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钜子
1
(锺杰甫译)
行商━━……依心灵历史学定律,基地的经济控制日益增强。行商日渐富有,权力则随
之而来……有时候大家忘了马洛也出身於一般行商;但永铭史籍的是,他终究成为极星历史
上第一个富可敌国,而……银河百科全书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苏火轮将小心
修剪的指甲合拢,道:「蛮伤脑筋的。事实上━━照我看是十拿九稳━━这回又是一次谢东
危机。」
对面的人在他史迈诺式样的夹克口袋里掏摸雪茄:「我没意见,老苏。每到市长大选,
政客都会开始大喊『谢东危机』,毫无例外。」
苏火轮微微一笑:「我不是在竞选,马洛。我们面对了核子武力,而且不知道是打那儿
冒出来的。」
来自史迈诺的行商长马洛,静静吸了口烟,神情漠然:「说下去。有话直说,不要拐弯
抹角。」马洛从不犯一般外地人的错误,对基地佬过份恭敬。他或许是个外地人没错,但人
该有的尊严还是要有。
苏火轮指著桌上的立体星图,调整几个控制钮,图上一丛约莫半打的星系泛出红光。
「那里,」他沉声道:「是高瑞共和国。」
行商颔首道:「我去过。臭狗洞一个。名义上是共和国,只不过是每次都由姓高的人当
选大统领的那种。要是你不喜欢,你就倒大楣了。」
他抿嘴重述一遍:「我去过。」
「但你回来了,别人却不见得都那麽幸运。去年一年当中,尽管在互不侵犯协定之下,
仍然有三艘商船在该共和国领域失踪。这几艘船都配备了普通核子炸弹和力场防护。」
「那些船失踪前的最後留言是什麽?」
「例行报告。没别的。」
「高瑞怎麽说?」
苏火轮目光一闪,嘲讽道:「问也问不得。基地在边区的最大资产便是它的威名。你以
为咱们丢了三条船,还可以请他们帮忙找找?」
「好罢。现在该告诉我,要我来做什麽了吧?」
苏火轮从不浪费时间来发脾气。做为市长的秘书,要应付反对党议员、活动职位的人、
所谓的改革者、和自称找到谢东计画未来历史完整途径的怪客;有了这许多历练,他早练就
喜怒不形於色的恒定功夫。
他井然叙道:「等会儿。看,一年之中在同一区域损失三条船,不可能是意外;而只有
更强大的核武才能击败核子武力。问题马上来了:如果高瑞有核兵器,是打那儿来的?」
「打那儿来?」
「有两种可能。要不是高瑞自己建造起来━━」
「再等八辈子罢!」
「没错!但另一种可能则是,我们即将遭叛贼所噬。」
「你这麽想?」马洛话声阴冷。
秘书静静一笑:「这种可能并非不可思议。自从四王国归并基地协约之後,我们就得和
各个王国之中为数众多的反对团体打交道。每个过去的王国都有逊位王孙和末代贵族,这些
人可不会长久佯装敬爱基地。可能有些正在开始活动也说不定。」
马洛脸色暗暗泛红:「我懂了。你是不是有什麽话要对我说呢?我是史迈诺人。」
「我知道。你是史迈诺人━━生於史迈诺,前四王国之一。在基地受教育成为基地人,
但骨子里是个外地人━━外国人。无疑的,你祖父在安略南与罗礼士交战期间受封男爵,而
你的封邑在舒玛克土地改革时充了公。」
「不,黑暗太空在上,没这回事!我祖父是个低贱的流浪汉,基地接管以前在矿坑里挣
一点吃不饱饿不死的卖命钱过日子。我和旧政权毫无瓜葛。我确实生於史迈诺,但是银河为
证,我绝不因身为史迈诺人而感到惭愧。你暗示背叛的狡狯技俩唬不了我,我不会就此哈腰
曲膝。现在你要下令逮捕或控告都可以,我不在乎。」
「我的好行商长!你的老祖宗是史迈诺王公还是银河头号穷光蛋,我根本不在乎。我所
以罗里罗嗦地提及你的出身,只是为了向你表示我对这些毫无兴趣。显然你误会了。现在话
说从头。你来自史迈诺,你了解外地人,况且你是个最棒的行商,到过高瑞,认识高瑞佬。
那就是你要去的地方。」
马洛深吸了一口气:「去当间谍?」
「完全不是。去做你的行商━━不过睁大眼睛,看看能否找出核武的来源。
由於你是史迈诺人,我可以提醒你,丢掉的船当中有两艘载有史迈诺船员。」
「几时出发?」
「你的船几时备妥?」
「六天之内。」
「就那时出发。舰队总司令部会提供一切细节。」
「成!」马洛起身,随便挥了挥手,大步出门。
苏火轮等著,小心伸展他的指头,放松肌肉,然後耸耸肩膀,走进市长的办公室。
市长关掉监视器靠上椅背:「你觉得怎样?老苏。」
「也许他是个好演员。」苏火轮两眼直视前方沉思道。
2
同一天晚上,在韩定大厦二十一楼苏火轮的单身寓所中,孟立瓯缓缓啜饮美酒。孟立瓯
瘦小佝偻的躯体担负了基地的两大职务。在市长的内阁中他是外交部长,而对基地以外的外
围世界,他是教会的总主教、圣粮总监、大庙总管以及其他诸如此类数不清的响亮称号。
他正开口道:「但他同意让你送那行商走,这就不错了。」
「也没什麽。」苏火轮道:「眼前看不出任何结果。整个策略还是挺不成熟的,因为我们
无法预见结局。只不过是尽量把绳索放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套到点什麽罢了。」
「没错。而这马洛是个能干的人,要是他不肯束手就范当冤大头呢?」
「非得赌一赌不可。如果有人通敌,这个干练小子必定有一份;要是没有,我们用得著
能干的人来查明真相。我会派人监视马洛的。你的酒杯空了。」
「不,谢了,我喝够了。」
苏火轮倒满自己的酒杯,耐心忍受对方面露不安作出神状。
不论他失神想著什麽,总主教犹豫不决地回过神来,突然间以几乎可说是粗爆的口吻问
道:「苏,你在打什麽主意?」
「我会告诉你,老孟。」他张开锋利的双唇:「我们正陷入谢东危机之中。」
孟立瓯一瞪眼,轻声道:「你怎麽知道?谢东又在轮回屋里现身了?」
「用不著,朋友。来,只要推理一下。自从银河帝国放弃边区,丢下我们自生自灭之後,
还不曾遇上拥有核武的对手。现在破天荒头一遭,有一个冒了出来。就算只有这件事也已经
够瞧的了,何况还不止於此。七十年来第一次,我们面对了重大的内部政治危机。内外交迫
的双重危机同时到来,可以说不容置疑。」
孟立瓯眯上双眼:「如果全部理由就是这些,那麽还不够。到目前为止已经有过两次谢
东危机,每次基地都受到严酷考验。要是没有危险,就根本不算是危机。」
苏火轮没有显露其不耐:「危险就要降临了。等到大难临头,白痴也知道危机来了。对
国家的真正贡献,是要能防范於未然。听著,老孟,我们循著一条计画好的历史道路前进;
我们知道谢东找出未来历史的发展机率;我们知道有一天基地会重建银河帝国;我们知道会
花上一千年左右;而我们知道在这段期间必须面对某些特定的危机。
「第一次危机在基地建立之後五十年来到,再过三十年,又是第二次,而那次至今将近
七十五年。时候到了,老孟,时候到了。」
孟立瓯摸摸鼻子犹疑道:「你定好了应付危机的策略?」
苏火轮点点头。
「而我,」孟立瓯续道:「也有一份角色在里头?」
苏火轮再次点头:「在对抗外来的核武威胁之前,得先把自己家里安顿好。
这些行商━━」
「啊!」孟立瓯挺起身子,眼光逐渐锐利。
「正是那些行商。他们派得上用场,可是实力太强━━也太难控制。他们是外地人,却
没有受过宗教教育。我们一方面把知识放手交给他们,另一方面又放松了最强有力的羁索。」
「如果能证明有人背叛?」
「如果能够,直接行动便会简单有效,但是意义不大。就算他们当中没有人背叛,总还
是社会上的不稳定因素。不能指望这些人以血缘或爱国心和我们结合,甚至宗教上的崇敬也
不成。自韩定时代以来将我们视为圣地的外围省份,可能会在俗人领导之下脱幅而去。」
「我都知道,但解决━━」
「必须在谢东危机日益严重之前解决。如果外有核武内有家变,赌注就未免太大了。」
苏火轮放下抚摸已久的空杯子:「很显然是你的责任。」
「我?」
「我不行。我的职务是官派的,没有民选背景。」
「那市长━━」
「不可能。他的个性消极透了,只有打太极拳才虎虎生风。若是有个能要胁改选的独立
政党兴起,他会给人牵著鼻子走。」
「可是,老苏,我缺乏处理实际政务的才干。」
「交给我行了。谁知道呢?老孟,自韩定以後,教务和政务向来是由不同的人领导,也
许该是合而为一的时候了━━假使你做得好的话。」
3
在城市另一头朴素的家居住宅中,马洛进行著第二个约会。他听了很久,终於慎重说道:
「是,我听说过你争取议会中行商席次的努力。但为什麽找我,老庹?」
庹遐面露微笑。这人不管你有没问他,都会时时刻刻提醒你,他是第一批来到基地接受
非宗教高等教育的外地人。
「我自有道理。」他道:「还记得第一次和你见面?去年的时候。」
「在行商大会里头。」
「对。你主持会议,把那些粗胚摆布得服服贴贴、水里来火里去的。对基地民众而言你
也很好。总之你有股魔力━━至少是奇异的公众吸引力,其实是一样的啦。」
「很好。」马洛示以冷淡:「但何必在这时候?」
「因为现在机会来了。你可知道教育部长已经递上辞呈了?还没有公开,不过就快了。」
「你又怎麽知道?」
「那个嘛━━甭提了,」他故示厌恶地挥一挥手:「错不了。行动党就要公开决裂,咱们
可以乘这机会宰了他。可以直接了当要求给予行商平等待遇━━或者,至少要民主,赞成或
反对。」
马洛懒懒坐回椅子,瞪视自己肥厚的手指:「嗯哼,抱歉,老庹。下周我要外出公干,
你只好找别人了。」
庹遐两眼一瞪:「公干?那种公事?」
「超高度机密,三A第一优先,诸如此类的,你知道。得和市长本人的机要秘书会商的
那种。」
「毒蛇苏?」庹遐似乎给激怒了:「玩什麽把戏!那混球想把你给甩了,马洛━━」
「静下来!」马洛双手盖上庹遐紧握的拳头:「先别发火。要真是陷阱的话,总有一天我
会回来算这笔账;如果不是,你的毒蛇苏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听著,谢东危机就要到了。」
马洛期待对方有所反应,但是一点也没。庹遐只是瞪眼道:「什麽谢东危机?」
「银河啊!」马洛大感泄气,顿时暴怒:「你上学校尽是在泡妞喝茶吗?
