这样的情形下,都由她来驾车,以免我心
急慌忙,会生意外。
一宣到飞机起飞,都十分顺利,当飞机在半空中时,副机长过来告诉我:“卫先生,
你一到,就有高级警宫接你,他们要我先通知你。”
我点了点头,那年轻的副机师又盯了我几眼,才试探着问:“你是大人物?”
我叹了一声:“小之又小,小到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不被一些蠢问题骚扰。”
副机师碰了钉子,红着脸走了开去。
我一直心神不宁,虽然表面看来,我像是在闭目养神,可是思绪翻腾,不能宁贴。
我不知道事情的经过情形究竟如何,虽然我已指出了史奈大降头师来——他的地位,相
当于国师,要是小宝真的牵涉在内,一样麻烦之极。
我更不明白的是,温宝裕母子二人是游客,游客所到的地方,应该和军政要人所去
的地方,泾渭分明,互相不发生关系的。以死者地位之显赫,出入至少有十个八个保镖
在保护,怎么会那么轻易被人凶杀?
我又想到,事情一定才发生,因为新闻传播还未曾来得及报道,也或者是有鉴于死
者地位显赫,所以要暂时封锁新闻?
而更使我忧虑的是,这种事,发生在理性文明的国度,虽然轰动,总还可以照现代
文明的方式来解决,而在那个国家,传统的、迷信、怪诞的、军事的种种影响太本,事
情会向哪一个方向发展,全然无法作出理性的预测和猜度。
才一下机,就有人高叫我的名字,停机坪旁的空地上,停着一辆警车,我的名字是
用警车上的扩音设备叫出来的。我向警车走去,两个警官跳下车,迎向我,向我敬礼,
态度十分恭敬。
等我上车之后,两个警官才向我道:“卫先生,似乎全世界的要人都在等你。”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知道他们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他们补充说:“我从来
也没有见过那么多人集中在警局,光将军就有好几个,各种军种都有,还有特务系统的,
有的直接来自皇宫,好家伙,每一个人都有手下带来,要不是来了猜王,看来这些人会
把警局掀翻了。”
这两个人讲话有点无头无脑,我又问:“猜王又是什么人?”
他们吸了一口气:“猜王是降头师,是大国师史奈的得力助手。”
我一听得他们这样说,就大吁了一口气,知道温宝裕的求救已经生效,那个叫猜王
的降头师,当然是史奈派来的。
史奈派出了他得力的助手,看来原振侠医生的面子不小。
我心定了一半,顺口问:“那么多人集中在警局,目的是什么?”
一个小伙子道:“都想知道案发时的情形怎样。”
我挥了一下手:“不是说,至少有两个目击者吗?”
警官回答:“是,可是怪就怪在这里,两个人在场,说法却全然不一样。”
我听到这里,不禁呆了一呆。这句话,很难使人理解,这也正是这个故事一开始时
提到的两句话——是不是要从头说起才能明白?现在,故事已经渐入佳境了。
我想了一想,才道:“我不是十分明白,两个人在现场,看到的情形,必然是一样
的,除非有人故意说谎,想隐瞒事实。”
两个警官道:“是啊,事情那么重大,又有在现场的目击者,结果两个人说的话不
同,叫警方如何向上头交代?陈警官头痛极了。”
我一扬手:“他不应该头浦,他应该相信我的那个小朋友的话。”
两个警官听得我这样说,用一种十分怪异的目光望定了我,分明表示我的提议不可
靠。
我有点恼怒:“你们别看他年纪轻,他有极丰富的神秘生活经验,而且,他和贵国
一点关系也没有,根本不知道死者是谁,没有理由胡说八道。”
两个警官互望了一眼,支支吾吾了片刻,才道:“这……我们也不敢肯定,只是……
事情有点怪,唔,卫先生,你的大名,我们久仰了,你听了之后,或者会有确当的结
论。”
我心中大是疑惑,因为看他们的神情,听他们的话,竞像是温宝裕作为一个目击者,
所说的话,是全然不可信的,怎么会有这种形。
我又问:“不是说有两个目击者吗?另外一个人是什么身分,他们又说了什么?”
两个警官神情犹豫:“卫先生不必心急,到了警局,自然知道了。”
我闷哼了一声,心中充满了疑惑,也无法作任何设想,因为究竞情形如何,我一点
也不知道,所以只好生闷气,索性不再问。
约莫四十分钟之后,车子驶达目的地。
那是一幢相当大的建筑物,车子才一停下,就可以感到气氛的特异,可以知道在建
筑物中,正有极不寻常的事在发生。
除了警员和警官之外,有穿着各种不同军种制服的军人在来回巡逻。在围墙外的街
角上,甚至赫然有两辆褪了炮衣的坦克车在。
在这种国家里,两辆坦克车,有时,可以轻而易举地造成一场政变了。
我在下车的时候,忍不住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部:温宝裕经历凶杀案的经过
照这阵仗看来,只要其中有一方面沉不住气的话,立时可以发生巨大的灾变。
我和两个警官一下车,就引起了一阵紧张,两辆军用吉普自不同的方向迅速逼近,
几乎没有撞上我们,车上各有军官在叫:“可是找到了新的证据?”
那两个警官大声回答:“不知道,请让开些,卫先生是重要人物。”
车上的军官都不怀好意地斜眼望着我,我不和他们的目光接触,迳自进了建筑物。
一进了建筑物,情形更乱,不少军官在和警官发生争执,到处全是乱哄哄的人,温
宝裕曾在电话中形容为“一群热锅上的蚂蚁”,算是十分贴切。有时,在满是人的走廊
中,我们要侧着身子挤进去。
一直到了一个会议厅中,混乱情形,非但没有改善,而且更甚。
会议厅中有不少人,文官和武官都有,一眼望去,已可以看到五六个将军,其中一
个,正用力拍着会议桌,对着一个高级警官怒吼:“限你十分钟之内,把凶手交出来。”
高级警官看来十分愤怒,但还保持着镇静:“没有找到凶手,乃璞将军,我把什么
交给你。”
我向那个盛怒的将军看了一眼,他的名字,我听陈耳在电话中提起过。这时,这位
将军脸色铁育,连声冷笑:“这种话,只要一公布,军队上下,都不会答应,会形成大
乱。”
乃璞将军在施行威胁,那高级警官却十分老练,冷冷地道:“控制军队的行为,正
是将军的责任。”
乃璞将军一时之间答不上话,转过身,恰好看到了我,向我狠狠地瞪了一眼,绝无
礼貌地用手宜指我:“你是什么人?”
一时之间,我倒也决不定用什么方法对付他才好,而就在这时,另一扇门打开,陈
耳现身出来,见到了我,发出了一声欢呼:“你终于来了,快来,快来。”
有几个人,在陈耳打开那扇门的时候,想趁机冲进去,但又被几个警方人员阻止,
难免推推撞撞,拉拉扯扯,再加上各人都直着喉咙在叫嚷,场面混乱,可想而知。我忙
向陈耳走去,陈耳急不及待,一把拉住了我的手,将我拖进门去,立时把门关上。
门后又是一条走廊,门在关上之后,有急骤的敲门声传来,我回头看了一下,不禁
道:“那些人要是想冲进来,这扇门只怕抵挡不住。”
刚才,在会议室中的那些军人,不但都有佩枪,他们的副官卫士,更有火力十分强
大的手提武器,一扇薄薄的木门,当然起不了什么作用。
陈耳苦笑了一下,抹了抹汗——他满头满脸都是汗:“他们不会……应该说,他们
不敢,狩王降头师曾宣布过,谁要是强行通过这道门,谁就是他的敌人。”
我不是第一次听到猜王降头师的名字,自然知道他的身分和权威,直到这时,我才
真正松了一口气:“看来请史奈大降头师出面的做法对了?”
陈耳又抹了一把汗,点着头:“对极了,别看外面乱得可以,但谁都不敢乱动。”
我对整件事,一点头绪也没有,想问什么,也无从问起,只好道:“温宝裕和他母
亲呢?”
陈耳向前指了一指,急步向前走去。他身子又高又瘦,在急步向前走的时候,身子
向前倾,看来像是一条急速前冲的飞鱼。
陈耳虽然瘦削,可是精神奕奕,面部线条很有轮廊,双眼有神,和这种人合作,是
相当愉快的事,我紧跟在他的身后,到了一扇门前,他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门来,那
是一间会议室,门才一打开,我就看到了从滕椅上直跳起来的温宝裕。
温宝裕大叫:“你终于来了。”
我一脸焦切的神情,我苦笑:“除非我自己会飞,不然,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快的
方法来这里。”
温宝裕叹了一声:“人类的科学太落后了。”
我已进了会客室,又看到了温宝裕的母亲,和一个又矮又胖.神情相当滑稽,一双
眼睛大得惊人的中年人,正盯着温太太,温太太神情极怒,也极惊,也回瞪着那中年人。
陈耳走前几步,向我介绍中年人:“这位是猜王降头师。”
我呆了一呆,这个中年人,看来像是一个小商贩,他的外型,和降头师这种身分,
无论如何,都难以有什么联系。
陈耳一介绍,猜王就站了起来,向我含笑点头,温宝裕已抢着说话:“猜王降头师
神通广大,至少他一来,我母亲就不再尖叫了。”
温太太的声音仍然相当高:“快让我们离开这里。”
陈耳连连抹汗:“外面的情形我不是不知道,只怕你一现身,乱枪就把你射成……
射成……”
他一时之间想不起一个那么胖的女人在道到乱枪扫射之后的情形,该用什么来形容
比喻,所以他的话也无法再说下去。
看温宝裕的神情,像是他想到了该用什么来形容,可是一张口,却没敢说出来,神
情古怪,多半是他想到的形容词不是十分恭敬,所以才临崖勒马,未曾说出来。
(后来,在一切事情都过去之后,我曾问过他,当时他想到了什么形容词,温宝裕
回答说“忘记了”,当然他在说谎,那形容词和伟大的母亲,多半绝不能放在一起。)
我不知道猜王降头师对温太太做了些什么,也没有兴趣追问,因为虽然有降头师在
座镇,可是局面不一定可以控制,看情形,温宝裕大有被当作是凶手的可能,不早早澄
清,事情会十分糟糕。
我伸手在温宝裕的肩头上拍了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快说吧。”
温宝裕皱着眉,他平时不是吞吞吐吐的人,可是这时,竞有难以开口之苦,我耐着
性子等他开口,他的神情愈来愈是为难。
足足过了一分钟之久,他才长叹了一声:“不能快说,还是得从头说起。”
我大喝一声:“那就快从头说。”
陈耳在这时,按下了一具录音机的录音掣钮,温宝裕道:“我说了三遍,你也录了
三遍了。”
陈耳淡然道:“多录一追,没有坏处。”
温宝裕的神情极不满:“你还是不相信我的话,所以想在一遍一通的重覆中找破
绽。”
陈耳不置可否,温太太又愤怒地叫了一句:“我家小宝,从来不说谎话。”
这种话,几乎是一般母亲对儿子的真正看法,可是世上哪有从来不说谎的人?
所以,连温宝裕自己都不禁皱了皱眉,他母亲对我一直有偏见,这时,又用极不友
好的目光,向我望过来。我摊开手:“这次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在几千公里之外。”
温太太显然也想不出用什么话来责备我,只好鼓着气,她满脸胖胖的肉,一鼓气,
自然看来更胖更圆了。
温宝裕又叹了一声,开始叙述。
以下,就是温宝裕经历那件凶杀案的经过。
到目的地第三天,早上,温宝裕和他母亲从升降机下来,才一步出升降机,温太太
就发出一下惊呼声。温宝裕自小就对他母亲的大惊小怪习惯了,自然不以为意,这种程
度的惊呼声,算是平常事——如果把温太太的惊呼声照地震的分级法,那么这一下惊呼
声,至多不过是二点四级。
可是,别人却已经都吓了一大跳,酒店升降机附近,静了约有三秒钟之久。
温太太在发出了一下惊呼声之后,立时转过身,又向电梯中挤去——那时,电梯中
已经有了不少人,温太太才一踏进去,电梯就响起了过重的警铃声。
于是,电梯中所有的人,都望向她,她也望向所有人,一点也没有退出的意思。
温宝裕尴尬之极,用力去拉他的母亲,温太太怒道:“干什么?我忘了带抹汗纸,
上去拿。”
温宝裕叹了一声:“妈,我替你去,你在大堂等我。”
温太太这才肯跨出电梯,推了温宝裕进去,电梯减了接近六十公斤的负荷,自然顺
利上升。
以后一切的事,全从这件看来平常之极,温太大忘了带抹汗纸,温宝裕上楼去拿开
始。
温宝裕的房间,在酒店的十一楼,由于他母亲的行为,不是很有公德心,所以他向
电梯中所有的人,发出抱歉的微笑,电梯中人显然接受了他的歉意,电梯停停开开,人
进进出出。
到了十一楼,温宝裕快步走向房间,找到了一大包抹汗纸——那里天热,温太太肥
胖,要是没有抹汗纸,游览的乐趣,自然大减。
出了房阿,来到电梯前,电梯一列横排,一共有四架,可以称之为一二三四号。
等电梯,哪一架先到,事先很难知道,也无关紧要,温宝裕等了一会,第二号电梯
到了,“叮”地一声之后,门打开,并没有人。
温宝裕走进电梯,按了“G”字,电梯开始下降,至此为止,温宝裕的想象力再丰
富,也难以想到接下来的几分钟之内,会有什么事发生。
电梯在八楼停下,门打开,温宝裕觉得眼前陡然广亮,一个身形娇小,皮肤极白哲,
面容十分俏丽,那一只大眼睛有着迷路的小鹿一样惘然的女郎,先走了进来,还伴随着
一阵十分清淡的幽香。
那女郎看来才二十出头,穿得很薄,进来之后,也不看温宝裕,一进来,就转过身,
背对着温宝裕。接着,又进来了一个极胖的、肤色十分黝黑的胖子,只穿短夸、背心,
满面油光,样子看来十分威武,颇有大亨的样子,可是样子粗俗之至,看了令人无法不
皱眉,温宝裕也未能例外,而且在电梯门关上之前,胖子的大手,已老实不客气地按在
女郎曲线玲瑰的臀部上。
那胖子右手粗大的手指上,戴着三只戒指,一只红宝石,一只翡翠,一只钻石,都
极大,大得和他手指粗壮相配合。温宝裕对各种宝石的常识相当丰富,一看到了那三枚
宝光夺目的戒指,他便忍不住伸了伸舌头,知道那个看来如此伧俗的胖子,一定是一个
超级大亨。
接下来,胖子的手,在女郎的臀部,动作渐渐不雅起来,女郎并没有反抗,反倒偶
得胖子很紧,像一头受了惊的,或是驯服的小鹿一样。
温宝裕本来也无意去研究这一男一女之间的关系,而且,他也看出那胖子敢在电梯
中就有这种过分的动作,一定有他的特殊势力,他并没有说话,只是为了表示不满,他
的喉咙中,发出了一阵听来十分古怪的咕咕声。
(这本是温宝裕的一个习惯,一直不觉得他这个习惯有什么坏处,可是在这时,却
引发了许多意外。)
他一发出声响,那胖子就立即转过头来,用十分霸道、凶恶、专制的眼光,瞪向温
宝裕。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可是发生的事却极多,非得一椿椿来
叙述不可。必须注意的是,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究竞多短呢?
具体一点说,是电梯停下,电梯门打开。又合拢,合到一半,再被人按钮,令门再
度打开,一般来说,是十秒钟之内的事。
胖子一转过头来,狠瞪着温宝裕,温宝裕也不客气,立时现出十分卑夷的神情,叫
任何人一看就知道他对胖子的行为,表示鄙视。
就在这时,电梯停了,电梯只下了一层,停在七楼,电梯一停,门就打开,门外有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人,在门一打开的时候,他正准备跨进来,可就在这时,那胖子却陡
然向温宝裕暴喝一声,反手指向电梯的门:“滚出去。”
胖子反手一指,手指几乎戳到了要进电梯来的那个人的鼻子上。那人头向后一仰,
他显然一下于就认出了那胖子是什么人,所以立时现出十分惊惶的神情,退出了电梯。
直到那时为止,温宝裕仍然不觉得事情有什么严重,只觉得滑稽,所以他还保持着
敏锐的观察力,留意到了那中年人的惊惶神情,而且,也从那中年人的笔挺的西服上,
判定他是酒店的高级职员。
那时,温宝裕留意到这一点,对他有利,因为那胖子的态度如此横蛮,他知道必然
有一场冲突,有酒店的高级职员在场,通常的情形之下,自然会制止那个胖子的胡作非
为。
当时,胖子的一声暴喝之后,温宝裕的反应是,双眼向上一翻,干笑了一声,打了
一个“哈哈”——他有这种神情的时候,卑夷的神情,几乎连瞎子都可以感受得到。胖
子更是大怒,再喝:“滚出去。”胖子喝了两声,那几秒钟的时间,电梯的门在打开了
一阵子之后,又再合上。
在这时候,一直依偎在胖子身边的那个美丽清纯的女郎,也转过头来看温宝裕。
接下来,最重要的一刹那,门合到了三分之一时,温宝裕已想好了很刻薄的话来回
答那胖子,他一开口,还没有出声,就听到电梯之外,右边,传来了“铮”的一声响,
接着,门外的那中年人,伸手按向电梯门旁的掣,电梯门立时停止合上,而且再度打开,
但在还未曾重行打开,也就是说,电梯门在合上三分之一的状态之下,随着那“铮”的
一声响,又是一下听来尖锐、急骤之极的“嗤”的一下破空之声。
随着那一下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射了进来,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温宝裕全然
不知。
在那个中年人的按掣动作之中,电梯门重又全部打开,温宝裕从电梯中望出去,可
以看到刚才传来“挣”的一下声响处,是楼梯的转角,并没有人。
他再把视线收回来,去看那胖子,准备说出那句刻薄话时,才知道有可伯之极的事
发生了。
那胖子在暴喝时,双眼睁得十分大,胖子有一双又大又鼓的金鱼眼,充满了凶光,
这时,双眼仍然睁得很大,可是从整个眼眶之中,都有十分浓稠的鲜血在涌出来。
温宝裕从来也未曾见过那么可伯的情形,而且,那真正是全然出乎意料之外的。
胖子的脸离他极近,忽然之间,眼中全是鲜血,而且,浓得像浆一样的血,立时染
满了胖子满是油光的肥黑的脸上,任何银幕上特技形成的震慑效果,都及不上这时的万
一。
温宝裕张大了口想叫,可是却叫不出来,胖子的双眼立即已全是浓浓的血(这时候,
胖子不知道是不是想看得到东西?),他有扁而阔的鼻子,这时,鼻子忽然掀动了一下,
头也向旁转了一转,转向那女郎,就在那一刹那间,两股鲜血,又自他的鼻孔之中,直
喷了出来,喷得那女郎一头一脸一身,连温宝裕的身上,也溅到了几滴。
女郎发出了一下呻吟声,声音不是太大,身子就软瘫了下来。
在电梯外面的中年人,神情惊骇欲绝,发出了一下怪异莫名的叫声,他的手指按在
电梯门旁的掣上,电梯门不会关上,他就那样惊骇莫名地盯着电梯内的情形。
温宝裕这时,已看到,在胖子的后脑上,有一裁蓝殷殷的精钢打成的圆钢枝,约有
手指粗细,大约五公分长的一截,露在脑后。
如果那是小型标枪型的凶器,那么,射入胖子的脑袋究竟有多深,一时无可估计,
温宝裕隐约之间,像是看到了胖子的前额正中,有尖锐的突起。
那时,温宝裕望着胖子可怖欲绝的脸,和鼻端闻到了浓烈之极的血腥气,他有想呕
吐的感觉,可是那胖子身子一晃,却又向他倒了下来,他连忙伸出双手,用尽乎生的气
力,抵住胖子的身体,不让胖子压向他的身上。
这时,电梯门外的那中年人,又发出了一下惊呼声,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指也离开
了那个钮掣。
机器的行动是一定的,不论究竟发生了多么怪异的事,有人按着掣,电梯门就开着,
没有人按了,电梯门就合上。
中年人一退,门就合上,温宝裕大叫:“不要。”
他这时,也不知自己究竟大叫“不要”是什么意思,他想冲出去,胖子压向他,他
要用力抵住他,那女郎缩成一团,显然已昏了过去。
电梯门一关上,电梯就开始下落,这次,一直到大堂,没有再停过,到了大堂,电
梯门打开。从七楼到大堂,时间当然不会太久,大约是十来秒,可是对一直撑着胖子沉
重的身躯,近距离对着胖子的一张血脸的温宝裕来说,这十来秒钟,简直比十来个小时
更长,那是他一生之中最可伯的经历。所以,当电梯的门再打开时,他用尽生平的气力,
用力一推,把那胖子的身躯推开去,令得胖子仰天跌下,身子的上半裁出了电梯,下半
截还在电梯之中。
由于胖子的身子极重,所以倒地之际,发出“砰”地一下巨响。
不过,那一下声响,比较起立时爆发的混乱的呼叫声来,简直什么也不是。大堂中
人很多,电梯面前的人更多,陡然之间,一个满脸是血的大胖子仰天跌了出来,所引起
的慌乱,可想而知,首先发难的,是等儿子下楼来,已等得不是很耐烦的温太太,她率
先发出了一下惊天动地、震古烁今的尖叫声。
在她的领导下,各种各样的尖叫声、惊呼声,持续到了大队警方人员赶到,要用手
提机枪向天扫射,才算是制止了下来。
在混乱之中,温宝裕困难地跨过了胖子的身体,走出了电梯,他母亲立时紧握住了
他的手,不断地叫:“小宝,小宝,小宝。”
温宝裕望着地上的胖子,倒地之后,眼眶中的浓血,已经溢出,可以看到他原来十
分凶暴的眼珠,这时巳和死鱼一样。
由于他是仰天跌倒的,后脑着地时的力道相当大,把本来露在后脑外的一裁钢杆子,
撞了进去,所以在他的前额,恰在眉心,就有一个看来锐利无比、四面锋棱的箭簇,露
了出来,闪闪生光,约有三公分长短,看起来更是可怕之至。
温宝裕用力把他母亲拉开了几步,不让他的母亲视线接触到可怕的情景。
在陈耳没有赶到之前,已有不少人认出了胖子的特殊身分,所以惊惶程度在迅速增
加,酒店的保安主任大约在半分钟之后,就到达大堂——他就是那个在七楼,按了电梯,
本来准备跨进电梯的那个中年人。
保安主任十分能干,当机立断,把大堂中的所有人,都赶到一角,不准乱走,温宝
裕母子也在被赶之列,温宝裕大叫:“电梯里还有一个女郎昏了过去,快通知医生来急
救。”
可是在那种兵荒马乱的情形下,谁会理会他在说什么?他和众多人被赶到大堂的一
角,一直到陈耳率领的警方人员赶到。
尸体(那胖子当然已经死了)是如何被移走的,温宝裕并不知道,那女郎怎么样了,
他也不知道。在保安主任的指认下,陈耳把温宝裕叫了出来,温宝裕也全然没有躲避的
意思。
毫无疑问,这是一宗凶杀案,温宝裕也知道了死者,那胖子重要、尊贵、势力极大
的身分,他完全不觉得自已有什么事,目击凶案发生的不止他一个人,还有那个清纯美
丽的女郎,和保安主任,两个人和他,当时和死者的距离,都不超过一公尺。
温宝裕被带到警局,温太太理所当然跟了去,陈耳先听温宝裕说了一遍经过,神情
阴暗不定,离开半小时,又回来,那时,温宝裕已经很不耐烦了,一见他就问:“怎么
还留我们在这里?”
