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世界
作者:吴趼人(清)
前言
作为与李宝嘉齐名的晚清谴责小说家,吴沃条(字趼人)的《二十年目睹之怪
现状》已为人熟知;然而,对于其同一类型的谴责小说《糊涂世界》,今天的读者
却了解不多。
《糊涂世界》最初以连载小说形式刊于光绪三十二年(1906)上海的《世界繁
华报》,当时曾连载十九回,署名为茧叟。并于当年中秋,由上海世界繁华报馆出
版单行本,线装六册,题曰“《糊涂世界》上卷”。未知何故,该书仅收了十二回,
由茂苑惜秋生作序,后却不见有下卷问世。由于发行有限,年代颇久,现已不易访
求。六十年代初,阿英编辑《晚清文学丛钞》,曾把它收入“小说二卷”。我们这
次重印单行,即以上海世界繁华报馆丙午年(1906)中秋刊行的版本为底本,并参
考阿英的《晚清文学丛钞》本,进行标校整理。
这部谴责小说反映的,主要是晚清时期湖南、两广和福建等地区官场的黑暗现
实。其中既有为了钻营候补、不惜败坏伦常道德的欺诈行为,也有买通关节、贪赃
枉法的鬼蜮伎俩;既有明争暗斗、尔虞我诈的奸计暗谋,也有迷信卜乩、置千里赤
地和百姓生计于不顾的昏愦颟顸;既有遭逢民变、闻风丧胆的各种丑态,又有科场
应试、千奇百怪的众生瘿相。作者的笔触上至省州台抚,下及裁缝、媒婆、堂馆,
活画出一幅是非颠倒、黑白不分的社会图景,而这种糊涂浑噩的现状,无不导源于
吏治的混乱和官场的腐败。
因此,作为全书的一个总纲,书中第十回“老史著书官场尽相”一段,写得最
为精采。其作用不亚于《红楼梦》中的“护官符”。作者在这里借“四川省里第一
个猾吏”杨鄂在湖北会馆门生为他饯行时说的一番话,鞭辟入里地总结了一个《升
发须知》。他的这篇宏论被志在专钻的恶吏奉为升官发财的至宝。《须知》的核心
则在于“走上司的心经”,它包括如何看上司的人头,怎样巧妙地投其所好,先认
清红黑二字,再用钱铺路通关。而其施用范围除了上司本人外,还应当把他的红人、
心腹等周围的人包括在外。所谓“现任的应酬,宪幕是第一义,巴结绅士是第二义”,
即对洋人传教士和地方百姓,也要敷衍和留心。尤其精辟的是,杨鄂还为他的这一
套心机编了几个字的诀窍:
曰红,曰圆融,曰路路通,曰能辨骨董,曰不怕大亏空,曰麻雀牌九中中,曰
衣服齐整、言语从容,曰主恩、宪德满口常称颂,曰坐上客常满,尊中酒不空。
有了这些诀窍,再加上随机应变、灵活运用,就能混迹官场,长盛不衰,升发
不愁。这一议论无疑是对当时官场现状的高度概括,具有警时省世的作用。
就小说的写作手法而言,作者采用的纯是写真纪事。他把自己在当时官场的所
见所闻,如实地记载下来,并用《儒林外史》的构篇方式,把它们由人及事地联贯
下来。虽然没有一些贯穿始终的主要人物,一种前呼后应的故事情节,但是事随人
生、人由事见的散式结构,却如一个展开的横段面,再现出清末社会的一片浑噩,
其揭露和谴责的主题是很明显的。
当然,作为报章的连载小说,它在总体结构上具有很大的随意性,加上十九回
和十二回的区别,也使人难窥它的全貌,这是本书的一个缺憾,也是它未能与《二
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同样引人注目的原因所在。
最后要论及的是它的题目。正如茂苑惜秋生在《序》中所言,在中国古代,以
糊涂教人与教己者不乏其人。从屈原的《渔父》到郑板桥的“难得糊涂”,无不蕴
含着一份对社会和对人生的清醒。作者以“糊涂世界”为名,很可以使人深感其中
的批判意义,而这也正是作者在写人记事的笔法中自寓褒贬的一种点露。它能使我
们在读这部小说时观其事而知其意,取得一种温故而知新的警示效应。
尚成
1996年春于沪上
序
“举世皆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铺其糟而叹其酸?”是以
糊涂教人者;“不知许事,且食蛤蜊”,是以糊涂教己者。古之君子,唯恐人之不
糊涂与己之不糊涂,而发为诗歌,见于谈论,佩如弦韦,勒若箴铭,洵知几之达人,
保身之明哲哉!
叔季以降,唐末而还,本浑噩之遗,继混饨之后,君于人者曰:“天下饥,食
肉糜。”臣于人者曰:“不识字,更快活。”驯至今日,则更麻木达于脏腑,冥顽
中其膏盲,可惊可诧,可笑可叹。守株待兔之举,视若不二法门;覆蕉寻鹿之徒,
尊为无上妙品。行之既久,糜然从风。名山大川之间,赤县神州之外,无远勿届,
不期而然。上者为朝,则所谓贤士大夫,皆专其心于饮食男女之中,肆其志于肥甘
轻暖之内,舍此二者,一物不知。若后乘之载刍灵,若当场之弄木偶。下者为野,
不为鹿系,即为豚鱼。与谈兴废,犹考钟鼓以享爱居;与论治乱,犹取仁义以教禽
兽。现于其上如彼,现于其下如此,谓之为老大之国,野蛮之乡,自是定评,实非
过论。
善哉!茧叟本之著书,其情事则相喻于微,其议论则能见其大。昔者大禹铸鼎,
遂穷九幽;温峤然犀,因烛百怪,对勘互较,殆出一辙。夫东坡说鬼,遂兴无稽之
谈;干宝搜神,乃张异端之焰。是书不落科自,独辟畦町,游神于非想非非想之天,
桥理无名无无名之境。虽贵洛阳之纸,已腐太立之毫。读者审之。
丙午二月,茂苑惜秋生撰。
第一回 移孝作忠伦常大变 量材器使皇路飞腾
话说湖南官场,同时有三位出色人员,都是抚台眼前顶红的人。抚台姓黄,江
西人。三个红人,一唤任承仁,一唤俞洪宝,一唤李才雄,三个人都是候补知县。
任承仁新近从那里交卸回来,抚台极赏识他,曾经保过送部引见。俞、李二位是一
直跟着抚台,办过几年文案;李才雄现又兼当土药局的差使。
有天,任承仁穿了衣帽来拜俞洪宝,却好李才雄也在那里。任承仁进来,看见
李才雄皱着眉头坐在那里,呆呆的样子。任承仁心里有点奇怪,也不便问他,先同
俞洪宝谈了几句心,慢慢的说到家务。
任承仁就提起他有个过继的娘,因为在家里没有人养活,大远的奔了来找我,
既然来了,安分守己的吃碗现成饭罢了,脾气又不好,时常在家里闹脾气。再照这
样闹下去,我可有点受不住了。不是我让他,就是他让我。俞洪宝道:“这算什么
大事?他因为没有儿子养活,所以才承继到你。你公馆里亦不少这一碗饭。你让他
些,过几年死了,送他一口簿皮棺材也就是了。你要现在一定撵他出去,他情急了,
或是告你一状,就算辨得清,倒要耽误了你正经事,那可不犯着,你又何必同这个
孤寡老太婆呕什么气呢?”任承仁想了一想,到也不错。他们说了一回话,看看这
位李才雄是坐立不安,不住的唉声叹气。
任承仁熬不住了,便问俞洪宝道:“李老哥为何这样没精打采的?”俞洪宝道:
“你不知道,李老哥丁了忧了。但是他老哥的家道,你是晓得的,如果再把差使丢
了,叫他怎样过呢?他这个总办土药局的事虽然不好,在他也还将就敷衍,要再没
有这个差使,更不得了,所以在这里难受。”任承六道:“伦理这主药局的事,又
不是地方官,就是丁忧的,连下去打什么紧?”俞洪宝道:“却是没有这个道理。”
任承六道:“什么道理不道理,这叫做恩出自上罢哩!我倒有一个法子想。”俞洪
宝、李才雄就异口同声的问道:“请教大才,有什么法子?”任承仁道:“里头有
位史巡捕,是抚台极红的人,说的话是捷于影响的,可就是爱两个钱。我们去走一
趟,探探他的口气,就托他去想法子去。如果有点意思,拼得送他几百银子,把这
个差使留下。李老哥固然是不无小补,就是我们,在省里也多个地方走走,岂不甚
妙?”俞洪宝道:“好,好!”任承仁道:“既你们也以为好,他丁忧多日了,亦
不便耽搁,我们要赶紧才好。”说完,就招呼李才雄在家里等他,又拉着俞洪宝道:
“我们去碰碰再说。”李才雄当时说了一句费心。
当时,俞洪宝同着任承仁,一直来到史巡捕房里。史巡捕让他们坐下,说了一
回闲话,才提起李才雄的事来。说到要想法子求连差的话,史巡捕此时嘴里正含着
一口茶,手里捧着水烟袋,睁着一双眼睛,呆呆的一回,才把这口茶咽下去,腾出
嘴来说道:“这个不容易。”任承仁道:“并不是弟等多事,实因为李哥的家道太
寒,要是就这样搁三年,那直捷要他的命了!”史巡捕道:“他家道虽寒,省城里
比他家道寒的还多着哩!”任承仁又道:“李哥一向亏累,现在又出了丧事,用钱
多,要有这个差事,还可以拉拢拉拢,就是外面张罗,也还容易。要就是这样下来,
直截便是一条死路。老哥热肠古道,我们是一向钦佩的。他这桩事,只要老哥高抬
贵手,他就过去了。我也晓得你老哥是没有不可怜他的,你说的话都是呕着人玩耍。
不然,老哥一定不肯帮他的忙,可不就毁了他吗?”一面说着,便走到史巡捕耳朵
边,低低的说了几句。
史巡捕道:“不是这么说,我们既是一向有交情,没有不帮忙的。不过这件事,
我还得找我里头一个朋友出一把力。但我同他有交情,我的朋友同他没有交情,况
且也不晓得他这个人。这个当中,兄弟固然是格外出力,老弟你是晓得的,明人不
说暗话。况且他又是个违例的事,那个肯轻轻的放过去呢?”任承仁道:“是了,
是了,都包在我身上就是。”就把手指在史巡捕袖子里一比道:“这个数目可好?”
史巡捕笑了一笑道:“论起来也不算少,但我可是没有权的,事情我去办,碰他的
运气罢。这件事不是我不够朋友,但是,这里头转了一个弯子,就很不容易了,难
道我还来想好处、赚扣头不成?”
任承仁、俞洪宝连忙陪笑道:“笑话!老哥太多疑了!”史巡捕道;“我去办
办看,晚上叫任老弟来听回信罢!”俞洪宝道:“我也同来。”史巡捕道:“玩不
得!我这里只有一个任老弟来惯了的,没有人查问,要是别人夜里来,风声就闹出
去了。反正都是为朋友,一样的赤心。你千万不必来,不但没有好处,恐怕还要惹
是非。”俞洪宝答应着,当时同了任承仁出来,一径回寓告知李才雄。
李才雄晓得是有点意思了,但也还不晓得史巡捕要多少钱的话。一直等到第二
天晚上, 任承仁来了, 摇摇头道:“好利害!好利害!”俞洪宝、李才雄忙问:
“怎么样了?”任承仁道:“他是大张狮口,说你的差使一年有两千多银子,他问
你要一半。此外,还要你在要紧的地方,找个人对抚台说一下子,这算是挂挂帘子
的事。”李才雄听了,呆呆的一言不发。
倒是俞洪宝道:“论起这个差使来,一连就是三年,化上一二千银子,也没有
什么不值得。但是李哥一时拿不出来,奈何?”任承仁道:“李老哥去凑凑,看凑
到多少。要是少些的时候,我们大家能帮一帮忙最好,等李哥慢慢的腾出来还罢。”
俞洪宝道;“看来也只好如此。但是这个事已经两天了,也该报出去了。”任承仁
道:“不妨。李老哥赶紧找人去挂帘子去,要紧等把帘子挂好,再报出去不迟。”
李才雄道:“抚台头一个红人就算是首府,我平常也很应酬他。他是个嘴馋的人,
要求他事,总要请他吃饭。我是已在衰至之中,不便请客,如何是好?”任承仁道:
“你不要拘泥,正经事要紧。你今天就发帖,请他明天晚上,我同俞哥做陪客,也
好相帮你说几句。你只管办理,哪个人来说你?”当时李才雄便写了请帖,夹着手
本,打发人送过去。又叫厨子备办顶好的酒席,明晚请首府,只要菜办得好,钱是
不论多少。厨子听见不计较钱的生意,自然欢喜,连忙就去备办。
任承仁又到李才雄家去,重新叫他把字画挂起来,把素的依旧换掉。忙忙碌碌,
收拾了一回。正在那里点缀,送请单的却回来了,说是大人有病,请了三天假,明
天不能来,叫把原帖带回。李才雄听了,把一团高兴冰冷的了,叹口气道:“我就
如此倒楣!”任承仁道:“还有一个法子,你去写好一封夹单递进去,他看见了,
亦就明白。等他上院去,没有不替你没法的。况且你请他,他也晓得的了。”李才
雄道:“也不晓得是什么病?”回来的人道:“听说招了凉,伤风咳嗽,并没有什
么大病,过两天就要销假的。”任承仁道:“事不宜迟,你依着我去做。老史那里,
先要把钱交过去;要是不能如数,六成是要先给的。下余我去对他说,问我们两人
要就是了。等老哥把差使混下去,慢慢的去给他,难道老哥还会叫兄弟为难么?”