问的这算是那一门子没脑袋的笨问题?」
老者皱眉道:「如果你愿意解释━━」
静默好一会儿之後,「我解释给你听。」马洛放松眉头,娓娓道来:「当银河帝国自边区
衰退,银河尽头恢复野蛮并脱幅而去之际,谢东和一群心灵历史学家在这一团混乱当中建立
了一个殖民地,也就是基地,以便保存艺术、科学及工程技术,形成第二帝国的核心。」
「哦,对了,对了━━」
「我还没说完。」马洛寒面说道:「基地的未来途径,已经根据心灵历史学设定妥当,并
且高度发展,而途中安排了一系列的危机,以便我们受限於预定到未来新帝国的一条道路。
每次危机,每次谢东危机,都为我们的历史开辟新天地。现在正接近下一个━━也是第三个。」
庹遐皱眉道:「好像学校里提过,可是我毕业很久了━━比你久得多了。」
「我想也是。算了。要紧的是,我在危机发展途中给人送到外地。不知道回来的时候能
有什麽收获,但是议员选举年年都有。」
庹遐抬头道:「你已经有了线索?」
「没有。」
「定好了计画吗?」
「一丁点儿也没。」
「那━━」
「没事。韩定说过:『成功光靠计画周详是没有用的,还得要随机应变。』。
我很能随机应变。」
庹遐摇著头犹疑不定,两人相视而立,一言不发。
突然间马洛很认真地冒出一句:「这样好了,跟我一块儿去如何?别瞪眼,老兄。在你
决心踏入政界搅和之前也曾经是个行商。至少我是这麽听说啦。」
「你要上那儿去?告诉我。」
「先朝华松梁堑道走,进入太空之前我不能再多说。怎麽样?」
「假使苏火轮要我待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呢?」
「不见得。如果他急著想甩开我,那你还不是一样?话说回来,行商要是不能挑选自己
的船员,那还有人愿意上太空闯荡!我爱挑谁拣谁便挑谁拣谁。」
老者眼中闪耀诡异的光芒:「好,我去。」他伸出手来:「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出航。」
马洛紧握对方的手上下摇晃:「好!好极了!现在我得去集合船员。你知道远星号码头
在那儿吧?明儿个船上见!」
4
高瑞是历史上常见的现象:除了国号之中有共和二字之外,没有那一方面不是实行绝对
君主专制统治。於是它既拥有一般专制政体的绝对权力,又毋须受制於君主政统之下帝王的
体面:所谓的荣誉,和礼法。
高瑞的物质水准不高。银河帝国弃之而去时,只留下无言的纪念碑和破败的建筑物,为
过往的岁月存证。
而在基地未到来之前━━在统治者大统领高雅柏的勇猛决心之下,不论行商或教士都受
到极严厉的节制甚至禁止,在此之前基地终究未有尺寸立足之地。
太空航站已经老朽腐坏,令远星号的船员倍觉凄凉。朽败的机棚造就的霉烂气息,让庹
遐焦燥难安混身不自在,一个劲儿地打牌。
马洛冥思道:「商机大好。」静静望向观景窗外。到目前为止,高瑞实在不值一提。一路
平静无事,前来迎截远星号的高瑞战船,要不是既小又破的古迹、就是丑陋笨重的旧货。他
们谨慎戒惧保持距离,一个星期过去了依然如此,而马洛求见当地政府也一直未见回音。
马洛重复一遍:「商机大好。可以说是未开发的处女地。」
庹遐抬头满脸不耐,把纸牌丢到一旁:「你到底打算干什麽,马洛?船员抱怨不已,官
长满心忧虑,而我一肚子疑问━━」
「疑问?怀疑什麽?」
「目前的情势,还有你。我们要做什麽?」
「等。」
老行商鼻孔出气,满脸通红怒道:「你快瞎了,马洛。我们四周头顶都是警卫船,要是
他们准备把咱们打进十八层地狱呢?」
「他们已经等了一星期。」
「说不定是在等待援军。」庹遐双眼冷酷锐利。
马洛忽然坐下:「对,这点我也想过。你瞧,这可是个大问题。第一,我们轻易来到这
里。这点可能意义不大,因为去年超过三百艘船当中,化作青烟的不过三艘,百分比太低。
不过也可能意味著,他们配备核武的舰只数量不多;因此除非数目增加,否则没有必要时不
敢轻易暴露出来。
「另一方面,也可能他们根本没有核子武力。或者是有但必须保持隐秘,以免我们察觉
一些什麽。毕竟劫掠不小心的轻武装商船是一回事,而和正牌的基地使节周旋又是另一回事;
特别是这位使节的出现意味著基地已经开始怀疑。
「总括来说━━」
「慢点,马洛,慢点。」庹遐举起双手:「你讲得太多,快让我吃不消了。
你的重点在那里?直截了当说了好吗!」
「不剖析明白,事情便难以索解。庹老,我们彼此都在等候。他们不晓得我在做什麽,
而我不知道他们手上有什麽。我算是处於劣势,因为我只有一条船,要对抗他们整个世界━
━搞不好还有核子武力,我没有能占上风的本钱。
当然是很危险,他们说不定已经挖好了坑等咱们入土,不过咱们出发之前就有这种觉悟
了。还有什麽别的事好做?」
「我不━━咦,那是谁?」
马洛耐心抬头,调整了接收器,值星班长粗犷的面庞出现在萤幕上。
「说话,班长。」
班长道:「抱歉,长官。船员让一位基地教士进来了。」
「什麽?」马洛霎时脸色发青。
「教士,长官。他需要治疗,长官━━」
「会有更多人需要治疗了,班长,为了这桩屁事。下令全员就战斗位置!」
船员休息室立刻空无一人,五分钟後连下班的人也都坐上炮位。在边区各星系的无政府
地域中,速度乃是船员的最高美德,而行商长的船员在这方面更是出类拔萃。
马洛慢慢走进,把那教士从头到脚看了个钜细靡遗。他的眼光移向丁特副官,对方不安
地挪到一边,和表情木然身形僵硬的值星班长狄蒙靠在一块儿。
行商长转头朝向庹遐,沉思了一会儿:「这麽著,庹老,把所有官长,除了协调官和弹
道官之外,都集合到这儿来,不要惊动大家。其馀船员原位待命。
」
有五分钟空档,马洛走进盥洗室,看看门闩後边,拉了拉窗上的厚重布幔。
他总共在里头花了半分钟,回来时嘴边不自觉地哼著小调。
人员鱼贯而入。庹遐跟在队伍後面,悄悄带上了门。
马洛沉声道:「首先,是谁没得到我的允许,就擅自放这个人进来?」
值星班长踏步上前,其馀人等纷纷侧目:「报告长官。没有什麽特定的人,那是共同的
默契。可以这麽说,他是自己人,而那些外国佬━━」
马洛止住他的话头:「你说的我有同感,也很同意。这些人,都是由你指挥的吗?」
「是,长官。」
「这次状况解除後,他们受个别禁闭一个星期,同时间内你本人解除一切指挥职务。明
白吗?」
班长面不改色,但看得出肩头稍稍颓然下垂,接著俐落答道:「是,长官。」
「可以走了。到你的炮位去。」
门在他身後关上,一阵嘈杂平地而起。
庹遐进言道:「何必罚他,马洛?你知道高瑞人会宰了被俘的教士。」
「违背我的命令本身就不对,不问动机是好是坏。没有我批淮,任何人不可以随意进出。」
丁副官喃喃抗议道:「七天在这里乾耗著,这样子不能维持纪律。」
马洛冷冷说道:「我就可以。在理想状况下维持纪律不算什麽;面对死亡的时候要是不
能派上用场,纪律就毫无用处。教士在那里?带他来见我!」
当他们把穿著绯红斗蓬的人小心扶上来时,马洛坐了下去。
「叫什麽名字,教士?」
「呃?」红袍人旋身朝向马洛,身躯僵硬、两眼迷离、左太阳穴有瘀青。
在此之前这人不言不动,或者至少马洛没看出来。
「名字,你这教士?」
教士突然热切地张开双臂作欲拥抱状:「孩子━━我的孩子。愿银河圣灵的双臂永远为
你张开!」
庹遐踏步上前,眼神苦恼,声音沙哑:「这人病了,谁扶他到床上去。马洛,让他上床,
给他看大夫。他伤得很重。」
马洛猿臂一伸,将他用力推开:「别吵,庹遐,否则我把你赶出去。报上名来,你这教
士!」
教士忽然两手交握作恳求状:「既然你们是文明人,请助我逃离异教徒之手。」
陡然泣不成声:「救救我!这些凶狠残忍的野兽正在追我,想用他们的罪恶使银河圣灵
蒙羞。我叫乔拍马,安略南人,在基地,就在基地,受的教育,孩子。我是圣教使者,受圣
灵感召来到此间。」喘息不已:「我在野蛮人手里受尽折磨,求你们念在同是圣灵子民的份上,
保护我、救救我!」
紧急警报骤尔大作,刺耳声中传来呼叫:「敌人出现!请指示!」
每一只眼睛都自动望向扩音器。
马洛恶咒一声,扳开通话器吼道:「保持警戒!就这样!」
他走近厚帘幕将之拨向一侧,冷冷朝外瞪视。
敌人!数千名成群结队的高瑞暴徒,大声怒吼著包围了整个远星号,苍冷炽烈的镁光火
炬稀稀落落逼近。
「丁特!」行商不曾转身,但後颈一片通红:「打开对外广播器,问他们要什麽、有没有
政府或是任何合法的代表。不要做任何承诺、也别恐吓他们,否则我杀了你!」
丁特转身走了出去。
马洛察觉一只大手搭到他肩膀上,他用力抖落开来。是庹遐。他的话声在马洛耳边嘶嘶
作响:「马洛,你一定要对这个人施予援手,否则怎能维护尊严与荣誉!他是基地的人,而
且他毕竟是━━是个教士。外头那些野蛮人━━你听见了没?」
「听见了,庹遐。」马洛话锋如刀:「我有比保护教士更重要的事得做。
我要做什麽就做什麽,而且,先生,谢东和银河所有圣人为证,你要是胆敢阻挡我,我
会扯烂你的喉咙!别挡著我的路,庹遐,否则这就是你的最後一步!」
他转身大踏步而过:「你!拍马教士!你知不知道,根据协定,不准基地教士进入高瑞
领土?」
教士全身颤抖:「我遵循银河圣灵的指引,孩子。如果野蛮人拒绝开化,岂不更证明了
他们需要指导?」
「扯到那儿去了,这教士!你同时违反了高瑞和基地的法律,在法律上我不能庇护你。」
教士双手再度高举,先前的张皇失措消翳无踪。经由船上的对外通讯系统传来一阵阵此
起彼落的嘈杂吼声、一波波隆隆作响的怒骂,使得教士两眼狂乱:「你听到了吗?跟我提什
麽法律,什麽由俗人所订的法律?世间有更高的律法。银河圣灵岂不曾说过:见死不救,非
人哉。岂不曾说过: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你难道没有枪?你难道没有船?难道基地不是在你背後撑腰?难道在所有这些之後支
撑你的,不是威临宇内的银河圣灵?」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这时船外的鼓噪声静止,丁副官不安地走进来。
「说!」马洛简截道。
「长官,他们要乔拍马这个人。」
「如果不给呢?」
「有各式各样的威胁,长官。不容易听得清楚,人太多了━━而且都很疯狂。有个人自
称是这个地区的首长,有权力指挥警察,可是他显然自己不能作主。」
「作不作得了主都无所谓,」马洛耸肩道:「他就是法律。告诉他们,如果这个首长还是
警察,还是不管什麽人物,一个人到船上来,就把乔拍马教士交给他。」
突然间他手上亮出一把枪:「我不懂得什麽叫抗命,我以前从没有过这种经验。可是如
果有人自以为可以教我,那我先要教他如何对付抗命!」
枪口缓缓转动,最後定在庹遐跟前。老行商极力克制,舒展了扭曲的面孔,放松了握紧
的拳头,两臂下垂,只在鼻孔里不时发出刺耳的嘶声。
丁特离开五分钟後,一个瘦小的身影自人群中走出,行动缓慢、不时踟躇反顾,显然既
忧且惧。他两度回头,却被群众的怒吼声逼回来。
「好罢。」马洛执枪打了个手势:「葛蓝和乌夏,带他出去。」
教士尖啸一声,举起手臂以僵直的指头比划著,宽袍大袖褪下,露出瘦骨嶙嶙的臂膀。
有这麽一瞬间,一道微微的闪光乍生又灭,马洛眨了眨眼,轻蔑地做了个手势。
当教士被两个人架起时,他顿时狂啸不止:「诅咒这个遗弃圣灵子民,见死不救为虎作
伥的人!让这双对求助者听而不闻的耳朵聋掉!让这双对无辜受害视而不见的眼睛瞎掉!让
这个出卖给黑暗邪魔的灵魂永世不得翻身!*
庹遐紧紧捂住双耳。
马洛轻抛手枪将之收起:「解散後,」声调平稳:「各就警戒位置。群众解散之後六小时
内,仍然维持全面警戒;随後四十八小时站双哨,到时再发布进一步指示。庹遐,跟我来。」
他俩一道走进马洛的私室,马洛比著一张椅子让庹遐坐下,他结实的身形略显佝偻。
马洛嘲讽也似地俯视:「庹老,」他道:「我很失望。看样子你在政界打滚三年,已经忘
了行商是怎麽过日子的。记住,回到基地也许我会讲民主,但要让我的船能够随心所欲如臂
使指,就多少要用点专制手段。我从不曾对船员拔枪过,今天如果不是你太不成体统,我也
不会这样做。
「庹老,你在船上没有官职,是受我邀请而来的,我会对你充份礼遇━━不过是私底下。
无论如何,从现在起,在我的官长和船员面前,我是『长官』
而不是『马洛』。一旦我下了命令,你要和新兵一样谨慎戒惧懔遵不误,否则就双手反
绑和新兵一块关禁闭!明白吗?」
政党领袖咽了口唾涎,勉强答道:「我道歉。」
「我接受!会害怕吗?」
马洛的巨掌握住庹遐瘦弱的指头。庹遐道:「我的动机没错,总不忍心就这样把人送出
去听凭宰割。那个软脚虾首长还是什麽的根本救不了他。这简直是谋杀!」
「没有办法。讲实话,这件事很不对头,你没注意到吗?」
「注意什麽?」
「太空航站位在无人地区的深处,突然间冒出一个逃亡的教士,那儿来的?