陈耳脸色阴沉:“你刚才的口供,警方不相信。”
第三部:温宝裕证供中令人难以接受之处
温宝裕直跳了起来,俊脸涨得通红:“不相信?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场,去问另
外两人,他们可以证明我的话,全是经过的实在情形。”
陈耳冷笑:“就是因为问过了,所以才不相信你所说的话。”
温宝裕一时之间,竞弄不明白陈耳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这故事一开始,说一椿怪事,经历者的说法不一样,其实,应该是正由于说法不
一样,所以才使这椿事成了怪事。)
温宝裕呆了一呆:“他们怎么说?”
陈耳的声音更冷:“你别管,你再把真实的经过说上一遍。”
温宝裕气得要吐血,温太太也在这时,开始尖叫。
那时,温宝裕并不反对他母亲尖叫,因为他认为警方对他十分无理取闹,他已把一
切经过都照实讲了,警方居然不相信他的话。
所以,在他开始几下尖叫声,令得所有的人都大惊失色,不知所措时,他十分幸灾
乐祸。
在温太太发出了三下尖叫声之后,陈耳和其他警官,才尝试去制止她,可是绝不成
功,陈耳满脸通红,怒得像是要爆炸,温宝裕“哈哈”大笑:“还是让她叫吧,她要叫,
连卫斯理也停止不了。”
(天地良心,我卫斯理在温宝裕的心目中,始终是一个值得崇敬的人物,所以他才
会在这样的情形下,提出我的名字来,作为神通广大的人物的典型。)
陈耳一听得温宝裕那样说,陡然呆了一呆,盯了温宝裕一会:“你刚才提到谁?卫
斯理?”
温宝裕顺口道:“是,卫斯理,我的朋友。”
陈耳怒意未退,同时又惊讶之极:“你?你会认识卫斯理?”
他这样说,神态和语气,无疑是在说:凭你,也会认识卫斯理?
温宝裕人机智得很,他已经感到,自己和母亲的处境,不是太好,如果没有熟人照
应,在这种地方,会发生什么可伯的事,十分难料,所以他立时反问:“陈警官也认识
他?”
陈耳神色傲然:“认识。”接着,他有点气馁:“只见过一次。”
温宝裕微笑:“我和他极熟,你可以打电话去问他,他可以保证我说话可靠。”
我和白家在闲谈时,忽然有警局打来的长途电话,就是那么来的。
以后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前面大致上都提过了,有些未曾提及,如果和整个故事有
关,会在后面,再加以补充和说明。
温宝裕的证供,可以说详细之至,在他说完之后,陈耳又补充了一些事情发生后的
情形。
房间中有一个极短暂时间的沉默。
我在听了小宝的叙述之后,心中有无数疑问,而最大的一个疑问是:何以陈耳不相
信小宝的话?
陈耳不相信小宝的话,自然是由于他曾提到过的,保安主任和他有不同的说法。那
么,保安主任怎么说呢?这是最关键的问题,其次,是那个女郎,那个女郎,她又怎么
说呢?
我先把主要的问题提了出来:“温宝裕的叙述十分详尽,你为什么不相信?那个保
安主任,说了些什么?”
陈耳的神情,疑惑而又为难,口唇抖动着,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温宝裕十分生气:“那家伙在什么地方?可以叫他来,和我对质,看我什么地方说
得不对。”
陈耳双手紧握着拳,神情更为难,叹了一声:“那家伙本来在军队里,有少校的军
衔,和如今几个手握大权的军事强人的关系相当好,死者是军事强人之一……这其中的
关系,就十分复杂——”
我也十分恼怒:“你罗唆这些干什么,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陈耳仍然答非所问:“事情发生之后,他只和警方说了一次话,就下落不明,据了
解,他躲在军部,受另一军事强人的保护。”
温宝格叫了起来:“天,你乱七八糟地说些什么,他又没有做什么事,只不过是一
宗凶案的目击者,为什么要别人保护?”
陈耳冷冷地望着小宝:“你也只不过是一宗凶案的目击者,要是你没有猜王降头师
的保护,情形会怎样?”
温宝裕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陈耳叹了一声:“死者的地位十分重要,他一死,好几个权力中心的重要位置都空
了出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填补空缺,若是找出凶手,替死者报了仇,对争夺权利有利,
你明白了吗?把你当作凶手,乱枪扫死,是最简单的解决方法。”温宝裕大谅:“我不
是凶手。”
陈耳道:“当你身上只了八十多枪之后,请问你如何为自己辩护?”
陈耳把情势分析得相当清楚,温宝裕抹着汗,温太太脸色煞白,张大了口,却没有
出声,猜王神情镇定,我在外表上,自然看不出什么紧张的样子来,但也不免暗自心惊。
我用力一挥手,再度追问:“那保安主任,究竟说了些什么?”
陈耳长叹一声:“是不是可以……哦……暂时不要问这个问题?”
我和温宝裕一起盯着他看,等待他作进一步的解释,陈耳却只是摊了摊手,没有再
说什么,而他的神情,看来为难之极——一个人有这种神情,叫想迫问的人,不忍心再
去逼他。
我知道他是一个十分精明能干的人,这时态度如此异样,一定有十分难以言喻的苦
衷,看来,再逼他,也退不出什么来。
我也叹了一声:“那个女郎呢?”
陈耳的神情更苦涩:“事发之后,那女郎一言不发,没说过一个字,在我们想把她
带到警局,进一步追问她时,半途上,皇室的侍卫,说奉了机密命令,强行把她带走
了。”
我和温宝裕听了,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才好。三个在现场的人,一个躲在军事强
人的庇护下,一个被皇室的侍卫带走,看来小宝已成了众矢之的,非要把凶杀案的责任
放在他身上不可了。
温宝裕苦笑,向猜王道:“不是听说有一个小岛,是史奈大降头师的,我是不是可
以躲到那个岛上去?”
猜王笑嘻嘻,他看来脾气很好,又随和:“可以,师父叫我尽一切力量帮你。”
温太太这时,才以充满了惊怖的声音叫了一句:“我不去,小宝,你也不准去。”
他们的对话,倒使我安心不少,温宝裕也不是全无保障,他在降头师的保护之下,
比任何其他的势力都有用,可说安全得很。
我对陈耳的态度,也不是十分满意,语气很冷:“那么你凭什么不相信温先生的
话?”
陈耳抿着嘴,忽然取起一块纸板来,纸板上画着酒店走廊中电梯的位置,和转角处
楼梯的情形。
他指着那平面团:“单就温先生的话中,就有一个不可解释的破绽。”
温宝裕大怒:“放——”
我一扬手,阻住了他“放”字之下的那个:“听他说。”
陈耳指着升降机:“升降机的门,全部打开,宽一公尺零七么分,从转角的楼梯口
处,发射凶器,都无法有射得进电梯的角度,何况温先生说,那时电梯的门,已合上了
三分之一。”
我呆了一呆,陈耳的话,是无可反驳的。
除非射出来的凶器会在半途转弯,不然,若是没有可以射进电梯的角度,那就一定
射不进电梯。
我立时向温宝裕望去,温宝裕的神情,也不再那么自信,而变得犹豫起来,他十分
讲道理,也觉得陈耳的话,十分有理。
他想了一想:“当时我听到‘铮’的一声响,确然是从楼梯口处传来的。”
陈耳深深吸了一口气:“当时,死者,那女郎都望着温先生。”
温宝裕点头:“是,所以凶器是从后脑射进去的。”
陈耳又向我望了一眼,我不由自主,“啊”地一声,也想到何以陈耳不相信温宝裕
的话了——他实在有充分理由怀疑小宝所说的话的真实性。
我一想到了这一点,就准备说话,可是陈耳也知道我想了什么,他向我飞快地作了
一个手势,示意我暂勿开口。他又道:“当时,保安主任也是脸向电梯的。”
温宝裕吸了一口气,他显然也想到了陈耳想证明什么,所以他道:“是的,只有找
一个人脸向着走廊。”
陈耳一字一顿:“那么,请问,你看到的凶手,是什么样子的?”
温宝裕像是早知他会有此一问,他回答得十分快:“我什么也没有看到,走廊中没
有人,凶器来得极快,也看不清是怎么射进来的,可是那一下声响,我认为是发射凶器
的强力机簧所发出的声响,确然从楼梯口处传来。”
陈耳摇着头,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可以发问了。我叹了一声:“小宝,就算
角度勉强可以使凶器射进来,也必然是斜射进死者的头部,不可能直射进后脑,直射进
后脑的唯一可能,是凶手在死者的身后。而如果凶手在死者的身后的话——”
温宝裕大声打断我的话头,把我的分析接了上去:“——我就一定可以看得到他,
是不是?可是事实上,我没有看到,当时,在死者身后的,只有一个人:保安主任。但
我决不认为保安主任是凶手,因为他一只手按住电梯旁的掣钮,另一只手是空的。”
我心中陡然一动,有了一个十分古怪的想法,我忙问:“说了半天,凶器究竟是什
么?取出来了没有?”
陈耳苦笑:“死者的遗体,在国防医学院,由军方严加保护,凶器直射进头部,一
时之间也取不出来。不过,专家对这种凶器。并不陌生,这里有相同的武器在,那是一
种通过强力的弩弓发射的铁箭。”
他说着,打开了一个柜子,取出了一张弩弓来,那张弩弓,有色泽暗红,看来质地
十分坚硬的木身,木身上有一个凹槽,看来放钢箭用的。弯弓的动力,来自两股弹簧,
十分粗,看来要把这弩张开来,得有极大的气力才行。
那时,钢箭并没有安装在弩弓上,陈耳是另外取出来的,约二十公分长,手指粗细,
一端是极锋锐的四棱锋口,通体精钢打就蓝殷殷生光,拿在手里,相当沉重。
这样的钢箭,如果用高速发射,的确可以射穿一个人的头颅的。
我和温宝裕,都看得神色骇然,在一旁的猜王道:“这种钢箭可以射进野猪的头中,
令一头超过三百公斤的野猪立时死亡。”
我吸了一口气:“是土人的武器。”
猜王点头:“是,一种十分凶悍的土人,是黑苗的独有武器,少流传在外,每一个
黑苗族的战士,都把箭和弓,当作是生命——维护。”
我不禁苦笑,刚才我想到,武侠小说中常有暗藏在身上的暗发射装设的描写,十分
隐蔽,趁人不觉,一按机括,就会有暗器射来,保安主任的身上,如果有类似的装置,
那么他就有可能是凶:
可是如今一看,钢箭和弩弓都十分大,尤其是那张弓,根本可能藏在身上不被发觉,
所以我的想法,显然不切实际之极。
在一旁的温宝裕看穿了我的心思,他也插了摇头:“不会是安主任下的手,假设钢
箭在射到半途忽然转了方向,还比较实些。”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他还一本正经地补充:“千手如来半山,就会发一种会转
方向的暗器,叫——”
我陡然喝:“住口。”
温宝裕叹了一声,果然住口。陈耳的脸色,难看之极,他忽然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有一个人,他有一副这样的弓箭,不过,凶手决不会是他。”
我忙扬眉,望向他,他再叹了一声:“你我的好朋友,青龙。他是中南半岛上各族
土人的毒药和武器的专家,有着各种各样的武器,他曾告诉我,用这种弩弓,双臂至少
要有一百公斤的力道,不然,根本拉不开这一对强力的弹簧。”
我苦笑,青龙,这个充满了传奇性的人物,为什么不能是凶手呢?若是要除去一个
地位那么重要的人物,也正需要青龙这种神出鬼没的人物出马才行。
不过由于陈耳的心目中,青龙有极高的地位,所以我没有把想到的说出来。
温宝裕有点不耐烦:“凶手多半在行凶之后,由楼梯逃走,你们就没有进行搜索?”
陈耳苦笑:“搜索一直到现在还在进行,没有什么可疑的人,连弩弓也没有发现,
极有可能,在大堂极度混乱中,凶手早已溜走了。”
我也觉得十分不耐烦,挥了挥手:“不管事件多么不可解释,和温先生母子,都没
有关系,他没有义务一定协助警方。”
陈耳一面抹汗,一面又现出那种极度为难的神情,我陡然逼近他:“有什么隐瞒
着?”
陈耳向温宝裕指一指:“保安主任所说的,和他说的完全不一样。”
我按捺着脾气:“问了你许多次,那家伙说了些什么,你又鬼头鬼脑,不肯说。”
陈耳抿着嘴,不再说什么,拉开一张抽屉,搬出一具录音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自己听……你的泰语程度怎样?”
我连忙道:“没有问题。”
温宝裕忙道:“我不懂。”
我瞪了他一眼:“我听了之后会转述给你听。”
相信接下来的那一段时间,是温宝裕最难受的时间了,他听不懂保安主任说的话,
可是在我的眼神和猜王的神情变化上,知道保安主任所说的话,一定令我们感到极度的
惊异。
他在问了十次八次,都被我大声呼喝着叫他住口之后,干脆到了墙角,双手抱住了
头,不再面对我们。这时,温太太的伟大母爱行动,很令人感动,她陪着小宝在墙角,
而且,不断替他抹汗。
录音带上记录下来的声音,是陈耳和保安主任的对话,事实上,是陈耳在问,保安
主任在答。
可是,保安主任显然恃着自己认识许多有势力的人物,所以并不是十分合作,对陈
耳的态度,也相当傲慢。有一些关键性的问题,他不肯直接作答。但尽管如此,他说的
经过,也令人吃惊了。事实上,令我吃惊的事,在录音带一开始转动时,就已经发生。
保安主任的第一句话就说他根本没有目击什么凶杀案。
在放录音带的时候,陈耳把谈话的当时情形,简单地解释着,所以整理一下,可以
把一切经过,相当简单地叙述出来。也把当时听的人的反应,作简单记述。
大约是在温宝裕把死者的肥胖庞大的身体,自电梯中推得仰天跌出去,引起了酒店
大堂中的大混乱之后的三分钟到五分钟之内,已有人看到保安主任出现在大堂上,十分
镇定地指挥着一切。
陈耳来到的时候,并不知道保安主任也是目击者之—,后来温宝裕说起才知道,就
邀他相谈。那时死者已被一些高级军官眼围,坚决要送到国防医院,陈耳也无法阻止。
那女郎醒了过来,双目睁得极大,失神落魄之极。两个女咨官努力想伎她说话,可是她
怎么也不肯开口。
陈耳和保安主任,一起走进保安主任的办公室,陈耳就问:“案经过的情形怎么
样?”
保安主任军人出身,身形高大,样子也十分威武,他一听得耳这样问,神情又是惊
讶,又是愤怒:“凶案的经过情形,我怎么知道?”
这时,陈耳虽然还未曾听到温宝裕的详细叙述,但是简略的情形,他也知道,他见
到保安主任这样态度.不禁呆了一呆:“你……不是目击凶案发生的吗?”
保安主任发出了一下十分惊怒的呼叫声,扬起拳,几乎要攻击陈耳,但是陈耳高级
警官的身分,当然有点阻吓作用,所以他的拳头就在半空中,僵凝了一分钟。
在这一分钟之中,他除了不断骂脏话之外,还不断说他认识什么人什么人,当然全
是有权有势的人物,最后,他厉声责问:“你说我目击凶杀案,是什么意思?”
陈耳也惊骇莫名:“电梯在大楼停下,电梯门打开,你看到了什么?”
陈耳处事聪明,他知道在温宝裕和保安主任之间,一定有巨大的蹊跷在,所以他并
不直接,只是旁敲侧击地查问,这样,更容易确定谁的话更可靠些。
保安主任瞪大了眼:“看到了一一”
(他在这里,说出了死者的名字和头衔,基于一开始就提及的理由,不便详细写出,
只称“死者”。)
他说:“电梯门一打开,我看到死者十分愤怒地向一个年轻人在呼喝,同时,扬手
指着电梯的门,在喝那年轻人滚出去。”
陈耳点了点头——这一点,和温宝裕的叙述相吻合。他再问:“然后呢?”