李才雄道:“只要缓口气,少却是万不会少的。非但不会少,老大哥替我出了这一
番力,再要叫老大哥为难,那还能算是人么?但是首府这个夹单,还要老大哥费神
斟酌一下。”
任承仁道:“我是于文墨一道,大大的外行,你,你还是找老俞罢!”又说了
一回闲话,任承仁便立起身来道:“老史的数目,我就去答应他分两期,一期先付,
一期事成之后两个月再付。万一他要利钱,为数有限,也就答应他了。”李才雄道:
“自然,自然,你看着办罢。我心里没有主见,你怎么说怎么好。你这番回护我的
心,我难道还不晓得?你直截看着办,不必同我商议了。总而言之,只要事情成功,
我是无不格遵台命的。”说着,作了一个揖道:“费心!费心!”任承仁晓得他不
会变卦的了,就装出一番大义凛然的样子来,说了几句义可干云的话,就出来上轿
回家去了。李才雄去找俞洪宝,托他做一张夹单底子。俞洪宝照着他的口气做好了,
又添了几句哀戚的话,交给李才雄。李才雄便去找人誉清了,送到首府里去。
却说这位首府是一位满洲人,名叫伊昌。当日看了他这个夹单,暗道:“这个
事却是有点不在理。既然说是里面已说通了,要我做面子,我亦何乐不为?但是这
话不晓得靠得住靠不住?且待我见了抚台,见景生情罢。况且打去年起到如今,我
也吃过他六七十顿了,要一定回覆地,未免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要我十二分替他硬
求,我也不干,我犯不着为着他去碰钉子。”主意打定,次日起来销假上院。
李才雄先就打发人在首府衙门口打听,听见传伺候了,便用一个素手本,叫跟
班到各衙门挂号,禀知丁忧的话。恰恰伊大人上院,抚台就同他讲起这土药局收数
甚好的话。伊大人便接口道:“李个办事向来是最可靠的,不过是他运气太坏。”
抚台便问:“他运气怎样坏法?”伊大人道:“听说他丁了忧了。但这个事办到现
在这样地步,也不容易,总要有个精明强干的人去接手才好。但是这些候补的人员,
卑府是晓得的,除掉现居要差的,便也没有什么大才具的了。况且,在省候补赋闲
的日子多,终是前缺后空,要他顾得住公事便不容易了。所以古人说的,凡要办大
事的,总要量材器使,不可知易新手,为的是恐怕前功尽弃。”抚台道:“他是丁
了忧,要回籍守制的人。”伊大人道:“这个恩出自上,卑府不敢妄参求议,只要
大人吩咐就是了。况且卑府听说李令光景也不大宽裕,自从丁了忧之后,屡次寻死。
昨天还有李令的同乡几个人,求卑府转求大人的思典,能够叫他连下去,真是公私
两美。卑府是已经拒绝了他们,但恐怕马上更动,李令真要寻了死,同寅面上很不
好看。‘狗急跳墙,人急悬梁’,这也不能一定保得住的。”
抚台摇头道:“丁忧的连差,这是从来没有的事。”伊大人道:“好在土药局
不比现在任地方官,况且别省也是有过的了。只要大人肯给恩典,这也没有例与不
例的。”抚台造:“我恐怕别的候补人员不服。”伊大人道:“量材器使,他们怎
敢不服?”抚台沉吟了一回道:“我们就这么办。现在暂且不用更换,等我选到了
人再改委罢。”伊大人道:“这正是大人天高地厚的恩典了。”这个时候,抚台同
伊大人心上都是明白的,不过借着这个题目鬼画符而已。
伊大人下来,叫人去招呼了李才雄,李才雄感激得很。当晚算是在寓里成服,
也就不回去奔丧。过了七天,就依旧的请客宴会,不过换了件把洋缎的衣裳。任承
仁当时问李才雄要了六百两银子,谢了史巡捕,说明三个月之后再付四百两,交任
承仁转交。任承仁却只交了史巡捕四百两银子,那六百两便落了下来。李才雄见了
面,还是千恩万谢的不了。
但是这个端一开,有些丁忧回去的都来了。内中有一个候补通判伍琼芳,家道
本好,本来在家里当工房的,因为有钱,就动了官兴,捐了通判。到省不到三天,
接到家信,丁了外艰,就忙忙的回去守制。现在听得李才雄做了个夺情总办,不由
的心里乱跳,艳羡的很,就赶紧的回了省来,租了几间房子,去拜了李才雄,问了
来踪去迹。便用重价雇了两个上等的厨子,非但菜做得好,并且还会做各样的点心,
请李才雄、俞洪宝、任承仁吃了几顿,又送了任承仁好些东西。熟识后,就托任承
仁把他去引见过史巡捕,又去拜伊大人。
伊大人不见他,他隔上四五天必来访安一次,又不时送些东西,吃的、用的,
生的、熟的,看的、玩的,不住的搬进来。又重重的门包,那家人更是格外替他求
着伊大人收。满洲人的门权向来是重的,只要门口巴结好了,里头是不会不好的。
日子一久,伊大人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就也请他吃饭,拉拢起来。他又托任承仁
会说要拜老师,伊大人不肯,当不住任承仁的这张嘴会说,也就答应了。当时送了
一千两银子的贽见,又有几件古玩玉器,伊大人一律全收。从此单见便是门生贴子
了。
歇了一个多月,就提起要伊大人替他求个差使的话。伊大人道:“论起我们交
情,断无不尽力的。但是上头的事,你也要安排安排才好。”伍琼芳道:“门生已
切实托过史巡捕了。”伊大人点了点头,也不再说。从此以后,仍旧是五日一大宴,
三日一小宴,请伊大人吃,又不时送些时新果品、菜来。伍琼芳回省转眼已是四个
多月,前后化的钱也很不少了。家里的钱人不敷出,接济不上,他也晓得不便问人
家借钱,到没有钱用的时候,便把些衣服、古玩去当了钱来请客应酬。要是伊大人
欢喜的朋友问他借两个用用,他也是如数奉上,决不推辞。因此,同寅中除了几个
有骨气的不同他来往,那班狐群狗党,便是越来越多了。
不多几日,听见任承仁委了浏阳县,俞洪宝委了清泉县,就连忙过去道喜。见
了俞洪宝,俞洪宝便告诉他:“昨天听见说,我的遗差要委你办,你可有点风声?”
伍琼芳道;“这件事怕派不到我。”俞洪宝道:“那有一定的?一个抚台委个把差
使,难道还要去查例么?我昨天听见说是已传送稿去,大约一两天就可揭晓了。”
伍琼芳虽然不敢决定不假,心上却也欢喜,赶紧就到史巡捕那里去走走,为的是好
探探实在消息。
偏偏史巡捕生了外症,睡在床上“嗳呀,嗳呀”的叫唤不住。伍琼芳就没坐下,
仍旧回到寓里。却是坐立不安,只得又出去拜首府,刚刚首府又到院上去了。伍琼
芳只得坐在官厅里老等,等了多时,才晓得首府在洋务局里陪着洋人吃饭,回来还
早。伍琼芳肚里亦饿的慌了,只得回家去吃饭。吃过之后,仍到首府这边来。这位
伊大人虽然回来,却是吃醉了,家人不敢上去回。伍琼芳也没得法子,只急得他抓
耳搔腮的样子,只得又去拜俞洪宝,问他个的实,心上还放心不下。
过了一天,果然委札到了,说是“牙厘局银库兼收支俞洪宝,已委署清泉县,
所遗两差,亟应进员接充。查有丁忧通判伍琼芳,才具优长,堪以充当”等语。伍
琼若看了一遍,心中大乐。当时开发了脚钱,先去拜谢伊大人,正逢着伊大人又出
去了。伍琼芳就叫跟班的拿一张片子,说是拜王大爷的。伊大人的门口叫做王福,
是北京人氏,跟着伊大人多年,却是言无不听的。当时听见伍琼芳拜他,就把他请
进来,坐在烟铺上。王福送过茶,便先开口道:“恭喜大老爷,这就好了。”伍琼
芳道:“这都是大人的栽培。”王福道:“大老爷是去年到省的罢?”伍球芳道:
“是去年冬月十二日到省,十四就接到家信,丁了外艰,也就赶紧回去了。今年四
月才来的。”
王福道:“这个差使听说有三千金有余,薪水虽然不多,却是一千七百的银价,
那就差不多加六了。又有各厘卡的年节规,要是放活动点,还有加敬。再要能虚吓
诈骗,那也没有底的。”伍琼芳道:“那却还不晓得。”王福道:“到底做官好,
真是有本有利。”伍琼芳道:“这个说不定的,我看还是你们这跟大人最好,大人
高升了,你们到也是无本有利了。况且像大爷你呀,是的,只要敷衍一个大人。我
们就尽是上司,什么抚、藩、桌、道、府不要说了,还有那些候补道也要摆架子。
不应酬他又不能,应酬他那还得了吗?要是一个不小心,得罪了那一个,将来还要
吃他的亏。比起大爷你这个行业,就差远了。就算是钱的话,像大爷在省城里,这
一年各处的孝敬,还不够大爷化的么?”
王福道:“多像大老爷这样体恤,当家人的自然好了。但是混帐的多,平常时
也看见他来,到了节下,塞上一张片子,还要替他上号,莫说是钱,还要赔功夫呢!
还有一种同通直隶州,更觉不是东西。他也不下轿,不落官厅,就坐在轿子里打着
扦,叫个人送帖子进来,还要叫人出去挡驾。上回有一个,我也不记得他的名姓了,
他叫人进来说是拜会,我就回覆他不见。他的跟人说是要出去挡驾,我也不理他。
他的跟人去说了,这位什么老爷就下了轿,一直走了进来,坐在厅上拍桌子打板凳
骂开了。我正要上去打他两个嘴巴子,到是伙计们拉住了,又有一位伙计出去招赔
了,他才走的。你说这样的东西混帐不混帐?芝麻前程,也要出来摆架子,难道二
太爷还怕你不成?这可不是发昏了?我想起来了,就是住在县门口朝东房子里那一
位候补同知支墉。我后来就去回了大人,大人也很有气,正打算着……”说到这里,
外边喊道:“大人回来!”
王福便赶紧戴上帽子,出去站班。等伊大人进去,就拿着伍琼芳的手本过去,
不多一刻,里面喊“请”,伍琼芳跟了手本过去。国朝的规矩,同知、通判见知府
是用晚生帖子,不用手本。这伊大人是抚台最欢喜的人,所以一班同知、通判就一
齐改用了手本。起初也还推过一二次,因后就安之若素了。所以,这回伍琼芳上手
本是入时的仪注,并非做书人漏出马脚来。况且,伍琼芳久已拜了伊大人老师,这
个门生手本是久已拿过的了。
闲话丢开,言归正传。当时伊大人把伍琼芳请进去,就先说了一句“恭喜”。
伍琼芳道:“这都是老师的栽培。”伊大人又道:“这个差使听说还不坏,三年之
后还有一个劳绩。现在算起来,差不多服满也就可以署事了。”伍琼芳道:“门生
以丁忧人员在省得差,俾守制日期无害资格,都是老师一力成全,门生举家感戴!”
谈了一回,伍琼芳见伊大人只管阿欠,估道必是烟瘾来了,不便久坐,况且还要到
别处去,就辞了出来。又到门房里坐了一回,并告诉王福,以后伊大人衙门里,不
拘什么人的寿日,或是添了小孙子,及各样的事都要招呼。王福满口答应。伍琼芳
出来上了轿,还打算上衙门去谢委,看看天也不早,只得回家。刚刚到了二门口,
只见多少人围着一个人在那里吵,又看那个人却是满头的血,不觉心上“毕拍”一
跳。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假孝子割股要名 丑新人回头失媚
却说伍琼芳看见那个人满头是血靠在冰上,在那里骂人,看的人拥挤不开,忙
打发人去问是什么事?
只见那个人看见伍琼芳的轿子到了,便把人往两边一分,走上来拦着轿子,跪
下喊道;“大老爷申冤!小的姓邹,山东邻村人,探亲不认,反被毒打。”说着,
又连忙磕头道:“请大老爷申冤!”伍琼芳道:“你去找地方官,这不干我事的。”
姓邹的道:“你是本省的官,怎么管不得本省的事?我到县里要花钱,老爷要是一
定不管,就请拿张片子把我送到县里去。”伍琼芳道:“我是丁忧的官,不管闲事
的。”姓邹的道:“不对,丁忧的官就该回家去穿孝守制,怎么还在这里坐着大轿,
撑着红伞呢?老爷不要哄人,俺山东人是见过世面的。”伍琼芳道:“抚台委了差
使,自然就要摆出一个官派来。你不见我没有戴顶子,而且穿的衣裳都是素的?”