跑到这里,是巧合吗?大批群众聚集,又是那儿来的?大大小小城镇最近的也在百里之
外,可是他们不到半小时就来了。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庹遐应道。
「嗯,也许这个教士是给带到这里当作饵放掉。我们这位拍马教士朋友,看起来相当糊
涂,似乎还没有时间恢复理智。」
「是酷刑━━」庹遐痛苦地咕哝道。
「也许!但更也许是有人打算让我们表现骑士风范和侠义精神,好笨得去保护这个人。
他在此地违背了高瑞和基地的法律,如果我庇护他,等於向高瑞宣战,而基地根本没有立场
来保护『我们』。」
「这━━这太牵强。」
扩音器抢在马洛回答之前大吼:「报告!收到官方通信。」
「马上传过来!」
闪亮的圆筒在通信槽中发出喀一声轻响,马洛打开後摇出里面的银质信纸,用食指和拇
指抚摸监赏道:「首都直接电传,大统领用笺。」
一眼瞥过之後,马洛发出浅浅一笑:「我的想法太牵强,是吗?」
他将纸团丢到庹遐面前,补上一句:「交还教士之後半个小时,终於收到非常礼貌的邀
请去谒见大统领━━先前还等了七天。想来咱们是通过了一场考验。」
牋牋牋牋牋牋牋牋牋牋牋牋牋牋牋牋牐禒牋高大统领以人民领袖自许,灰色发梢散披肩
头,衣著随便,讲话带鼻音。
「此地不讲虚伪矫饰,马行商。」他道:「不允许浮夸不实。拿我来说,只不过是这个国
家的公民领导,大统领就是这个意思;而我也只有这个头衔。」
牋牽囱铀哉庖坏阋斐B悖骸甘率瞪希胰衔馐歉呷鸷凸蠊洌罴岫ǖ慕崦
艘蛩刂弧N姨倒蠊嗣窈臀夜谎蚕碛泄埠驼宓亩鞯洹!*
牋牎竿耆罚沉旄笙隆!孤砺遄萦Χ裕南氯创蟛灰晕唬籂牋「敝人以为这是
大力维持两国政府间和平友谊的最重要因素。」
牋牎负推剑“。 勾笸沉煜÷涞陌仔耄嬷喑钌聘械谋砬榕ざ籂牋「边区再没有别
人的心比我更爱好和平了。我可以真心诚意地说,自我声名显赫的父亲,将国家领导的地位
交付给我以来,和平时代就从未间断过。也许我不该提起,」他轻笑一声:「但有人告诉我,
民众━━应该说公民同志━━都称我做『敬爱的领袖』。」
牋犅砺宓哪抗庠谙感恼栈さ幕ㄔ爸杏我啤D切┡浯煨凸殴值匀皇掷骱Φ奈淦鳌
⑶狈囊桓勺澈海残砜梢运凳怯美捶辣嘎砺宓模徽獾悴荒牙斫猓」懿贾玫姆轿挥行┕
忠臁5腔啡乒畹母止俏剑蛳匀辉谧罱痈卟骨抗ォフ庀罟ぷ骱汀壕窗牧煨洹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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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保生大庙林立,随即设立宗教学校,赋予教会各级执事自治权,结果呢?
亚斯岗成为基地体制中牢不可分的一部份,而祖师连自己的内裤都保不祝噢,不行!不
行!独立民族的尊严绝不能如此蒙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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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们可以无限量供应你,每一组的代价只是相当於一千元的精铁。对你而言利润是百
分之九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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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想想,要是你让政府以百分之九百的利润专卖的话,你的财产一定快速增加得自己都
来不及数清楚。对民众而言,花在货物上的钱已经很值得了,他们不需要知道你本人付了多
少。而且,再告诉你,这些东西没有一样需要教士监管。
所有人都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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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为之一惊。马洛笑了出来,捡起半张钢片靠在膝盖上:「切割长度可以精确到百分
之一寸,而两寸厚的钢板也可以用这东西轻易划开。要是算准了厚度,可以把钢板放在木桌
上,切开以後,桌上连皮都没擦掉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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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帝国的太阳战舰标志!
帝国!好刺耳的字眼!一个半世纪过去,而深居银河不知处的帝国又回来了,再度伸出
巨掌意图染指边区。
马洛笑了!
9
远星号升空两天了。马洛在私人舱房召见资深副长卓德,交给他一个信封、一卷微影片
和一颗银球。
「从现在起一小时後,副长,你担任远星号的代理舰长,直到我回来━━要是我回不来,
你就永远做下去。」
卓德正待站起,马洛专横地挥手将他压下。
「安静听好。信封里装的是目标星球的详细位置,在那里等我两个月。如果两个月没到,
基地就找到了你,微影片里有我这次任务的报告。
「要是万一,」他话声阴郁:「两个月期限到了,而我没有回来,基地舰队也没有找到你,
就回到极星,交上定时信囊当作我的报告。明白吗?」
「是,长官。」
「不准任何人,在任何场合,透露关於我正式报告的半点蛛丝马迹。」
「要是有人问起呢?」
「你们什麽也不知道。」
「是,长官。」
面谈结束。五十分钟後,远星号的舷侧轻轻滑出一艘救生小艇。
10
白奥侬是个老得一无所惧的老人。自从前次暴乱之後,他就带著由破坏中抢救出来的藏
书在边境此地离群索居。他身无长物,再不必担心损失什麽,所以面对入侵者丝毫不假辞色。
「你的门开著。」陌生来客解释道。
此人声调简洁刺耳,但白奥侬没漏看了环挂其腰际的奇形精钢火器。而在晦暗的小室之
中,白奥侬看到此人身周围绕著力盾的晕光。
他面露倦容道:「没有关门的必要。找我有事吗?」
「是的。」来客依然站在屋子中间,他的身材既高又壮:「这附近只有你这一间屋子。」
「这儿是很荒凉没错。」白奥侬表示同感:「不过东边有个小镇,要我告诉你怎麽走?」
「稍等一等。可以坐吗?」
「只要椅子撑得住你。」老人板脸说道。椅子和人一样老,不过似乎同样也有过辉煌的
过去。
来客道:「我名叫马洛,来自遥远的省份。」
白奥侬点头笑道:「你的舌头早就不打自招了。我是西万尼人白奥侬━━前帝国贵族。」
「那这儿的确是西万尼了。我只靠旧地图来带路。」
「那可确实是旧了,指错了星球的位置。」
对方两眼出神之际,白奥侬不动如山,但注意到那人身周的核能盾已经消失了。他不由
得意兴索然,承认自己对外地人而言已经不再值得戒备━━甚至於,不论是好是坏,对敌人
而言也是一样不值得戒备。
他说:「我家徒四壁,物资有限,要是你的肠胃受得了黑面包和乾玉米的话,我可以分
你一些。」
马洛摇头:「不,我吃过了,而且不能久留。我只需要知道往行政中心的路怎麽走就行
了。」
「早说不就结了。就算我穷得这样,说几句话也损不了什麽。你是要去星球的首府呢,
还是帝国行省的省会?」
年轻人眯起双眼:「不是一样吗?这里难道不是西万尼?」
老贵族缓缓颔首:「西万尼是没错,但西万尼已经不再是诺曼省的省会了。
你的旧地图完全带错了路。星辰的位置可以千百年不变,但政治疆界却从来没有稳定
过。」
「糟糕。真是糟透了。新的省会很远吗?」
「在欧夏二号,二十秒差远,你的地图会指出来。有多旧了?」
「一百五十年。」
「这麽旧?」老人一摆手:「这段期间的历史真是一团糟。你知道这些史迹吗?」
马洛慢慢摇头。
白奥侬道:「你运气好。这段时期各省都交上了恶运,只除了史丹尼六世统治时期,而
他死了有五十年了。自那时起,叛变招致毁灭,而毁灭又引发再一次的叛变。」白奥侬自忖
不知是否太过聒噪;但此地生活十分寂寞,很难得有机会和人说话。
马洛突然尖声道:「毁灭,嗯?听来好像这个省份已经残破不堪了。」
「就绝对标准来看或许不然。二十五个一等行星的自然资源还可以用上很久,可是和上
个世纪的富裕相比,我们已经走了很长的下坡路━━而且眼前还看不出有何转机。年轻人,
你为何对这些事情这麽感兴趣?你看来精神焕然两眼发亮!」
行商靠近得刚够让人看出他脸上发红,而老者视茫茫的双眼似乎正因看穿了他而怡然自
得。
他道:「现在听好。我是个行商━━来自银河的边缘。我找到一些旧地图,於是前来开
辟新市常自然而然,谈起不毛之地会让我心慌。除非这个星球有钱等你来赚,否则不可能赚
得到钱。西万尼现在怎麽样?打个比方罢。」
老者倾身上前:「我说不上来。也许还是赚得到钱罢。不过,你会是个商人?你看来更
像是个战士。你的手不离枪套,下颚还有个伤疤。」
马洛猛一抬头:「我来的那地方没有什麽法律。打斗和疤痕是行商的日常开销。但必须
有利可图才用得著厮拼;要是不用打架而能赚钱,那就更妙了。
好罢,这里是不是有够多的钱,值得我去拼命?想来很容易就要和人厮杀。」
「容易得很。」白奥侬同意:「你可以到红星加入韦斯卡的残部,虽然不晓得你会把他们
的行为称作挣钱,还是抢劫。或著你可以投靠我们宽大为怀的现任总督━━这位正直的大人
暗杀先帝之後,挟幼主以令诸侯,以杀戮掠夺加惠於百姓。」
「听起来你和总督的交情不算太好,白大人。」马洛道:「万一我是他的特务呢?」
「特务?」白奥侬语气尖刻:「你还能拿走什麽?」
他伸出枯乾的手指向颓圮建筑中的萧然四壁。
「你的命。」
「正好让我解脱,多活五年已经太久了。但你不会是总督的人,如果是的话,自我保护
的本能会让我闭紧嘴巴。」
「你又怎麽知道?」
老者笑了出来:「你看起来很多疑。哈,我敢打赌,你认为我想引诱你诋毁政府。没那
回事,我早就不问政治了。」
「不问政治?有谁能摆脱得了?那些你用来形容总督的字眼━━是些什麽?