保安主任道:“我立即就认出了他是谁——事实上,他入住本酒店,是经由我安排
的,每次,他的卫士先来通知我,我就给他安排最好的房间,然后,他的卫士又会带女
人来,让女人在房间中先等他,然后,他来到,每次都由我亲自送他到房间,有时,他
还会请我进去,喝几杯酒,谈谈天,和这种大人物有交往,真是荣幸。”
陈耳在肚子里暗骂了一声,这种情形,也不足为怪,大人物自然也是人,有权有势,
荒淫一番,也是人之常情。
保安主任说到这里,停了一停:“那年轻人像是酒店的住客,我身为保安主任,自
然应该把那年轻人弄出电梯来,以平息他的怒意。”
陈耳闷哼一声:“真尽责。”
保安主任怒瞪了陈耳一眼:“我刚想进电梯去,电梯门已经合上,所以我伸手按向
电梯门旁的掣钮,令得电梯的门,重又再开,不过这一来,我就无法进电梯了,我只好
指着那年轻人,叫他赶快出来。”
第四部:保安主任全然不同的说法
(从这里开始,保安主任的说法,和温宝裕就全然不同了。)
“那年轻人,他却不肯出来,而且还一副不屑的样子,显然,他没有认出他眼前的
是什么人,不知道重要人物的权势,只要咳嗽一下,整座酒店,都可能倒塌。”
陈耳冷冷地道:“有那么厉害吗?”
保安主任翻了翻眼,没有说什么,神情之中,竞真的以为有那么厉害。
陈耳暗叹一声:“接下来呢?”
保安主任道:“我一手按着电梯旁的掣钮,不让电梯门关上,我向那青年人说:你
出来。基于保安的理由,我身为酒店的保安主任,我有权请你出来。”
(温宝裕听到这里时,满脸通红,叫:“这人在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之极了。”)
(温宝裕的神情极气愤,我认识他相当久了,从来未曾看到他那么愤怒过。)
(心理学家说,人在两种情形下,最容易愤怒,一种是被人冤枉,另一种是明知事
实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却被歪曲。这两种情形其实是一致的——当事实真相被歪曲时,
人就会感到愤怒。)
(我把手按向他的肩头,示意他镇定一些,他向我望来,神情又愤怒又难过,我立
时给他鼓励的眼神,同时压低了声音:“事实真相,始终会水落石出。”温宝裕苦笑:
“会吗?”我十分肯定:“会,当年白家在日本被几个目击证人,证明她谋杀,结果还
不是真相大白了?”)
(白素在日本被控谋杀,经过极其曲折离奇,记述在“茫点”这个故事中。)
(温宝裕听了我的话之后,吁了一口气,略为镇定了些,可是继续听下去,保安主
任的证供,和他的亲身经历——我绝对相信温宝裕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竟然绝不相同,
而且极之不利,他不但气得连连怒吼,到后来,由于心中的委曲太甚,竞至于泪流满面,
令得温太太也陪他下泪。)
保安主任在继续他的话:“那青年人仍然不肯出来.态度十分傲慢,他说:‘我是
酒店的住客,就有权搭乘电梯。’那时.死者已转回身来,面对着我,他是一个身分地
位十分重要的大人物,受到了一个青年人这样的侮慢,当然十分恼怒、可是他毕竞是大
人物,有一定的气度,他转过身来之后,向我挥了挥手,示意我离去,他也不坚持要那
青年人离去了。”
(温宝裕听到这里,连声骂:“放屁,放屁,放狗屁,我们有必要听他胡言乱语
吗?”)
(陈耳瞪了温宝裕一眼:“他的话和你的话一样,都是证供,如果在法庭上,只怕
还是他的证供,比较容易为人接受。”)
(温宝裕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单从语气上来分辨,也的确难以说保安主任是在胡说八道。)
(我自然肯定保安主任在胡说,因为我相信温宝裕的话,可是,他为什么要说谎话
呢?)
(保安主任说谎的原因可以有很多,他不想牵涉在一宗关系那么重大的凶杀案之中,
应该是主要的原因。这个人的人格一定十分卑鄙,无视事实,故意歪曲,只求自己置身
事外,而把无辜的人推向危险深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中也有点好奇,想听他究竟怎么说下去,因为在场的人,
不单是他和温宝裕两个人,还有那个女郎。)
保安主任的证供,接下来,就提到了那个女郎:“我还在犹豫,心想是不是要去把
那青年人拉出来,因为要是电梯门一关上,电梯继续向下落,小小的空间中,那青年人
显然和……死者之间有敌意,可能会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而就在这时,那女郎和
我作了一个手势。”
“那女郎的手势很易明白,她是在告诉我,没有事了,让电梯下去吧。”
“所以,我就松开了按住掣的手指。”
保安主任说到这里,陈耳问了一句:“你站在电梯口,本来的目的是什么?”
回答是:“我是保安主任,巡视酒店的每一层,是我的责任,我才从八楼下来,巡
视了七楼,准备搭电梯下六楼去。”
陈耳又问:“结果你没有进电梯?”
保安主任道:“是。”
陈耳闷哼一声:“为什么?”
(那时,陈耳已听温宝裕说过他经历的情形,所以对于保安主任完全不同的说法,
也表示十分惊讶,但是他却不动声色,只在细节问题上问得很紧,以求判断他所说的是
不是真话。)
保安主任略为迟疑了一下:“或许,是由于在大人物面前,十分紧张,行动比较慢
了一些。你知道,电梯的门,若是被按得打开久了,一松手,就会很快地合上,当时我
没有来得及进电梯去。”
陈耳闷哼了一声——保安主任的解释,当然可以成立。
陈耳突然又问了一句:“那女郎是什么身分?”
陈耳的“突击”似乎十分有效,保安主任支吾了一会,才道:“我不……清楚。”
陈耳冷笑:“死者到酒店来,经过你的安排,他和那女郎显然不是在电梯中才认识
的,你说不知道那女郎的身分,谁相信?”
保安主任的声音十分急促,陈耳的话,令得他有一定程度的慌乱。但是他还是立即
镇定了下来:“是的,是我安排,他的副官走了之后,那女郎就来到酒店,进了安排好
的房间……那不是我安排的,虽然有时也通过我安排女人给他……他虽然是大人物,也
一样有人的七情六欲……或许愈是大人物,情欲愈是炽烈——”
陈耳打断了他的话头:“我只问你这个女郎的事。”
保安主任回答得十分肯定:“我不知道她的身分,警方为什么不问她自己?”
陈耳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警方当然想问那女郎,可是那女郎却无论如何不肯开口,一个字也不肯说。)
(警方准备把她送到医院去,由专家来诱导她,使她说话,也认为她可能是目击凶
案,震惊过度,以致丧失了说话的能力,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情形,那就更加需要专家的
治疗。)
(可是,在运送途中,陈耳说过了,皇家的卫队,据说有极高层下达的命令,把这
个女郎带走了。)
(这个女郎的身分,于是变得更神秘,即使是全国警察总监,也不到皇宫去要人
的。)
(这个神秘女郎后来一直没有出现,可是当她却十分重要,更加神秘——这是后话,
表过暂且不提。)
陈耳的呼吸声听来粗声粗气:“请继续说。”
保安主任道:“电梯门关上,电梯中,只有三个人,我绝料不到会有那么可怕的事
发生。”
(温宝裕怒极,双手握着拳,手指发白,指节骨发出“拍拍”的声响。)
(我也想不出用什么适当的话去安慰他。)
保安主任继续说,“我在几秒之后,就搭了另一架电梯到六楼——没有和我一起,
才出电梯之久,就接到了紧急的传呼,我嫌电梯但,从楼梯上直冲下去,到了大堂,就
看到了可怕之极的景象……那么重要的人物,死得如此可怕……”
保安主任的声音,听来甚至有点呜咽。
“我身为酒店的保安主任,在警方人员未曾来到之前,自然要执行我的责任,我认
为我自己做得很对,我在迅速地了解情形,知道电梯门在大堂一打开,死者的身体就倒
出来之后,就严密监视了那青年人。”
陈耳吸了一口气:“你认为那青年人有嫌疑?”
保安主任发出了两下干笑声:“陈警官,他不可能自杀,女郎也不会杀他,谁有嫌
疑?那还不明白么?”
陈耳沉默了片刻,他算是相信温宝裕的了,他道:“那青年人的供词,和你说的,
完全不一样。”
保安主任继续干笑:“哪有行凶者会说实话的?”
(温宝裕用力一拳,打在桌上,把那具小录音机震得陡地弹跳了一下。)
(温太太张大了口,脸色煞白。她本来虽然肥胖,但皮肉还是十分光滑扎实,可是
这时,却一下子松驰了下来,像是在十分钟之内,老了十年,看来十分可怕。)
(我抿着嘴,一声不出。)
(陈耳望着我,显然是在说:“换了是我,会让温宝裕离开吗?”)
听完了保安主任的叙述经过,房间里除了粗重、急促的呼吸声之外,没有别的声响。
首先打破寂寞的,反倒是说话不多的猜王降头师。
他的语音也有点焦急,但是故作镇定:“不要紧,温先生由我带到一处隐秘的地方
去……例如说史奈大师居住的那个小岛,就可以保得安全。”
温宝裕的声音有点发颤——当然是为了激愤,不是为了害怕:“我没有杀人,为什
么要躲起来。”
我摇头:“现在,就算你要躲起来,也不容易。酒店保安主任在军方手里,他的供
词,可以使你杀人的罪名成立,或许有某方面的势力,希望快点解决这件事,那你就是
最好的替罪羔羊,怎肯放过你?我看,若不是猜王降头师在这里,早已有军队进攻警局
了。”
温实裕不怒反笑:“同一个国家的军队,进攻自己的警局,这也可算是天下奇闻
了。”
我闷哼着:“也不是不可能,陈警官,两个在现场的人,各执一词,唯一的方法,
是请在场的第三者,那个女郎出来说话。”
陈耳叹了一声:“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皇室也介入了这件事,这令得警方全然无
能为力。”
我向猜王望去:“贵国的储君,很久没有公开活动了,他——”
猜王的神情默然:“储君自从变盲之后,一直和他心爱的女人在一起,绝对不见外
人,也不是住在皇宫中,我看不必牵涉他在内。”
我思绪有点乱:“那就只有请史奈大师出马了,他在皇宫中,也有极高的威信,或
许可以通过他,把那女郎带到警局来?”
猜王迟疑了一下:“不必史奈大师出马,我也可以达到这个目的,问题是,我一离
开之后,这里必然会出现极可怕的变化。”
他说到这里,斜眼向温宝裕望了一眼:“除非温先生肯改变主意。”
温宝裕苦笑:“要我怎么做?”
猜王的回答来得极快:“不管你有没有杀人,你先跟我去躲一躲。”
温宝裕的神情难看之极,显然他绝不愿意,但是我认为这个办法可行,所以我道:
“这是好办法,你有办法带他离开?”
猜王深深吸了一口气:“硬来,降头师的地位是不是可以维持下去,就要看我的行
动能否成功了。要是连我也死在乱枪之下,那么,全国会有一场什么样的混战,我也无
法想象。”
猜王说得十分严肃,我望向温宝裕,温宝裕也知道事态非同小可,他不再坚持,点
了点头。我又道:“我们三个人一起向外闯,陈警官,请给我最有效的武器,有比M十
六更先进的?”
陈耳苦笑:“只有M十五,你……不是要硬冲出去吧?你没有看到外面有两辆坦克
在?”
我道:“用来防身也是好的,武器不一定要进攻,也可以有一定的阻吓作用。”
温宝裕沉声道:“我也要一支。”
温宝裕这样说,我并不感到意外,意外的是温太太忽然陡地站起一一当她以快动作
站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像是果冷一样在颧动,她竟然大声道:“我也要一柄,M十
五。”
我吓了一跳,虽然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也几乎大声失笑,我忙道:“温太太,你和
陈警官留在这里,不会有危险,别胡来。别再尖叫,一有机会,立刻回去。”
温宝裕也忙道:“妈,不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一回去,立刻去找卫夫人,要是我
们有了不测,卫夫人会找原振侠医生,原医生会找黄绢将军,调动海陆空三军进攻,为
我们——”
我不等他把“报仇”两字说出口,就大喝一声:“住口。”又转对温太太:“小宝
说得对,她能应付任何巨变,有事,可以去找她。”
温太太伸出胖手来,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外面,现出骇然的神情,我叹了一声:
“她应变能力极强,以前,有一次我被送到别的星球去,她等了我六年。”
温太太十分了解地眨着眼,这时,陈耳已通过电话,发出了一连串的命令,而外面,
隐隐有枪声传来,而且愈来愈是密集,几个警官匆匆忙忙奔进来,叫道:“乃璞少将下
令向天开枪,说是再不把凶手交出来,他只怕也不能控制军人的情绪。”
陈耳又惊又怒:“去对他说,根本没有凶手。”他转过身来:“我们的行动要快,
保安主任在军方手里,如果乃璞少将手中有了同样的供词,一口咬定温先生是凶手时,
就走不脱了。”
他一面说,一面把他吩咐送来的一柄M十五,交给了我,另一柄,他想交给温宝裕,
可是临时又改变了主意,摇着头:“不好,你是焦点人物,要是手上有武器,会刺激军
人采取行动。”
温宝裕老大不愿,陈耳已把一件避弹背心递向他:“你穿上这个。”
温宝裕拒绝:“心口背后避了弹,脑袋开花,还不是一样死。”
温太太—把搂住了他的身子,泪如泉涌,大哭起来,温宝裕拼命挣扎,总算挣了开
来,喘着气:“妈,你放心,我从小没有给你烦死管死抱死,像刚才,我居然还能透气,
也就不至于死在这里。”
温太太连连顿足:“不准你讲那个‘死’字。”
陈耳又劝猜王穿了避弹衣,猜王伸手接了过来。我刚在想,难道神通广大的降头师,
也要借助避弹衣,反倒不如温宝裕吗?就在这样想的时候,看到猜王的神情,十分严肃,
接过了避弹衣之后,用力一抛,抛到了地上,重重踏了一脚。
接着,他的脸上,更有一种十分庄严的神情,双手向上略举了一举,就去拉上身的
衣服,一阵“劈劈啪啪”的响音过去,他上身的衣服,皆皆撕裂,随撕随抛,转眼之间,
他上身已然赤裸。
这时,外面仍然有密集的枪声和呼喝声传来,可是在这间房间中,却静到了极点,
人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猜王降头师的身上,几个送东西来的警官和报讯的,都自然而然,
跪了下来,双手合十。
猜王降头师在撕脱了上衣之后,形象怪异神秘之极。
猜王脸上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仍然是一张圆圆胖胖的脸,只不过眉宇之间,
已绝不是笑意,而多了一股十分阴森,令人一望就不寒而栗的阴森之气。
但是他并不足以令人吃惊,叫人一看就心头狂跳,禁不住要冒冷汗的,首先是他腰
际围着的一条七色斑澜的“腰带”。
那“腰带”,本来被他的上衣遮着,看不见,上衣一扯脱,就显露了出来,乍一看,
确然会以为那是一条腰带,只是惊诧于它颜色之鲜艳。可是定睛一看,却可以看到那条
“腰带”正在动,蠕蛹地动,再仔细一看,围在他腰际的,根本不是什么“腰带”,而
是一条身子扁平如带的蛇。
那蛇身上的鳞,颜色鲜艳之极,而且闪闪生光,妙在扁平的,看来近乎四方的蛇头,
竞咬住了蛇尾,一匝,刚好是胖胖的猜王的腰围,那蛇的双眼,闪耀着一种诡秘绝伦的
绿黝黝的光芒,仿佛在告诉人家:猜猜叫我咬上一下之后,会有什么结果。
腰际围着这样的一条怪蛇,那还只不过叫人感到惊愕,猜王降头师身上的情形,才
是叫人惊骇之至。他身形很胖,皮肤白皙,脱了衣服,露出了上身,却有许多古怪之极
的东西附着。
在他的心口,是十来只小得只有手指甲大小,看来身体扁平如蟾蜍一样的小动物,
巧妙地列成了一个人形。在右边是一只毛长有十公分的,全身发黑光的蜘蛛。胶上的那
一块皮肤上,是灰色的一个骷髅形,由许多不知名的小甲虫排列而成的——那些小甲虫
在作有限度的移动,看来就像骷髅是活的一样。
另外,在他的肩头上,手臂上,都有许多颜色形状古怪之极,见所未见,闻所末闻
的生物,爬在他胖白的肌肤之上。
然而,这一切加起来,也不如他背后那一团血红色的斑块可怕,那一块鲜红色,就
像是把他的肉拖走了,剩下了一个洞,留着一汪永不凝结的血一样,而且还在扩大和缩
小——大、小的程度,看来和人体的心脏收缩扩大的程度相若,速率也如心跳,所以,
那情形,看来又像是他的心被挖了出来,悬到了背后,简直可怖之极。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知道猜王降头师身上的一切,都和神秘莫测,几乎可以控制操
纵人类一切行为的降头术有关连。
降头术是盅术的衍化,我曾对盅术有过十分深刻的接触,知道这种神秘莫测的异能
的一些来龙去脉。所以眼前的情景,虽然怪异,还可以接受。
温宝裕乍一见猜王降头师身上的这种情形,自然吃惊,但是他立时想到,自己因祸
得福,可以接触到神秘的降头术,他又是刺激,又是兴奋。
温太太一想到儿子竞要和这样一个满身蛇虫鼠蚁的怪人在一起,简直什么可怕的事
都会发生,不禁又悲从中来,饮泣不已(幸而她不是号哭)。
我知道,猜王现出了这“满副披挂”来,是想藉此大摇大摆走出去。在这里,人人
都知道降头术的诡异和可怕,人人都知道降头术是一种招惹不得的力量。有了这种先入
之见,再一见到并不是随便可以看到的一个十分有地位的降头师的法体,自然会心头感
到别震慑(那几个警官就立时跪了下来)。
在那种情形下,如能争取到几分钟的时间,就可以安然离开警局,到达安全地带了。
我很佩服猜王在那一刹那间有这样的决定,看来要成为一个出色的降头师,需要有
多方面的才能才行。像地位最高的史奈大降头师,就有两家著名大学的博士头衔,降头
术的内容非常丰富复杂,决不如普通人所想象的念念咒画画符而已。
我也知道,要是猜王的降头师身分不能起作用,凭我手上的一柄M十五,也决冲不
出重重包围,所以我掀起上衣,把那柄自动步枪,藏在上衣之下,猜王向我会意地点点
头,向温宝裕作了一个手势:“紧跟在我的身后。”
温宝裕显然为他正在经历生命中的一次大冒险而兴奋之极,哑着声音,答应了一声,
站到了猜王的背后,我则跟在温宝裕的后面。
猜王在开始起步之前,口中发出了一下怪异的叫声,一个警官忙跳起来,把门打开,
我们一行三人,向外稳步地走出去。第五部:降头师大展神威
在推开猜王曾下令不准人擅到的那道门之前,当然没有什么事发生,只是一阵阵的
枪声,听来十分刺耳。一推开了那度门,本来门外,至少有十几个人在争吵和七嘴八舌
呼喊的,猜王在门一推开时,就发出了一下尖啸声,随着那一下尖啸声,门推开,盘在
猜王腰际的那条怪蛇,突然落地,而且竖直了身子,只以尾尖的一小截贴着地,向前移
动,替我们开路,它竖直之后,比人稍矮一些,蛇信极长,作绿色,至少有五十公分长,
吞吐之间,刷刷有声,快疾无伦,怪异莫名。,一时之间,所有的声音全都静了下来,
也就只有蛇信吞吐的刷刷声。在外面的将军、军官,还有不少穿着便衣,但几乎没有在
额上写上“我有特权”的人,全都神色大变,一起静了下来,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一个
神情彪悍的将军,一伸手,按到了佩枪上。
看他的样子,便是受不了这种场面,想到他所佩的连发手枪,来找回他应有的尊严。
可是他的手一按到了枪上,猜王就发出了一下闷哼声——那是十分轻的一下声响,
绝对不是呼喝。
猜王在发出这下声响的时候,视线直投向那个想拔枪的将军而已。
说也奇怪,随着猜王的一哼,那条怪蛇的蛇头,向着那个将军,倏地伸了一伸,那
将军按在枪上的手,便不由自主,发起抖来。
第五部:降头师大展神威
在推开猜王曾下令不准人擅到的那道门之前,当然没有什么事发生,只是一阵阵的
枪声,听来十分刺耳。一推开了那度门,本来门外,至少有十几个人在争吵和七嘴八舌
呼喊的,猜王在门一推开时,就发出了一下尖啸声,随着那一下尖啸声,门推开,盘在
猜王腰际的那条怪蛇,突然落地,而且竖直了身子,只以尾尖的一小截贴着地,向前移
动,替我们开路,它竖直之后,比人稍矮一些,蛇信极长,作绿色,至少有五十公分长,
吞吐之间,刷刷有声,快疾无伦,怪异莫名。,一时之间,所有的声音全都静了下来,
也就只有蛇信吞吐的刷刷声。
在外面的将军、军官,还有不少穿着便衣,但几乎没有在额上写上“我有特权”的
人,全都神色大变,一起静了下来,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一个神情彪悍的将军,一伸手,
按到了佩枪上。
看他的样子,便是受不了这种场面,想到他所佩的连发手枪,来找回他应有的尊严。
可是他的手一按到了枪上,猜王就发出了一下闷哼声——那是十分轻的一下声响,
绝对不是呼喝。
猜王在发出这下声响的时候,视线直投向那个想拔枪的将军而已。
说也奇怪,随着猜王的一哼,那条怪蛇的蛇头,向着那个将军,倏地伸了一伸,那
将军按在枪上的手,便不由自主,发起抖来。
猜王开口说话,声音十分低柔,就像是女人在责备顽皮的小孩子一样,他道:“别
闹着玩,别挡着锦衣蛇的去路,猜王的降头术会保佑你们,不会有人会和猜王的降头术
作对吧,哦?”
