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 男 子
谭 剑
我 做 教 授 的 贴 身 助 手 巳 经 有 五 年 了 , 最 初 只 是 协
助 研 究 , 久 而 久 之 , 到 现 在 连 她 的 起 居 饮 食 都 由 我
一 手 包 办 , 因 此 对 她 的 脾 性 十 分 熟 悉 , 甚 至 比 她 自
身 更 清 楚 。
教 授 为 人 冷 静 、 听 明 、 勤 奋 、 分 析 力 强 , 没 甚 麽
大 缺 点 , 只 有 颇 为 严 重 的 自 恋 倾 向 。 心 理 学 上 有 个
名 词 叫 「 水 仙 病 狂 」 , 指 的 就 是 像 她 这 种 人 。
她 每 天 早 上 起 床 後 做 的 第 一 件 事 , 就 是 坐 在 床 边
那 张 落地 大 镜 前 , 从 各 个 角 度 摆 出 不 同 的 「 甫 士 」 ,
左 看 右 看 , 直 到 大 概 十 五 分 钟 後 满 意 为 止 , 才 欣 然
动 身 做 其 他 事 情 。
教 授 还 有 更 多 可 以 表 现 出 她 自 恋 到 近 乎 病 态 的 实
例 , 如 花 上 三 小 时 洗 澡 、 花 三 千 块 买 支 去 皱 膏 、 拍
过 三 次 沙 龙 靓 相 。 她 身 分 证 上 四 十 二 岁 , 其 实 是 虚
报 的 , 正 确 答 案 是 四 十 五 , 我 偷 看 过 她 的 日 记 ! 但
你 也 知 道 , 我 一 向 不 喜 欢 揭 人 私 隐 , 这 就 不 细 表 了
。
当 然 , 不 可 不 提 的 是 , 去 皱 膏 事 後 证 明 完 全 无 效
, 「 又 一 次 」 被 坑 掉 ! 至 於 她 放 大 了 挂 在 墙 上 的 沙
龙 靓 相 , 我 每 次 用 膳 到 不 敢 正 视 , 以 免 倒 胃 。
写 到 这 里 , 不 必 多 想 也 知 道 , 教 授 至 今 还 没 嫁 人
。 她 年 青 时 还 算 美 , 当 然 是 和 现 在 相 比 而 言 。 但 ,
女 人 嘛 ! 岁 月 不 留 情 。 十 几 年 来 都 泡 在 实 验 室 里 ,
狐 狸 精 都 变 猪 精 ! 现 在 巳 无 复 当 年 美 貌 。
不 过 , 认 真 算 起 来 , 她 也 是 活 该 。 自 懂 事 以 来 ,
她 认 为 当 今 世 人 都 没 有 多 少 个 男 人 配 得 上 她 这 个 绝
色 美 女 ! 所 以 , 她 在 二 十 岁 弱 冠 之 年 立 下 宏 愿 , 非
玉 树 临 风 英 明 神 武 勇 猛 果 敢 天 赋 异 禀 者 不 嫁 。 四 大
条 件 缺 一 不 可 。
然 而 , 经 过 近 十 年 的 苦 苦 等 待 , 教 授 的 宏 愿 仍 未
见 实 现 。 有 见 及 此 , 教 授 决 定 不 再 期 待 奇 迹 出 现 ,
情 爱 之 事 不 过 是 俗 人 所 为 。 她 决 定 要 将 自 己 献 身 科
学 研 究 之 途 , 为 人 类 的 未 来 作 出 伟 大 的 贡 献 。 她 希
望 能 用 生 化 工 程 造 一 个 匹 配 她 的 男 人 。
於 是 , 在 十 五 年 前 , 她 开 始 一 个 名为 「华 伦 天
奴」 的 生 化 实 验 : 先 从 世 界 各 地 搜 集 美 男 子 的 遗 传 基
因 , 然 後 用 电 脑 分 析 , 从 中 找 出 这 些 遗 传 基 因 的 相
同 之 处 , 谱 成 配 方 , 接 著 「 照 单 执 药 」 般 的 用 人 工
合 成 法 调 整 遗 传 基 因 , 最 後 加 上 她 自 己 的 遗 传 基 因
制 成 胚 胎 , 放 在 巨 大 的 成 长 加 速 器 里 培 养 。
如 是 者 过 了 十 五 年 , 她 也 每 天 都 在 实 验 室 里 泡 ,
蹉 跎 了 不 少 岁 月 。 如 果 她 拿 这 些 时 间 去 相 亲 , 好 好
找 个 依 归 , 也 许 不 会 落 得 今 日 仍 是 孑 然 一 身 的 下 场
。
当 然 , 这 些 纯 属 教 授 的 私 人 问 题 , 与 我 无 关 。 我
每 天 的 工 作 就 是 检 查 在 成 长 加 速 器 里 华 伦 天 奴 的 身
体 状 况 , 记下 他 的 资 料 供 教 授 过 目 。 根 据 教 授 说 , 在
成 长 加 速 器 里 过 一 天 , 就 等 於 在 我 们 的 世 界 过 两 天
。 所 以 , 华 伦 天 奴 现 年 巳 三 十 岁 , 但 还 是 比 教 授 年
轻 。 然 而 教 授 表 示 根 本 不 介 意 嫁 给 一 个 比 自 己 年 轻
的 男 人 , 又 反 问 我 : 哪 个 「 女 孩 子 」 会 嫁 给 一 个 年
老 色 衰 的 臭 男 人 ?