姓邻的道:“老爷既然是个官,就说不得了。大老爷,好大老爷,求求你大老爷,
总要替小人伸冤!”伍琼芳被他弄急了,只得叫了地保过来,叫拉开他,才把轿子
回到公馆里去。
太太接着,换过马褂,太太便问道:“什么人在门口胡搅,耽阁了怎么许久?”
伍琼芳道:“真是奇谈。”就把姓邻的说的话,一五一十对太太说了一遍。这位太
太姓柏,到是个知书达理的,呆了一呆便道:“这事本来不好,倒给人家拿住话柄
了。”伍琼芳听了心里很不自在,勉强道:“这又不是我兴出来的规矩,李才雄的
土药局是久已开端的了。”太太道:“不知道别省也有过么?”伍琼芳道:“多着
哩!你是在家不晓得。”太太道:“照这样说,那回乡守制的话,不是白说了么?”
伍琼芳道:“皇上家原有这样规矩,叫做夺情。从前曾文正,后来李中堂,都是夺
过情的。”太太道:“我晓得。我听见曾文正同后来的李中堂,都是皇上家一时不
可少的人,要是等他穿孝满了三年,那各样的事情就等不及了,所以才有这个旷典。
像李老爷同老爷,不过是个候补的人,李老爷是第一次办土药局,老爷还没有当过
差事,怎么丁了忧就显出是好来呢?又难道省城里这许多人,就没有好的,必定要
待丁了忧才晓得这有才具无才具呢?况且既然是够不到说皇上家不可少的人,就说
是本省里不可少的人,只怕也轮不到。”
伍琼芳听了,不觉颜色改变,呆着脸道:“那我就不晓得了,他要委我有什么
法子呢?”太太道:“你要在家里守制,他如何能委到你?你打四月里起,天天请
客,又张罗着送东西,拉开手的应酬,这个光景就像你去求他,并不是他要委你。
要论才具资格,省里人多着哩,难道没有一个及得上你的么?”伍琼芳听见把他纸
老虎戳破,心上大不高兴,嘴里还说:“我委了差使,有钱赚,大家该应喜欢,怎
么你就如此呼叨起来? 现在世界是如此, 就是你一个孝子也没有用。”太大道:
“什么叫有用无用,也不过行乎心之所安而已。”
伍琼芳也觉得有点理屈辞穷,分辨不来,就起身出来,到书房里来坐下生气。
不想太太却又跟了出来,说道:“我想起一桩事来。从前来的时候,我就本打算伺
候了婆婆一齐来的。是你说这里苦,没有进项,不能接他老人家来受苦。现在这个
差使,你前天说有三千多银子一年,老太太在家无人伏侍,况且眼睛也有点毛病,
倘或再出了点岔子就更不好了,不如去接了来,一处过,你说好不好?”伍琼芳苦
着脸道:“好是好,但是没有钱怎么样?”太大道:“只要拿银子换,难道不是钱
么?况且,听见你说后天要请首府,那桌菜是三十几两银子,连开发下脚,总得四
十两银子的光景。把这注钱腾出来,去接老太太尽够的了。”伍琼芳道:“女人家
真不懂事!这请客是场面上的事,不是省了两个钱的事。要想省钱,就不如关着大
门做皇帝了。”太太道:“请客自然是场面上的事,晚几天亦不害事;接老太太来
住,也是场面上的事,并且还是根本上的事。你要一定不肯,推说钱弄不出来,我
还有几件时新衣裳,现在穿服用不着,就拿出去当几十两银子。我就同着两个家人
回去走一走,把老太太接了来,省得他在家里气闷,也省得人看着不像句话。你道
如何?”
伍琼劳满肚皮不愿意,却拗不过他,只得答应了。当时就派了两个家人,一个
是赵仁,一个是钱义,跟太太接着太太去。一连三天,伍琼芳也不拿出钱来,太太
也就不问他要了。就开了自己的箱子,拿出十二件时新衣服,送到当店里当了三十
六两银子,就于第二日起身到湖北去了。伍琼芳只当不知。过了多时,老太太到了,
伍琼若把面子上的事敷衍过去,仍旧是到外边去应酬。
那晓得这位老太太有了年纪的人,经不起劳碌,渐渐的病起痰端来。伍琼芳毫
不介意,后来还是太太催着请医生,不晓得在那里找了一个医生来,开了方子,吃
了药下去,并不见好。那一天呕了点气,更是顽痰涌塞,越发的不像样了。伍琼芳
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拿了几个钱,叫跟班的去买了一块猪肉、一只鸡、一尾鱼,买
齐了,都摆在自己书房里。却暗暗的把猪肉用小刀子割了一条下来,包好了另外放
着。等到晚上,叫人把院子打扫干净,点上香烛,供上三牲。他却翻身进去对太太
说:“老太太的病不好了,怕有不测。药是草根、树皮,没有用的。我现在要去割
股,我听说是最有灵验的。我同你要一块帕子,预备下好扎割伤的地方。”
太太听说他要割股,心中到觉得十分凄惨,忙去找了一块帕子,又把香灰包了
一包,统交给伍琼芳。伍琼芳拿了出来,一齐摆在供桌上。等到二更时分,便把跟
班打发出去,自己却在院子里,把门掩上,并不上闩,为的是留着一道缝,可以等
他们看了,可以宣扬出去的意思。伍琼芳把先前藏下的那一条猪肉放在袖子里,自
己拿了一把裁纸小刀,走到供桌前,脸朝里跪着。嘴里咕噜了一回,就捞起袖子来,
把那把裁纸小刀在桌子上抹一抹,故意的望袖子里一插,又装着嘴里“暧呀”一声,
就顺手把这条猪肉拉了出来。手里就去抓香灰往袖子里塞,又装出疼极了的样子,
就倒在垫子上。
耽搁了一回,然后坐起来,又一回才站起来。拿着这条猪肉在香上绕了几绕,
嘴里又咕喀一回,方才回过头来往上房里走。见了他的太太便问:“药罐子在那里?”
就把这条猪肉放在里头去。却又故意的哼哼道:“我实在受不住了,老太太这里我
是不能服侍了。”太太道:“老爷请去安歇罢,这里各样的事有我照应呢!”伍琼
芳便故意一溜,歪斜着往前面书房里去。摊开了铺,放倒了头便睡,却忘记了花厅
园子里还摆着东西。他的跟班听说老爷睡了,便推开二门进来,只见地下还有些香
灰,香灰里有一把裁纸刀,却并没有一点血演。就有人说:“这割股的事第一要心
诚,心诚就不觉得痛,且没有血,看来老爷算是心诚的了。”
不提跟班们纷纷议论。且说太太送老爷出去,便走到罐子眼前,揭了盖子看了
一看,只见盘着极长的一条肉,心里好不难受,想道:老爷今天真正吃了疼苦了,
经的起这样长的一块?又定睛一看,怎么有点像猪肉的样子?就用筷子去夹出来一
看,可不是一条猪肉!连忙叫跟班的进来问道:“老爷睡了没有?”回道:“睡了。
”太太道:“老爷割股,你们看见没有?”回道:“看见的。”
太太终究不放心,就亲自来问老爷,说是:“你方才割股,肉没有拿错么?”
伍琼芳哼哼着答道:“只有这一条肉,从那里拿错?”太大道:“既是如此,我就
快点去煎了。”伍琼芳道:“要多加水浓煎,把肉都化了才有用呢。”太太答应了
“是”,便去了。回到上房里,把猪肉依旧放下去,又把炉子上加了火,不多时都
融化了,成了油水。太太斟在碗里,请老太太吃了下去。这位老太太痰涌了多日,
再下去这一碗浓厚的猪肉汤,真正是催命符到了,不到半夜,竟是气涌而死。太太
放声大哭。
伍琼芳亦被人喊醒,赶进来跟着号了几声。又自言自语道:“办事要紧。”一
面叫人出去备办棺木,一面又写了一个夹单,给伊大人,说是续丁的话。并且说这
个差使本是丁优后委的,现在就是续丁,谅亦无改委之理。但是谋夫孔多,还要求
在抚台面前保举点的话。伊大人回信也答应了。伍琼芳催着把诸事办妥,即日入殓,
拣了三七出殡。太太不肯,为这事,夫妻反目了几次,好容易等断了七出殡,停在
大士庵里。伍琼芳又到各处去谢客,不论见了什么人,总说:“古人说话是靠不住
的,割股可以治得父母的病,那知道全是假的,毫无灵验。”又兼他的家人亦在外
边说,人家都晓得伍老爷是割股事亲的,都说他是个孝子。有两个知己的朋友就要
看他的疤,他却是一定不肯,人家也就罢了。倒是他的太太满心奇怪,也不晓得他
弄的什么鬼?却再不疑心他是弄了一条猪肉来混充的,心上颇有些看不起他。伍琼
芳却一点不在意,就是在重服里,依旧是朝宴暮会,吃酒碰和,全没有一点穿孝的
样子。
那知道天算不由人算,又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伍琼芳官运虽好,家
运却坏。他这位贤德太太,不知怎样得了一个蛊胀病,却是血蛊。起先吃药也还有
点灵验,后来便一天加重一天,不到半年,已是奄奄一息了。伍琼芳自娶了这位太
太,不满十年,倒生了三个儿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一个三岁;还有一个女儿
八岁。太太病到利害时候,就把伍琼芳请到床前头,交待了一回后事。又遭:“我
死过之后,这几个小孩子务必要好好的看待。但是,现在正在两重眼里,又不能续
弦,你怎么好?”伍琼芳也觉惨然,随便应酬了几句。
太太又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还有一句话求你,倒也并不是一定为我
自己。我的棺材自然是同老太太的停在一处了,我们婆媳活的时候,本来好得很,
死了又在一处,还有什么话说。但是这里离家乡不远,一水可通,务必要早早把灵
枢送回去,入士为安。就算是你的公事忙,你尽管专派个家人去,亦是可以的。不
然,要等你服满补缺署事,那就没有工夫,况且叫人看着要说闲话的。你依着我,
我就死在九泉之下也瞑目的了。”伍琼芳听着呼叨不完,心里还想张人驹家请吃中
饭,又要碰和,已经是时候了,急于要走。但是他的话说不完,看他病的重,又不
便站起来就走,只急得他抓耳挠腮,太太说一句,他答应一句。
其实太太力疾说了半天,他却是一句没有听见,一心都在张人驹家的鱼翅、燕
菜饭后中发白上。猛然看见太太住了嘴在那里喘气,他便站起来道;“不要忙,我
已经去请医生去了。吃上几副重点的药,自然就好了。”正打算往外头走,只见他
的太太上气不接下气的道:“你不要走,我要坐起来坐坐。”伍琼芳道:“还是睡
着罢,坐起坐倒怕招了风。”太太又把他的三男一女叫到床前头,一个个看了一看,
止不住泪下如雨,叹口气道:“看你们的命罢,我是顾不得你们了。”这一句话已
分做三、四段才说完的。刚刚说完,就望后一靠,两眼往上一翻,早已气绝身亡了。
伍琼芳忙着喊了一回,却喊不回来,只得同着一家大小哭了一回。少不得买棺盛殓,
照例的事不必细说。
刚刚过了三天,就有人来做媒,说是黎大人的女儿要许给他。相貌怎样好,赔
嫁怎样好,黎大人势力又大,说了个天花乱坠。伍琼芳高兴得很,忙接口道:“承
黎大人不弃,是顶好的了。但我尚在眼中,要等服满再娶,黎大人的小姐已大,恐
怕不能久等,如何好呢?”娱人道:“黎大人已放了四川的盐茶道,急于动身,所
以要把这位小姐早点嫁了,省得带来带去的费事。要是耽阁下来,那只可作为罢论
了。”
伍琼芳惟恐怕这个事不成,一定要求媒人想法子。媒人急了,只得给他点当上
上,说道:“我听见江浙那边有一个拖亲的俗例,是拣一个好日子,把新人抬了回
来,拜堂成亲,一切都是吉礼。等到过了三朝,就脱了吉服,重新成服,换了素衣。
这是从权办理的法子,不知好不好?”伍琼芳道:“好倒也好,不晓得黎大人那边
直不肯?”娱人道:“我去说起来看,要肯了就很好,不肯亦就不必提了。”伍琼
芳道:“诸事拜托。要是肯了,你就给我一个信,我好料理出殡。要是不肯,也望
你从长计议。但是不可回绝了他。”媒人笑着点了点头去了。临会的时候,伍琼芳
还是千叮万嘱了一回。
伍琼芳送了煤人回来,就想着要出殡,越想越要紧,连夜就去扶了土工来对他
说了。他的门口用人又去同了刻字店里的人来,说要刻讣文的话。伍琼芳道:“不
必了,各处寅好概不惊动。”到了次日,便预备了一班鼓手,十六个土工,把太太
的棺材抬出去,依旧是寄放大士庵,就在老太太灵枢的下首。伍琼芳送了殡回来,
立刻唤了阴阳生来净宅,又叫了泥水匠赶紧收拾墙壁,按糊匠校糊房子,又连忙扶
裁缝赶办几件衣服。等了两天,不见媒人的回报,连忙去问,正碰着媒人在家里生
病。伍琼芳一定要到上房里去看他,媒人也晓得他的意思,便打发人出来说:“黎
大人那边还没有说,大约明后天是一定要去说的了,请伍大老爷少等两天。”伍琼
芳觉得没趣,也就回来了。
又歇了三天,媒人来拜,伍琼芳就赶紧叫“请”,连忙披了一件马褂,迎将出
来。刚刚走到二门口,那门槛下有一个铁搭,扎在伍琼芳的鞋子上。赶着伍琼芳走
的急了,收束不住,一只脚扎住了,一只脚又跨出去,只听见“咕呼”的一声,伍
琼芳竟从门里跌到门外来。家人赶紧来扶,伍琼芳坐在地下读了一回,露出腿来一
看,膝盖上跌去了一大块皮,两只手臂上都跌青了,鞋口也拉破了,脚面上也有一
大条血缝。
伍琼芳没趣得很,只得叫跟班的扶着,一步一步的改了出来。媒人一见便道:
“恭喜!恭喜!”又拿眼睛不住的把他看。伍琼芳晓得是黎大人答应了,心下倒也
十分喜欢,又被这媒人看的他不好意思起来,只得说了一句:“费心,费心。”略
停了一停便道;“前天我去看你老哥,你老哥病了。你老哥今天来光顾我,我也病
了,你说奇不奇?”媒人道:“什么贵恙,为何走路都要人扶?”伍琼芳道:“兄
弟素来有个宿恙,心里一不好受,就要发晕。这几天心绪不宁,弄得六神无主,昨
天晚上又吐了一夜。今天勉强起来,觉得头晕眼花,所以要他们扶着,怕的是一点
不小心栽了励斗。”媒人道:“这样说,到是我来吵闹了。”伍琼芳道:“那里话,
像你老哥是求都求不来的。我们不必尽说闲话,那桩事到底怎么样了?”