他最后那一个“哦”字,倒是声色俱厉,同时,他目光炯炯,缓缓向众人扫过,双
臂向上微扬,身上那些古古怪怪的东西,更叫人看了心里发毛。
刹那之间,更是人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仍然由那条怪蛇开路——那蛇行进的姿势怪
异莫名,它只有尾尖一截点地,先是头向前极快地一冲,然后再挺直,七彩斑澜的蛇身,
在一斜一直之间,就已经向前移动。
三人一蛇的行列,我在最后,只觉得像是时光倒流,或是时间转移到了武侠神怪小
说的年代之中。
我跟在温宝裕的后面,自然看不到他的神情如何。可是从他的背影和步法上,也可
以看出,他这时心中,兴奋到了极点,.他在开始走出来时,虽说大胆,毕竟也有点害
怕,所以一步一步,走得战战兢兢。而这时,他看到猜王降头师具有这样的神通,把一
干凶神恶煞的人,镇得个个屏住了气息,他不但脚步轻松,简直是手舞足蹈,若不是气
氛又诡异又紧张,只怕他会忍不住脱口高呼。
一行人向前走着,出了那个看来像是议事厅一样的房间,外面是一条走廊。
在出房间的时候,温宝裕回头向我望了一眼,作了一个鬼脸,向我的腰际指了一指。
我明白他的意思,是说我要了那柄M十五,十分多余,只要有猜王降头师在,一切
都不成问题。
我却并没有那么乐观,降头术虽然神奇莫测,在这个国度中又长久以来,深入人心,
令许多人在心理上对它产生畏惧感,也更增加了它的气势。但是这宗凶案所牵涉的事实
在太大,说一定会有憨不畏死的人,出来生事,所以小宝向我做鬼脸的时候,我狠狠瞪
了他一眼。可是,我又立即同意了他的暗示——我要了那柄自动步枪,确然没有什么用
处。
因为,我们才走入那走廊,走廊的一端,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在离我们约有
二十来步的对面;四个军官已并排站定,他们的肩上,都负着小型的火箭简。
走廊相当宽,这四个带了那么强力的攻击性武器的军官,两个一边站定,中间还有
点空位,一个神气活现的将军,在这时出现,就站在中间,不过比那四个军官较后,不
是并排。
一看到阻住去路的四个军官肩上的火箭简,我自然不会认为凭一支自动步枪就可以
对付得过去。这四支小型火箭若是一起发射的话,不但是我们三个人一条蛇,连我们身
后会议室中的那些人,连会议室,连被射中的整幢建筑物,都会化为乌有,全被摧毁。
我清楚听到温宝裕的喉间,发出了一下难听的声响,脚步也停了下来,令我几乎撞
到了他,我立时伸手,在他的背上,轻按了一下,示意他必须绝对保持镇定。温宝裕年
纪轻,冒险生活的经验不足,可能在这样的局面不惊惶失措。
而在这种情形下,最忌就是惊惶,一开始害怕吃惊,就是处于下风的开始。
猜王降头师显然十分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看来像是那几
个人根本未曾出现过一样,仍然如常向前走着。
相隔不过二十来步,自然很容易接近,等到只有十步左右的距离时,那将军徒然喝:
“站住,把凶手交出来。”
猜王仍然向前走着,只发出了一下冷笑声。
那将军大叫一声,扬了扬手,四个军官肩上的火箭简,也立即被抬到可以立即发射
的位置上。
温宝播紧张地反伸出手来,我在他的手上,轻拍一下,示意他放心。
眼前的情形,看来虽然骇人,但是我一点也不紧张——那位将军,十分明显地不值
得如何打仗,他的四个手下,这时所带的武器,要不是那么夸张,只是自动步枪的话,
那我也会害伯。
可是,这位将军为了追求慑人的效果,却忘了这里不是旷野,是一幢建筑物之中,
而且在建筑物之中,还聚集了许多各方面的重要人物,这四枚火箭一发射,一切都被破
坏,再大军衔的将军,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当猜王在怪蛇的开路之下,仍然稳步向前走着的时候,将军的神情,又惊又
怒,又是慌乱,连那四个肩上有着强力武器的军官,也不知所措,频频向将军望去。
等到距离愈来愈近时,猜王降头师开始发出冷笑声来,他只笑了三下,那种听来阴
冷之极,令人毛发直竖的笑声,已令得将军和那四个军官,连退了三步,等到他发出第
四下冷笑声时,对方已经彻底崩溃,那将军挥着手:“等一等。”
猜王降头师冷冷地道:“命令你所有手下完全撤退,乃璞将军,这里没有你要的凶
手,我会在请示史奈大师之后,由史奈大师主持,运用降头术的力量,使凶手现身,到
时,可以考虑交给军方处置。”
乃璞将军大口喘着气,先是后退几步,然后,转过了身,大声发布着命令,显然猜
王的一番话,令他感到了相当程度的满意。
紧张的局面明显地缓和了下来,我也松了一口气。
猜王刚才所说的那番话,我不是十分太容易接受,因为我对于降头术不是懂得很多,
降头术是一个极其奇异的领域,完完全全独立于实用科学之外,是玄学的一门非常高深
的学问,其牵涉到的范围之广,令人咋舌,它包括各种巫种、法术、生物学、细菌学、
遗传学等等方面的知识——史奈大师就有两个博士的学位。
我早年接触过的有关蛊术的经历,只不过是降头术干百种内容中的一种而已。原振
侠医生在这方面的经历,比较丰富得多。
猜王向乃璞夸下口,说是可以通过降头术找出凶手,说不定降头术之中,真有这样
的本领。他说的话,虽然不容易接受,但也不能随便否定。
(后来,在降头师的行动中,我更进一步知道,降头术的法术部分,真是匪夷所思
——这是后话,由于情形实在太奇妙不可思议,我性子又急,所以忍不住先提一提。)
将军的命令生了效,可是警局外,仍有许多军人,三三两两在一起,看来仍然随时
会有变故发生,猜王到了警局之外,高声撮唇一啸,那条蛇一转身。窜了回来,自动围
在他的腰上,仍然是蛇口咬住了蛇尾,猜王也穿上了上衣,这时,有一辆看来十分残旧
的车子,驶到了猜王的面前,停了下来。
车子深灰色,十分特别的,在引擎盖上,有一个鲜黄色的圆圈,圈中是一条彩色绚
丽的蛇,正是猜王围在腰际的那条,这显然是猜王降头师的徽号,我也注意到了车子在
驶过来时,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其余人车,纷纷走避,可知猜王降头师在这里,
绝不是简单的人物。
这一切,把温宝裕刺激得乐不可支,他真正有点得意忘形了,不但手舞足蹈,发出
没有意义的叫声,竟然对我道:“麻烦你照顾一下我的母亲,我跟降头师去,我要拜师
学艺,说不定什么时候——”
他自然想说“说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而我听到这里,已是忍无可忍,大喝一
声:“说不定什么时候,把你绑到刑场,执行枪决。”
温宝裕眨着眼,我指着他,狠狠地道:“你惹的麻烦极大,要是真凶不出现,你就
是凶手。”
温宝裕仍然眨着眼:“史奈大师一作法,真凶就必然现身,我怕什么?”
他说着,一副有恃无恐的神情,望定了猜王,猜王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上了车再说。
温宝裕拉开前面的车门,闪身就坐了进去,可是车门还没有关上,只听得他发出了
一下惊呼声,立时又向外眺了出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指着车子,一句话也说
不出来。
看到了这种情形,我并不感到意外——这辆车子属于猜王所有,猜王是一个降头师,
他身上就不知道有多少怪东西。
车子之中若有什么怪异,把温宝裕吓成这样,自然也不足为奇。
这时温宝裕的神情,真是怪异莫名,指着车子,张大了口,喉间“咯咯”有声,却
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觉得十分好笑,温宝裕被吓成这样子,这种情形十分少见,我也向猜王望去,意
思是,若是车中有什么太怪异的东西,能不能请他先收一收。同时,我也十分疑惑车中
不知究竞有什么?
可是,猜王的神态,也奇怪之极,他望着温宝裕,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像是根本
不知道温宝裕为什么要害怕一样。
他的这种神情,我也不以为怪,因为一个降头师看惯了的东西,他不以为意,可是
平常人看了,可能要作三日呕,或者做三晚恶梦。曾听说过有一种降头术,叫“血鬼降”
的,竟然是一个行动如飞、带血腥气的血红色的影子,普通人见了,能不吓得昏过去吗?
同时,我的好奇心也大增,心想在车子的前座,不知究竟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我也
瞪了温宝裕一眼,怪他太胆小,在降头师面前丢人。
温宝裕直到这时,才结结巴巴道:“那开车的……司机……那司机……”
我不等他说完,就已经打开了车门,俯身前看,把温宝裕吓成那样子的那个“开车
子的司机”。一看之下,我也不禁怔了一怔。
那“开车子的司机”,小宝由于惊骇,有点语无伦次,才会有这样累赞的说法,我
之所以自然而然学了他,也是因为一看到那司机,就十分吃惊的原故。
那司机其实绝不至于令人感到可伯,相反地,看到她的人,会感到她十分可爱,因
为她的确极可爱,她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这时,正睁大着滚圆的眼睛望着我,脸上
又有稚气,脸庞娇艳俏丽,散发着无可形容的青春气息,仿佛她全身的每一个部分,都
在告诉看她的人:我有生命的活力,我可以飞跃,我青春,我美丽动人。
我在一看之下,自然也知道了何以温宝裕忽然发出惊呼声,跳出车子来的原因了,
因为这个肤光如雪,身子已经发育到全然是一个成熟女性身体的少女,身上的衣服,穿
得极少,不但少,而且极怪。她穿着一条有荷叶边的短裙,短得不能再短,以致一双粉
光致致、浑圆结实的大腿,全裸露在外。
她赤足,在小腿近脚跟处,套着五六双金锡子,金光烂然,十分好看。我打开车门
望过去,只看到她身上的一边——她双腿的一边,我看到她的左腿上,在雪白的肌肤上,
有殷蓝色的刺青,那是一条足有三十公分长的蜈蚣,生动之极,也诡异之极。
短裙上,是她的细腰,然后是一件短短的小背心,恰好能遮住她饱满的胸脯,可是
双肩和双臂,却是全部裸露在外。
裙子和衣服,全都是十分怒目的宝蓝色,在她一边的肩头上,也有小小指甲大小的
刺青,那是一朵花,她的额上,勒着一根两公分宽的蓝色缎带,上面有着同色的许多刺
绣,由于同是蓝色,所以不是很容易看得清楚上面绣的是什么。
蓝色的缎带把她的一头长发束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视线,一接触到了她
的头发,就觉得她的头发不是黑色,仿佛是一种极深极深的深蓝色,就像是夏日没有月
亮的晴空的那种深邃无比的蓝色。同样的,她那一双灵活无比的眼珠,在颜色上也给人
以同样的感觉。
我这样详细地形容这个少女,是由于她在以后的故事中,占着相当重要的地位之故。
我一看到她,在怔了一怔之后,也知道了为什么温宝裕会怪叫着逃出来的原因了。
温宝裕介乎少年和青年之间,这年龄,正是对异性十分敏感的年龄,他刚才一进来坐下,
多半有想对司机表示亲热的行动,例如想去拍拍司机的肩头之类;可是忽然之间,看到
的是一个大半裸的美艳少女,他怎会不怪叫起来?
我这时,觉得这样盯着人家看,十分不礼貌,所以我对她笑了一下,打招呼和自我
介绍:“我叫卫斯理。”
那少女巧笑嫣然:“我叫蓝丝,蓝色的蓝,丝绸的丝。我是一个苗人。”
这时,车后座的门也已打开,温宝裕神情尴尬忸怩地进车子来,猜王也跟着进来,
坐在车后面,所以,蓝丝的自我介绍,他自然也听到了,他立时现出极有兴趣的神情来。
猜王关上车门,进一步介绍蓝丝:“蓝丝是中泰边境,著名的蓝家峒的苗人,她那一族
对降头术很有研究,现在,她是我的徒弟。”
温宝裕听得惊讶不已,“啊啊”连声,忽然又发起议论来:“是啊,苗人中,多有
姓蓝的。”
我低声道:“小宝,别乱说。”一面我向蓝丝介绍他:“他叫温宝裕,是很有冒险
精神,有时也不免乱说些什么的一个人。”
蓝丝十分大方,转过身,向温宝裕伸手出来,温宝裕喜极,连忙也伸手,握住了蓝
丝的手,忘形地摇着。蓝丝道:“刚才你说什么?说要投师学艺?如果师父肯收你,我
就是师姐,你就是师弟。”
蓝丝的性格,看来也十分活泼,她样子俏,语言动听,一番话,直说得温宝裕双眼
发直,只知道“哦哦啊啊”,不知如何应对,就差没有口喷白沫了。
我看了他这种情形,心中不禁暗叫一声不好,知道在温宝裕的心中,一定有一些什
么事情发生了,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可能重要之极。
我曾经见过许多次,温宝裕和良辰美景在一起的情形,良辰景同样是十分俏丽动人
的少女,可是我从来未曾看到过温宝裕在她们的面前,有这样的神情。
良辰美景,温宝裕的口中,可能甚至不觉得她们是异性,但是这时,温宝裕举止失
措,神情失常,正是少男在一个异性之前,而且是使他感到震荡的异性之前的正常反应。
蓝丝看到温宝裕这种神情,想笑而不好意思笑,俏脸上笑意洋溢,令她看来更是动
人,温宝裕忽然叹了一声:“你真好看。”
蓝丝一听,眼脸下垂,长睫毛抖动,声音更轻柔动人:“苗家女于,有什么好看
的。”
温宝裕深吸一口气:“你真好看,我要是说话言不由衷,叫我……”
我大吃一惊,温宝裕真是太胡闹了,就算他对蓝丝有好感,也不必承诺什么,蓝丝
是一个降头师,要是温宝裕一时口快,承诺了什么,后来又做不到的话,那可能会形成
极可怕的后果。
(在我很年轻的时候,曾有极可怕的经历,和一个青年人和苗女之间的事有关,整
件事,记述在名为“蛊惑”的这个故事之中。)
所以我连忙打断他的话头:“小宝,你刚才胡说什么,怎知苗人有姓蓝的?”
温宝裕被我打断了话头,没有生气,也没有再接下去,只是仍傻乎乎地望着蓝丝,
蓝丝也不转回头去,和他互相望,看来她也忘了自己要开车子。
他们对望的时间,其实并不是太久,可是谁都可以看得出,他们两人之间眼神的交
流,已胜过了干言万语。
我向猜王望去,猜王向我作了一个他不好意思催开车的神情。
小宝的神情,用“失魂落魄”四个字来形容,再恰当也没有,我不禁摇头,想不到
温宝裕到这里来,会有那么多奇遇。
过了半分钟,温宝裕才如梦初醒,身子忽然震动了一下,吁了一口气,蓝丝也在这
时,发出了一下低叹声,转回头去,十分熟练地驾着车,向前疾驶而去。
温宝裕直到这时,才又突然记起我的问题来:“我当然知道,云南五毒教的教主,
就姓蓝,叫蓝凤凰。”
我呆了一呆,猜王不知道温宝裕何所据而云然,神情十分紧张,失声问:“五毒
教?”
蓝丝却知道这个“蓝凤凰”究竟是什么样人,所以她格格娇笑了起来:“你这个人
真有趣,小说里的人,怎么当真的了。”
温宝裕自己也笑了起来:“还有,‘蜀山剑侠传’里的红发老祖,是苗人,就叫蓝
苗子,可知苗人多是姓蓝的,像蓝丝。”
蓝丝侧了侧头:“我算什么。”
我就坐在她的身边,看到她满脸笑意,眼神荡漾,虽然望着前面,却一秒中有好多
次自倒后镜中看她身后的温宝裕,我敢打赌,她此时绝无法集中注意力注意路面的情
况。。
苗家女子多早熟,我不想温宝裕的母亲又怪我——想想温太太知道了温宝裕和一个
苗女降头师要好的情形?光是蓝丝的打扮,和她两腿上的刺育,就会把她吓得四分五裂。
(我坐在蓝丝的身边之后,看到她两腿上都有刺青,左腿是一条蜈蚣,右腿是一条
蝎子,这种造型,还真有点像五毒教的教主。)
我干咳了一声:“是不是由我来驾驶?”
蓝丝立即知道我在暗示什么,刹那之间,满脸通红,不敢再去看倒后镜。温宝裕多
半由于情绪高涨,所以滔滔不绝:“你姓蓝,一定很喜欢蓝色了?天和海都是蓝色的,
哈,你可知道,有一种异星人,血是蓝色的,卫斯理早年就曾遇到过。”
蓝丝也有闻所未闻的神情,车子的行进,自然也就不是十分正常。猜王看来对蓝丝
十分纵容,并不阻止,反倒笑嘻嘻的十分欣赏,我心中暗叹了一声,也就只好听到自然
了。
第六部:蓝丝姑娘
车行十来分钟之后,我才想起:“我们到哪里去?”
猜王道:“希望能见到史奈大师,就算见不到,也希望能把那女子找出来。”
我知道猜王所说的“那女子”,就是凶案发生时,在死者身边的那一个。
蓝丝这时,又望了倒后镜一下:“听说你惹了一件大麻烦?”