杀戳、掠夺什麽的,听起来不很客观。非也非也,你看起来不像是不问政治的人。」
老者耸耸肩:「骤然勾起的记忆总是刺人。听著!你自己判断!当西万尼还是省会时,
我是贵族兼省议员。我的家族源远流长、世代尊荣,曾祖父那一辈曾有人━━算了,不提也
罢;好汉不提当年勇。」
「我了解,」马洛道:「发生了内战或是革命。」
白奥侬面色黯然:「那些颓废的岁月里内战频仍,而西万尼始终置身事外。
在史丹尼六世统治之下,几乎恢复了旧日的繁荣。但继任的皇帝都很懦弱,软弱的皇帝
造就了跋扈的外藩。我们的前任总督━━就是那个韦斯卡,现在仍然带领残部在红星区劫掠
商旅━━他梦想著黄袍加身。他不是第一个发皇帝梦的人,而且要是那时候他成功了,也不
是第一个篡位得逞的人。
「但他失败了。因为当御林军总司令率帝国舰队兵临城下之际,西万尼人民起义,驱逐
了叛变的总督。」他略一停口,心怀感伤。
马洛发觉自己绷紧肌肉坐在椅子边缘,遂缓缓放松:「请继续讲,先生。」
「谢谢,」白奥侬面现倦容:「你好心迁就一个老人。他们起义,或者应该说,我们起义,
因为我自己也是个小小领导。韦斯卡离开了西万尼,在我们眼前落荒而逃;而整个星球,还
有整个行省,都敞开大门欢迎总司令,对皇帝万般致敬表忠。我不明白那时为什麽这麽做。
也许我们只是对皇帝的象徵效忠,而不是对他个人━━那个残忍恶毒的小鬼。也许我们害怕
受围城之苦。」
「後来呢?」马洛轻声催促。
「後来,」老人忽地恶声狞笑:「总司令心里大不是滋味。他要的是敉平乱党的荣耀,而
他手下要的是征服得来的战利品。於是当民众还在各大城市聚集,为皇帝和总司令欢呼之际,
他占领了所有军事要地,然後下令用核能炮对付人民。」
「有什麽藉口?」
「藉口是人民背叛了皇帝敕封的总督。而总司令成为新任总督,亲手刨制了长达一个月
屠杀、劫掠的恐怖统治。我有六个儿子,死了五个━━蒙上各式各样的罪名。我有一个女儿,
希望她早得解脱。我自己因为太老而逃过一劫,来到此地,老得就连我们的总督大人都不想
费心对付了。」他垂下灰白的额头:「他们夺走我的一切,因为我帮著赶走了叛变的首长,而
使总司令的荣耀蒙尘。」
马洛静静坐著,等待著,然後道:「你第六个儿子怎样了?」
「呃?」他露出尖酸的笑容:「他很安全,因为他化名加入总司令的部队当个普通士兵,
在总督亲卫队担任炮手。喔,不,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他不是个不肖子。他总是尽可能来探
望我、尽可能带东西给我,是他让我活命的。总有一天,我们英明伟大的总督大人终要伏法,
而执刑官必定是我儿子。」
「你把这种事告诉陌生人?你在害自己的儿子。」
「不,我在帮他,教他认识一个新的敌人。如果我是总督的朋友━━当然我是他的敌人
━━我会教他沿外围配置战舰,去扫荡银河边区。」
「外围那边没有战舰?」
「你看到过吗?你进来时有警卫质问吗?船已经够少了,用来防备周遭省份的图谋不轨
就很吃紧,那还能分兵来警戒野蛮的外围星球。分裂的银河边区,从不曾出现能威胁我们的
危险━━直到你在此地现身。」
「我?我没什麽危险。」
「会有更多人随後而来。」
马洛缓缓摇头:「我不知道是不是听明白了。」
「听著!」老人语现狂热:「你一进门我就看出你身边带著力盾,至少在我第一眼看到你
的时候。」
寂然中一阵狐疑,然後道:「没错━━我有。」
「很好。那露出了马脚,只是你不知道罢了。我懂得一些事情,虽然在这些堕落的年头
里,学者已经跟不上时代了。世事如风流云转白驹过隙,不能手执枪炮和潮流搏斗的人就会
被刷掉,像我一样。不过我总算是个学者,而我知道在整个核子科学的发展史上,从不曾发
明过可携带的随身力盾。力盾是有━━要由巨大蠢重的发电厂供应,用来保护城市或战舰,
而不是小小的一个人。」
「啊?」马洛下唇突出:「那你又看出什麽来了?」
「在太空中有些轶事绵延渗透、曲折流转,每传过一秒差就遭到一层曲解━━不过在我
小时候,有一艘载著陌生人的小船,不懂我们的人情风俗,也不知道由何处而来。他们谈到
银河边境的魔法师,会在黑暗中发亮、不藉外力自由翱翔,甚且刀枪不入。
「听的人都笑了。我也笑了。这回事我早已忘记,直到今天。你在黑暗中发亮,而且我
想,就算手上有枪也伤不了你。告诉我,你这麽坐著,就能飞起来吗?」
马洛平心静气答道:「这些事我一样也做不到。」
白奥侬笑道:「这样回答我就满意了,我不愿考较客人。不过假使是有魔法师,假使你
是其中之一,那麽总有一天他们,或是你们,会大批开到。说不定这也很好,我们也需要新
血了。」他自言自语嗫嚅几句,又慢慢说道:「但另一方面也在活动。我们的新总督也在发梦,
和老韦斯卡做的一样。」
「同样觊觎皇帝的宝座?」
白奥侬点点头:「我儿子听到一些传闻。在总督的亲卫队里,这种事总是免不了的。他
说了给我听。我们的新总督不会拒绝到手的皇冠,但他要先打好退路。传言是,设若问鼎逐
鹿争锋不逞,他打算在後方的蛮荒地带开创新帝国。
有人说,但我不敢保证,他已经把一个女儿嫁到边区不知名处的蕞尔小国当王后。」
「如果样样传说都信以为真━━」
「我知道。诸如此类的传闻还多得很。我老了,尽是信口胡说。不过你的看法如何?」
老人锐利的双眼深深凝视。
行商略一思考:「我没看法,倒有些事想请教。西万尼有核子动力吗?且慢,我知道核
子科学的知识依然存在;我的意思是,还有完整的发电机吗?还是在近年的战火中毁坏了?」
「毁坏?要毁掉最小的电厂还没有肃清半个星球来得容易。这些电厂供应整个舰队所需
的能量,无可取代。」面露得色:「我们拥有川陀到此地之间最大最好的电厂。」
「那麽,要是我打算看看这些发电机,先得要做什麽?」
「不可能!」白奥侬断然答道:「只要一走近军事要地,你就会立刻给人打死。谁也不行。
西万尼的公民权利仍未恢复。」
「你是说所有发电厂都受到军管?」
「不,还有一些小型的城镇用厂站,供应民间的温调、灯光、交通工具等等。不过情形
一样糟,是由技正管理著。」
「那是什麽名堂?」
「监管发电厂的一群专家,世袭的荣号,新入行的年轻人得从学徒做起,学习强烈的责
任感、荣誉心等等。除了技正以外,没有人可以进入厂站。」
「我懂了。」
「不过呢,我可没说,」白奥侬加上一句:「技正是不能贿赂的。这年头,当五十年间出
现了九个皇帝,而其中七个遭到暗杀━━每个战舰舰长都一心想要篡总督的位,而每个总督
都梦想登基称帝━━我想就算技正,也难免会堕落而追逐金钱。不过需要的不是小数目,我
是没有。你有吗?」
「钱?贿赂一定得用到钱吗?」
「钱能买到一切,还有更好的吗?」
「很多东西是钱买不到的。现在,如果你愿意告诉我,如何在最短期间赶到拥有电厂的
最近城市,我会十分感谢。」
「慢著!」白奥侬伸出乾枯的双手:「急什麽?你到这儿来,我可什麽都没问。在城里,
居民还背著乱党的罪名,士兵或是守卫第一眼见到你的穿著,或是听到你一句外地口音,马
上就会来盘问你。」
他起身从角落僻处的衣柜里取出一本小册子:「我的通行证━━假的。
我靠这个逃出来的。」
他将通行证放进马洛掌心,合起马洛的指头:「特徵描述不合,但是你拿在手上挥一挥,
他们多半也不会仔细看。」
「那你呢?你没了通行证怎麽办?」
老流亡客耸肩冷笑:「那又怎样?还有要特别小心,闭紧你的嘴巴!你的声调粗野,惯
用词句很特别,还时不时会冒出一两句古文吓人一跳。愈少开口,就愈不容易露出马脚。现
在我告诉你怎样到城里去━━」
五分钟後,马洛离开了。
离开之後不久,他又回到老贵族的房子,然後才真正走远。第二天一早,白奥侬走进自
己的小花园,发现脚边有个盒子。盒里装著食物,像是船上贮藏的浓缩食品,口味和烹调手
法都是外地风格。
不过那是上等货,而且可以保存很久。
11
技正身材五短、皮肤红润而富光泽,头顶稀疏、脑门光可监人。指上的戒环既厚又沉,
衣著芳香怡人,而且是马洛在这个星球上遇到的人当中,第一个看起来不显饥饿的。
技正高噘双唇,盛气凌人:「老弟,有话快说,我还有非常重要的事耽著。
你好像是外地人━━」他上下打量马洛绝非西万尼式样的装束,眼神中满是疑心。
「我不是打隔壁来的,」马洛平气说道:「不过这点没什麽相干。昨天我很荣幸有机会致
赠一份小礼━━」
技正的鼻头上扬:「我收到了。小玩意儿挺有意思。有时候我会用得著。」
「我还有其他更有意思的礼物,不只是个小玩意儿。」
「噢━━哦?」技正拉长了声音意味深长道:「想来我已经看出今天会面的主要目的了;
以前也有这种事。你打算送我一些小玩意儿什麽的充体面,也许是斗蓬啦、二流珠宝啦,或
是任何你那渺小的灵魂,自以为可以收买技正的一切东西。」
他气虎虎地鼓起下唇:「我还知道你打算交换什麽。也有很多人和你一样自作聪明。你
想拜入本会,学习核子科学的奥秘,以及如何照顾机器。因为你们这些西万尼狗━━你这外
地人德性多半是乔装以防不测━━日日夜夜为了犯上作乱而遭受严惩,妄想投身技正公会以
逃离厄运、求得保护,甚至享受特权!」
马洛刚想开口,技正便猛然提高声调吼道:「趁我还没把你名字报给护城官之前快滚!
你还以为我会违背信约?我前任的西万尼叛贼会也说不定,但你今天在和不同身份的人打交
道!银河啊,我竟然没有立刻出手毙了你,真是不可思议极了!」
马洛自顾而嘻。整段长篇大论,不管语调或是内涵都虚伪做作极了,於是乎整场义愤填
膺,顿然矮化成了毫不动人的笑剧。
行商瞥过号称要将他处死的肥厚双手,不觉眼带嘲弄:「贤兄,你看错了三件事情。其
一,我不是总督的爪牙,前来考验你的忠贞;其二,我要送你的东西,就连皇帝自己、竭尽
所有也拿不出来;其三,我要求的回报少之又少,轻而易举、微不足道。」
「好大口气!」技正的声调一转而变得极尽挖苦:「来来,咱们看看究竟是那一路神佛,
打算赏赐给我怎样富可敌国的豪馈重礼?连皇帝都拿不出来,啊?」他尖厉地几乎喊破了喉
咙。
马洛起身把椅子推在一旁:「我等了三天才见到你,贤兄,可是展示花不了三秒钟。如
果你愿意拔出手边枪套里的火器━━」
「呃?」
「然後射我,在下感激不荆」
「嗄?」
「要是我死了,你可以告诉警察,说我企图贿赂你出卖公会机密,你会受到表扬。要是
我没死,你可以得到我的盾。」
技正头一次警觉到访客身周浮移著黯淡的白光,好像沾上了一层珍珠粉。
他平举手枪眯上惊疑的双眼,扣下扳机。
空气分子被疾涌而出的能量分解,撕裂成闪耀灼人的阴离子,标示一条炫目的细线,直
取马洛的心窝━━然後四散纷飞!