媒人道:“一概说妥。黎大人起先还说是怕人家说话,兄弟说这更不要紧,要
有闲话,自然有老伍承当;况且老伍又是抚台的红人儿,谁去多事,同他过不去?
要论这个省分,又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怕什么呢?黎大人听了,他就答应了。可
是嘱咐过的,不要请客,不要十分热闹。虽然不怕什么,到底掩避点才好。黎大人
于下月二十八动身,现在还有四十多天,赶紧办还来得及。”伍琼芳听他说完,不
觉大悦,干恩万谢,就像那受恩深重的样子。伍琼芳等到媒人走后,赶紧去买珠翠,
打金器,凡早前那位太太的一概不用,并不是有所不忍,是因为不吉利的意思。
过了半个月,已是色色俱全,便检了初三迎娶。请了一位候补同知盛涛,并一
位试用知县张春午做大宾,择了午时发了轿,大吹大擂,竟到黎大人那边去。黎府
上毫无需索,轿子一直抬进上房,把轿夫撵了出来,另外有喜娘把新人扶出来上轿,
头上盖着红巾,却并没人看见。放了轿帘,一面招呼外面放鞭炮,一面招呼轿夫进
来抬了起身,开锣喝道,径到伍公馆里来。
一路上看的人也不少,也有说伍琼芳服还未满,怎么娶亲的;也有说黎大人过
于欺人的;也有说这个媒人真是嘴上要生疗疮的;也有说伍琼芳活该倒霉的,议论
纷纷。不多一回,早到了伍家门口。伍琼芳早已预备了一挂十万头的喜鞭,在门口
放个不了。约摸放完了,才开了门,请了轿子进去,又细吹细打的扶了新人出来。
伍琼芳是蓝项子、大花翎、朝珠、补褂、蟒施、粉底皂靴,先站在上首,早有
喜娘把新人扶到下首来。拜天地、拜花烛、参堂拜灶,闹了一回,才送入洞房。伍
琼芳又出来张罗那一班道喜的人,接着摆桌子开席,猜拳行令,闹了个昏天黑地,
却没有提起新人。有一位新到省的知州,是伍琼芳的同乡,他却一定要会闹新房,
别的客也拦他不住,只得跟了进去。还未到新房门口,喜娘早已走了出来,拦住了
门口,手里拿着黎大人的名片说:“我们大人交代的,挡诸位大老爷的驾,要是挡
不住,要责备我们当喜娘的。请诸位大老爷原谅些。”这些人是乘兴而来,倒碰了
一鼻子灰。有几个晓得的,就做好做歹的说了几句,一齐同了出来,各自上轿回去。
不到二更天,竟都一哄而散了。
伍琼芳亦惟愿他们早点散去,耳根清净。送了客回来,便到新房里来。新人已
下了装,伍琼芳略略的看了一看,相貌亦还下得去,就搭讪着先同老妈们说了几句
闲话。猛一抬头,觉得新人向明面那一边脸上有点奇怪,伍琼芳便站起来,凑着要
去看,新人却躲闪得灵便。伍琼若发急,只得来问喜娘,喜娘说不晓得,就走过来,
对着新人的耳朵说了几句,新人也就不躲避了。
伍琼芳仔细一看,大吃一惊:原来这位新人,自小儿这右嘴角上生疮,请了一
个外科医生来治。这个外科是极有名的,又因为是黎大人的小姐,想格外巴结点,
好等黎大人替他传传名,或是上块匾,所以尽用的是些贵重药,不上几天,就结痴。
黎大人先就晓得这个症候不轻,别的医生来看过,要先借药本四百块洋钱,将来医
好,再听凭黎大人酬谢。惟有这一位外科先生,没有要先支钱,只说等到好了一并
酬谢。黎大人看了看这疮,是十分已有九分好了,只少落了痴,便算收了全功了。
怕的这外科先生要钱,就借着几句话翻了脸,一定要送他到县里去打板子。那外科
先生四处托人求情,并请愿把医治小姐的药费一概报效,算做赎罪。黎大人听见他
不要谢仪,心上不过是不肯拿钱出去,既是他不要,就是了,还要装腔做势,勒令
他三天要把小姐医得全好。
外科先生是恨透了,用了歹心,拈了一粒烂药,替这位小姐上好,他便回家溜
到别处去了。这位小姐的脸从新烂起来,再去找他,却找不到。他没有法子,又请
别人,别人都说是比前更重,总要先支药费五百块配药,才能下手。黎大人舍不得
钱,这些外科先生又恐怕也学了前头那一位先生,不但没有钱,还要打屁股,就都
不肯来。只害了五个月,这位小姐的嘴,直从嘴角直烂到耳根底下,烂了一大长条。
后来又换了一个医生,才慢慢的收功。所以养在家里,也没有给他提条。后来黎人
要到四川去,带着这奇形的女儿有点不便,又知道伍琼芳家世也过的去,便叫人去
提亲,该来伍琼芳娶了过去,也不敢怎么样。他就说是有话说,将来不过准他娶一
两个妾罢了。这是以往从前的话。当下伍琼芳晓得上了当,连忙走出来要找媒人,
轿夫已喝醉了,外边轿夫又喊不到,没有法子,忍着一肚子闷气,也不到新房里去。
要知是夜伍琼芳同黎小姐成亲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虐孤儿晚娘施毒手 招游妓俗吏写闲情
却说伍琼芳不到新房里去,只见喜娘一回一回的来请,伍琼芳只不言不语。请
到第四遍,喜娘便发话道:“我们大人吩咐过的,若是姑爷有什么话说,只管到大
人那里去说。这个是明媒正娶的,姑爷嫌不好,该早就打听打听。现在自己没有见
识,娶了过来,是生米已煮成了熟饭,便没得说了。况且姑爷服中娶妻,本是有干
例禁的,我们姑娘那样不好,开罪了姑爷,姑爷去告诉我们大人,我们大人自会责
罚他。大人还说的,娶妻重德不重色,若是姑爷欢喜那骚狐狸似的,就应该到堂子
里去找,不应该屡次托人到我们大人那里去求亲。要论姑爷这样的官阶,这样的家
私,我们大人还真真是不稀罕呢!不过碍着媒人的面子罢了。大人说,请姑爷放明
白些,娶了回来,若是犯了什么不好的事,姑爷就理直。若为着相貌不好,还是能
够退回去不成?姑爷也晓得,黎府上并不是好惹的。要是姑爷一定不肯进房去,喜
娘也没得法子,只有回去对大人直说就是了。我们当喜娘的,不过是为了几个钱,
姑爷亦不犯着拿我们来生气。”说完了,就走了进去。一回又出来道:“请姑势的
示下,到底还是进去不进去?要不,就打发我到黎大人家去罢。”
伍琼芳没有法子,只得装作痴呆的样子道:“不要吵,我是一时头晕,等我消
停会子就进来的。”喜娘冷笑了两声,就进去了。伍琼芳怕他再来纠缠,也就跟了
进来。喜娘照例收拾了一回,各自退出。
过了一夜,伍琼芳满肚子不愿意,也不曾开口。天明就出来了,到书房里又躺
了片刻,就去拜媒人。见了媒人,便着实的怪他。媒人是一味的认错,陪不是,说
是实在不晓得。伍琼劳便另去找朋友打牌去,也不往黎大人那边谢亲。黎大人生了
气,叫人把媒人请了来,狠狠的吵了一回。媒人劝了一回,亦赔了多少小心,请了
多少安,才出来找伍琼芳。好容易找到了,媒人便对他说了,叫他赶紧预备去回门。
又说笑道:“人家说的,‘新人上了床,媒人丢过墙’,我这个媒人真真是不走时,
弄得两头不落好,西瓜、火腿不知赔了多少,还搭着忍饥捱饿,赔饭贴工夫,真不
上算。”
伍琼芳也不言语,只因心里不高兴,打牌是无精打来的,刚刚一场,便输了二
百多两,也就不高兴往下再打,只得回家。请回门的帖子早已到了。伍琼芳便招呼
伺候,同着新人两乘轿子,依然是吉服到黎大人家来。黎大人接他进去,见了礼,
让他在花厅上坐着,又着实挖苦了他几句,伍琼芳也只得低头默受,一语不发。席
故回家,次日又到各寅好各处谢步。有见的,有不见的,不过取笑几句。伍琼芳越
发难受,真是笑不得,哭不得,当真不得,心中十分不快。
过了三天,仍然改了素衣。黎小姐却不肯改,说道:“我有爷娘,我怕不吉利。
”伍琼芳拿他没有法子,只得由他。那晓得这位黎小姐相貌虽丑,性情却是极其凶
悍。看着伍琼芳这四个小孩子,真是眼中钉,肉中刺。他也不管伍琼芳怎样爱怜他
们,他便摆出做晚娘的架子来了,不是打,就是骂,所以这班小孩子见了他,骇得
同老虎一样,不敢亲近他,他便越发生气。
有一天,伍琼芳出去拜客,黎小姐就把这个大男孩子叫过来,说要叫他认字。
教了两遍,便要他认出来。恰恰忘记了一个,黎小姐便一个巴拿,把小孩子打到跨
上去,一碰就碰出血来,晕了过去。黎小姐望着嘻嘻的笑,还是他的乳母过来抱了
去,揉了一回,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等到伍琼芳回来,乳妈便一五一十的告
诉了他。伍琼芳连忙着看小孩子,头上还在那里出血。伍琼芳心里气极了,便问黎
小姐为什么打他?黎小姐也就变了脸道:“小孩子是总要管的。我教他认字,并不
是坏意。教了他几遍,他只是不理我。我说他两句,他还骂我。我是到你家里做你
们小孩子的娘,并不是来做他的奴才。他既然骂我,我就轻轻的打了他一下;他倒
会撤赖,便跑到墙角上碰了碰头来讹我,说我打坏了他。看不得他年纪虽小,却是
很会使坏。”
伍琼芳道:“这恐怕未必。我告诉你,做晚娘的总要慈爱小孩子,小孩子觉得
亲热,自然就孝顺你了。要是铁匠的办法,动不动的打个半死,万一当真失手打死
了,便怎么好呢?”黎小姐笑道:“你不要我管,我也落得清闲,到是极容易的,
我以后便百事不管,你的儿子就让他封王罢。”伍琼芳见他话不投机,也就不敢再
说,自己把小孩子带到外边去,买些果子哄他玩。
黎小姐便打这天起,各事不问,有来请示他,他便大骂一顿。每日睡到下午三
点钟起来。这些小孩子的衣裳鞋袜,都是拖一片挂一片的。老妈子去问他,他都不
开口。老妈子没得法,只得来问老爷要点针线布拿去做。不上两个月,就把伍琼芳
烦闷死了,又重新下着气,陪着笑脸,去央告黎小姐,要他帮着料理,黎小姐一定
不肯。伍琼芳说过多次,又求了几回,黎小姐方才答应。伍琼芳还不放心,又何察
了几天,看他待小孩子甚好,心里也觉得欢喜。
伍琼芳本打算腾出身子来,好到外边应酬。看见黎小姐能够这样,便出去依旧
的三朋四友,不夜无归。过了半个月,就觉得黎小姐渐渐的故态复前了。他却只为
置应酬寅僚,不能终日在家,便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由他去罢。伍琼芳的小
儿子才两岁零几个月,抱在手里,很讨人欢喜的。那天睡在床上,奶妈出去晒衣裳,
刚刚小孩子醒了。黎小姐便过来抱了一抱,那个小孩子便大哭起来,奶妈赶来接了
过去,整整的哭了一天,不睡不吃奶。伍琼芳回家听见,就请了小儿科的医生来看,
说是没有病,不到晚上死了。伍琼芳心上十分纳闷,亦问不出什么道理来,也只得
罢了。
他的第二个儿子,已是满地会跑的了。不知道怎样碰翻了一撞书箱,压死在书