他们两人的眼神,通过镜子而接触,温宝裕那种兴奋的神情,连我也可以感觉得出
来,他一连作了十来秒钟十分潇洒的动作——他相貌俊美,身形也够高,本来,任何自
然的动作,看来都十分自然漂亮,可是这时,他一刻意做作,看来就有说不出来的生硬
滑稽。
他摊着手:“不算什么,要不是惹了这个麻烦,也不能认识你。”
我听到这里,干咳了一声,温宝裕也十分机警,立时在“你”字上拖长了声音,又
加上一个“们”字,算是把猜王降头师也加在内。
猜王自然知道温宝裕在玩什么花样,他“啊啊”笑着,神情十分祥和,又伸出了胖
手,在温宝裕的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可是,当温宝裕也带着笑脸,向他望去之时,他的面色陡然一沉,变得十分阴森可
伯,在那一刹那间,温宝裕笑容僵凝在脸上,不知怎么才好。我在倒后镜中看到这种情
形,也为之一呆。
猜王压低了声音,向蓝丝指一指:“她在投师时,曾立下誓约,三年之内,不能离
开,现在才过了一年。”
温宝裕本来还以为不知有多严重的事,听到狩王这样说,大大松了一口气:“那不
算什么,还有两年,快得很,三年,在降头术中的地位,相当于什么?”
蓝丝娇声回答:“小学毕业。”
温宝裕笑:“到那时,能利用降头术,叫人神魂颠倒?”
蓝丝闪过“不怀好意”的笑容:“不必到那时,现在就可以。”
他们两个人,竟然相识不到半小时,就公然打情骂俏起来,我转头瞪了温宝裕一眼,
他才略知收敛,可是那种恨不等和蓝丝讲个不停的神情,仍然不能遏止。
大约在二十分钟之后,车子停在一幢极精致的小洋房前,蓝丝伸手取出遥控器,按
了一下,花园的铁门徐徐打开,车子驶了进去。
花园不大,可是十分清雅,草地碧绿,可以种花的地方,种满了玫瑰花,整理得极
好,各色玫瑰齐放,空气之中,也满是玫瑰花那种独特的香味。
屋子的门紧闭着,看来像是没有人,四周围都悄悄地,等到车子驶过碎石路,在屋
于面前停下来时,猜王就皱了皱眉:“史奈大师不在。”
我问了一句:“这里是史奈大师的住所?”
猜王摇头:“不,这里主人……我和大师在这里,都有专用房间。”
他在提及这屋于的主人时,支吾其词,含糊了过去。我知道对他们降头师来说,有
很多禁忌,所以也没有问,只等他进一步的行动。
猜王像是在自言自语:“要是他肯的话,从皇宫中把地女人叫出来,应该轻而易
举。”
我不知道他那样说是什么意思,只好望着他。那时,蓝丝已打开车门走了出来,在
草地上,尽量把身子挺直,在向上弹跳——她那样做,当然并无目的,只是在发泄她的
青春活力。
其时,夕阳西下,园子中又全是花朵,衬得她的身子,美艳绝伦,连带她一双玉腿
上本来应该很狰狞可怖的刺育,竞也成了十分奇妙的图案,使她整个人形成的那种叫人
心灵震撼的视觉效果,更加突出。
无可否认,那景象极之美丽和吸引,我也看得赏心悦目,温宝裕自然更不用说,像
是入了迷一样,他伸手要去推开车门,目的自然是想到那草地上去,和蓝丝一起蹦跳,
可是猜王却一伸手,拉住了他,低声道:“别乱走,这里到处都有降头术的禁制。”
温宝裕吓了一跳,吞了一口口水。猜王又道:“等一会,会见到两个人……昭……
是屋主人夫妇,温先生,最好请你不要乱发问,事后,如果你想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想
知道他们的故事,可以去问原振侠医生。”
猜王这样一说,我和温宝裕都立时明白了,因为原振侠医生的那一段经历,我们都
知道,那故事和两个大降头师有关,故事就叫“降头”。
猜王向我们眨了眨眼,表示他并没有向我们透露过屋主人什么,我们会意地微笑。
蓝丝在这时奔了过来,打开车门,竞然一伸手,就把温宝裕拉了出去,苗家少女的
热情爽朗,蓝丝全有。她一面拉着温宝裕出去,一面道:“这里不能乱走,你最好跟在
我的身边,跟得愈近愈好。”
温宝裕半闭上眼睛,深深吸着气,一副调情老手的陶醉样子,口中喃喃有词:“固
所愿也,不敢请耳。”忽然,他又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蓝丝的身子:“怪哉,
什么气味,那么好闻。”
蓝丝娇俏地望着温宝裕,眼中反映着艳红的夕阳余晖,神情动人。
温宝裕又用力嗅了一下:“这香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他一面说,一面就凑向蓝
丝,竞要去闻蓝丝的脸。蓝丝也不避,反手按向额上勒着的那根带子,看样于是想把那
根带子解下来。
这时,我和猪王也刚出了车子,我一看到这种情形,就觉得温宝裕太过分了,虽然
说少年男女在一起,落拓形迹,没有男女之分,不是坏事,像温宝裕、胡说和良辰美景
在一起,就没有什么男女的界限,可是我总觉得温宝裕和蓝丝之间,不可以一下子就亲
呢到这种程度。蓝丝是苗人,又是降头师,一定有许多禁忌,是常人所难以理解的,温
宝裕大胆胡闹,要是触犯了那些禁忌,不知会有什么结果。
所以,我一看到温宝裕向蓝丝凑过脸去,我就疾声叫:“小宝。”
和我一开口的同时,猜王的声音也很严厉,他也在叫:“蓝丝。”
我们两人一叫,蓝丝和温宝裕两人的动作,陡然静止,两个人像是雕像一样,一动
不动。当然,这种情形并没有维持多久,而这时,又有别的事发生,也避免了他们两人
由于被喝而产生的尴尬。
这时,在屋子的上层,有开门的声音传出来,二楼的阳台,有一扇门打开,一个身
形婀娜动人的女人扶着一个身形很高,即使在夕阳余晖之中,看来肤色也太苍白的男人
走了出来。
那男人显然易见,是一个盲人,女的穿着传统的民族服饰,体态极美,可是头上却
和头罩着一只细竹丝编成的竹篓子,以致她的整个头脑,完全不见,但是她却可以透过
竹篓子的空隙,看到东西。因为这时,她正指着我们,向身边的男人在低声说着话。
猜王仰着头,双手作了一个古怪的手势,那时,蓝丝也转回身来,也望着阳台,做
了一个同样的手势,看来那是一种礼节。
猜王提高了声音:“有一件事想打扰你。”
那男人发出了一下极不耐烦的闷哼声,猜王又道:“或许应该先告诉你……一个重
要的人物被凶杀,他是——”
猜王说出了那个死者的名字和头衔,我看到了那男人的身子,震动了一下,转身和
那女子一起走了进去,在他快跨进去时,才说了一声:“进来。”
猜王松了一口气,向我作了一个请进的手势,同时,又狠狠瞪了蓝丝一眼。
蓝丝显然知道猜王为什么要瞪她,她低下头,轻咬着下唇,可是整个神情,明显地
摆着: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受责备,可是她心中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错。
我约略猜到一些,猜王责备她,多半为了她和温宝裕的态度太亲热了,可是温宝裕
却一点也不知道,还在向她做鬼脸。
蓝丝抬起头来,向着猜王,欲语又止,猜王用极严厉的语气,突然说了一句连我都
听不懂的话,听来像是苗语,或者是他们降头师之间独有的术语。
虽然听不值,可是从猜王的神情、语气来推测,也可以知道,那是猜王在严厉禁止
蓝丝的某些行动,蓝丝的俏脸上,在受了呵责之后,有片刻的阴云密布,但随即恢复了
平静。
温宝裕再钝,这时也知道自己不怎么讨人喜欢了,他缩了缩头,吐了吐舌,不敢再
说什么。
走进了屋子,几乎所有的陈设,不是竹就是滕,十分清爽,那一男一女,仍然由女
的扶着男的,一起自楼梯上走了下来。男的略摆了摆手,十分有气派,可是声音却相当
干涩:“请坐。”
我和猜王先坐了下来,蓝丝站在猜王的背后,温宝裕想过去站在蓝丝的旁边,犹豫
了一下,我已指着身边的一张椅子,令他坐过来。
那一男一女也坐了下来,猜王就开始叙述事情发生的经过。在提到了温宝裕认识原
振侠医生的时候,男的发出十分感叹的声音,问了一句:“原医生好吗?”我笑:“应
该很好。”
对方也没有追问“应该很好”是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每一个人,都应该很好,
如果有不好,有麻烦,有苦恼,等等,全是自己找来的。
等到猜王把简赂的经过说完,提及那重要的目击证人之一,一个十分美丽的女郎,
被里空卫队要走了的时候,那男人皱了皱眉:“他们是不是肯凭我的话而放人,我不敢
保证。”
他一定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因为猜王根本未曾说出要他做什么,他已经料到了。
猜王证了一怔,压低了声音:“人……有可能是公主要去的?”
那男人紧抿着嘴,不置可否。
猜王苦笑:“大师又不在,不然,不论怎样,大师的话,一定会被接受。”
那男人仰起头来,忽然作了一个手势,猜王忙从身上取出一样东西来,递了上去—
—那东西一取出来,我和温宝裕都不禁为之愕然。
其实,那东西普通之极,可是出自一个降头师之手,却令人感到十分突兀,那是一
具无线电话。无线电话已是十分普通的通讯工具,在某些讯息交流繁忙的大城市中,几
乎人手一具。这时猜王取出来的那具,虽然体积十分小,但也决不是什么稀罕的事物。
然而,那是现代实用科学的技术尖端,降头师却是远离现代科学的玄学大师。在猜
王的身边,要是忽然拥出了一条两头蛇,一只三脚蟾,一个骷髅,或是一条鱼骨来,那
不会令人觉得奇怪,可是一具无线电话,就十分不协调,不伦不类。我和温宝裕都有这
个感觉,都不觉神情有点怪异,但由于气氛相当紧张,所以我们都没有笑。那男子(他
的真正身分,大家都应该已经明白,他是一国的储君,地位很高,可是为了特殊的原因,
他非但已和权力中心完全脱离了关系,甚至和整个社会脱离,只和他心爱的女人在一起
生活。)
(我能够见到他,完全是由于和降头师还保持着联系的原故。)
(他和他心爱那女子,都和不可思议的降头术有关,有过极惊心动魄的故事。)
他接过了电话,又思索了一下,才摸索着,在小巧的无线电话上按着号码——电话
机上的号码排列,一般都有规律,盲人要按动号码,不会有多大的困难。
他把电话放在耳边,听了一回,他发的电话大约有人接应了他就道:“史奈大师?”
那边的回答声,声音不是很大,我们都听不清楚,只见他陡然霞动了一下,脸色变
得十分诡异,又陡然吸了一口气,声音也有Jq发颤,显然那边的回答,令他感到极度震
惊,他沉声问:“什么时候……才能和他联络?”
电话那边的回答,显然令他沮丧,他“哦”、“哦”两声,按下了电话的停止通话
掣,怔怔地发呆,也没有人敢去打扰他。
过了足有一分钟,他才道:“史奈大师正在炼……一种降头术,不能和外界作任何
接触。”
猜王的面肉抽动了几下,而且,又十分诡秘地向蓝丝望了一眼,样子神秘得叫人受
不了,我自然而然,咳嗽了几声,表示不满。
猜王的神情更怪,喃喃自语:“怎么就开始了,还没有准备妥当啊,大师怎么就开
始了?”
看他的情形.像是史奈大师正在炼的那种降头术,他十分清楚,因此觉得有点奇怪。
事情既然和降头术有关,我自然插不上口去,心中十分不耐烦。这时,猜王向储君
望去,储君昂起头,发出了一下冷笑声,一脸不屑的神色,说了一句我听来莫名其妙的
话,他说道:“他的位置也够高的了,还想再高。难道史奈大师会帮他?”
这句话,我相信不但是我,连温宝裕和蓝丝,也都莫名其妙——他们两人一直在眉
来眼去,我怀疑他们是不是听得进别人在说什么,都有问题——可是,猜王却显然一听
就懂,他“啊”地一声,宜跳了起来,用近乎粗暴的动作,一下子就把储君手中的那具
无线电话抢了过来,迅速按了号码,他甚至在不由自主喘着气:“请陈警官,陈耳警
官!”
他团团打转,神情焦急,我好几次想问:“究竞发生了什么事?”但是都忍住了没
出口,因为我觉得整件事,发展到了现在.不但愈来愈复杂,也牵涉得愈来愈广——先
是警方,政治力量,军事强权,皇室地位,现在,看来连降头大师,也包括了进去,组
成这个国家的一切因素,几乎无一可以置身事外,我知温宝裕,算是最莫名其妙被扯进
这漩涡之中的了。
而这个巨大的,急速旋转的漩涡,完全会把我和温宝裕扯到什么样的无底深渊之中
去,我一点概念也没有,而且困在如此巨大的漩涡之中,我实在着急,一点气力都施展
不出来。
同时,我也感到,整件事,若是把降头师也扯了进去,那将会更加诡异莫名,不知
道有多少超乎常识之外的异像会发生,不知道有多少的怪事会冒出来。
我用心捕捉储君的神情和他所说的每一个字,试图了解一些事实的真相,可是我所
得的极少。我只知道,史奈大师正在炼一种特别的降头术了,这种降头术,猜王知道,
储君也知道。
储君甚至知道,这种特别的降头术,和一个人有关,这个人“地位已经够高了,还
想再高”。而史奈大师的特别降头术,正有助于这个人地位的提高。
这个人是什么人?
若说“地位已够高了,还想再高”,那么,在酒店电梯之中,被钢簇贯穿了头部的
那个死者,就十分接近。我在忽然之间,感到凶杀案的牵涉范围扩大,连一流的降头师
也扯了进去,我是基于这一点猜想而来的联想。猜王忽然神情极紧张转找陈耳,使我的
联想,又多了几成可靠性。而在听到了猜王和陈耳的对话之后,我简直有身浸在冰水之
中的感觉,寒意一阵阵袭来。
猜王大约等了半分钟友右,那么短的时间中,他神情愈来愈急,等到终于有人来接
听了,他声音急促、尖锐:“死者的尸体怎么了?你知道我是说哪一个死者的?”
陈耳的回答,一定十分大声,因为我都可以听得见了,陈耳在叫,“你还来问我?
史奈大师亲身去,把尸体弄走,你没有道理不知道!”
陈耳的回答一入耳,猜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神情沮丧之极,任何人一看
就可以知道有十分严重的打击临到了他的身上!
而我感到遍体生寒,自然也大有道理。
这时我对于这件事的种种复杂和神秘,都可以说还一无所知,但是,史奈派了猜王
保护温宝裕,又亲自把死者的尸体运走,在储君的话中,史奈正在炼一种特别的降头
术……这一切凑起来,究竟会形成一宗什么样的事件?而猜王降头师为什么又会感到受
到了重大的打击?
我思绪紊乱之极,这时,我倒十分想听听温宝裕的想法和推测。
温宝裕虽然有时匪夷所思,口出胡言,可是他的思考方法十分特别,他会从四面八
方,每一个角度,有时是截然相反的角度来看问题,作出种种的假设。很多时候,几个
假设,完全自相矛盾。可是也由于这个缘故,他那种“大包围”式的假设中的一个,就
有可能,十分接近事实,甚至完全合乎事实。
像我最近记述的名为“背叛”的故事中,温宝裕的推理假设,就十分杰出。
(看过“背叛”这个故事的,自然对整件事印象犹新。)
(未曾看过的,快点看。)
在那件事件中,我们大家议论纷坛,莫衷一是,没有任何结论时,温宝裕就有这样
的假设:“……假设之二,是方铁生想摆脱甘铁生,因为甘铁生对他太好了。……从垃
圾堆中捡回来的一个人,要他上进,要他不断拼命……久而久之,这个人就会在心底呐
喊:我宁愿回垃圾堆去。”
事实发展到后来,证明温宝裕的这一个分析,全然合乎方铁生的心理发展过程,由
此可知温宝裕已摆脱了纯粹胡言乱语的少年时期,而进入了有周密思考逻辑的新阶段。
所以,这时在茫无头绪的情形之下,我实在很想听到他的意见。
可是,当我向他望去时,我不禁苦笑——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视线先在蓝
丝的身上打转。我向他望去的时候,他正盯着蓝丝腿上的那只蝎子,作出了一个询问的
神情。蓝丝完全知道他的意思,用手作了一个蝎子爬行的手势,又作状蝎子去咬温宝裕,
温宝裕缩头缩脑,满面笑容,作其害怕之状。
两人之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动作的幅度也不是太大,可是那种心意相通的程
度,想起他们才认识几小时,真叫人从心底羡慕。
我估计在这种情形下,温宝裕不能给我什么帮助,就再去注意猜王的神情。总共才
是我同温宝裕望了两眼的工夫,猜王的神情,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他也正向我望来,
而且所说的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摊着手,看来若无其事,十分轻松,但我见
过他半分钟之前的神态,知道那是他假装出来的。
他指着温宝裕:“我想他不会有事了,有史奈大师亲自出来……不论哪一方面,都
会听他的话。你们还是争取最快的时间离开吧。”
我怔了一怔:“一件这么严重的凶杀案,难道就可以不了了之?”猜王的神情像是
很疲倦:“史奈大师既然亲自出面,就没有不能解决的事了,你可以和陈警官直接说!”
他和陈耳的通话,还没有结束,他把电话交到我的手中,我接过来,想了一想,只
好说:“我不明白——”陈耳声音愤然:“我也不明白,在这里发生的事,谁也不明白,
或许只有史奈、猜王这些降头师,才能明白!”
在一个降头师受到极度尊敬的地方,陈耳这样说,可算是大胆之极了,我干咳了两
声:“经过的情形怎样?温宝裕现在的处境怎样?”
第七部:意乱情迷失魂落魄
我说出了温宝裕的名字,这宝贝才如梦初醒,向我望来,可是他显然不知道发生了
什么事,只听到了我那句问话,他大声道:“我处境很好,好极了!”
我真想走过去在他头上狠狠敲上三下,好叫他清醒一些。这时,陈耳的回答来了:
“温先生可以随意离开,因为史奈大师向所有军方高层人员宣布,一切由他负责,并且
严厉禁止任何人谈论这件事,谁要是违背,会有严重的后果。”陈耳讲到这里,顿了一
顿:“史奈的这种警告,等于是死神的警告,所以,若有任何人来问我有关这宗凶杀案
的事,我会立即反问;什么凶杀案?根本没有这样的凶杀案发生!”
我又惊又怒:“可是你们瞒不过去,一个极重要的人死了!死于被杀!你没有可能
瞒得过去,这个重要人物,每天都会在公众场合出现,三天不露面,就会有人追究他去
了何处?”
陈耳的声音冰冷,听来不像是人在说话,他说的话,也不怎么保人话:“这是我们
的事情,不劳你费心,请你回去吧。”
我不禁气往上冲,冷笑:“别忘了,是你求我尽快赶来的。”
陈耳索性耍起无赖来了:“是,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
我冷笑一声:“你以为我那么容易打发,那就大错特错了。我可以在一小时之内,
把这个重要人物神秘被杀的消息,传遍全世界。”
陈耳叹了一声,这个无赖的叹息声之中,竟大有悲天悯人之意,像是我不知做了多
大的蠢事,他正在同情我一样,接着,他道:“如果你要那样做的话,我提议你离开这
个国家之后再做!”