马洛面不改色,打中他的核能光束被纤细的珍珠光屏吸收散裂,在半空中溃灭了。
技正一失神将手枪掉落地面,发出锵然大响。
马洛道:「皇帝有随身力盾吗?而你可以拥有。」
技正结巴道:「你也是个技正吗?」
「不。」
「那━━那你是那儿拿来的?」
「你何必管?」马洛冷然示以轻蔑:「要不要?」一条环环相扣的薄链落在桌上:「这就
是了。」
技正一把抓起,紧张兮兮地乱摸。
「全都在你手上了。」
「电源在那里?」
马洛将指头触碰最大的环节,轻压它的铅壳。
技正抬起头来,胀红了脸:「先生,我是个资深技正,当厂监有二十年资历了。我还在
川陀大学伟大的柏尔底下进修过。你竟胆敢在我面前胡吹大气,说这像个━━妈的,像个胡
桃大小的容器里,装了一部核能发电机!我马上把你扭送到护城官面前!」
「要是你能解释的话,就随你怎麽解释好了。反正那就是全部。」
技正脸上红潮渐褪,将链子系上腰间,然後,依照马洛的指示,压下了电源。环绕身际
的辐光,泛射有如浮雕。他举起枪,又犹疑了一下,慢慢地,将火力调到几无伤害的最低限
度。
而後,他猛然开火,核焰冲上他的手掌,然而一无损害。
他转过身道:「万一我现在朝你开火,留下这副盾牌?」
「试试看!」马洛道:「你以为我只有一个样品?」说罢他也稳稳裹上激光甲胄。
技正神经兮兮地吃吃一笑,啪一声把枪丢在桌上,道:「那麽,你所谓轻而易举,微不
足道的小小回报是什麽?」
「我想看看你们的发电机。」
「你该知道那是严格禁止的,我们两个都会被打进外太空去━━」
「我不是要摸摸蹭蹭还是用来做什麽事,只不过看看━━隔一段距离不妨。」
「要不呢?」
「要不,你有盾牌,而我还有别的东西。比方说,有种火器专门设计来打穿这个盾。」
「嗯,哼哼。」技正眼光流转:「跟我来。」
12
技正的家是个双层建筑,位於盘据市中心的一个巨大无窗立方体建筑的外围。马洛经由
地下道通过一个个建筑物,终於嗅到发电厂静谧中的臭氧气息。
十五分钟内,马洛跟著向导,一言不发;没漏看了什麽,也没乱碰些什麽。
最後,技正压低嗓音道:「看够了没?这种事情我不能够信任手下人。」
「你几时又信任过了?」马洛嘲弄道:「我看够了。」
回到办公室後,马洛思索道:「所有发电机都由你来管吗?」
「每一部都是。」技正洋洋得意。
「是你让它们正常运转?」
「没错!」
「要是坏了呢?」
技正愤然摇头:「不会坏的,永远不会。这些机器是做来恒久使用的。」
「永远是很长的时间。假设好了━━」
「假设毫无意义的事极不科学。」
「好罢。假设我开枪把一个重要零件打烂呢?想来这些机器挡不住核子武器。假设我熔
解了重要的接点、或是粉碎了某个石英管呢?」
「哼,那,」技正急怒攻心,咆哮道:「你就死定了!」
「是啊,我知道。」马洛吼回去:「可是发电机呢?你会修吗?」
「先生,」技正纵声长嗥:「咱们已经扯平,你得到了想要的东西。现在给我滚!我什麽
也不欠你!」
马洛意含讥剌地一鞠躬,转身而去。
两天後他抵达远星号等待的地方,一道回极星去。
同样的两天後,技正的盾完蛋了,任他怎麽苦恼咒骂,也没再亮起来。
13
整整六个月以来,马洛头一次放松心情、剥光了衣服,仰卧在新居的日光浴室中,张开
粗壮黝黑的双臂,收紧肌肉,然後完全放松。
身旁那人塞一枝雪茄到马洛嘴里,点燃後又替自己弄了一枝,说道:「你工作过度了。
也许该放个长假。」
「也许罢,老贾,不过等拿到议会席次再说。我要得到那个席次,你得帮我。」
贾安轲扬眉道:「这跟我有什麽关系?」
「当然有关了。第一,玩政治你算是个中老手;第二,苏火轮把你一脚踢出内阁,而这
家伙宁愿瞎掉一只眼睛,也不肯让我踏进议会。你不怎麽看好我,对吧?」
「没错。」前教育部长答道:「你是个史迈诺人。」
「法律没说不准埃我不是受宗教教育的。」
「得了。歧视和偏见可不管什麽法不法律的。你自己人━━这个庹遐,他的看法如何?
他又怎麽说?」
「早在一年前,他就说过要为我活动一个席次,」马洛轻描淡写道:「不过我发展得太快,
他已经不够看了。不够深沉,尖牙利嘴喉大声粗━━可是只有骚扰对手的价值,几乎不可能
施展重击。我需要的是你。」
「苏火轮是这个星球上最聪明的政治家,而他视你如寇雠。我不敢说比他更机伶,更别
说他会重重打击、玩脏把戏。」
「我有钱。」
「有帮助。不过买除偏见要花很多钱━━你这史迈诺痞子。」
「我有的是钱。」
「好罢,我研究看看。不过你别满脸堆欢、说什麽我给了你很大鼓励之类废话。谁来了?」
马洛拉下嘴角:「苏火轮本人,我想。他来早了,不过我了解;我已经推搪一个月了。
听著,老贾,到隔壁房里去,小声打开监视器,我要你听一听。」
他用赤脚一推,帮议员开了暗门,爬起来著上丝袍,将人造日光降到一般强度。
苏火轮进来时颇不自在;一脸正经的管家轻步退出,带上了门。
马洛系紧腰带,道:「随便坐,老苏。」
苏火轮嘴一咧,笑得阴晴不定。他选了张舒服椅子,却没让自己放轻松,坐在椅子边上
说道:「首先你把条件开出来,我们好谈正事。」
「什麽条件?」
「你要人哄才说吗?好罢,那,比方说,你在高瑞做了些什麽?你的报告不完整。」
「报告几个月前就给你了,那时候你挺满意的。」
「是,」苏火轮深思中用手指抹过前额:「但那之後你的活动变得引人注目,我们知道很
多你做的事,马洛。我们清楚知道,你如何兴冲冲地新设了多少家工厂,花了多大一笔费用。
还有你盖的这座宫殿,」
他冷眼环顾四周,却无心监赏:「花的钱比我一年的薪水还多;你已经向基地上流社会
展现了气派━━非常可观而昂贵的气派。」
「那又怎样?除了证明你雇了能干的间谍以外,还有什麽意义?」
「那表示你有了一年前所没有的大笔财富,可以有很多意义━━譬如,和高瑞做了笔好
交易,而我们被蒙在鼓里。你那里来的这些钱?」
「亲爱的苏老兄,你不会真的认为我会告诉你吧。」
「倒没错。」
「我想你是不会的,这就是我所以要告诉你的原因。这些钱是直接由高瑞国大统领的藏
宝库里拿来的。」
苏火轮顿时瞠目结舌。
马洛笑著续道:「对你而言,不幸的是,这些钱的来路都很正当。我是行商长,赚来的
钱呢,是用一些我能够供应的小小饰物交换而来的若干精铁和铬矿砂。根据和基地签订的小
气合约,我得到利润的百分之五十;另外一半呢,在年底守法公民缴纳所得税的时候,又有
一部份进了政府的口袋。」
「你报告里没提到什麽贸易合同。」
「我也没提到早餐吃了些什麽、或者现在的情妇叫什麽,还是其他不相干的小事。」马
洛的笑容一变而为讥诮:「你派我过去━━照你的话说━━睁大眼睛看,我可没合上过。你
想知道失踪的基地商船出了什麽事,我没看见也没听说。你要知道高瑞是否拥有核子武力,
我报告说在大统领的贴身保镳身上看到有核子枪,别的就没了。枪上有老帝国的遗迹,不过
就我所知,可能只是摆饰而没有实际作用。
「届此为止,我遵循指示;但除此之外,我仍然是个自由商人。根据基地的法律,行商
长有权自行开辟新市场,并从中取得应有的一半利润。你那点不爽?我看不出来。」
苏火轮慎重地将视线转向墙壁,努力控制火气道:「行商的一般习惯是以贸易促进宗
教。」
「我信奉法律,而不是习惯。」
「有时候习惯更高於法律。」
「那你到法院去申诉好了。」
苏火轮阴沉的双眼几乎要突了出来:「你终究还是个史迈诺人,看样子归化和教育洗不
清血中的坏种。听好,尝试了解一下,还是同样的话。
「这比金钱和市场都重要。伟大谢东的学问证明我们是未来帝国的命运所系,不能由导
向帝业的途径中掉头而去,而宗教是迈向终点的最重要手段。经由宗教,在四王国即将粉碎
我们之前,将他们纳入了掌握。那是目前已知,用以控制人民和星球的最有力策略。
「发展贸易的基本原因,是为了能够更快速地引介传布这个宗教,并保证新科技所引进
的新经济体系,能受到我们彻底而紧密的控制。」
他停下喘口气,马洛静静插口道:「这理论我知道,也完全了解。」
「是吗?可真没想到。於是乎你当然了解,你让贸易自行其是的企图,大量销售对星球
经济毫无影响的没用小玩意;为了利益挂帅破坏星际政策;将核子动力抽离我们控制的宗教,
最後只会推翻、并彻底否定成功执行了一世纪之久的政策。」
「时间够长了,」马洛蛮不在乎:「落伍的政策既危险又无法执行。不论你的宗教在四王
国如何成功,边区鲜有其他星球愿意接受。当我们掌握四王国的时候,大批的流亡客━━银
河知道有多少━━传出了韩定如何利用教会和人民的迷信,推翻俗家君主的独立政权。如果
这还不够,看看二十年前亚斯岗的例子就更明白了。边区没有那个统治者不清楚:只要让一
个基地的教士入境,就等於引颈就戮。
「我不打算让高瑞或任何星球,去接受我明知他们不要的东西。不,老苏,如果核子武
力使他们变得危险,经由贸易的诚挚友谊,会比不稳定的宗教霸权好上无数倍。因为基於外
来精神力量、受憎恶的霸权,一旦稍有败象就会全面崩溃,最後除了永恒的恐惧和怀恨之外,
就什麽也不会留下。」
苏火轮挖苦道:「说得漂亮极了。现在回到我们讨论的起点,你有什麽条件?要我拿什
麽来交换你肚里的货色?」
「你认为我的信念可以出卖?」
「有何不可?」回答冷酷而直接:「你不是靠买卖维生的?」
「要有好处才行。」马洛话中不含恶意:「你能提供什麽我现在得不到的东西?」
「你可以保留利润的四分之三,而不只是一半。」
马洛一笑即止:「听来不错。只不过照你的条件,整个生意会掉到现有的十分之一不到。
说点别的。
「你可以得到议会的席次。」
「我一定会拿得到手,用不著靠你,也不怕你搞鬼。」
苏火轮忽地握紧拳头:「你可以省下二十年牢狱之灾,只要我不动手的话。
算算这个利润!」
「除非你能实现这个恐吓,否则毫无利润可言。」
「谋杀罪的审判如何?」
「谋杀谁?」马洛示以轻蔑。
苏火轮的声音变得严厉无情,尽管没有先前来得大声:「谋杀一位为基地执行任务的安
略南教士。」
「终於来了是吗?你有什麽证据?」
市长秘书身子向前一探:「马洛,我可不是唬人。调查庭已经开过,只要我签字同意,
基地控告行商长马洛的案子就成立了。你遗弃基地子民,任外国暴民将他凌辱处死;马洛,
你只有五秒钟以避免应得的惩罚。对我来说,最好你是当做耳边风;死的敌人比可疑的盟友
安全多了。」
马洛肃容道:「我让你称心如意。」
「很好!」秘书现出粗野的笑容:「希望事先寻求和解的是市长,不是我。
走著瞧好了,别说我太过份。」
房门在他面前打开,苏火轮大步而出。
马洛抬头看著贾安轲回到房里。
马洛道:「听见了吗?」
政客啪一声坐到地上:「打从我认识这条毒蛇开始,可还没看过他气成那样。」
「好,你的看法怎样?」
「嗯,告诉你,经由宗教途径掌握政权的外交政策,是他的一种偏执狂,但我有一种感
觉,他的最终目的可没那麽圣洁。为这个论点,我和他争执不下,终於被踢出内阁;这个不
用我再告诉你。」
「不用。照你看来,那些不太圣洁的目的是什麽?」
贾安轲认真起来:「啊,他并不笨,一定早就看出宗教政策的破产,因为近七十年来几
乎没有一个新的征服成果。很显然他在为自己打算。
「听著,任何本质上基於信仰和情感的教义,用以对外时都是件危险的武器,因为几乎
无法保证这件武器不会回头砸烂自己的脚。一百年来,由我们支持的神话和仪式变得愈来愈
崇垄因循、一成不变而难以动摇,总有一天会不受我们的控制。」
「怎麽说?」马洛请教道:「别停下来,我要知道你的想法。」
「嗯,假设有一个人,一个野心家,利用宗教的力量对付基地,而不是维护基地。」
「你是说苏━━」
「没错,我是指苏火轮。听好,老弟。要是他以维护正统为名,动员臣属星球的教会来
对抗基地,我们能有多少立足之地?他只要张起虔诚正义的旗帜,来讨伐,比方说,以你为
代表的异端邪说,最後就能自立为王了。毕竟韩定也说过:『核子枪是好武器,但彼此都可
能成为目标。』」
马洛猛拍一下光溜溜的大腿:「好,老贾,把我弄进议会,我来对付他。」
贾安轲略一停顿,意味深长道:「那可不一定。受私刑的教士是怎麽回事?