箱底下。伍琼芳更是纳闷,走到书箱旁边看了又看,不懂这个书箱怎样会倒的?书
箱的架子并没有坏,地板也没有坏,怎样好好的一个书箱,就会平空倒下来?而且
不偏不正,刚刚碰在小孩子的身上?看了几遍,觉得这事有点蹊跷。便请了几天假,
在家里仔细划算,晓得是这位续弦的太太不妥。要是再住在一块,这两个大的怕也
没有命了。但是,晓得黎小姐心灵手辣,若是告诉他把儿子送到别处去,恐怕他答
应。只得想出一个法子来,说要送老太太同前头太太的棺材回家去安葬,并须带了
孝子前去。
黎小姐听了,也要同去。伍琼芳道:“我这里若干的东西,你要再一走,那就
不得了,莫如还是你在家管着,我去上十几天就可回来的。”黎小姐道:“你不要
我去,我就不去。但是两个小孩子都去了,我觉得冷清,莫如留一个给我罢。”伍
琼芳道:“太太疼他们,是最好的事,但是我们家乡的规矩,下葬的时候,无论有
几个儿女,一概要去捧土堆坟的。要是不到,及到长大成人,人家要说他是个孽种。
所以我一定要同去的道理,就是为此。不然长途劳顿,我带着两个孩子,真还嫌累
赘呢。”黎小姐也没得话说,心里付度着:早晚我都送你上道,怕你飞上天去!且
留他多活个把月罢。
当时,伍琼芳同黎小姐说明白了,次日就同两个孩子下了船,又雇了人去把两
个灵抠下了船,一直到湖北省城。靠了船,先去找了人把灵枢抬到坟地上,用砖厝
好。又去找了一个亲戚,叫做徐子景,广有资财,开着一个大药店。当时伍琼芳对
他说明了,把儿子女儿寄在他家里。又托他请了一个先生,教他儿子念书。所有儿
女的饭食、衣履,以及先生的束格供应,均是徐子景去办,每月由伍琼芳寄还他。
伍琼芳在湖北住了个把月,诸事办妥,又叮嘱了徐子景一番,方才自己回来。
到了家里,黎小姐不见两个孩子跟进来,大为诧异,便问伍琼芳道:“你把两个孩
子弄到那里去了?”伍琼芳道:“我送他们到上海学堂里去念书了。”黎小姐冷笑
了几声,也不再说。心里暗暗的懊悔道:“错了,错了!从前缓了一步,留这两个
祸根在外。但愿得天从人愿,叫他两个早早的死了罢。”黎小姐呆了一回,又对伍
琼芳道:“我看这两个孩子怪可怜的,你要是真送到上海去,一切衣服饮食那个去
照应他?”伍琼芳道:“不要紧,上海学堂里有老妈子可以招呼的。”黎小姐道:
“我晓得的,你也不要瞒我,那是送到学堂里去,不晓得你寄在那个私窠子里。也
好,也好,但愿得他们这辈子不回来就顶好。要是回来,我可是大根子往外打,就
是打死了他,谅来也不至于抵命。”伍琼芳只不作声,黎小姐咒骂了半天,也就歇
了。
忽见跟班上送进一个帖子来,说是清泉县俞洪宝俞大老爷来拜。伍琼芳晓得他
已经交卸了,又是他的好朋友,就忙忙的出去见了面,诉说了许多的阔别话,又谈
到自己家里事,一面说,一面就止不住的叹气。俞洪宝道:“且慢,且慢,我听见
说是抚台被参了。”伍琼芳道:“什么事?”俞洪宝道:“有几十条哩,顶重的是
带着姨太太出去阅边,其中牵牵连连的实在不少。”伍琼芳道:“那个参的?”俞
洪宝道:“上谕上只说是有人奏,也还不晓得是那个。”伍琼芳道:“上谕怎么说?”
俞洪宝道:“听说是两湖查办。”伍琼劳道:“听说他俩颇有交情,那是一定替他
洗刷的了。”俞洪宝道:“他是不要紧,大约总是官小的晦气,着实的要出脱两个
哩。”又道:“只恐怕任承仁亦脱不了干系,还怕要出岔哩!”
正说着,家人进来说:“伊大人请老爷过去,说是有要紧话面谈。就请过去,
伊大人在衙门里等。”伍琼芳道;“你对来人说:晓得了,即刻就到。”家人答应
了出去,俞洪宝道:“我也要去走走,我们同去罢。”伍琼芳道:“好到也好,但
是不晓得是什么事?你我同去,莫如你先在外边,别上手本,等我下来,再叫人去
回。要是不相干的事,我就替你说,说是你在官厅里,大人自然一定也要喊你进去
的了。”两个人商议已定,一同出来上轿,同到府衙门来。
先下了官厅,伍琼芳便招呼先上手本。手本刚送上去,只见前天那个门丁王福
走了出来,一眼看见俞洪宝也在这里,就说:“俞老爷也来了,很凑巧,刚才打发
人去请,大人现在正出恭哩。二位是晓得的,大人痔疮很利害,这个恭至快也得三
点钟的工夫。莫如二位到咱房里去歇歇,袖口烟,宽宽衣,散谈散谈,到时候再穿
起来也不迟。”伍琼芳同着俞洪宝道:“很好,很好,我们就到里面去坐罢。”王
福道:“我来领路。”一面说,回头就走。伍琼芳同俞洪宝跟在后头,一齐走到王
福房门口。
早有三小子在那里打起帘子,伍琼芳同俞洪定走进去。俞洪宝又站定了对着王
福道:“初次登堂。”一面说着,就弯了腰,作揖下去。王福道:“岂敢,岂敢。”
连忙还礼,便让俞洪宝坐了首位。俞洪宝要让伍琼芳,伍琼芳不肯,还是王福道:
“伍老爷是常来的,俞老爷还是第一次赏光,请俞老爷坐罢。”俞洪宝晓得拗不过,
只得坐了。心里又想着王福的话,明明怪着我不来找他的意思,便抢着说道:“早
知大爷这样谦和,我是应该早过来访安了。所有不周的地方,诸望包涵点。”王福
道:“笑话,笑话,俞老爷别挖苦人。一朝生,二朝熟。俞老爷看得起我,以后要
是单见的时候,只管请到这里坐。也不用招呼,直截的走进来就是了。”说罢,便
招呼泡茶来。
及至泡了茶来,又招呼把烟灯点起来。等到点了烟灯,又招呼:“叫厨房里预
备两分点心,记我的帐。”伍琼芳、俞洪宝都抢着说道:“不要费事。”王福道:
“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不过一点意思罢了。”王福便让俞洪宝烧烟,又道:“我
这个烟是真正广土,毫无一点料子在内,俞老爷尝一口试试。”俞洪宝谦了一句,
就在下首睡下了。伍琼芳便走下来,拉着王福,在窗户口叽叽喳喳说了一回。俞洪
宝烟瘾甚大,只顾吸烟,也不问他说的什么。一会儿点心来了,王福便让他们吃点
心。伍琼芳、俞洪宝坐在炕上吃完了,三小子打了手巾,擦过了脸,王福又去抓了
些瓜子来,送到他们面前。俞洪定只见伍琼芳是心上像有心事的样子,正打算要问,
王福却又说起别的话,把这件事打断。
等到五点钟工夫,三小子进来说:“大人下来了。”王福就拿着手本进去。伍
琼芳赶紧同俞洪宝两个人穿扮起来,只听见里面喊“请”,伍琼芳、俞洪宝便跟了
进去。请过安坐下。伊大人是倦怠的样子,低声说道:“你们晓得抚台的事么?”
伍琼芳抢着说:“有点传闻,却还不知真假。”伊大人道:“一点不假。”俞洪宝
道:“听说是叫两湖查复。”伊大人道:“是呀,后来又有一个御史参了一本,更
狠,你我均在其内。”说着就叫:“来啊!”跟班的进来,伊大人便叫去到签押房
第二个抽屉里,把那个红纸包取了来。跟班的答应着,取来送上。
尹大人看了一看,就递给伍琼芳,嘴里还连说:“这是那里说起,真是无妄之
灾呢。”伍琼芳接过来看了一看,正是参抚台的。又有一个折子,是牵连着许多人:
首府伊昌、候补通判伍琼芳、候补知县李才雄、俞洪宝都在其内,此外也都是相好
的人。伍琼芳看过了,交还伊大人。伊大人又递与俞洪宝看了一遍,大家都是目瞪
口呆。
伍琼芳定了一定神,挣了一句话出来道:“这是门生事负老师的栽培。”伊昌
道:“要紧是不要紧,两湖是一定要洗刷清的。但是京城里也要安顿一下子,不然,
要再起什么风波,那可就不易招手了。”伍琼芳连连答应道:“是。”又说:“京
城里写信去是没有用的,总得自己去一去才好。门生现在服内,谅来省城也没事,
可以走得开。门生打算去办这个事,一切听凭老师吩咐。要是靠老师的福没有事,
门生也可以在京城里起了服出来。”伊昌道:“也好,我连夜写几封信你带了去。
但是无盐不解谈,总还得带些银子去。抚台的是我垫了,此外,也要叫他们解一解
坚囊才好。要真是丢了功名,就是开复出来,也是毫无意味。况且钱也化的多,又
耽误差缺,叫他们自己忖度罢了。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后天就可以动身。两湖的折
子,大约还要一个多月才能复奏出去,我们就赶紧下先着罢。”说完了,就送了伍
琼芳、俞洪宝出来。他两个站在大堂上,又咕卿了一回,方才各自回去。
到了第二天下午,伍琼芳又到首府里来拿信,伊大人又交代了好些话,又带了
一张五千两的汇票。伍琼芳辞了出来,又去找那些被参的人,告诉了办法。大家都
肯化钱,便又凑了三干两银子,一并交给伍琼芳。伍琼芳赶到票号里开了票子。忙
忙碌碌,早又是第三天了。伍琼芳便下了船,开到汉口,搭了长江轮船,一直到上
海。只因心中有要紧的事,也无暇游览景致,不肯耽阁,便又忙忙的搭上海宴轮船,
包了一间房舱。等到半夜里,轮船候潮开出吴然口,幸得一路风平浪静,不上四天
工夫,已到了天津。轮船已靠了紫竹林,有紫竹林的中和栈房来起了行李什物去。
那个时候还没有铁路火车,只得托中和栈替雇了两挂骡车,往京城里去。
头一天住的杨村,刚卸下行李,店小二忙着打洗睑水泡茶,早有一班串店的走
了进来,琵琶、弦子闹个不了。伍琼芳本来是花柳场中的老手,前日在上海,只因
为急于要动身,错过了那一期,这天津船还要五六天哩,故此不能耽阁。这个杨村,
离京不过一站多路了,心上觉得放心的很,又是这店里冷清清的,心中很打算留几
个唱唱。但是大略看了一看,两边站的、坐的,都是奇形怪状,葱蒜之气扑鼻欲呕。
再看了一看穿的衣裳,都是龌龊不堪的,便把他一团兴致都冷下去了。数了一数两
边的人,拿了一串钱,叫店小二分给他们,叫他们去罢。
店小二是久惯江湖的,早已看出来了,赶紧的开发了他们,上来说道:“这都
是一班粗货,不合老爷的意思。老爷要是高兴,咱这里有一个盖码头,是再好不过
的,等老爷吃过了饭,我去叫他去。要是唱的好,老爷就多赏他几个钱,就是留着
伺候过宿,也不过再加个吊把钱,老爷你说好不好?”伍琼芳点了点头,也不言语。
那店小二便抹桌子、点蜡烛、烫烧刀、摆筷子。开出饭来,是四个菜:一样是韭菜,
一样是豆腐,一样是鱼,一样是肉。那韭菜连根都在上边,并未拔去;豆腐是铁硬
的;鱼是不知那一天的了,臭气扑鼻;那碗肉是更妙了,上边的猪毛一根一根都在。
另有一块大锅饼。
伍琼芳看了,吃不下去,只得叫店小二来道:“还有别的菜么?”店小二道:
“还有摊黄菜。”伍琼芳却是生性不吃鸡蛋,当时又不肯问他摊黄菜是什么东西?