我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在停了片刻之后,又道:“你应该知道,事情既然和降
头术有关,已劳动到史奈大降头师亲自出马,任何人等,都是不要再插手的好,不单是
你,连猜王降头师也一样。”
我勉力使自己冷静下来,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这时,我实在一点头绪
也没有。陈耳提到了猜王,我就向猜王看去。
我的视线掠过温宝裕和蓝丝,他们两人显然对于发生的事,—点兴趣也没有,仍然
在不断地眉来眼去,和通过一点小动作.在表示心意,显得其乐无穷。猜王的神情很阴
森——他的胖脸上,本来没有那种阴森神情的,这种神情,正表示他心情极坏。
陈耳的声音又从电话中传来:“温太太已回酒店了,你不快去和她会合,别再节外
生枝了。”
陈耳说完了这几句话,竟然不等我的答覆,就挂上了电话,我闷哼了一声,把手中
小型的无线电话还给了猜王,同时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猜王用力一挥手,声音
高亢得十分异样:“没有什么事,什么事也没有!就算有过什么事,现在也什么事情都
没有了!
他一面说,一面盯着我,在他的眼神中,竟然有着相当凶狠的神情。接着,他的行
为更怪,忽然之间,尖声大喝了一声。
随着他的一声大喝,蓝丝忽然跳了起来,发出了一下惊呼,在手乱摔,好像是她的
手才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一样,而温宝裕的手,也正向前伸着,神情十分尴尬。看来,
他们多半是在眉来眼去之余,还想碰一碰对方的手,但是只伯没有成功,就被猜王大喝
一声坏了好事。
蓝丝在一跳了过来之后,立时向猜王走去。这时,那一男—女也站了起来,男的神
情,有遏制着的激动,女的由于头上罩着竹丝的头罩,自然看不清她的神情如何。
他们一站了起来,就转身走向楼梯,走上楼去。猜王一冲手,打了蓝丝一下,把蓝
丝拉到他的背后,然后扬起脸来:“这里没有两们的事了,请回吧!”
温宝裕大是着急,想说什么,可是我已看出这里发生的一切,简直神秘莫测,诡异
之极,当然我不会就此退出,但是再在这屋子中耽下去,只怕也不会有什么好处。我极
严重地向温宝裕作了一个手势,先把他的话压了下去,然后才对猜王道:“谢谢你的帮
助。”
在这句极普通的话之后,我陡然转了话题,单刀直入。“听说,降头师的地位是高
是低,和他的降头术是否高深有关。当年,史奈大师就曾和他的师父,争夺天下第一降
头师的头衔?看来,阁下虽然精通降头术,但似乎也遭到了极大的困扰?”我说的时候,
猜王神色,一直阴暗不定,显然是被我说中了心事!
我之所以要这样说。是因为事情急剧的转变,实在太出人意表了。
事情的剧变,猜王和陈耳的态度大转变,都由一件事开始——重要人物的尸体被史
奈大师从国防部的医院之中弄走了!
一听到这个消息,猜王他们,显然知道发生的事情的真相,远不止是一具尸体的转
移那么简单,他们急促的交谈过,我无法知道确切的内容。
但是也知道,事情必然和降头术有关。
降头术的行为之中,很多项和死人,尤其是新死的人有关!
虽然,设想史奈大师把这样一个重要人物的尸体弄走.为了去炼一种降头术,但有
点怪异,但一切全是那么古怪,也不在乎再怪一些。
从猜王的神情看来,那种降头术,似乎会对他不利,所以他的态度才这样焦躁不耐
烦。
我就是捉住了他这一点心理,所以才突然讲出了那一番话,希望他在被我说中心事
之后,会多一点透露事实情形给我知道。
我一面说,他的神色不定,说明我的话,他听了之后,大有感触。
可是,等我一讲完,他的胖脸完全回复了常态,向我淡然一笑:“卫先生,你对我
们这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而且.不论你如何努力,你一样事都沾不上,还是别努
力的好!”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怒意不发作——我很少被人在言语之间如此轻视,
猜王的话,语调虽然还客气,但也等于在责斥我对自己完全不懂,完全没有可能弄懂的
事,别再瞎起劲。
我也语调甚强:“我明白降头术的深奥之处,可是我不明白,难道降头术可以掩遮
一个重要人物被凶杀这样的大新闻?”
猜王望着我,大约有三五秒钟,才叹了一声,他的叹息声,和不久以前从电话中传
来的陈耳的叹声,很有些相似之处,那更令我感到极度的不愉快,伺好在这时候,温宝
裕在我的身后,发出“嘘嘘”的声响,我回头向他看去,看出他正努力在想引起蓝丝的
注意。而蓝丝在到了猜王的身后之后,一直垂着头。
看到温宝裕这种样子,更令人冒火,我推了他一下,没好气道:“你别不知死活了,
降头师,是招惹得的吗?”
温宝裕这小子,有本事在任何情形下,都表示他的不服气:“降头师也是人!”
我不再理他,回过头去,盯着猜王:“刚才我的问题,如果不是太蠢,还想请你回
答。”
猜王缓缓摇着头,他脸上所现出来的那种对我卑视的神情,十分明显,他的回答,
更是露骨,他竟然不加任何修辞:“是的,太蠢了,所以我不回答你。”
我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猜王也不再理会我,又按动电话去通知人替我们准备
车子,我大喝一声:“不必费心了,我们自己会走。”
我说着,拉了温宝裕,向外就走,温宝裕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就差没有泪洒衣
襟。
出了屋于,穿过花园,我已经心平气和了很多,想起在警局时,面对那么多声势汹
汹的军人,若是没有猜王降头师的帮助,简直不堪设想了,我对他大发脾气,似乎没有
道理。
一想到这里,我的脚步自然而然慢了下来,温宝裕在这时,又回了一下头,显然他
这次回头,看到了令他十分兴奋的事,所以他发出了一下欢呼声。
我也回头看去,看到在灿烂的阳光之下,浑身上下散发着比阳光更灿烂的青春光芒
的蓝丝,正急速地向我们奔了过来。
她一下于就奔到了我们的身前,微微喘息着,眼望着温宝裕——她的那种眼神,连
我这个旁观者,都可以感到一阵炽热,当事人身受的感觉如何,可想而知。
她调匀了一下气息:“师父要我来送你们出去,免得有意外。”
这时,花园中宁静之极,在花团锦簇之中,绝看不出会有任何意外发生的可能。不
过,我自然知道,我们还真的需要蓝丝的带领,因为在花园之中,满是降头术的禁制,
而我们对这门神秘之极的力量,一无所知。
温宝裕叫了起来:“好极,好极,你好像很伯你师父?不过,你师父肯让你来送我
们,还是通情达理。”
他说着,一时之间,有点忘形,手舞足蹈之际,就要伸手来拉蓝丝的手,蓝丝陡然
一缩手,后退了一步,神色略见惊惶。
这种情形,我已入眼多次了,有时是蓝丝自己避开,有时,在蓝丝也有点情不自禁
时,都是由猜王及时喝阻的,我看到小宝还想再伸手去拉蓝丝的手,就一下子拍开了他
的手:“小宝,问问清楚,蓝丝姑娘可能有什么禁忌,不能让人家随便碰她的。”
温宝裕显然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一怔之下,扬眉问:“是吗?”
蓝丝垂下了头,不出声,温宝裕连问了六七遍,她才用很低的声音回答:“很复
杂……可以说是……”
她说着,抬起头来:“现在也说不明白,有机会再告诉你。”
温宝裕大有兴趣:“如果我碰了你一下你会怎样,我会怎样?”
温宝裕一面笑着,一面发问,再也料不到,如此青春活泼的一个少女,刹那之间,
脸上神情会起那样变化,突然之间,她俏丽的脸上,岂止是结了一层寒霜,简直是结了
一层玄冰。
那种冰冷的神情,已令得即使在摄氏三十八度的阳光下的人也感到了一股寒意,而
自她口中吐出来的话,更叫人打寒颤。
她目光如刃,语气冰冷,只说了一个字:“死。”
不但是温宝裕。连我,在一听到了她那样说之后,也有一个短暂的时间,觉得遗体
生凉,呼吸停止。温宝裕整个人像僵住了一样伸出来的手,僵在半空。
蓝丝一说出了那个“死”字之后,就转过头去,避开了我和温宝裕的眼光,胸脯起
伏,气息急促,显示她的心中,也十分激动。
好一会,我才缓缓吁了一口气,温宝裕连连喘息,叫:“别吓我。”
蓝丝转回头来,神情已恢复了正常,她的声音之中,带着有点的无可奈何:“不吓
你,是真的。”
温宝裕急极:“那……那我们……怎么……做朋友?”
蓝丝甜甜地笑:“我已经说过了,情形很复杂,不是不可以改变。”
温宝裕也认真起来,伸手向上,作发誓状:“只要能够改变这情形,要我做任何事,
我都会——”
我听得他说到这里,陡地喝阻:“小宝,别乱许愿,降头术集术之大成,有许多行
为,你想也想不到的,答应了到时不做,比不应糟得多。”
温宝裕也感到事情相当严重,可是他还是不服气:“我看,至生吞蜈蚣蝎子,我咬
咬牙,也能做得到。”
蓝丝抿嘴一笑:“哪有那么简单。”
温宝裕挑战似地问:“例如——”
蓝丝两道新月般的眉毛,向上一扬:“例如叫你和一个死了恰好七七四十九天的女
尸亲吻。”、
温宝裕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颤,在阳光之下,他都看来脸色灰败。
可是,他的神情还是十分坚决,他没有立即有反应.表示他正在认真考虑,足有一
分钟之久,他才额声道:“如果真的……需要,我也可以做。”
蓝丝一双炯炯生光的大眼中,立时现出极其激动的光采,盯着温宝裕,又过了一分
钟之久,这一双青年男女之间,这时正在进行什么程度的心灵交流,除了他们自己之外,
外人至多感到,不可能猜测到全部。
然后,蓝丝忽然格格笑了起来,指着温宝裕:“你敢,脏也脏死了,恶心不恶心?
你要是敢做,我更不让你碰我了。”
本来,气氛十分凝重,可是蓝丝忽然像一个正常的少女—样,撒起娇来,立即变得
十分轻松,温宝裕也哈哈大笑:“真是,想想都要把隔夜饭吐出来。”
我在一旁看了,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少年人的心情变化,真是难测,这两个人之
间,背景、生活、行为,全然不同,看来,他们从互相吸引,到真正成为好朋友,不知
有多么艰难的路要走,不知有多少困难——有的困难,甚至可能根本无法克服,可是看
他们如今的情形,根本不当一回事。
这或许也正是少年人的可爱处,“少年不识愁滋味”,天塌下来,也只当被子盖。
蓝丝和温宝裕互相取笑了一会,又向我望来,不约而同,作了一个鬼脸,蓝丝道:
“跟着我走,出了花园,就没有事了。”
我和温宝裕,跟着她走,到了快出花园时,我才道:“请你告诉猜王降头师,我向
他道歉,因为我十分没有来由地向他发脾气。”
蓝丝并不转头:“我师父在你们走出屋子时,说了几句话,我在一旁听到的。”
她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我不禁有点紧张,蓝丝说来轻描淡写,而且像是因为我
的话才引起话头来的,可是她分明是要向我转述猜王的话。
猜王或者有某种原因,不能向我直接说,也不能叫蓝丝直接告诉我,所以才用了这
种方法。
当下,我也不作强烈的反应,只是轻轻“昭”了一声。蓝丝本来就走得很慢,这时,
更是半晌才跨出一步,温宝裕自然得其所哉。
蓝丝不急不徐地道:“我师父说:卫斯理是一个奇人,如果他自小就接触降头术,
成就不会在史奈大师之下,只是到了现在,再想来了解降头术,当然太迟了一点。”
我闷哼了一声,心中自然知道猜王所说的是事实。
蓝丝又道:“我师父又问我:你听到刚才他问的问题了?我答应着,我师父又问,
你可知道他这个问题,蠢在什么地方?”
蓝丝的声音十分动听,我问了问题,猜王当时没有回答我,且对我十分无礼,这时,
自然是借蓝丝来向我解释这件不愉快的事来了。
我和温宝裕互望了一眼,倒要听听我的问题,究竟“蠢”在何处。
蓝丝唁唁咯咯,不停地说着:“师父这样问我,我就说:卫斯里问降头术是不是可
以掩饰一个重要人物被杀这样的大新闻。我师父叹:是不是笨?我道:是笨了一些,他
不知道,史奈大师参与了行动,而且,更可能,一切都是史奈大师安排的,那就根本没
有什么凶杀。”
我听到“更可能一切都是史奈大师安排”这一句话时,脑中已“轰”地一声响。一
阵晕眩,刹那之间,隐隐地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是却又空空洞洞、什么也想不到,由于
突然而来的刺激,如此之甚,所以她最后那句话,我竞一点没有听进去。
我赶紧定了定神。追问:“你说什么?”
蓝丝本来是一面说一面在带路,一直背对着我,直到这时,女才站定,转过身来,
睁大了眼睛望着我,我再镇定了一下:“最后一句。”
蓝丝重复着:“根本没有什么凶杀。”
温宝裕插嘴:“可是,一个地位重要的人被杀,我亲眼看见的。”
蓝丝摊着她雪白丰腴的手:“如果一切是史奈大师的安排,就不会有什么凶杀,所
以,也不会有大新闻,也不必掩饰。”
我的思绪十分乱,所以,一下于没有法子作出反应。温宝裕的思想方法另有一套,
他根本不会把陡然生出来的意念再去想一遍,而一切都作直接的反射,他“哈哈”一笑:
“史奈大师能令死人复活?还是他用了掩眼法,使所有人看到的全是假象——那丑恶的
胖子根本没有死?”
蓝丝笑眯眯地望着温宝裕:“本来,我以为卫斯理的问题够蠢的了,现在,才知道
——”
温宝裕不等她讲完,就抢着逼问:“蠢在什么地方,请直说!”
蓝丝被温宝裕打断了话头,侧着头,想了一想。当她在那样做的时候,样子十分可
爱,但是她还是摇了摇头:“说不明白,只好说,根本没有凶杀。其实,也不能怪你,
我也不是很明白,刚才我所说的,只不过是我师父说的一些话。”
我吸了一口气:“猜王还说了些什么?”
蓝丝又转回身,走向前:“我师父又喃喃地说,希望卫斯理和那母子两人,赶快回
家去,整个把这件事忘记,忘记得愈干净愈好!”
我心中冷笑了,在我身边的温宝裕说:“忘掉整件事,不可能,至少,认识了你,
我无法忘记!”
蓝丝的身子略震了一下,即使在她的背后,也可以感到她听了这句话之后心中的喜
悦——整件事,从诡异的凶杀,到蓝丝的出现,到温宝裕的失魂落魄,每一个转折,都
出人意表之至!
蓝丝的声音变得十分低:“我不知道,我师父那么说,我就复述出来。”
蓝丝走得虽然慢,但当她说到这里时,也已经跨出了花园。她的任务是带我们出花
园,一出花园,她就转回身,低着头,迅速地在我们两人的身边跑过。
当她在温宝裕的身边经过之际,像是伯温宝裕会出手拉她,所以身子翩然一闪。
温宝裕在这时,并没有出手,只是出声:“蓝丝,等一等!”
蓝丝陡然站定,并转过身来,虽然不直视温宝裕,可是温宝裕肯定可以感觉到她眼
中闪烁的那种奇异的光芒。温宝裕急速地问:“我们怎样可以再见?”
蓝丝抬头向上,望着天:“我师父也说了,他说,他有法子使我完全不记得曾遇见
过你!”
温宝裕立时说:“如果他有这个能力,请他不要用在你的身上,也不要同时用在我
们两个身上。”
蓝丝的声音,忽然之间,由刚才的沉郁,变得十分快乐,声音之中充满了笑意。
第八部:篡夺王位的大阴谋
蓝丝用带笑的声音道:“好,我会转告师父,我们总可以再见的。”
温宝裕咬了咬下唇:“如果我留下来不走,是不是可以和你在一起。”
温宝裕是胆大妄为惯了,他那样说,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可是蓝丝的反应,却强
烈得出乎意料之外。她双手乱摇,臂上的金钏银钏相碰,发出叮叮的声响,神情惊恐:
“不能,不能,这里会有极可怕的事发生——。”
她说到这里,陡然住口,样子更惊恐,像是刚才在无意之中,泄露了一个极大的秘
密。她自然而然把手按在心口,频频吸气,温宝裕还想追问究竟会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
但是我看出,其中一定大有蹊跷,用力拉了温宝裕一下,抢着道:“你不能留下来,至
少要先和你母亲一起回去再说。”
在这种情形下,能令得温宝裕就范的,怕也只有拾出他的令堂大人来了。果然,温
宝裕一听得我这样说,长叹了一声,不再言语.神情忧郁,目光呆滞,像是遭到了莫大
的打击。
蓝丝的神情,这时也恢复了正常,我向她望去,用眼神向她询问:是不是可以把她
所谓“极可怕的事”向我们说说?
蓝丝一下子就明白我的意思,她略为摇了一下头,现出的神情告诉我,最好提都不
要再提这件事。
我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什么别的动作,可是却更肯定,一定会有什么事发生,而
且,一定正如她所说,是极可伯的事。
蓝丝虽然年轻,但是她来自一个对降头术家有研究的苗峒,又是大有地位的降头师
的徒弟,不会对普通的事大惊小怪,所以,出自她口中的“极可怕”的事,一定是真正
的极可怕。
我当然对探索那种怪异的事有兴趣,但如今先要做的事,是把温家母子送回去——
这也正是我兼程赶来的主要目的。
蓝丝又转身向屋子走去,温宝裕望着她的背影,这一次.轮到蓝丝一步三回头了,
当真是回肠荡气之至。我知道在这种情形下。催温宝裕快些走,并无用处,所以只好耐
心在旁等着。
一直等到蓝丝进了屋子(她在屋子门口的石阶上。又站了足有一分钟,这才进去
的),温宝裕才长叹一声,向我望来。
我早已等得火冒三千丈了,所以他居然也看出了我面色不善、没敢再说什么。
我望着路面,心中盘算着,在这里,要找车子,只伯还不容易。路上冷清得很,温
宝裕也看出了我的难处,居然建议:“要不要我进去,请蓝丝送我们一程。”
我吃了一惊,要是同意了他那建议,只怕这一对少年男女,更加难分难合了。所以
我坚决拒绝,向前面一指:“走。”
温宝裕虽然不愿意,但是也只好开步走,走了不到几百步.岔路上一辆车子,飞驰
而来,狂按喇叭,在我们的身边,急刹车停下,陈耳探出头来,叫:“谓上车。”
我冷冷地看着他:“怎么,是想来押解我们出境?”
陈耳叹了一声:“卫斯理,你这人。”
我怒,冲到他面前,拳头在他面上晃着:“我这人怎么样?”
陈耳居然不躲不闪:“你这人,怎么不想想我和你通电话时,你在什么地方,身边
有什么人,我是不是能随便说话。”
我呆了一呆,我一点也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可是这时,陈耳就算说了,我一样莫
名其妙,不知道他为什么在猜王和屋主人面前,不能说想说的话。
陈耳看出了我的犹豫,打开了车门:“上车再说。”
显然对步行没有兴趣的温宝裕,早已自行上了车,我也上了车,坐在陈耳的旁边,
先开口:“好像事情愈来愈神秘了,一些降头师,鬼头鬼脑地想干什么?”
我是因为始终觉得猜王的神态有异,所有才顺口这样发问的,陈耳一听,脸色灰败,
声音发颤,向我望了一眼:“你知道了多少?”
我心中大是生疑:“一点也不知道,只是绝不明白,一个那么重要的人物,在公众
场合被杀这种事,怎么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陈耳的脸色更难看,伸手在自己脸上,重重抚摸了几次,像是想把脸皮全都搓下来
一样!