是真的吗?」
「够真了。」马洛小心答道。
贾安轲吹了记口哨:「他有足够的证据?」
「应该有。」马洛稍稍迟疑,又补上一句:「庹遐从一开始就是他的人,只不过他们都没
想到我知道。庹遐是个人证。」
贾安轲摇摇头:「唔━唔,糟了。」
「糟?有什麽糟?那个教士在那个星球犯了基地自己的法律。很明显的他是高瑞政府下
的饵,不管是不是故意。根据一切常识判断,我只有一条路可走━━而这条路完全合法。要
是苏火轮把我交付审判,只不过把他自己塑造成天字第一号大傻瓜罢了。」
贾安轲再度摇头:「不,马洛,你搞错了。我说过他爱玩阴的。他不会打算定你的罪,
他晓得做不到;他是要打击你在人民心中的地位。你也听他说了:习惯有时候更高於法律。
你可能当庭无罪开释,但是只要人民认为你把教士丢出去喂狗,你的声望就完了。
「大家会承认你是合法的,甚至是合理的;但在人民眼里,你成了懦弱的狗子、无情的
畜牲、铁石心肠的怪物。你永远不可能得到议席,甚至可能丢掉行商长的位子,如果人民投
票否决你的公民权的话。你不是本地人,自己也该清楚这一点。你以为苏火轮还想做什麽?」
马洛蹙眉顽声应道:「原来如此!」
「孩子,」贾安轲道:「我会站在你这边,可是帮不上忙。你成靶心了」
14
行商长马洛大审的第四天,议会大厅里人满为患,唯一缺席的议员正在病床上喃喃咒骂
让他缠绵卧榻的颅部挫伤。旁听席上直坐满到顶楼走道,这些人要不是拉关系买通内部,就
是强凶霸道硬挤进来的;其馀民众大群聚集在厅外广场,围著观看露天立体转播。
贾安轲靠警察开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进议事厅,又几乎花了同样大的劲才挨到马
洛位子上。
马洛转过身,松了口气:「谢东在上,可累坏你了。拿到了吗?」
「喏,都在这儿。」贾安轲道:「你要的都拿来了。」
「很好。外头的人怎麽样?」
「狂热极了。」贾安轲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你根本不应该允许公开审理,早该阻止这件
事。」
「我不想这麽做。」
「私刑的说法已经传开了,孟立瓯的人在外围星球━━」
「我正要问你这个,老贾。他在鼓动神职人员对付我,对不对?」
「你说他吗?他布置了一个历来仅见最美妙的策略。一方面他以外交部长的身份,安排
以星际公法提出控诉;另一方面他以高僧兼总主教的身份,鼓动狂热的信徒━━」
「算了,别提了。还记得上个月,你丢给我一句引自韩定的话吗?咱们让他瞧瞧,核子
枪是不长眼睛的。」
市长入座,议员纷纷起立致敬。
马洛悄声道:「今天轮到我了,坐好等著看笑话。」
当天的程序随即展开。十五分钟後,马洛穿越一片充满敌意的耳语,走到市长座前的空
席。一道光束照上他的身子,於是不论市区的公共电视,或是极星上几乎每个家庭都有的无
数私人电视,都同时出现了一个孤独而傲岸的巨大身影,向前睥睨。
他心平气和有条不紊地开场:「为了节省时间,我先承认起诉状中所指控的每一件事实。
关於教士和所谓暴民的说法都是千真万确的。」
议事厅内一阵骚动,旁听席上爆出一股耀武扬威的咆哮。他耐心等候大家安静下来。
「然而,控方的叙述有所疏失,而本人求得以我自己的方式加以补充的权利。刚开始听
起来可能不大相干,希望各位稍加宽容。」
马洛对眼前的底稿看也不看一眼:「我的叙述开始的时间和控方相同,也就是苏火轮和
庹遐分别和我约会那天。两次会面的过程大家都知道,会谈的内容也详细引述过,没什麽可
以补充的━━除了当时我自己的一点点想法。
「我可以说疑窦满腹,因为那天发生的事太费解了。两个人,对我而言最多都不过是点
头之交,却突然对我提出不寻常、甚至不可置信的建议。其一,市长秘书要求我在政府高度
机密中扮演特务的角色,而任务的本质及重要程度,先前已经向大家解释过了;其二,一位
自封的政党领袖,要求我出马竞选议会席次。
「当然我会想,这些人别有用心。苏火轮的意图很明显,他不信任我,说不定还认为我
出售核武给敌人,并秘谋叛变。也说不定他是在逼我造反━━这只是我自己随便想想。於是
乎,他会需要一个自己人当间谍,和我一起出任务。
不过,这个想法一直到庹遐走进我的思绪之後才出现。
「再想想:庹遐自称退休从政之前是个行商,然而我对他的事业生涯一无所知,尽管在
这方面我见闻甚广。更有甚者,尽管庹遐自夸受过高等教育,他却从没听过谢东危机。」
马洛等候众人细嚼其中含意,备觉欣慰,因为此刻出现了上台以来的第一次静默,旁听
席上甚至一片寂然。极星上的居民都看到了这一幕,而外围星球的人就只能看到适宜宗教需
要的删节版,听不见关於谢东危机的任何事。然而他们不会漏掉下一步的攻击。
马洛续道:
「有谁能够本著良心说,任何在基地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会有可能对谢东危机的本质一
无所知?在基地上只有一种教育机构,会排除谢东关於历史计画的一切,而只将他看作半神
话式的巫师━━「於是我立刻明白庹遐绝不是行商出身,他是衔圣灵诰召而来的老鸟教士;
而且,毫无疑问的,三年来他假装领导一个行商政党,根本早就被苏火轮收买了。
「那一瞬间,我像是在黑暗中摸索。我不知道苏火轮有什麽企图,不过既然他放了绳头
想伸量我,多少得让他觉得,我不是那麽容易摸得到底的。我猜想庹遐是苏火轮安排到我身
边,在行程当中充任他的非正式监护人。好罢,就算他没搭上线,也一定会有别的安排━━
这样一来我不见得又能及时发现。相较之下,已知的敌人还是安全一些,於是我邀请庹遐跟
我来,他接受了。
「这点,各位议员,说明了两件事。第一,庹遐并不如控方希望大家相信的那样,是我
的朋友,因为基於良心才不得不出面指控我;他是个间谍,收钱干活。第二,说明了当那个
教士━━就是控诉中被我谋杀了的那位,第一次在我船上露面时,我的某个举动━━这项举
动没有人提起,因为没有人知道。」
议席之间传出纷乱的耳语。马洛大大地清了清喉咙,继续说道:「当我初次听到船上有
个蒙难教士的时候,心情著实难以形容,简直可以说不堪回首。基本上,我的心情不定思绪
紊乱;刚开始好像脑袋挨了一记重击,心想这是苏火轮下的一著棋,超乎我的理解和算计;
我慌了手脚,完全不知所措。
「我还能够做一件事;教庹遐去召唤官长,好甩开他五分钟。趁他不在的时候,我装上
录影机,好留下记录供日後研究。这只是一线希望,荒唐但也很认真地,期望著当时的一片
混乱,或许能在事後理出点头绪来。
「这段录影我已经看过不下五十遍,今天把它带来这里,就在各位眼前,重播第五十一
遍。」
议事厅陡然沸腾起来,旁听席上也一片鼓噪。极星上的五百万个家庭,情绪激昂的观众
聚在电视机前,愈靠愈紧。而控方席位上,苏火轮向焦燥不安的总主教摇摇头;孟立瓯两眼
直瞪马洛的脸庞,几乎要喷出火来。
大厅正中空了出来,灯光也调暗,贾安轲站到自己的席位左边,调整一些控制钮,然後
在清脆的嗒嚓响声中,彩色立体、栩栩如生的光像便一跃而出。
遭受虐待的昏乱教士站在副官和班长中间,马洛的身影静静等候,随後船员列队走进,
庹遐殿後押队。
事件一幕幕上演。班长受到训斥,教士受到质问。暴民出现,可以听得到怒吼声,乔拍
马教士表情狂乱。马洛拔枪,教士被拖走,疯狂地挥舞双手诅咒著,一道微光一闪即逝。
落幕前,所有官长都呆若木鸡,庹遐用颤抖的双手捂住耳朵,马洛神闲气定地把枪收起。
灯光再度亮起,大厅中央空出来的地方却不见多少人回来。马洛的真身重新出现,把故
事接著讲下去:「这次事件,如各位所见,完完全全如控方所陈述━━但只是表面,对这点
我会简短说明。顺便一提,在整个事件中,庹遐所表现的情绪,明白表示他受过宗教教育。
「同一天稍後,我和庹遐私下交谈时,曾指出某些不合理的状况。当时我问他,在我们
停泊的那块渺无人烟的不毛之地,那个教士是怎麽来的。更有甚者,最近稍具规模的城镇都
在百里之外,这样一大群暴民又是怎麽来的。控方对这些问题毫不在意。
「还有别的。比方说,另一个疑点是,乔拍马这人太招摇惹眼了。冒著生命危险到高瑞
传教,干犯基地和高瑞双方的法律,却穿著全新鲜明的教士服去游街,可有点不大对头。当
时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想法是,这教士是大统领抛过来的饵,用意是迫使我们做下全然非法的
攻击行为,以便他可以师出有名,顺理成章地摧毁我们的船,并且把我们杀光。
「控方早已预料到我对自己行为的辩解。他们期望我会解释说,不能用我的船、船员和
任务下赌注、做牺牲,来包庇一个不管我们帮不帮忙、无论如何都非死不可的人。现在他们
正在喃喃低语,说什麽基地的名誉、必须维护尊严以便保持权势。
「然而,为了某些奇怪的理由,控方对乔拍马这个人完全避而不谈。他们没提出任何有
关资料,包括出生地、学历,或是任何生前的记载。对这项疑问的解释,也同样能够解释先
前各位看过的录影当中,我指出的不合理处;两者是相关的。
「控方没有提出乔拍马相关资料的原因是,他们根本提不出来!各位看著录影觉得像是
编造的,因为乔拍马是个冒牌货,根本没有乔拍马这个人!整个审判根本是个生安白造无中
生有的大笑片!」
再一次,他得等候嘈杂声消褪,才能继续慢慢说:「我要给各位看录影当中的一幅静止
放大画面,它会说明一切。请关灯,老贾。」
大厅暗了下来,中央空处再度填满苍白幽黯的冻结画面。远星号的官长摆出诡异的僵硬
姿势,马洛板直的手掌紧握著枪,在他左边的乔拍马教士,张著嘴正喊到一半,掌心朝上翻
转,衣袖滑落臂弯。
而在教士手中,先前放映时一闪即逝的亮点,现在则定定然放送光芒。「请仔细看他掌
心的光芒!」马洛在暗中叫道:「放大那一点,老贾!」
画面登时膨胀,教士被拉进中央,渐渐其他部份都消失,只留下教士的巨影,然後剩下
手臂,最後只剩巨大紧绷而模糊不清的手掌心,填满了大厅正当中。
那道光芒变成了一堆模糊而闪烁不定的字:KSP。
「那个,」马洛的声音轰然作响:「各位,是一种刺青图样,普通光线下看不到,但在紫
外线照射下━━我在室内照满紫外线好录影━━就会清楚显现出来。我相信这是用作秘密记
认的一种原始手法;不过在高瑞管用,因为那儿在大街上是不会有紫外线的。就算在我们船
上,能侦测到也很偶然。
「也许各位之中已经有人猜到KSP代表什麽了。乔拍马懂得不少教会术语,戏演得不
同凡响。他是在那儿、以及如何学到的,我说不上来。不过KSP代表的是『高瑞秘密警察』。」
全场顿时哗然,马洛得大声吼叫才能盖过掀翻屋顶的噪音:「我有从高瑞带来的正式文
件可以佐证,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立刻向议会公开!