就叫他添一样摊黄菜来。一会端了进来,乃是一样炒鸡蛋,心中晓得是误会了。只
得问他还有什么菜吗?店小二道:“还有桂花肉丝。”伍琼芳道:“最好,赶紧添
来。”店小二看见满桌摆的菜都不吃,不一时,柜上杓子一响,说得了,店小二赶
紧送了进来,摆在桌上。
伍琼芳一看,原来是鸡蛋炒肉丝。心中很不高兴,要说店小二几句,又恐怕人
家笑话,只得硬着头皮道:“有什么汤?”店小二道:“有木樨汤。”伍琼芳暗道;
“这一样总不会再是鸡蛋罢?”便装起老在行来道:“你何不早说,我是最爱喝木
樨汤,你去添了来。”店小二答应出去,伍琼芳把桌上的菜并炒鸡蛋、鸡蛋肉丝都
交给底下人吃去,桌上只留一块锅饼,为的是可以泡木樨汤吃。正在那里沉吟,那
木樨汤已送了进来。伍琼芳一看,乃是一碗鸡蛋汤,不由得心中有气,叹了一声气。
店小二吃了一惊,说是:“柜上忙,请老爷宽恕他们点罢。”伍琼芳道:“不妨事,
我是不要这个黄的。”小二道:“是了,是了,老爷要什么,我去招呼,这碗木樨
汤就算了小人的罢。”伍琼芳道:“这是我没有对你说,不关你事,你尽管开帐。
你这里还有什么菜?再者这个饼,我没有牙,吃不动。要点软软的东西做些来,明
天多给你酒钱就是了。”
店小二呆了一回,说道:“菜是没有什么了。老爷要吃软的,有起现成的面条
子,再做上一碗芙蓉汤,要不够的时候,就做上两个偎白果罢。”伍琼芳道;“最
好,最好。”店小二连忙跑了出去,约摸有点把钟工夫,就端进来了。却是一碗白
水面条子,一碗鸡蛋清蒸的汤,一碗水荷包蛋。伍琼芳倒也弄的没有法子,等他放
下,便叫他出去。要不吃罢,肚子又饿了;要吃罢,白面条子怎样的吃?至于那两
个白果,还是鸡蛋,平常从不吃的。停了一回,只得端起面碗来看了一看,面条子
是有指头粗,还有几根头发似的拔了出来。勉强吃了一筷子,便放下了,又恐怕俄,
只得又吃了点,剩下的便叫跟人拿去吃了。
伍琼芳便走了出来,想去找个地方小解,一眼就望见南墙下一个拐角,大家都
是在那里解手,便也走过去解了手。左手是个棘指篱笆,里头有人说话的声音。伍
琼芳站住了脚,侧着一个眼睛偷往里看,看见一个胖大女人在那里揉面。揉了一回,
忽然把面放了,拿手去擦夹肢窝里的汗,一回又露出又黑又肥的腿,拿手去搔痒痒。
伍琼芳不看则已,看见了这样光景,觉得心上恶心,赶紧走到自己房里来。一
面走着,一面想道:“怪不道我吃的面里有几根像头发似的东西在内。”越想越难
受,刚刚走到房门口,不由得“哇”的一声都吐了出来了,心上还是一阵的往上冲。
只听见店小二说道:“这是怎么样?”伍琼芳道:“不要紧,想是起了痧。”店小
二道:“我们这里有挑痧的。”伍琼芳道:“不要紧,停一回就好了。”店小二出
去了一回,又进来,呆呆的站在那里,想要说话的样子。伍琼芳向道:“做什么?”
他说:“盖码头已经到了,你老还是怎样?吩咐一句罢。”伍琼芳道:“我心上难
受得很,既是来了,只得给他几个钱就是了。”说着门口早走进一个人来,伍琼芳
抬头一看,不禁骇然。
欲知走进来的是个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吕祖阁半仙占祸福 广和居市侩显神通
却说伍琼芳看见进来一个女人,头大如斗,年纽约有四十岁不到的光景,头上
有几根黄毛,鼻子歪在一边,三角眼,高颧骨,大扁嘴,两条扫帚眉毛,满面碎麻
子。摇摇摆摆的到里间来,便到床上一屁股坐下。
店小二忙着招呼道:“就是这位老爷叫的。”那女人便喀着嘴道:“老爷好。”
声如破锣。伍琼芳躺在床上,心上暗暗的诧异道:“刚才那些虽说不好,比他还要
好些,他怎么配叫盖码头呢?这正是应了从前的一句话,叫做小丑则小好之,大丑
则大好之了。”又看了看这女人,再看看自己,正是渺乎小矣。弄得伍琼芳沉吟不
语。店小二道:“怎么样?人来了,你老又病了,这怎么好?”伍琼芳道:“真不
凑巧,我今天动也不能动,一动就头晕,心上又怕烦。我既是请了他来,也没得话
说,我照往常的数目开消罢。”一面喊他的跟班付了两串京钱交给店小二,店小二
又交给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一言不发,下狠的瞅了伍琼芳几眼,站起来便往外走,
店小二也跟了出去。
伍琼芳听他脚底下的声音是刚到门口,便骂道:“真他妈的丧气!”又听见店
小二“嗤”的笑了一声,又听见女的骂道:“你别笑,照你这样,你下次就是拿八
轿抬我,我也不来了。”店小二急了道:“大奶奶别生气,不关我事,这位客人好
好的,吃饭后忽然发了瘀,他也不是愿意的,大奶奶你包含点罢。”女的又叽哩咕
啃的一路走了出去,路也远了,也就听不清了。伍琼芳重新坐了起来,叫周升摊好
了铺盖,人倒也没有什么不好,就是饿的难受。好容易等了一个卖花生的来,买了
半斤花生,将就压了压饿火,便上床睡了。到了四更多天,伍琼芳起来,洗过脸,
便上车开车。
晓行夜宿,又是两天过了。等到第三天,又赶了个大早,一直到了东便门,稍
稍耽搁了一回,化了几百个钱,就过去了。伍琼芳招呼把车子一直赶到西河沿来,
就住了泰来客店。房屋也还清洁,歇息了一日,便把伊昌传授他的法子,并伊昌的
信,自头至尾一样一样的去做。伊昌是三封信:一封信一千两,是送到松树胡同傅
老爷的;一封信八百两,是送到化石桥江老爷的;一封信一千二百两,是送到东城
根刘老爷的,信面上都写着守候回信的话。伍琼芳便一分一分去送,又有些零碎的,
也有一百两的,也有二百两的,总共不下二十余封。伍琼芳顺着路去送,又约了三
日后来取回信的话。
回到寓里,天已不早,吃过中饭,想到街上去走走。走到店门口一站,听见店
里人说;“这课真灵,连时辰都不差的,这可真要替他上块匾。”伍琼芳满肚的心
事,正想找个人决断决断,连忙捱过去问道:“是那里占的课,有这样灵?”那人
道:“在琉璃厂西门吕祖阁里面,有一位瞎子先生,叫做张心斋,他本是得过异人
传授的。前月,我们店里少东西,客人朝我们闹。后来我们就去找他,他占了一课,
说是东西并没有失落。但是他安放的地方不好,是放在元武的方位上,刚刚那天又
是什么星宿值日,就是摆在面前也看不见的。必定要等到某月某日某时,那东西自
然出现,也不用找,并且一点没有损坏。当时也只当他是这么一句话,那晓得恰恰
这日这时就找到了,原来这位客人挂在床后头。这位客人是南方人,欢喜挂帐子,
被帐子遮住了,也没有疑心到帐子后面去。昨天,挂帐子的钉子掉了下来,所以就
看见了。你说灵不灵?”伍琼芳道:“这样说,那不成了活神仙了吗?”那人道:
“本来他的外号,叫做张半仙。”伍琼芳心中一动,当时说完各散。
次日一早,伍琼芳起来,拿了几张钱票,也不带人,便一步一步走到琉璃厂。
也无心观看景致,一直投奔厂西门来。到了厂西门,果然有一个吕祖阁,伍琼芳便
踱了进去。一路上贴的些条子,都写的是“张心斋卜课寓内”。到了大殿旁边,却
是一个圆门,门里面是朝南的三间房子,两间通的,一间是隔断的,院子里也摆了
几盆花。伍琼芳看时,静悄悄没有一个人,就站在廊下喊道:“有人么?”
稍停了一停,只听见里间有人接腔道:“那一位?”伍琼芳接口道:“是我,
要找张心斋先生。”只见里间走出一个人来,穿着毛蓝布小夹袄,手里把帘子一打
说道:“请坐罢,你老贵姓?”伍琼芳道:“姓伍。”那人便道:“原来是伍老爷。
伍老爷来的早, 先生还没有来。 ”伍琼芳道:“先生不住在这里么?”那人道:
“先生天天回家去住。”又看了一看长条几上摆的钟,便道:“也快了,伍老爷请
坐罢。”说完便走了出去。
伍琼芳又看他房内,东首这个角上是一张抗,蓝布底炕枕垫,炕几上放着一个
铜瓶,瓶里插了一枝假花,一面是一只保险洋灯。靠东墙是一张方桌,两把单靠。
靠窗户是一张书桌,桌上也摆着文房四宝。外面这一间当中是一张条几,上面供着
一位吕祖。一边挂了一付对子,是墨榻的。桌上香炉、蜡扦、课筒,靠西便是茶几
单靠。书桌旁边还有一个书架子,书架子上还有几部书。伍琼芳只当是卜课的书,
也不去看他。后来坐的工夫长久了,没有事做,便踱到书架边来看看是些什么书,
原来是一部《大清律例刑案汇览》及些《六部处分则例》,还有一部大板《新缙绅》
及那历科的题名录,却并没有一本课书。伍琼芳暗暗奇怪说:“这位瞎先生还要这
些书做什么呢?”
正在那里出神,只听见院子里履声然然的走了来。先前那个穿短打的也出来招
呼,并说道:“一位伍老爷找你老卜课,来了多时了。”伍琼芳晓得是先生来了,
便连忙到门口来,恰恰张心斋已跨进门来。伍琼芳把手拱了一拱道;“张先生,我
久仰盛名,今天初次识荆,实在钦佩得很。”张心斋道:“岂敢,岂敢。伍老爷,
我今天刚刚家里有事,到晚了,要你老人家久候,对不住得很。”伍琼芳道:“说
那里话。先生请歇一歇,我还要请教你的灵课呢。”张心斋道:“伍老爷请坐。伍
老爷贵处是那省?”伍琼劳道:“湖北汉阳府。”张心斋又道:“伍老爷恭喜在哪
里?”伍琼芳道:“在湖南。”张心斋道:“几时到京里来的?”伍琼芳道:“三、
四天了。”张心斋道:“敢是保举了,来引见的么?”伍琼芳道:“不关事的,我
另外有事来的。”张心斋道:“我听见有几个御史联名参了湖南的官场,可是有这
个事?”伍琼芳道:“有的。”张心带道:“伍老爷想是解饷来的?”伍琼芳道:
“也没有, 我还在服里呢。 ”张心斋道:“伍老爷到京有何贵干?”伍琼芳道:
“有点小事。”张心斋也不再问,便喊了一声:“老五啊。”
先前那个穿短打的走了过来,张心斋吩咐他装香,点蜡烛,打水洗手。老五去
整治好了,又点了三柱香,却不插在炉里,横担在香炉上,便过来招呼。伍琼芳过
去,朝上打了三拱,自己默祷一遍下来。张心斋便走上去,也是打了三拱,用手摸
着那三根香举起来,举了一举便插到炉里去。又用手摸着课筒,便摇起来。一面摇
着,一面嘴里念道:“天何言哉,叩之则应;神之灵兮,有感斯通。今有湖北汉阳
府弟子伍某,为占疑难事,吉则告吉,凶则告凶,但求神应,莫顺人情,伏希明示。”
念完,便倒了出来,用手摸了一摸,又放到筒里去。连摇了三次,又把课倚在香头
上转了一转,念道:“内象已成,吉凶未判,再求外象三交,合成一卦。”念完,
又倒了一次, 便把课筒放在原处, 袖着手走了过来坐下,自己咕噜了一回说道:
“这卦是兑为泽变雷水解,问什么事?”