看到他这种情形,我倒还沉得住气,知道他的心中,十分犯难,可是温宝裕却老实
不客气,在他的身后,用力一拍他的肩头,令得他身子震动了一下。
温宝裕声大气粗:“啊,我不是凶杀的疑犯么?怎么忽然又可以自由行动了?”
陈耳这才粗粗地叹了一声:“根本没有凶案了,还有什么疑凶?”
我不明白的就是这一点,这时我知道温宝裕不会干休,所以也懒得开口,由得温宝
裕去发问。温宝裕嚷叫了起来:“这是什么话,明明我亲眼目击,在那酒店大堂,也不
知有多少人看到过的事,怎么能说根本没有发生过?”
陈耳的声音十分疲倦:“史奈大师说,他说:谁也不准再提,只当这件事没有发生
过。在我们这里,那就是说,这件事,就真的没有发生过。”
温宝裕叫得更大声:“史奈降头师是什么——”
我和陈耳都大吃一惊,虽然这时,我们是在一辆前进的车辆中,温宝裕所说的话,
不会有别人听到,可是他如果对史奈大师口出不逊,又怎能肯定史奈大师不会有神通可
以知道?
我刚想出声阻止,料不到温宝裕居然自动住了口,没有再说下去。
(这种情形十分罕有,所以后来我追问他为什么会这样,他的回答很有趣,也很合
情理。)
(他说,他本来确然想出口不逊的,但突然想到蓝丝也是一个降头师,不能连蓝丝
都得罪了,所以就自然而然住了口。)
(爱情真伟大。)
温宝裕顿一顿:“史奈讲了……也不能改变事实,人还是死了。”
陈耳耸了耸肩,说出来的话,简直惊心动魄之极,他道:“史奈大师既然这样说了,
他就能改变事实,人死了,他能叫人活回来。”
他的语调甚至十分平淡,一点也没有夸张的意味,可是那两句话,令得温宝裕那样
的人,一时之间,也目定口呆,哑口无言。
人死了,史奈大师能令死人活回来。
死人如果活回来了,那么,当然就不再有凶杀案了,所以,也根本不必掩饰,根本
没有凶手,一切都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实在再简单不过,猜王、蓝丝他们,显然早已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觉得我的问
题很笨。
而我,随便我怎么想,我也无法想得到史奈会令死者活过来。
根据温宝裕的证供,那个重要人物的后脑,中了一枝钢箭,宜贯串到前额。
一个被利器贯串了脑部的人,在被确认为死亡之后那么久,还能活回来?
虽然我决不敢轻视降头术,但也难以相信它可达到这样惊人的目的。
温宝裕首先叫起来:“你真的相信史奈大师有这种能力,能令死人复活?”
陈耳的声音苦涩:“和我相倍与否无关,他既然这样说了,就一定做得到。”
我也忍不住插了一句口:“他以前曾经使死人复活过,一个脑部受了那样重伤的死
人?”
陈耳摇头:“我不知道他有没有令死人复活过,只知道他说了要做的事,从来没有
做不到的,不但我知道这一点,在这个国家里,上上下下,没有人不知道。外来者或许
一时不知道,但不必多久,也就会知道。”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倒后镜中去看温宝裕,只见他一脸疑惑之色。
陈耳既然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他也就没有什么再好问下去的了。
沉默了好一会,我才道:“史奈大师弄走了尸体,是和炼一种十分奇特的降头术有
关?”
当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车子正好驶到了一条小路口,陈耳一扭驾驶盘,车子就驶
进了小路去。
小路根本不是被车子行驶的,两边全是密密的芭蕉,一驶进去,就压倒了不少,而
陈耳却一直把车子驶进了芭蕉丛之中,等到车子驶进了十来公尺之后,看出去,我们像
是被许多绿色的怪物包围了一样。
还没有等我和温宝裕问他为什么,他已说出了原因:“我们接下来的谈话,内容
会……十分骇人,把车子驶进来,不让别人看到,在心理上,会觉得安全一些。”
他的声音,听得出是经过努力镇定的结果,这就令得气氛格外神秘,我向温宝裕一
指:“是不是要先把少年朋友送回酒店去?”
温宝裕立时抗议:“不。”
陈耳也道:“不,少年朋友在这件事中,有相当重要的地位,应该和我们一起讨
论。”
温宝裕一听,立时现出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来。我道:“好,我们要讨论的是什
么?”
陈耳压低了声音——虽然我相信他就算大声吼叫也不会有人听到:“你怎么会问刚
才那个问题的?你对降头术有研究?”
我摇头:“不,我是猜测的,因为猜王在听到了尸体被史奈大师弄走之后,反应十
分怪,还有一些不是很明白的讲话。”
陈耳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把当时的情形,详细说一说,我就把当时的情形,从那
一男一女出现说起。
(陈耳在我提及那一男一女时,曾发出“啊”地一下低呼声:“这一双男女之间,
有着凄迷之极的故事,降头术使一个美丽的女子,变得恐怖无比。”)
(温宝裕插了一句口,这小子的思绪,天马行空,不受拘束,想到哪里是哪里,他
陡然问:“我真弄不借,她变得恐怖,他弄瞎了自己的眼睛,怎么就可以相处了?那是
一种什么样的恐怖?”)
(陈耳居然回答他:“很难明白,总之是在触觉上没有什么变化,但在视觉上却可
怖莫名的那一类。”)
(温宝裕还想说什么,我不耐烦起来:“原振侠医生见过那女子中了‘鬼脸降’之
后的恐怖情形。好奇心那么强烈,不必乱猜,问问他好了。”)
(温宝裕还是咕峨了一句:“自己猜出来的,才有味道。”)
等我把经过说完,陈耳的面色,更是难看之极,汗水涔涔,过了好一会,才自他的
口中,吐出四个字来:“太可怕了。”然后,过了一分钟,他又重复:“太可伯了。”
我作了一个手势,请他作进一步解释。
陈耳又想了一会,才道:“早就有一个传说,死者——昭,应该……称他为军事强
人,并不满足于如今的地位,想进一步扩展势力,和谋取更高的地位。”
我立时想起那两句我在那屋中听到过却不是很了解的对话为。屋中的那男子曾说:
“他的位置也够高的了,还想再高?难道史奈大师会帮他?”
而猜王则曾说:“怎么就开始,还没有准备妥当啊,怎么就开始了?”
这几句对白,加上陈耳的话,就十分容易明白,军事强人对目前的地位不满足,求
助于降头师。
这是一件相当可怕的阴谋,这个人的地位,再进一步,那就只有国王这个位置了。
所以,他要改变地位的行动,必然是一场政变。
不论是利用军事行动来完成政变,还是利用降头术来完成政变,政变的必然结果是
一样的,那就是混乱、屠杀、死亡、斗争。
一个国家政变的结果,不但影响一个国家,还可以影响邻近的国家,也可以影响世
界局势,影响会扩大到什么程度,谁也不能预测。
这个阴谋,看来已进行得有一些日子了,不然,猜王不会说“还没有准备妥”。还
没有准备妥当,就是正在准备之中。
作为这个大阴谋的主角,如果有意利用降头术来达到他的目的,那么,史奈大师自
然是最终的选择,因为史奈大师是降头师之王。
史奈怎么会和军事强人合作,连屋主人都表示怀疑,那是另一个问题,问题是:军
事强人道到了凶杀,那自然应该是史奈大师的挫折,看来史奈大师,也道到十分强硬的
对抗。
一时之间,思绪紊乱之极,再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温宝裕的情形,显然和我一样,
因为我向他看去,只见他双眼乱翻,一个问题也问不出来——要是他问得出,他早就发
问了。
陈耳停了片刻,才继续说:“这是一个惊人的阴谋,对国计民生的影响之大,无出
其右。主谋者,听说找到了降头师的支持。”
我和温宝裕,都发出了一下呻吟声。陈耳又道:“主谋者十分嚣张,以为有了军事
和降头术这两张皇牌在手,绝没有不成之理,所以,在几次不同的场合中,酒后得意志
形,连不久要重建王宫的计划,也对人说了出来。在这次情形下,自然阴谋在进行一事,
也就不是十二分的机密了。”
我直到这时,才缓过了一口气:“那……国王难道不设法应付?”
陈耳叹了一声:“国王虽然要设法应付,可是用什么来应付?国王除了国民的衷心
拥护之外,早已不接触实权了,权力会在阴谋者的手中,现在,看来连史奈大师,也早
成了主谋者的同党!”
我感到一股寒意,背叛阴谋一展开,被背叛的一方,有时在明知会有什么事发生的
情形下,竟然无法可施,只好眼睁睁的看着事情发生,这和神智清醒,被绑在木椿上一
刀一刀割死一样,痛苦的煎熬,至于极点!
温宝裕愤然道:“国王既然极得国民拥戴,自然应该有忠于国王的勇士,挺身而出,
保护国王,消除阴谋!”
陈耳听了温宝裕的话之后,双手掩住了脸,好一会,才放开了手:“当然会有这样
的人——我,就,是!”
他那“我就是”三字,每一个字之间,都停顿了一下,说得极强有力。
我和温宝裕都望向他,自然也都看到自他脸上现出来的那股深切的悲哀。
他叹了一声:“像我这样的人,当然不止一个,可能有成千上万,可是有什么用?
像我,是高级警官,又有一些武器,但是怎能和全国的正规军队为敌?怎能和史奈大师
这样身分的人为敌?就算知道了阴谋的一切程度,也只好看着它发生!”
我和温宝裕仍然无话可说,陈耳又道:“局势如此紧张,所以主谋者忽然道了凶杀,
消息一传出去之后,军方才会那么紧张!”
我想起警局中的情形,仍然有点寒意——不是猜王开路,我们根本离不开。我也忽
然想到,在这件事上,猜王和史奈,似乎立场并不一致,虽然猜王是史奈派来的,他们
两人之间,显然有矛盾;猜王认为“还没有准备妥当”,可是史奈已动手了!
温宝裕“啊”地一声:“这样说来,刺杀军事强人的凶手,一定是忠于国王的勇士
了!”
陈耳苦笑——那是真正的苦笑,他的那种凄苦的神情,令得我们也如同心口压着大
石一样。
他道:“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得到这样的结论,可是在这里,事情颠倒得令人难以
置信!全然可以相反!”
温宝裕干笑了几声:“颠倒?相反!那总不成是军事强人自己派人刺杀自己?”
陈耳缓缓摇着头:“应该是史奈大师。”
我陡然震动了一下,温宝裕由于吃惊太甚,整个人弹了起来,以至头“砰”地一声,
撞在车顶,他也不顾得叫痈,叫的是:“你胡说什么?不是史奈大师已站到了死者那一
边了吗?”
陈耳压低声音:“这正是事情最诡秘的所在,我也是听到……听来的一点消息,真
正的情形如何,我一点也不清楚,因为我不是降头师——”
我叹了一声:“你快点说吧,别再解释了。”
陈耳的声音更低,令得坐在后面的温宝裕不得不俯身向前,他道:“听说,是史奈
大师的主意,认为军事强人,实力有余,威望不足,就算谋位成功,若是国民不拥护,
那也不会有好的局面出现,反倒不如现在那样。而军事强人又坚持一定要实行阴谋,所
以,史奈大师提出来的那一计划是:鬼混。”
陈耳用他最大的努力,来表示他说的话,非但十分重要,而且神秘莫测,可是等他
说的话,告了一个段落之后,我和温宝裕,不禁面面相觑。
我们都不是想象力不丰富,或者理解力不强的人,可是实实在在,不明白陈耳这番
话的意思,我们异口同声地反问;“鬼混?”
陈耳的神情更神秘,而且,看得出,他真正地感到害怕——他绝没有必要在我们面
前假装害怕:“是的,就是你提到过的……那种……史奈正在炼的古怪降头术。”
我和温宝裕同时“哦”地一声,可是仍然不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
陈耳吞了好几口口水:“我曾到处去打听过,知道这种被称为‘鬼混’的降头术,
当真怪异莫名,先要把一个人杀死,使他变成鬼,然后再令他活回来,使他变回人,而
在这两个转变过程之中,这个人就一半是人,一半是鬼,变成了人和鬼的混合体。”
这时,阳光虽然由于浓密的芭蕉的掩遮,不能直接晒在车子上,但是车厢中仍然十
分闷热。可是,在听了陈耳的这一番话之后,我和温宝裕的神情,就像是在零下二十度
的冰库之中一样。
“鬼混”是一个相当熟悉的名词,正常的解释,人人皆知,辞典上给的解释是:谓
糊涂过时日也。又胡乱摘摘也。举的例子是“七侠五义第十四回:你是何人,擅敢假充
星主,前来鬼混。”
无论怎么想,在听到了“鬼混”这个词之后,谁会想得到那代表了人和鬼的混合体?
(且别说什么叫“人和鬼的混合体”,各位,这个故事用“鬼混”这个题目说到这
里,谁想到了“鬼混”是人鬼混合的意思了?只怕没有。)
当时,我的惊讶程度,真是到了极点,望着陈耳,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得了热带的黄
热病。
我的神情,一定道出了我所想的,陈耳忙道:“卫斯理,千真万确的事。”
我仍然说不出话来,还是温宝裕先问:“变了人鬼混合体,有什么好处?”
陈耳道:“具体的情形不清楚,但据说,据说……会有许多超能和异能,不但有异
能,而且力大无穷,能控制他人的心,等等,据说,历史上有一个十分为民称颂的国王,
就是经过降头术炼成的人鬼混合体。”
第九部:神出鬼没降头术
我吁了一口气:“军事强人若成了人鬼混合体,就会使国民拥护?”
陈耳沉吟:“由于有了超能力,会使人祟拜得五体投地。”
我和温宝裕的神情,都古怪之至。
相信任何人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都和我们一样。我们实在不知如何表示自己的意
见才好,过了好一会,才长长吁了一口气,互望了一眼,温宝裕先开口:“人……和鬼
的混合体……那是什么样的一个怪物?”
陈耳苦笑了一下:“我不是知道得很详尽,连降头师,也不是每一个都知道‘鬼混’
的内容,只有相当高级的才懂得。”
我心中一动:“譬如说要高级到……猜王降头师这样的程度?”
陈耳点了点头,望着我,一副十分恳切,显示他对我有所要求的神情。我是一个典
型的好事之徒,什么样的新鲜古怪的事我都有兴趣参加,可是这时,我感到一股寒意,
不等他开口,我就大摇其头:“别叫我和降头师去打交道,我不想做史奈大师的敌人。”
陈耳不说话,只是望着我。温宝裕也不说话,也只是望着我,我感到无比的焦躁不
安,在那一刹那间,连我自己也讨厌自己,因为刚才的行动和言语,使我看来完全不像
自己。
我,卫斯理,什么时候这样退缩过,什么时候这样害怕过?
陈耳和温宝裕两人,显然心中也正在这样问,他们不必开口,我也可以在他们的神
情之中,看出这;点来,我再用力一挥手,使自己的心神宁贴一些——古怪可怕,神秘
莫测的降头术,确然能叫人心烦意乱,不知如何对付才好。然后,我用听来极正常的声
音问:“好了,你这个忠君爱国的警官,我能做些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陈耳吁了一口气,现出感激莫名的神情,温宝裕则不由自主发出了
一下欢呼声:“好,卫斯理回来了。”
这小于的用词十分古怪,他竟然说我“回来”了,可知我刚才的言行,是如何失常。
这连我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只好自嘲:“勇往直前了那么多年,其实也应该有权利退
缩一下的。”
陈耳忙道:“当然当然,但是请别在我们国家道到大危难时退缩。”
我瞪了他一眼:“也不见得有什么大危难,不过是更换了名义上的国家元首而已。”
陈耳叹了一声:“人鬼的混合体,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和做法,全然不可预测,想起
来就叫人不寒而栗,谁知道他会作出什么样乖张的决定?又有谁知道这样的怪物受了降
头师的操纵之后,会有什么事发生?”
我伸手出车窗外,摘下了半片芭蕉叶,在手中撕着,接着:“我能做什么?去见史
奈大师?”
陈耳搔耳挠腮,显然他也不知该如何着手才好,温宝裕在这时候,发挥了他强大无
比的想象力,他忽然一拍手:“有了,这个半人半鬼的怪物,现在还没有炼成功,那就
还只是一具尸体,去把那具尸本偷出来,整件事就完全结束了。”
我闷哼一声,温宝裕立时补充:“我只是提出一个一劳水运,彻底解决的方案,如
何执行,种种细节,一时之间,我也说不上来。”
陈耳摇头:“没有可能,别说不知道尸体在什么地方,就算在你眼前,那既然是史
奈大师要的东西,谁敢去动一动,碰一碰?”
温宝裕突然直跳了起来,神情兴奋奠名:“谁要去动去碰?只要知道尸体在什么地
方,隔几百公尺,射上十七八枚火箭,尸体自然炸得粉碎,史奈大师若是也在,自身难
保,如何还能作怪?”
在这个地方,讲温宝裕这种话,其危险程度,等于是一个白嫩的胖子赤身露体走进
了食人族部落之中一样。我倒还好,陈耳脸上变色,看来和芭蕉叶竟然没有什么大分别。
我用力推一下:“你别发楞,温宝裕才想到的办法,并非不可行。”
陈耳又隔了好久,才透了一口气:“理论上是如此,可是当我们调派计划,行动还
没开始,降头师方面,就早已知道了。”
温宝裕不服:“他们有什么方法可以知道人家内心所想的秘密,他们能裁住他人的
脑电波?”
温宝裕的话才一出口,就听到在车子之外,不知在什么地方,甚至连远近也难以确
定,一入耳,就阴恻恻地觉得遍体生寒的声音接上了口:“什么脑电波,那是用实用科
学的观点来解释实用科学不能解释的异象的杜撰。”
这个声音听来虽然可怕,可是所说的话,听来十分理性,也不像有什么恶意。然而,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突然传入耳中,给我们三个人的震撼之大,也可想而知。
陈耳把车子驶进芭蕉丛中隐藏起来,我就有“多此一举”之感,因为我觉得就算随
便停在路边,也不会有什么人偷听到我们讲话的。
可是,如今车子在那么隐蔽的所在,居然车外就有人搭了腔,而我们所讲的,又是
和一椿可怕之极的事情有关,泄露出去,随时有性命之忧,在绝无可能的情形下,居然
出了毛病,如何不惊?一时之间,我们都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来,四周围极静,这时除了
芭蕉叶在风中摆动发出的沙沙声之外,只有一个脚步声,正自远而近传过来。
若不是阳光灿烂,我想我们都会大叫“鬼啊。”然而,鬼又为什么不能在阳光之下
出现呢?温宝裕可能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陡然张大了口,但是他还没有叫出声来,
我已经伸手掩住了他的口。
温宝裕用十分恐惧的目光望定了我,我压低了声音:“是猜王降头师。”
我说的声音十分低,连在车内的人,也是仅仅可以听到的程度,可是车外,居然就
有了回应:“卫先生究竟名不虚传,连故意改变了的声音都听得出来。”
我松开了掩住小宝的手,小宝长长吁了一口气,这时,猜王来到了车旁,打开车门
坐了进来,就坐在温宝裕的旁边,温宝裕自然是由于想起了他腰际的蛇和他身上那许多
古怪东西的原故,所以陡然移动了一下身子,紧贴着车门——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
居然也有害怕的时候。
我没有嘲笑他,因为猜王突然出现,使我也感到心中凛然,我忙问:“你……怎么
知道我们在这里的?”
温宝裕的情绪,回复得很快,他居然喘着气问:“蓝丝姑娘呢?”