「现在控方的案子到那儿去了?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捏造不合情理的联想,说我应该
为了犯法的教士挺身而出,即使牺牲任务、损失人员船只,以及我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只为了维护基地的令名。
「但为了一个冒牌货?
「难道我应该为了一个高瑞特务,或许是向某个安略南流民借来的教士袍和全套经文咒
语,所玩弄的花样,来献上宝贵的生命?若不是苏火轮和孟立瓯要把我推进一个肮脏愚蠢的
圈套━━」
马洛声嘶力竭的呐喊被群众的叫声淹没,他给人高高举起,抬到市长席上。
透过窗口,他看到成千上万的疯狂民众,蜂拥蚁聚滔滔滚滚地涌进议会广常马洛环顾周
遭,想找到贾安轲的下落,但要在千万张脸孔当中找到某个人实在太难了。慢慢地,他察觉
到一股有节奏的重复呼喊,从小角落逐渐扩大,变成狂热的搏动:「马洛━━万岁━━马洛
━━万岁!━━马洛!━━万岁!━━」
15
形容枯槁的贾安轲向马洛眨了眨眼。整整两天疯狂的日子,连眼皮也没合一下。
「马洛,你刚博了个满堂采,可别急著窜高给搞砸了。你不会真的想竞选市长吧。群众
的热情是股强大的力量,不过也出名的善变。」
「半点没错!」马洛语气坚定:「所以我们要细火慢炖,最好是把戏给演下去。」
「现在怎麽办?」
「你想办法把苏火轮和孟立瓯关起来━━」
「什麽!」
「你没听错。叫市长逮捕他们!不管你用什麽去要胁。我控制了群众━━至少今天,他
没有胆量面对。」
「可是要用什麽罪名啊,老弟?」
「很显然的,他们鼓动外围星球的教会,参与基地内部的派系斗争;谢东在上,那是非
法的。告他们『危害国家安全』。我不管有没有说服力,是不是比他们告我的罪名来得高明,
只要在我当选市长之前,别让他们露面就成了。」
「离大选还有半年。」
「不会太久!」马洛忽地站起,紧紧抓住贾安轲的手臂:「听著,必要的话我会用武力抓
权,就像百年前韩定做的一样。谢东危机还在酝酿之中;当它发生的时候,我必须当上市长
和总主教,身兼二职!」
贾安轲皱起眉头,静静说道:「会发生什麽事?高瑞,是吗?」
马洛颔首道:「当然,他们最後一定会宣战,虽然我赌它会在两年以後。」
「用核子战舰?」
「还会是什麽?去年在那一带失踪的三条船不是用空气枪打掉的。老贾,他们正由帝国
补充舰只。别张嘴像个笨蛋,我说的就是帝国!它还在,你知道。
也许边区已经不见踪影,但在银河中心仍旧十分活跃。只要踏错一步,帝国,就会回来
掐我们的脖子。这就是我必须兼任市长和总主教的原因。只有我才知道如何应付这次危机。」
贾安轲咽了咽口水:「怎麽应付?你打算怎麽做?」
「什麽也不做。」
贾安轲不敢置信地笑笑:「当真!就这样?」
但马洛话声如刀:「等我当上基地的老板,我什麽事也不做,百分之百的无为。这就是
应付危机的秘诀。」
16
高瑞共和国大统领,敬爱的领袖安雅柏,放松稀疏的眉毛涎著脸恭迎太座入宫。至少在
她面前,安雅柏自封的尊号不得不自己收拾起来;他心里明白得很。
她开口说话,声音如发丝般柔顺,如瞳仁般冷澈:「听人说,我仁民爱众的主上,终於
决定了基地那些暴发户的命运。」
「是吗?」大统领面生愠色:「你那多才多艺的超人透视力,又捕抓到了些什麽?」
「够多了,我位极尊荣的夫君。你又和议员们开了一次虎头蛇尾的会,可都是好顾问哪!」
她神情极尽轻蔑:「一群麻痹瘫痪愚鲁迟钝的大白痴,守著地下金库里微不足道的小小利润,
竟无视於我父亲的不悦。」
「亲爱的,是谁,」笑容温文和善:「这麽精明能干,提供了这麽多消息,好增进你的理
解,嗯?」
大统领夫人不假辞色,蔑然一笑:「要是跟你说了,这人再怎麽精明能干,还不化成了
灰。」
「好罢,你有自己的一套,一向如此。」大统领耸耸肩转过身子:「至於你父亲的不悦,
我怕的倒是,继续下去他会小气得不肯把船给我。」
「又要船!」她忿然斥道:「不是已经有五艘了吗?别否认,我知道有五艘。而且也答应
了给你第六艘。」
「去年就已经答应了。」
「可是只要一艘,就一艘,就可以把基地打成齑粉。只要一艘!一艘,就可以把他们的
蜉蝣小艇,扫进银河垃圾洞去。」
「就算有一打战舰,我也不能去攻击他们的星球。」
「要是贸易破坏了,载著玩具和垃圾的货船给炸毁了,他们的星球还能支撑多久?」
「那些玩具和垃圾是钱哪,」他比划了个手势:「好大一笔钱哪!」
「要是你攻下基地,那些不全都是你的?如果你得到我父亲的敬重和感激,收获难道会
比基地给你的要少?自从那蛮子到这儿来表演杂耍,已经三年了━━还不止。够久了。」
「亲爱的!」大统领转身面对她:「我老了,疲倦不堪,没有这精神好禁受得起你的哓舌。
你说知道我做了决定。好罢,没错,时候到了,高瑞就要向基地宣战。」
「好极了!」大统领夫人笑逐颜开目光闪亮:「你终於学乖了,尽管来日无多。当你成为
後方的主宰,就会受到充份敬重,在帝国也会有份量,身居要津。首先,我们一定要离开这
个野蛮星球,回到总督府去。一定要去。」
她左手叉腰大摇大摆走出宫门,面带笑容,发丝迎著阳光闪闪发亮。
大统领等候著,然後对关上的门,咬牙切齿愤然说道:「当我成为你所谓後方的主宰,
我会受到充份敬重,不必忍受你父亲的妄自尊大和他女儿的尖牙利嘴。完完全全,一点也不
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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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星云」号的资深副长满心畏惧直盯著观景窗:「星云黑洞大银河!」他本该大叫一
声的,话到嘴边却好似蚊虫嘶鸣:「那是啥?」
那是条船,可是黑暗星云号与之相比,正如金鱼之於抹香鲸;舷侧有帝国的太阳战舰标
志。黑暗星云船上的每个警铃,都狂呼恸号起来。
命令一道接一道地下,整个黑暗星云号已经准备好,有可能的话就跑,必要的话只好拼
了━━舰桥下方的超波通讯室,急吼吼发出一道电文,经由超太空直达基地。
闪急!闪急!一通通电报流水般拍发,部份是请求援助,但主要的是危险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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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洛批阅公文时神情倦躁,两脚不住磨蹭。当了两年市长,他已经变得更有修养、更为
和蔼、更有耐性━━然而他始终没喜欢上公文里头打官腔的调调。
「有多少船让他们逮到?」贾安轲问道。
「四艘还来不及升空就完了,两艘没有回报,其馀都报告说安全。」
马洛喃喃抱怨:「应该可以做得更好的。人家只不过来搔搔痒。」
没听到回答,马洛抬头问道:「有什麽事让你担心吗?」
「要是苏火轮到这儿来就好了。」回答几乎风马牛不相及。
「噢,是啊,好在自家门口挨一顿臭骂。」
「那有这事,」贾安轲脱口而出:「你太顽固,马洛。你或许对国外情势了若指掌,然而
自己母星上发生的事情,却丝毫不闻不问。」
「咦,那不是你的事吗?否则你兼任教育及宣传部长是做什麽?」
「大小事都交在我肩膀上,显然是送我早日归天。去年我就对你大声疾呼过,苏火轮和
他的宗教党崛起的危险。要是苏火轮强迫临时改选,把你扔出去,你的计画还有什麽用?」
「半点用也没有,我承认。」
「还有你昨晚的演说,等於是把市长宝座双手奉上,送给苏火轮,还满脸堆笑。有必要
那麽坦率吗?」
「难道看起来不像是先声夺人,抢了苏火轮的锋头?」
「是啊,」贾安轲怒气冲天:「可你的说法不对。你自称预知一切,却不解释为什麽三年
来和高瑞维持贸易,让他们获得独占利益;你仅有的作战计画就是退避三舍;你放弃了高瑞
邻近地区的一切交易;你公开宣布双方对峙,保证不作攻击,将来亦然。银河啊,马洛,这
麽一团糟你还指望我能做什麽?」
「缺乏魅力?」
「缺少群众感情诉求。」
「一样嘛。」
「马洛,醒醒。你有两条路:要不就给人民看看一个强悍的外交政策,不管你肚子里的
计画是什麽;要不就和苏火轮做点妥协。」
马洛道:「好罢,如果第一条路不通,咱们再试试第二条。苏火轮来了。」
自两年前大审以来,马洛和苏火轮就没有私下碰面过。彼此都没有察觉对方有何改变,
只除了,主客之间的微妙气氛明白点出,今日攻守已然易势。
苏火轮不握手就大刺刺地坐了下来。
马洛递上雪茄道:「不介意老贾留下罢?他很企望我们和解;要是场面火爆,他可以当
和事佬。」
苏火轮耸耸肩:「和解对你是有好处的。有这麽一回我曾经要求你开条件,现在我想形
势已经逆转了。」
「你的想法没错。」
「那麽这是我的条件。你必须放弃毛躁的经济贿赂政策,停止贩售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东
西,恢复上一代行之有年、经过考验的外交政策。」
「你指的是利用宗教进行征服?」
「非常正确。」
「少了这个就不能和解?」
「没错。」
「嗯━哼哼。」马洛慢慢点燃雪茄,深吸一口,使烟头一阵灼红:「在韩定那时代,当宗
教征服新潮而激进时,像你这样的人也反对过。现在经过了考验、试炼,变得神圣不可侵犯
━━就连你苏火轮也看得出来。可是,告诉我,你要如何把我们带出目前纷乱的局面?」
「那是你的乱局,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就把问题照你的意思修饰过好了。」
「要强烈表明攻势,目前的僵局是要命的,而你看起来却很满意。那等於是向边区所有
星球示弱,而表现强大实力是最重要的;因为周围环伺的兀鹰之中,没有一个会舍得不来争
食死人的肥肉。你应该很清楚这点才对,你不是从史迈诺来的吗?」
马洛撇下他的皮里阳秋,道:「就算你击败高瑞,帝国又怎麽办?那才是真正的敌人。」
苏火轮带著浅浅微笑的嘴角猛然牵动:「噢,不,你探访西万尼的记录说得明白,诺曼
省的总督有意在边区制造分歧为自己牟利,但对他而言只是枝节小事。他不会赌下身家性命
到银河边缘冒险,而不顾邻近的数十个敌人,还有一个说不定会趁机掌权的皇帝。这可是照
你自己的话说的。」
「噢,他会的,老苏,如果他觉得我们强大得构成危险的话。而且要是我们使用主力正
面击败高瑞的话,他一定会这麽想。我们必须做得相当巧妙才行。」
「举例而言━━」
马洛靠上椅背:「老苏,我给你一个机会。我不需要你,但可以用得上你;所以我会告
诉你整个来龙去脉,然後你可以决定是加入我这边、组成联合内阁,还是扮演烈士到牢里生
蛆。」
「你上回耍诈之前也说过一次。」
「不会很难的,老苏。正确的时机刚刚到来。听好。」马洛眯起双眼。
「当初登陆高瑞的时候,」他开讲道:
「我用一般行商库存里的小玩意和小工具贿赂大统领。刚开始,用意只是让我们顺利混
进炼钢厂而己,并没有更进一步的计画。而我成功了,看到了想看的。一直到探访帝国回来
以後,我才初次真正了解,贸易如何能够成为一种武器。
「我们面对的是谢东危机,老苏,谢东危机的解决,必须靠历史力量而不是个人英雄。
当谢东算计我们历史的未来途径时,灿烂耀眼的英雄豪杰并不在考虑之中,算的是社会经济
力量的滔滔洪流。所以每个不同的危机,都必须靠当时我们手边可用的力量来解决。
「这次是━━贸易!」
苏火轮扬眉作怀疑状,乘马洛稍歇之际插进口来:「我希望自己不算怎麽低能无智,不
过事实上,你这含糊笼统的演说并不怎麽发人深剩」
「就要开始明白了,」马洛道:「试想,直到目前为止,贸易的力量一直遭到低估;一贯
的看法是,经由贸易引进由我们控制的教会,而宗教,才是有力的武器。现在则不然,这点
是我对银河形势的贡献。没有教士参与的贸易!