伍琼芳道:“闻听湖南友人被参,问可保得住?”张心带道:“这件事要拿第
五交作用神,为什么要第五交作用神呢?凡占卦总是世交为用神,要是重大的事,
或是替大人先生占卦,或是占大人先生,总以第五交为用神。生旺则吉,克制则凶。
此卦内象是已卯丑,外卦是亥酉未,五交酉金化申金,是谓退神不旺,已官的官交
发动,克制酉金。虽说金长生在已,但现已交午月,今天又是丙午的日子,重重克
制,变出来的又不好。大象是个六冲变六冲,初交朱雀,二交句陈,三交腾蛇,四
交白虎,五交立武,六交青龙。五交又临玄武,这件事恐怕是没有解释的了。”
伍琼芳听了,毛骨惊然,说道;“听说这件事已是化了好些钱,托了无数的人,
但不知有用无用?”张心斋道:“神兆机于动,动必有因。寅术财又发动为申金,
兄弟克去,且兼寅卯旬空两重,财交均已落空,这个钱化的恐怕不能得力。”伍琼
芳道:“我听说世交关本人,你看这世交如何?”张心斋道:“世交倒不妨事。世
交未上,今天是午月午日,午与未合,又临青龙,定有解救,但是解救之人权力甚
大。”伍琼芳看见又有人进来占课,也不再问卜了,付了卦钱,说了一声费心,就
走出来。张心斋却是不迎不送的。
伍琼芳出来,心里万分奥闷,又想着到前天送信去的地方去收回信。心里头正
是七上八下的时候,只见迎面来了一辆大鞍车,鞍帖鲜明,飞凤的走了过来。车夫
在那里喊道:“边上,边上。”伍琼芳就赶紧让开。只看见那个坐车的是戴着眼镜,
忽地招呼车夫把牲口拉住,自己跳下车来,对着伍琼芳,除了眼镜,拱了一拱手道:
“伍兄何来?”伍琼芳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同当工房的一位曾来苏。他
们两个是极熟的人,当时寒暄几句,曹来苏便邀伍琼芳到自己寓里去。当时就让伍
琼芳坐在车里,曹来苏跨了辕,一径到香炉营二条胡同。
来到了门口,下了车,曹来苏让伍琼芳厅上坐下,便进去了。伍琼芳看了看这
个小厅,收拾的甚为雅致。炕床摆了许多的古玩,就是墙上那些字画,也有一大半
都是真迹。正在那里呆看,曾来苏走了出来,重新让坐,送上茶来,便问伍琼芳宦
途一向可还顺利?伍琼芳道:“一言难尽。自从那年到省,刚刚三天,便了了忧回
籍。后来听见本省破格用人,说是丁忧的人也可以当差,故此复行回省。等了好几
个月,果然委了一个差使,偏偏又是接丁了。不多几日,贱内又下世了。余下三男
一女,后来没得法子,照着下江的俗例,娶了位黎观察的令爱,那知非常悍波。现
在还存两个孩子,寄放在湖北舍亲处读书,这是我以往从前的事。”
曹来苏道:“此次来京,是何公干?”伍琼芳道:“只因本省大吏听说被人参
了几款,所以小弟来京探听探听,实在不实在。”曾来苏道:“听说那边的吏治坏
到不堪,到底是怎么样?”伍琼芳道:“那也不见得。不过在省的,有一种得意的,
便有一种不得意的。那不得意的不怪自己不会,偏要有嘴说别人,一传二,二传三,
越说就越不好听。其实一十八省,哪一处不是如此呢?”曹来苏道:“这样说,你
老哥到京里来,必是来想法子的了。”伍琼芳道:“不瞒老哥说,我是我们首府,
打发我到京里来想法子的。但是信也投了,到如今也并没有下文,还不知道有用无
用?今天找张心斋占了一卦,卦象却不见好。”曹来苏道:“那些话不要管他,但
是老哥若肯早点赐教,不论什么样的事,兄弟都可以办到。”伍琼劳道:“老哥有
什么法子?”曹来苏道:“错过你我多年弟兄,不能对你说。现在打磨厂开亿利金
号的东家,是个太监,却是大有权力。要是想走人情,到他那里想法子,包可以大
事化小,小事化无事。譬如你这一件事,大约也不过化上八千两银子,就可以风平
浪静了。”伍琼芳道:“我来的时候,却带了五千两银子。但是,如今就如石沉大
海的一样。要是别开生面,我是拿不出来。就是打电报去要,恐怕他们也不肯相信,
赶紧汇了进来。这可不是真正要急死人吗?”曾来苏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事已
如此,没有别的话说,只有自己跳了出来罢。至于他们的事,也只可由他们去了。”
伍琼芳道:“我不过带到一笔,看来也得化销若干?”曹来苏道:“有限,大约一
折也是不能少的。”伍琼芳道:“现在到底不晓得我们首府托的那几个怎样说法,
我还要赶了去等个回信。”曹来苏道;“不妥当。你只管去打听去,我听见说,还
有好几位御史要参他哩。并且说是两湖如果过于含糊复奏,还要连两湖参在里头。”
伍琼芳听了,大大的吃了一惊,暗暗的叫苦。停了一停又说:“他们也享用够
了,我才真正冤大头呢。”曾来苏道:“伍兄依着小弟的主意,自己顾自己罢。若
是走这一条路,包你万无一失。”又伸出指头,一五一十的算了一回道:“至少也
得八百两银子,包你一点事也没有。”伍琼芳道:“莫说八百,就是一千也值。但
是从那里去借呢?”曹来苏道:“朋友知己的地方去凑凑看,有多少是多少。要是
差个一、二百银子,我还可以替你想个法子,不过利息是每月二分五。”琼芳道:
“利息是小事,不去管他,只要大事无害。但是,一折子参的人,怎么就会单单的
把我提开?这里头是怎么个讲究呢?”曾来苏道:“要没有这局拿手,人家还来托
他吗?”
两人言来语去,说的甚是投机。里边已是端了酒菜出来,伍琼芳道:“初次登
堂,老哥竟如此费心。”曹来苏道:“现成的东西,并不费心。”说着,就让伍琼
芳坐了首席,自己对面相陪。伍琼苦又问起曾来苏在京贵干?曾来苏笑了一笑道:
“没有事。”伍琼芳道:“京城里米珠薪桂,居大不易,曹兄住在这里,必有所图,
断断不会在这里赋闲。”曾来苏道:“我实对你说罢,那亿利钱庄的生意,就是我
做水客,在外面招呼。我是九五扣的分红,也就勉强可以敷衍了。现在,承东家的
情,又在河工上管我要了一个保举,已核准了,我是年里也要到省的了。”伍琼芳
如梦初醒,才晓得他是拉生意的意思,就切切的拜托了他。又说:“我明天便去张
罗起来, 若是能够如数项好, 万一不能,还要求告老哥成全其事。”曹来苏道:
“是了,是了。”一回吃了饭,伍琼芳便辞了出来,叫了车回到泰来店。
先打听了亿利钱庄,果然是个太监开的。又问了管事的名姓,明日一早,便拿
张片子去拜曾来苏。到亿利钱庄门口,便叫人过去投片说拜会。不一会,出来回道:
“曹老爷住在家里,不住在店里,他的家在香炉营二条胡同。”伍琼芳听见,晓得
曾来苏说的不是假话。又到前天送银子的人家去收回信,有的给了一封回信,原银
条附还,有的给了一张收条。伍琼芳求着要见,里边传话出来说,不必见,请他早
些回去,所委的事无不尽力,但是只可以见事办事的了等语。一连几处,都是大同
小异。
伍琼芳晓得事情不妙,便把人家交还的银条取了回来,又去找曾来苏,对他说
个明白。曾来苏道:“他们的事不要管他,我们办我们自己的事要紧。你张罗的怎
么样了?”伍琼芳道:“我跑了一天,又典当了些东西,才只凑了六百两银子不到
的数,这事怎么好?”曹来苏道:“有了六百银子,不够的你出张票子罢。但为日
已不少,事不宜迟,你赶紧去开张票子交给我,我好去办,但是你也离起服不远了,
莫如就住在京城,起了服出去受当。”伍琼芳道:“不错,不错。我明天一早就把
银条送了过来,诸事费心。至于这起服,也还差几个月哩!”曹来苏道:“你明天
写一个禀帖到湖南去,就把你们首府所托的人那些情形说话叙明白了,省得以后有
别的话说。至于他们的回信,你可誊一张寄去,原信要留下,等到后日面交为是。”
伍琼芳道:“不错,不错,到底老哥见多识广。”当日各散。
次日,伍琼芳便把人家退回来的银票划了六百两的一张来,交给曹来苏。又当
面写了一张欠票,是公砝平足银二百两,言明按月二分起息的话。曹来苏点过收了
说道:“这事我已同东家说了,东家已招呼人打了一个电报出去,知会两湖,将来
复奏里,决不会波及于你。但是你可不好即刻回去,现在回电也还没有回来,大约
今晚可到。 我有要紧事要出去, 不能在家奉陪,我们明天再会罢。”伍琼芳道:
“我们明天在广和居会面罢。”曾来苏道:“也好,也好。”
伍琼芳便走了出来,心里想道:“要是我自己一个人上了岸,这位张心斋先生
的课可真灵了。今天莫如再去找他占一占,看看怎样?”一头想,一头走,已到了
吕祖阁。只见大门关着,伍琼芳敲了几下,也没有人答应。又看了一看二门上,是
贴了一张小条子,条子上写的是“有病停卜”的话。伍琼芳只得出来,在琉璃厂逛
了一会,一径回到泰来店去。
过了一夜,次日早上就到广和居定了菜,看了坐。不多一会,走堂的进来说:
“曹老爷来了。”伍琼芳就迎了出来。只见曹来苏手里拿着一个手巾包,笑嘻嘻的
道:“来迟,来迟。”走进房门,便作了一个揖又道:“恭喜,恭喜。”便把手巾
包打开,取出一张电报纸来,送到伍琼芳手里迢:“幸不辱命。”伍琼芳接过一看,
乃是“示悉遵办”四个字,下边还有两个电码未译,想必是他们的暗号了。伍琼芳
看了欢喜得很,又是十分的感激,便连连的作揖道谢。曹来苏却也稀松平常的。谈
谈说说,早已吃了几个菜。曹来苏便忙着要走,说是还约了人在万福居等他哩,便
喊了走堂的,叫他招呼套车。曾来苏一面穿了马褂,又作了一个揖,说了一句“盛
扰”,便出门上车去了。
伍琼芳算还了帐,此时心中甚是有兴。一回想到伊知府待我很好,但现在我是
有力无处使,未免对他不起。就是那些至好朋友,也觉得十分抱歉。既而又转一念
道:“呸!呸!他们那里认得我?不过认得我的应酬罢了,那里认得我的人呢!我
恭维他,也不过恭维点权力,那里是恭维他们呢!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家瓦上
霜,那里顾得了许多呢。”吃过饭,呆想了一回,便一齐丢开,回到前门外各处游
玩了一回。心里想,久居在此无味,还是早早回省去罢。过了两、三天,买了些东
西,便走了车,又去拜曹来苏。这一天共走三次,都没有看见,伍琼芳只得留信告
别。次日,便上了车,一径出京,由通州起早到天津去搭轮船回省。
究竟此次参案怎样复奏的,及伍琼芳是否摘释,当时不久就见,做书的也不缕
述了。如今且把此事按下,要知还有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暗挑逗歌曲寄相思 真莽撞贪杯失巨款
却说曹来苏,本来是亿利金号的副管事,东家因为他认得的人多,所以叫他在
外边拉生意,他才搬到香炉营二条胡同住下。弄到了钱,是九五扣,曹来苏也就很
去得过。后来,就靠着这个走动人情,在山东河工保了一个从九,每一处合龙,必
有他的名字。一保再保,已是保到知县了。其实,他并没有到过河工,也不晓得这
个黄河是东西的南北的。自保了知县,核准了,他也不想再往上爬,就赶着要引见
出来。为的是知县这个官不比别的,一来是有生杀之权,二来是可以发财的。他本
是云南的原籍,自幼在浙江一年,在湖北也住过几年,认的人确也不少,他却没有
打听外边的情形。听说贵州的人少,容易补缺,便指省了贵州。又要了东家一封信,
给贵州当道的,是托他照应,把顶好的事给他的话。但是这个贵州十分瘠苦,处万
山之中,又是晴少雨多,吃的、用的、穿的无一样能够称心如意。所以,从前的人
有几句歌,单说贵州的地方是“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两银”。虽是不
无过分,然亦可想而知了。
曹来苏到省一个多月,略略晓得了底细,心中甚是澳闷,又想改省。因为东家
的信没有发作,所以耽阁几天。后来,又找了一个旧日相知李子和李道台去求抚台,
抚台说是晓得的,极想给他一个事,但现在并没有好的,叫他暂且耐心等几天罢。
李道台回复了曹来苏,曾来苏也无法想,只得权时住了下来。
贵州地方虽然穷苦,却是有钱也没处用的。又过了些时候,抚台传见,委他到
湖北看纺纱织布等局的做法并利弊。又叫他于江浙一带,要是有好蚕子并桑秧,教
他办些回来。即刻就发了一千二百两银子。曾来苏谢了委,歇了三天,就料理起身,
打算到了湖北再说别的。
早有县中派来的轿子、牲口不少,曾来苏把银子装在箱子里,又匀了几十两碎
的放在腰里,预备路上零用,就上了路。一站一站往湖南走,这个贵州路是不好走
的。有一种高山,在这个山头上站着,可以同那个山头上的人说话,要想走过去,
必须下了这座山,再往那座山上来。要是会走的,走的快,一天也可以到了。倘若
是年纪大的人,或是小孩子,一天还是走不到呢。
曹来苏走了好几天,走到了三义镇,捡了一座大大的客店住下来。虽是八月里
天气,却还热得很,曾来苏就招呼把桌子移在院子里去,披襟当风,甚是快乐。忽
然,天上起了一块乌云,慢慢的越摊越大,不到一刻,风声怒号,满天是浓云密布。
曹来苏赶紧吩咐跟班,把桌子上的东西往房里搬,尚未搬完,已是大雨倾盆的来了。
这一场雨足足下了一天一夜,街上的水已是拥淤住了。那雨还是停一刻下一阵,一
连三天,真是路阻行人。
曹来苏是起早走的,只因这场雨太大,发了山水阻住了路,不能前进。闲坐在
客店里,毫无聊赖,气闷得很,曾来苏只是握手顿脚,没有法子。猛听见隔壁店里
琵琶的声音,觉得一声声都到心坎儿上来,并听着有个细声细气的女子在那里唱。
曹来苏便喊了店里来问是做什么的?店家说;“是往贵州省城里去的,也是阻了雨,
在这里两三天了。”曾来苏本来懂得曲子,又晓得音律,听他唱的是一出《四季相
思》 , 曾来苏就估着他不是什么官眷,便叫店家去打听打听做什么的?店家说:
“不用打听,是一班跑马买解的。”曹来苏忽然心中一动,便叫店家去问他可肯陪
酒?店家说:“可以,昨天他一个老太婆还对我说起,我是没敢对老爷说。”曹来
苏道:“现在为雨所阻,不能前进,弄个人来弹唱弹唱,解解闷也是好的。”就叫
店家去叫。
不多一回,一位姑娘果然跟着店家来了。后面有一个老女人,手里提着琵琶,
还有一支水烟袋。曹来苏看了看他,姿色也还不恶,就叫他坐在炕上,攀谈了两句。
曹来苏又问他:“会唱什么曲子?”女的道:“请点罢。”一面说,早就把琵琶接
过来,和准了弦子,拿指甲弹了几弹,又收了一收。曹来苏道:“唱一出《三娘教
子》罢。”女的也不接腔,便把琵琶弹了一会,就接着戏文唱起来。
曹来苏听他口音,仿佛是扬州一路的人,等他唱完了,便问他是那里人?女的
道:“是甘泉县人。”曹来苏道:“你的色艺都还不错,为什么不在几个大码头上
混混,却要到贵州去?”女的道:“大码头上好的多,那里轮得到我?贵州虽说不
好,第一人少,是最好的事。这也如同做官的一样,总要分发到人少的省分里去,
这就叫做‘人弃我取’的讲究。”曹来苏笑了一笑道:“主意到也不错。”那女的
便接口问道:“老爷贵姓?”曹来苏道:“我姓曹,我是云南人,从小生长在你们
下江,现在是在贵州做官。”女的道:“我不晓得,原来是位大老爷,但是现在还
是到贵州去?还是到那里去?”曹来苏道:“是往下江去。”女的道:“为什么要
到下江去?”曹来苏道:“我是奉了抚台的文书,派我到湖北看看各处厂子,再到
下江去买点东西。大约你们扬州,也是一定要到的。”女的道:“几时可以回来?”