猜王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向陈耳指了一指:“他就不会问我这个问题。”
我做了一个不明白的手势,陈耳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了,降头师有办法知道人家
的任何秘密,他们用降头术来探听秘密。”
猜王摊了摊手:“在降头师和降头师之间,才能互相防范,平常人,无法逃脱降头
术的监视。”
我和温宝裕异口同声,叫了起来:“什么道理?不论什么事,都有道理的,你凭什
么做到这一点,过程又如何,总有道理的。”
猜王长叹一声:“实用科学带给人类的灾难是,什么事,都舍本逐末,去追究道理,
反倒忽视了事实。在那种情形下,凡是解释不出道理来的事,就被视为不科学。不幸得
很,降头术只讲事实,不去追求道理,因为它的道理,人类的知识程度完全无法理解。”
我苦笑,喃喃地道:“这一番话倒是我常说的。”
猜王又道:“这里的降头术,和中国的法术颇有点相类似之处,中国的法术中,一
直有人可以穿墙而过的法力,怎么解释呢?什么道理呢?”
我和温宝裕互望了一眼,两人都默默不语。
如果在早几年,我们一定会“哈哈”大笑,大声回答:“人穿墙而过?哪有这样的
事,那只不过是小说家的胡思乱想而已,有什么道理。”
可是今时今日,这几句话,却再也讲不出来。
因为的确有人可以做到这一点,可以把物质三态中的固体,当作像气体一样穿越,
可以使他自己的身体穿过墙壁,比任何小说家所能想象的更奇异,更怪诞。
这个具有超级异能的人在中国,北京,目前正接受国防部的研究,他的异能,已经
无人不知,千真万确,然而,正如猜王刚才的反问:有什么道理?
道理当然有,只不过超越了人类智力现阶段所能理解的程度而已。
降头术如何刺探他人秘密一事,我也略有所闻,他们术语的所谓“养鬼仔”,所养
的“鬼仔”来去如风,无影无踪,但是却可以把听到的、看到的一切,传入降头师的脑
中,使降头师如身历其境一样。
这种情形,当然玄妙之极,只好视之为通过一种方法,控制一个灵魂的活动,再把
灵魂所感应到的一切化为已有,那么,什么秘密能瞒得过他们?
陈耳直到这时,才开了口:“刚才我们讲的,你……全知道了?”
猜王的反应很奇特,他叹了一声:“是,你别怕,我和你一样,忠于国王。真想不
到,史奈大师会……这样做。正由于主事者是史奈大师,事情可以说棘手之至,唉,难
极了。”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一连向我望了好几下,望得我不自在之至。
他又叹了一声:“可是再难,也得采取行动,七天,等到史奈大师练成了‘鬼混’,
那就想不出有什么力量可以对付了。”
我皱着眉:“我不明白,难道……把钢箭射进……军事强人后脑的,就是史奈?”
猜王一再叹:“不会是他亲自出手,但也一定是他运用了降头术的力量,要使人变
成人鬼的混合体,第一步,就是要先使这个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下,一下于就进入死
亡状态,真正极短的时间,据说,这是这种降头术最难的一个程序,如果不是立刻就死,
或是在死前的一刹那间,知道自己会死,那就真的变成了死人,再也不能练鬼混降了。”
这一席话,又听得我寒意遍体,温宝裕“啊”地一声:“当时他正转过头来骂我,
手又搂着一个美女,绝想不到自己会死,而钢箭一发,贯穿脑部,自然是立刻进入死亡
状态的了。”
陈耳面色发白,喃喃地道:“遥控杀人。”
温宝裕也“嗖”地吸了一口气:“中国法术中,早有遥控杀人法,放一柄飞剑出去,
千里之外,取人首级,就是典型的遥控杀人,哦,说不定雍正皇帝的血滴子,也是遥控
杀人。”
猜王显然也知道什么叫作“放飞剑”和“血滴子”,他居然大点其头:“是的,原
则一样,方法各有巧妙不同,苏联人现正在研究意念杀人,也已经很有成绩了,那是大
家都知道的事。”
小宝立即兴奋起来:“是啊,据报告说,相隔五百公里,一个能控制意念的人想另
一个人受伤,那人果然道到了重击般的痛楚,好像……还真的有伤痕。”我干咳了一下:
“没有伤痕。”
温宝裕忙道:“没有伤痕,理论上,相隔五百公里可以令人感到重击,自然进一步,
就可以令人死亡,呢,如果再加上时间上的控制,那么,等于就是咒语了。”
猜王笑:“你这孩子,很有巫术的天才,咒语,本来就是法术的一部分,也就是降
头术的内容。”
温宝裕更是高兴:“这样说,那军事强人的死,根本就是史奈大师安排的?”
猜王的胖脸变得相当阴沉:“我相信是,史奈大师和我讨论过这件事,可是他没有
告诉我确切动手的日子,显然是他不相信我。”
猜王大有俸然之色,我早已看出这两个降头师之间,颇有矛盾,所以趁机道:“那
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他会加害你?”
猜王抿着嘴,想了很久,才道:“他害不了我,我也害不了他,但是我却可以破坏
他的行动,使他练不成‘鬼混’降。”
陈耳忙叫:“破坏它,破坏它。”
猜王又沉默了片刻,叹了一声:“我用尽方法,也没有办法知道他把尸体弄到了何
处,他的‘迷踪法’世上无人能及,他要隐藏什么,世上也没有人可以找得到,可是一
个关键人物,他必须弄到手的,却还在皇宫之中,我已和国王、公主联络过,那是他们
最后的决战王牌,不能轻易放弃。”
我骗然:“那是什么人?”
猜王向温宝裕望去,温宝裕叫起来:“我?”
猜王摇头:“当然不是,可是这个人你见过,当时,在电梯中,你见过的那个女
子。”
温宝裕道:“是叼,有;个妙龄女郎和强人在一起,据酒店的保安主任说,他经常
替强人安排这样的幽会。”
我苦笑:“他冒的险太大了,要是史奈的降头术练不成,失败了,他怎么办?”
猜王摊了摊手:“他也没有什么损失,只是再也活不回来而巳。”
温宝裕叫了起来:“赔上了性命,这还不叫损失?”
猜王闭上眼睛一会:“别忘了他是在全无所觉的情形之下,淬然死亡的,一点死亡
的痛苦都没有,一下子就没有了任何知觉。人,总是要死的,很少人能够死得一无所觉,
对他来说,就算不能变成人鬼混合体,实在也说不上有什么损失。”
我们三人自然都无法同意猜王的论点,可是一时之间,也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反驳他。
我迫问:“那么,那个女郎……又有什么作用?”
陈耳在这时,吸了一口气:“难怪在运送途中,那女郎被宫中的保卫带走了。”
猜王道:“史奈站到了强人那一边,还有别的降头师忠于国王,虽然如何练鬼混降,
只有史奈一个人力掌握了法门,但是别人多少也知道一点内中的情形。一定是国王或公
主,得了高明的指点,知道这女郎十分重要,所以先史奈一步,把她带走了。”
温宝裕在头上拍了一下:“真想不到,这女郎那么重要——要是史奈大师找不到她,
会有什么样的情形发生?”
猜王作了一个十分古怪的神情:“如果在七天之内,史奈还找不到那女郎,鬼混降
就练不成,强人也将永远变成一个死人了。”
陈耳和温宝裕都现出十分兴奋的神情,温宝裕还“啊哈”一声:“那太简单了,王
宫那么大,又有军队守卫,把这个女郎藏上七天,不就行了?”
我知道事情决不会那么简单,若真是那么简单的话,猜王不会出现,不会来和我们
商量了。
果然,猜王缓缓摇头:“史奈还没有动手,他只要一开始动手,一定可以立刻知道
那女郎在何处,而且把她弄走。史奈的神通太大了,没有人可以敌过他。”
陈耳的声音十分尖利:“可以把女郎杀了。”
陈耳的办法,虽然残忍之至,但是也不失是一个破釜沉舟的办法,可是猜王仍然摇
头:“那女郎到了史奈的手里,死活都一样,她的作用是……练降头术中的一种媒介。
由于她在强人死前,和强人亲热过,所以她才起作用。”
温宝裕焦躁起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没有办法了?”
猜王又望了温宝裕半响,欲语又止再三。温宝裕感觉再迟钝,也可以觉出事有蹊跷
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难道我有什么办法可以对付史奈的降头术?”
猜王迟疑了一下,仍然不说话,可是神情上,显然已默认了温宝裕的话。
我和陈耳都惊疑其名,一起盯着温宝裕看,可是随便怎么看,也看不出这小于有什
么本事,可以对付天下无敌的史奈大师。
温宝裕自己也惊讶莫名,手指仍然一直按在自己的鼻尖上:“是不是我是强人临死
之际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所以也是练降头术的一个媒介?”
他说到这里,忽然现出十分害怕的神情——那是真正的害怕,失声叫:“哎呀,不
好,史奈大师不会放过我,他是要把我的眼珠挖出来,还是把我的头切下来,你们……
为什么这样望着我?”
温宝裕又神经质地指我、陈耳和猜王,身子更缩回车门:“是不是没有了我,就练
不成鬼混降,所以,你们想消灭我,好叫史奈练不成那降头?”我陡然大喝:“小宝,
你在胡说什么?谁会消灭你来对抗史奈?”
温宝裕眨着眼:“你当然不会,可是……别人……就难说得很。”
他在那样说的时候,想伸手指猜王,可是又不是很敢,就在他的手,闪闪缩缩没有
指出去之际,猜王一伸手,温宝裕的手,不知怎么,就给他抓住了。温宝裕大吃一惊,
竟至于张大了口发不出声音来。
我也一惊,刚才猜王的出手极快,分明他不但身怀降头奇术,连武术的造诣也极高,
若是他真要对小宝不利,倒不容易应付材。
可是,猜王一抓住了小宝的手,只是用另一手,在小宝的手背上轻拍了一下,就松
开了手,温宝裕连忙缩回手去,盯着自己的手背看,又用发颤的声音问:“你……落了
什么降头?”
猜王笑:“要落降头,何必碰到你的身子?我是在安慰你,我不会害你。”
温宝裕神情将信将疑,仍然有点惊魂不定。他好几次在提到可以接触降头术时,都
眉飞色舞,兴高采烈,现在,他被降头术吓得脸青唇白,只怕再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有趣
好玩了。
我追着问:“刚才你虽然没有明说,可是等于已默认小宝可以有能力阻扰史奈大师
的行动?”
猜王神情古怪,话更古怪:“可以这样说……也可以说不是……总之他要做些事,
而那些事,又和他不是很有关系……”
这几句话,猾王还说得十分吞吐,真听得人莫名其妙之至。
陈耳先叹了一声:“大师,你究竞在说什么?”
猜王用力一挥手,忽然又说了一句:“能不能单独和温先生说?”
我再也想不到他忽然会提出这样的一个要求来,以我和温宝裕的关系来说,我自然
的反应是立即拒绝:“不可以。”
温宝裕也道:“没有任何情形是卫斯理不可以在场的,我要他在。”
猜王的神情为难之极,低下了头,一言不发。这时,陈耳着急起来,推了我一下:
“我们让一让有什么关系?猜王大师一定有他的道理,不要因为小节,而坏了我们的大
要事。”
我心中骂了一句“你们的大要事关我屁事”,可是我是不是必霄在场,看来要由猜
王和温宝裕来决定,若是猜王坚持,温宝裕也不要我在场时,我自然没有理由坚持要参
与他们之间的谈话。
猜王一直不出声,温宝裕不断在道:“卫斯理一定要在场。”陈耳神情愈来愈焦急,
他自己“以身作则”,先推开了车门走出去。
第十部:令温宝裕暴跳如雷的计划
足足过了十分钟之久,气氛窝囊之至,猜王才叹了一声,抬起头来:“刚才我又把
事情详细想了一遍,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虽然未必一定成功,但那真是唯一可行的办
法了。”
温宝裕立时道:“有什么理由,这个办法只有我能听而卫斯理不能听?”
猜王苦笑:“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不过这个办法之中,有一些行为,要你参加,
而当着他人说出来,会使你尴尬。”
温宝裕怔了一怔,神情有点犹豫,我迅速转着念,可是对于猜王的办法,还是一点
概念都没有。
当然,我更无法想得到猜王要小宝去做什么事,是只有小宝一个人才可以知道,连
我知道了都会使小宝感到尴尬的。
不过,我看出,猜王降头师的话,已使得温宝裕坚持我要参加而变成了犹豫不决—
—或许是降头师在那一刹那间,用了降头术的原故。
这时,猜王用十分柔和的目光望着温宝裕,又用十分柔和的声音说着话,这种情形,
和高深的催眠术相接近。他道:“小宝,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论多么密切,总有一点
私人秘密的。你要做的事,完全没有必要公开,公开了,你一定不肯做,何必因此坏了
大事?”
温宝裕的神情更犹豫,向我望来,居然问我:“你会生气吗?”
我猜在那一刹那间,我的脸色一定难看到了极点,要不然,温宝裕不会像见了鬼一
样的害怕——他那样问我,当然是想我照猜王的意思,避开一下,好让他和猎王密谈。
在一听得他这样问我的时候,我真的十分恼怒,这种恼怒,也一定全在脸上表露了出来。
可是,在不到一秒钟之间,我陡地想到,温宝裕已经不再是孩子了,我和他的感情
再好,也止于朋友的感情。朋友和朋友之间,自然可以有各自的秘密,任何人没有权去
要求一个朋友把所有的秘密完全告诉他的。
温宝裕不再是小孩,他甚至可以说巳开始脱离少年期,进入了青春期,当然不能因
为他想有一些秘密而去责怪他的。
一想到这一点,我立刻心乎气和,而就在那时,温宝裕已向猜王道:“不行,卫斯
理不高兴了,我不会做任何令他不高兴的事。”
他说得十分肯定,坚决,那更令我感动,我忙道:“小宝,你错了,我没有不高兴,
你有权把个人的秘密不告诉人。你知道,我一直以为致力刺探他人秘密的行为,是人类
许多卑劣行为之一。”温宝裕看着我,我伸手在他的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相信他绝
对可以知道我说的是真心话,他吁了一口气,猜王降头师也吁了一口气。
我在这时,打开车门,走了出去。陈耳见我离开了车子,十分高兴,来到了我的身
边,低声道:“推测一一下猜王会对温宝裕说些什么?”
我摊开手:“降头师的花样太多了,我看无法作任何推测。”
我们一面说着,一面走开了几步,在芭蕉叶的掩映之中,回头看去,可以看到在车
中,猜王一面做着手势,正在和温宝裕说话,温宝裕用心听着。
我虽说没有刺探他人隐秘的习惯,但是好奇心极强烈,这时,我当然呀不到猜王说
些什么,而且,猜王是背对着我的。也正由于这样,温宝裕面对着我,他部种聚精会神
的神憾,我看得十分清楚。
在那一刹那间,我陡然想到,我和小宝熟稳之至,他在听了什么话之后,有什么反
应,我可以在事先料个八九不离十。那么,是不是也可以在他的反应之中,猜测他听到
了一些什么话呢?
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再也不愿转回头去,同时笑着对陈耳道:“不妨来猜一猜,现
在,降头师在说的事,一定极严重,你看小宝的神情,咦,他为什么忽然抓起耳朵来了?
一定是降头师说了一些令他敏感和不安的话。对了,你看小宝,不断变换坐的姿势,一
定是降头师的话,令他不安之极了。”
陈耳同意我的分析,一直“啊啊”应着。而突然之间,只见温宝裕陡然想站直身子
一在车厢中自然无法做到这一点,所以他又被逼坐了下来,但这个行动,也证明他心中
的震惊,至于极点。我和陈耳互望了一眼,我知道温宝裕的性格,要令他如此吃惊,一
定事情本身,非同小可,整件事,到现在,都诡异奠名,猾王要温宝裕去帮的事,也可
能怪诞之极,那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接着,又见温宝裕不住摇头,摇手——任何人都
看得懂这两种身体语言是代表着拒绝。可是猜王还在不断地说着,相隔虽然远,也可以
看得出,温宝裕陡然脸红了起来,一张俊脸,愈涨愈红。
可是他这时的神情,却十分古怪。人在突然之间,大量血液涌向头部,就会脸红,
脸红的原因,不外是侦怒、兴奋、害羞,等等。这时温宝裕的神情,竟然是害羞。
我大是讶异:“降头师说了些什么话,竟然令得小宝害羞了?”
陈耳苦笑:“不可思议之至,不过看他的表情,也像是很高兴。”
我点头:“真是奇哉怪也,可是他仍然不住在摇头,表示拒绝,咦,他想干什么?”
温宝裕这时,身子向后一缩,陡然打开了车门,连滚带跌,离开了车于。
在他滚跌出车子的同时,我也听到了他的叫声,他叫得十分急促,听起来有点凄厉,
由此也可知他的内心,是何等焦急。
他在叫:“不,不,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你怎么能想出这样的方法来?绝不可以,
我一定不会答应,绝对不会答应。”
他出了车子之后,一直在叫着,甚至没有机会站起来,也或许是由于他震惊太甚,
一时之间,顾不得站起身,他在地上滚动了几下,看来极其狼狈。
一看到这等情形,我自然立时向前进去,可是我才跨出半步,陈耳在我的身后,用
力拉住了我,他显然比我更早一步知道将会有什么事发生。
果然,就在这时,只听得猜王降头师发出一下怒吼声,胖胖的身子,自车厢中出来,
一步就跨到了温宝裕的面前。
温宝裕反手撑在地上,仰脸看着他,他则居高临下地盯着温宝裕,两人之间强弱悬
殊,可是温宝裕还在叫:“不,我不答应。”
猜王恶狠狠伸手指向温宝裕,我一看这情形,温宝裕可能要吃大亏,所以我用力一
挣,挣脱了陈耳,一面叫:“喂,他不愿做的事,你不能强迫他去做。”
猜王看来动了真怒,他并不望向我,只是扬手向我一指,喝:“你站住,别出声。”
我倒真的在那一刹那间,怔了一怔,原因很简单,是因为我有记忆以来,还没有什
么人向我这样呼喝过,以致我听来陌生之极,要想上一想,才知道那样的呼喝,代表着
什么意思。
我弄明白了猜王呼喝的意思,自然不会停下来,仍然继续向前奔,猜王指向我的手,
迅速缩了回来,并且立即在他的腰际,轻拍了一下。
(接下来发生的事,可以进入任何的神怪小说和神怪电影之中。)
(事实上,现实生活中许多怪异的事,都超过小说中的描述。)
(著名的武侠小说家金庸,在见到了现受中国国防部观察研究的异人张宝胜的种种
特异功能之后,感叹说:武侠小说中写的武功,往往被人讥嘲为不可能,要是在小说中
写人能穿墙而过,能发高温烧东西,不被人骂死?可是实际上,就有这样的异人,会这
样的异能。)
(金魔小说“笑傲江湖”之中有一个小情节:西湖梅庄中的黑白子,把手指浸在一
盆水中,令得这盆水结冰,使令狐冲能喝上冰冻葡萄酒。)
(曾有一个批评家,引用实用科学的观点,对这小情节大加批评,结论自然是“不
可能”。)
(如果异人张宝胜的异能之一,是人体发出的热度,可以达到纸张的燃点,那么,
黑白子的这种异能,也就没有什么不可能。)
(异人张宝胜的每一种异能,用实用科学的观点来看,都属于不可能。可是这不是
争论可不可能的问题了,事实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只证明了人类的实用科学解释不了那
些异象。)
(实用科学不能解释的事极多极多。)
(记述在这个故事中的降头术,就是实用科学无法解释而实际存在的异象之一。)
猜王降头师的手才在腰际一拍,“嗖”地一声响,阳光之下,就闪起一股灿烂之极
的彩影,就要再给我看上十遍,我仍然会以为那是忽然之间,有什么法宝,自他的身上
飞了起来。
那股彩影来势快绝,几乎是直扑向我,我反应极快,立时后退,彩影在我面前只有
半公尺处落下,我这才看清,彩影就是猜王腰际那条怪蛇。
怪蛇由于陡然窜过来时,速度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