纯粹的贸易!这就够强了。说得明白具体一些:高瑞现在和我国交战,两国间的贸易因
而终止,然而━━请注意,我将问题尽量简化━━过去三年来,高瑞的经济日复一日地,加
深依赖由我方引进的核能科技,而这些技术只有我们能够持续供应。等到有一天小小的核能
发电机失效了,小小日用品一个个不灵了、完蛋了,你想会发生什麽事?
「小型家庭用具先开始。你所厌恶的僵局对峙半年之後,女人用的核子刀报销了、炉子
失灵了、洗衣机什麽事也做不了,房子里的温度湿度调节,在炎炎夏日里也不听使唤了。怎
麽办?
他停口等待答覆,苏火轮镇定说道:「没什麽。战时人民很能忍耐。」
「没错,确实。他们会将无数子弟送上战场,死在破损的恐怖太空船里。
他们会在敌火下振奋精神,即使必须在半里深的地下洞穴,靠脏水和馊面包过活。但要
是眼前看不到任何危险,就很难用爱国情操来说动人民忍受许多小事的不便。只要持续对峙
下去,没有伤亡、没有轰炸、甚至没有战斗。
「只不过是刀子不能切了、炉子不能煮了,而房子到了冬天就冷得像是冰窖。这些事情
让人恼火,人民会抱怨。」
苏火轮缓缓开口,满腹疑窦:「这就是你的指望,老兄?你期待什麽?一场主妇革命吗?
还是肉铺老板杂货商,会拿菜刀捍面杖起来暴动,喊著:『还我们的超级可丽柔全自动核能
洗洁机!』?」
「不,先生,」马洛不耐道:「我不这麽想。我期望的是,接踵而来更加重要的事件,会
普遍造成埋怨和不满。」
「有什麽更加重要的事件?」
「就是制造业,工业家和股东。对峙两年之後,工厂里的机器就会一个接一个完蛋。这
些由我们的新式核子工具彻头彻尾改造过的工业,会在一瞬间灰飞烟灭。重工业会在眨眼间
一古脑儿地毁灭,而空无所有的股东只好把机器当废铁卖掉。」
「你到那儿之前,这些工业不都过得好好的,马洛。」
「嗯,老苏,是没错━━可是只有二十分之一的利润,还不提转变回原来的非核能设备,
得花多少钱。当工业界、资本家和一般大众都一致反对的时候,大统领还能够支持多久?」
「要多久就多久,只要他想得到,由帝国取得新的发电机。」
马洛放声大笑:「你错了,老苏,错得和大统领一样离谱。你看错了每一件事,什麽都
不明白。听著,老兄,帝国什麽也接济不上。帝国一向是个庞然巨物,地大物博;他们的每
样东西都是设计用来装置在星球、星系,乃至整个银河。他们的发电机硕大无朋,因为大就
是他们的作风。
「而我们不然━━我们,小小的基地,几乎没有金属资源的孤星━━经济是很现实无情
的。我们的发电机必须只有拇指大,因为我们只供得起这点金属。
我们必须发展新技术、新方法━━这些是帝国学不来的,因为他们已经衰落,退出了银
河舞台,再也做不出真正生气蓬勃的科学进展。
「他们的核能盾,大得足以保护船舰、城市、甚至整个星球,却绝无可能造出能够保护
单一个人的装置。为了供应城市的光和热,他们得要建造六层楼高的机组━━我亲眼见过━
━而我们只要不到一个房间。当我告诉他们的一位核能专家,胡桃大小的铅盒里装了一部核
能发电机,他气得几乎当场噎死。
「唉,他们甚至已经不再了解自己所拥有的庞然大物。机器一代代自动运转,看顾的人
是世袭职位的特权阶级,就算只是一支D型管烧掉,他们也只能对著广阔的机器结构束手无
策。
「整个战争是两个不同体系的竞逐:帝国对基地,大对校为了巩固权力开强辟地,他们
建造巨型船舰好用来作战,但是完全没有经济效益;而我们正相反,制造一些小东西,对战
争毫无用处,但对繁荣和利润却极其重要。
「国王、或是大统领,会选择船舰,甚至发动战争。历史上无所不在的专制统治者,为
了他们心目中的尊严、荣耀及征服而牺牲人民福祉,但生活中的这些琐事还是很重要的━━
而高雅柏绝对无法对抗两三年内,将会横扫高瑞的经济不景气。」
苏火轮站在窗口,背对马洛和贾安轲。正是入夜时分,寥寥数颗星辰在银河极端的此地
微微闪烁,和棱镜般迷蒙纤细的银河众星争相辉映;远方帝国依然广阔的残馀部份,正伸出
魔掌向他们挑战。
苏火轮道:「不,你不是这种人。」
「你不相信我?」
「我是说,我不信任你。你油腔滑调舌灿莲花。你第一次到高瑞去的时候,我以为已经
把你看牢了,你却彻底愚弄了我;当我以为在大审中把你逼上死角,你却乘隙溜走,还煽动
群众占据了市长宝座。你一点也不正大光明,总是笑里藏刀、话中有话。
「假使你是个叛徒,假使你到帝国去,得到资助并许以权位,你的所作所为就正可以说
明一切。你资敌之後发动战争,强迫基地束手以对,然後又花言巧语多方解释,说得天花乱
坠、好让每个人都深信不疑。」
「你的意思是不妥协罗?」马洛温言道。
「我的意思是要你滚蛋。自己辞职,否则咱们走著瞧。」
「我警告你,只有合作这一条路可走。」
苏火轮猛地满脸通红气愤填膺:「我警告你,史迈诺佬马洛!你要是敢逮捕我,就再没
有什麽慈悲为怀了。我的人会在各地抖露你的真相,基地的一般老百姓会团结起来对付外国
统治者。他们具有史迈诺人无法察觉的宿命意识━━这种意识会要你的命!」
马洛平心静气对进门的两个警卫说:「把他带走,关起来。」
苏火轮道:「最後机会!」
马洛头也不抬地按熄了雪茄。
五分钟後,贾安轲挪动身子,忧心道:「好罢,你刚刚制造了一个为信仰殉身的烈士。
下一步呢?」
马洛停止拨弄烟灰,抬头道:「那不是我以前认识的苏火轮,那是头让热血冲蒙了眼睛
的牡牛。嘿,银河,他恨我。」
「那只会更危险。」
「危险?胡说!他完全丧失了判断力。」
贾安轲恶声道:「你太过自信了,马洛,完全忽视了人民暴动的可能。」
马洛抬头,眼神狞恶:「我只说这麽一遍,老贾,绝无人民暴动的可能。」
「这麽有信心!」
「我深信谢东危机及其正确的解决之道,不管是外在,或者,内在。有些事情刚才我没
有对苏火轮说。当他利用宗教力量控制了外围星球,转而试图掌握基地时,他失败了━━这
是谢东计画中最明确的徵兆,宗教已经玩完了。
「经济控制则大异其趣。引申一下你以前说过的韩定名言,一支小小的核子枪不可能同
时指向双方。但若高瑞会因贸易而繁荣,我国亦然;如果高瑞的工厂因为贸易中止而倒闭,
而外围星球的繁荣又因交易断绝而破灭,最後一定会牵累我们自己的工厂和整个经济。
「而没有一座工厂、交易中心、货运路线,不是在我控制之下;只要苏火轮想鼓动叛变,
我一定可以彻底扑灭。任何地方只要苏火轮成功了,或只是看起来要成功了,我就一定让那
地方萧条下去;等到他失败,景气就会复苏,因为我的工厂会全额开工。
「以同样的推理,我相信高瑞人民会为了经济繁荣起而造反,而我国人民则不会叛变而
使经济萧条。游戏就这麽玩下去。」
「於是乎,」贾安轲道:「你是在建立财阀政治,创造一个行商和商业钜子的乐土。那将
来怎麽办?」
马洛抬起阴郁的面庞,恶狠狠扬言道:「将来关我什麽屁事?无疑谢东已经预见,也安
排好了对策。当金钱力量像今天的宗教一样过气时,新的危机又会及时赶到。让我的子孙解
决那些新问题罢;今天的,我已经解决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高瑞━
━……於是经过历史上最没有硝烟味的三年战争之後,高瑞共和国宣告无条件投降。而在基
地民众的心目中,继谢东及韩定之後,马洛也占有了一席之地。
银河百科全书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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