为 了 保 著 饭 碗 , 我 当 然 连 连 点 头 说 是 。 四 十 多 岁
还 自 认 是 女 孩 子 , 简 直 , 不 , 要 , 脸 !
管 她 是 女 孩 子 也 好 , 男 孩 子 也 好 。 等 了 十 多 年
,教 授 大 功 告 成 的 日 子 终 於 来 临 。 她 算 出 华 伦 天 奴 巳
经 完 全 成 长 , 可 以 脱 离 成 长 加 速 器 和 外 界 接 触 了 。
於 是 选 定 二 月 十 四 日 这 天 , 为 华 伦 天 奴 的 「 出 册 日
」 。 名 字 是 我 私 下 改 的 。
好 不 容 易 终 於 到 了 这 一 天 , 教 授 想 是 兴 奋 得 彻 夜
未 眠 , 两 眼 发 赤 的 走 进 实 验 室 里 。 在 昏 黄 的 灯 光 照
射 下 , 地 上 那 根 高 身 圆 筒 的 成 长 加 速 器 显 得 有 点 突
兀 , 带 种 说 不 出 的 诡 异 。
没 有 特 别 隆 重 的 仪 式 , 没 有 电 视 台 转 播 , 也 没 有
记 者 采 访 。 教 授 冷 静 地 按 钮 , 筒 盖 随 即 自 动 打 开 ,
是 时 一 股 白 烟 从 加 速 器 里 急 急 窜 出 , 像 瀑 布 般 沿 边
泻 落 , 到 地 时 还 没 散 去 , 倒 像 重 重 波 浪 排 山 倒 海 向
我 们 冲 来 , 气 势 十 分 雄 伟 壮 观 。
华 伦 天 奴 爬 起 来 了 ! 我 看 见 他 头 部 的 黑 影 , 接 著
是 肩 膊、 手 臂 。 他 两 只 粗 壮 的 手 用 力 一 撑 , 大 半 个 身
子 巳 经 暴 露 出 来 , 最 後 他 小 心 翼 翼 地 提 起 双 腿 , 翻
出 居 住 了 十 五 年 的 老 地 方 。
他 站 定 後 , 我 们 才 能 好 好 仔 细 打 量 他 : 昂 藏 六 尺
, 气 宇 轩 昂 , 肌 肉 结 实 , 手 瓜 起 辗 , 浑 身 上 下 没 有
一 块 赘 肉 。 即 使 是 面 型 和 五 官 , 也 是 配 搭 一 流 。 不
怒 而 威 , 帝 王 之 相 。
「 好 美 。 」 教 授 赞 叹 地 道 。
他 微 笑 了 , 像 是 回 报 , 不 过 笑 容 有 点 诡 异 , 嘴 唇
向 上 弯 , 港 产 片 的 歹 角 笑 时 也 是 这 个 模 样 。 尤 其 那
对 眼 眉 , 蹙 得 真 邪 气 。 我 突 然 灵 光 一 闪 , 我 和 教 授
会 不 会 巳 经 做 了 个 人 类 史 上 最 恐 怖 、 最 变 态 的 怪 物
出 来 ? 就 像 科 学 怪 人 那 样 , 最 後 不 受 控 制 , 狂 性 大
发 把 我 们 杀 死 。
他 慢 慢 踏 步 走 来 。 那 对 手 臂 比 我 的 大 腿 还 要 粗 ,
显 然 强 劲 有 力 。 我 真 怕 他 两 手 一 伸 , 掐 著 我 和 教 授
的 喉 咙 , 用力 一 扭 , 甚 至 不 必 用 力 , 不 消 半 秒 , 我 们
就 会 一 命 归 西 !
纯 情 的 教 授 显 然 还 不 知 道 大 难 临 头 , 两 眼 仍 露 惊
叹 之 色 。 这 样 也 好 , 对 我 有 利 , 於 我 有 益 。 我 两 脚
灵 巧 地 走 位 到 教 授 背 後 , 准 备 一 有 突 发 之 事 , 就 用
尽 全 身 之 力 把 我 所 敬 爱 的 教 授 向 她 心 爱 的 华 伦 天 奴
的 怀 抱 推 出 去 … … 。
他 又 向 我 们 笑 了 , 笑 得 真 诡 异 , 像 鬼 魅 , 然 而 嘴
边 流 了 点 口 水 , 你 看 , 这 分 明 是 吃 人 前 的 徵 兆 ? 终
於 露 出 狐 狸 尾 巴 了 。 他 缓 缓 举 起 右 手 , 握 成 半 拳 状
, 揍 到 嘴 边 , 最 後 把 大 姆 指 塞 进 嘴 里 吮 吸 。
这 是 甚 麽 攻 击 姿 势 ? ! 我 完 全 看 不 出 , 正 在 猜 想
时 , 倏 然 听 到 怪 叫 一 声 。
「 白 痴 ! 」
这 是 教 授 倒 下 前 , 我 听 到 她 说 的 最 後 一 句 话 。
21/1/97
三湘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