曹来苏道:“说不定,也许两三个月,也许四五个月,但是今年是一定要回来过年
的。”女的道:“老爷的公馆在那一门,什么街?”曹来苏道:“我的公馆在东旗
杆下,一问就知道的。”
女的道:“等你老人家回来了,我再来找你。你此次出门,就只带一个人么?”
曹来苏道:“一个人够了,下去一路都有接客的。”女的道:“这回事,你好多儿
千银子。”营来苏道:“笑话,笑话!统共发了一千几百两银子,各样在内,我是
真也不会办。”女的道:“银子想已汇出去了。”曹来苏道:“贵州汇水太重,我
是自己带着他。”女的道;“带着他,不怕失落了么?”曹来苏道:“我到东,他
到东;我到西,他到西,再也不得失误的。不过是上上下下,箱子稍为重些,就费
了事。”女的道:“放在一处嫌重,何妨放在两处。”曹来苏笑道:“看你不出,
年轻的人倒有主意,我就是两处放的。”女的道:“我听见人家说,云南、贵州人
最会说假话的。你老是云南人,谅来也是会说假话。”曹来苏道:“何以见得出?
孔夫子的地方,也还有做强盗的,那能管得许多。”女的道:“你既然不说假话,
我要请教你老人家一句话,我在下江那边,洋钱是见过的了。但是这银子是从来不
曾见过面,也不晓得是什么东西,什么颜色?只听见人说银子最是有用,也可以换
洋钱,无论什么都可以办。就是要做官,也只要拿银子给皇上家,越多的,官越大。
我问他们,这银子是那里来的?他们说,是地上挖出来的。我就打听银子是什么颜
色?预备着我们也可以挖点用。他们说,是蓝的,上一等的能够发亮,再上一等是
淡红,顶好的是大红的。可不知道是不是?老爷你带的银子,到底是那一号的?”
曹来苏笑道:“瞎说,银子是白的,那里会有蓝的、红的,还透亮的呢?”女
的道:“怪不遂人家说,云贵老爷们会说假话,今天可相信了。”曹来苏道:“怎
么晓得我说假话?”女的道:“有一天,我在镇江看见一个官,坐着轿子,带着一
个顶子,是个深蓝的;后来,在芜湖又看见一个官,坐了蓝色的轿子,戴的顶子是
个透亮的;后来,在安徽省城里又看见一位官,乃是绿颜色的轿子,戴的是红项子。
我越看越奇怪,就问起他家来,说他戴的顶子是什么东西做的?就有人告诉我,说
是银子做的。顶坏的银子做的是白的,不值钱。稍为好些是透亮白的,他们叫他做
水晶项子。看得过的银子做出来是蓝颜色,再上去就是透亮的蓝、红的了。所以我
才晓得这个银子,是有好几种颜色。后来又晓得,官越大,化的钱越多;他既然化
的钱多,他头上的东西,自然拣顶好的银子打了。你老是贵州的官,你化了多少银
子?你的顶子是红的,还是大红的?”曹来苏道:“真正混说,是人家给你当上的。
银子只有一样白的,没有第二样颜色的。你不看见时神爷手里拿的一个大黄元宝、
白元宝么?那黄元宝就是金的,白元宝就是银的。况且,你头上戴的首饰,你也可
以拿下来看看,这个白的便是银子的。”
女的拔下来看了一看,笑嘻嘻的道:“曹老爷,你不要哄我,这个是洋钱烊了
打的。”曹来苏道:“洋钱就是化了银子打的。”女的道:“怎么银子没有洋钱贵
呢?”曹来苏道:“这个看分量。”女的道:“既然银子贵,为什么要化成洋钱用
呢?”曹来苏道:“为的是用着便当。”女的道:“我晓得了,银子准是几十斤一
块的。”曾来苏道:“不定,顶多的五十几两。”女的道:“我更糊涂了,五十几
两是多少斤呢?”曹来苏道:“三斤多点。”女的道:“我听说是,一干银子是六
十多斤,这是个什么说法?”曹来苏道:“不错,一只元宝是三斤多,十只就是三
十多斤,二十只不是六十多斤么。”女的道:“这个不好,上路带着他,累赘的很。
”
曹来苏道; “我本来等到了湖北, 就去兑了票子,用的便当些。”女的道:
“你放在箱子里,一路上时时刻刻的开,你不怕失落了么了”曹来苏道:“我另外
带了百把银子作为零用,整数的便收了起来,路上不去开他。”女的道:“那就很
好了。”讲够多时,女的站起来道:“对不住曹老爷,停歇再过来。”说着便走回
去了。曹来苏看他傻得可笑,等他走过,停了一回,喊了店家,打听他同住的有什
么人?店家说:“他有爹,有妈,有兄弟,还有两个伙计。”曹来苏道:“他到底
是什么行径?”店家道:“他们是卖技不卖身的。”曹来苏也不往下说了。
过了一夜,那雨是住了,但是地下还不能走。曹来苏就到房门口站了一回,又
到店门口去望望街上,心里又念着昨天那个女的。站了一会,正打算进来,一回头,
猛然看见隔壁店门口,那个女人也站在那里。曹来苏朝着他一笑,女的道:“今天
还是不能走,老爷没有事情,过来坐坐罢。”曹来苏答应着,便不知不觉的走过来
了。
女的在前引路,同到自己住的房里来。昨天同来的那个老婆子,也出来叫了一
声老爷。让到房里去,又去舀了水洗茶碗,去泡茶,又去点了一个火,递了一支水
烟袋过来说:“请老爷吃烟。”曾来苏看了看,他们房里也还不十分穷苦。女的又
去忙着开了鸦片烟灯,让曹来苏在炕上坐下,嘴里夹七夹人的说了一回。那个老婆
子走了进来道: “我们将来到了贵州, 诸事还要求大老爷照应呢。”曹来苏道:
“自然,自然,那不用说。你们到贵州住在那里?”老婆子道:“没有一准,大老
爷可晓得那个店最好?”曾来苏道:“鼓楼前有一个高升客店,还宽敞干净,可以
落落脚。光景是总要找房子的了。”老婆子道:“房子容易找不容易找?”曹来苏
道:“房子倒也不难。”老婆子道:“大老爷是到湖北去么?”曹来苏道:“不止
湖北, 还要到上海去呢。 ”老婆子道:“约模要几个月才可回来?”曹来苏道:
“要是快,三个月也可回来了。”老婆子道:“真正辛苦得很呢。”说完依旧走了
出去。
曹来苏同这个女的谈了一回,站起身来要回店去,却被女的一把拉住道:“你
回店去也是一个人坐着没有事,在这里坐坐何妨?”曹来苏道:“我要回去吃饭。”
女的道:“我已经招呼备了饭,你在这里吃顿苦饭罢。”曹来苏道:“这又何必费
事呢?”女的道:“巴结巴结曹大老爷,将来到了贵州,多照顾点就有了。”曹来
苏道:“笑话,笑话。”嘴里说着,却依旧坐了下来。女的陪着说了一回话,便走
到外间去,同方才那个老婆子哪咕了一回,依旧进来。只听见外间拖桌子,摆碗筷
的声音,忙了一回,老婆子却走到门口来说:“请老爷坐罢。”女的答应着,便邀
了曹来苏出来坐。
曹来苏走到外间一看,正中摆了一张桌子,摆了八只碟子,无非是鸡、鸭、鱼、
肉、花生、瓜子等类。还有一把大酒壶,一个大酒杯子,一个小酒杯子。女的走过
来,便把酒壶在酒杯里斟上一大杯,曾来苏道:“你们在客边,这是何必如此呢?”
女的道:“这是家常便饭,并不费事。”女的又问道:“你的公馆在贵州那里?”
曹来苏道:“在南门大街大牌坊的东首,一问就知道的。”一面说着话,又上着菜,
杯到酒干。女的又道:“你的管家,可以叫他来吃点东西。”曹来苏道:“不必,
不必。”女的道:“菜也多,吃不了明天又要坏了。与其便宜他们店家,不如还是
自家人吃罢。”曹来苏道:“也可以。”女的就招呼人去喊了过来,叫他在边吃。
女的一味的让酒,左一杯,右一杯,吃的很有点醉意了,当不住女的一味的让,直
吃得酩酊大醉,就躺在女人床上睡着了。一觉醒来,已是点了灯了。曹来苏喝了茶,
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就叫跟班扶了回去,放倒头便睡,一直睡到天明才起来。
天也睛了,地下也好走了。曹来苏便料理动身,又到隔壁去看看,那一班人已
经动过身了。曹来苏也不在意,就叫店里来算帐。心中又想:好奇怪,那个女的前
天来过一趟,唱了两出曲子,昨天又破费了许多,办了一桌菜,我一个钱也没有给
他。他也不等着钱,竟自一早就走了,倒也实在大方得很。要不是晓得我是贵州的
官,将来是少不了的,所以忙不在一时,将来到贵州,好拉个相好的意思。胡思乱
想了一回,也就丢开。
不一刻,轿夫、挑夫均已齐备,曹来苏便出来上了轿子动身。不到三四十里路,
就是湖南的地界了。在路行程不止一日,早已到了长沙,找了客寓住下。他先前认
得的一位伍琼芳,在这里候补,也不去找他,便一直走到一家汇票号里,去对他说
明,有一千二百两银子要汇到上海去的话。票号里答应了,说定当晚来挑银子。
曹来苏又到各处游玩了一回,回到寓里,便去把三只皮箱搬下,打开了锁,掏
摸了半天,却是一包银子也不见,心里有些发毛。到得第一个箱子里,到有好几包
在内,曹来苏还只道自己差了,便用手去拿出来。不料拿到手里,分量不重,及至
打开来一看,那里是银子,都是些砖头瓦片。连开三个,都是如此,银子是一包没
有。曹来苏吓得目瞪口呆,心里早已恍然大悟,是那天留他吃酒的时候,又因为菜
多,连用人都喊过去吃,就是这个档儿,他们便趁空过来偷了。但是一无凭据,况
且离贵州又远,还不知道那一班人,到底是往那里去的?呆呆的思想,一言不发,
跟班的在旁边,也看呆了。
正在这个时候,那票号里挑银子的也来了。曹来苏没得法子,只得复他不汇了。
曹来苏坐着呆想一回,盘缠虽还有几个,这买东西的拿什么去办?想来想去,一筹
展。他的跟班在旁边插嘴道:“老爷同这里伍大老爷相好,去拜拜他何妨?”曹来
苏心上自己明白,从前湖南那起参案,本来是不要紧的,他是欺伍琼芳的。当下曹
苏无可奈何,只得派人到号房里查查伍琼芳的住处,便换了一身衣服,穿了缺襟袍
子、方马褂,坐了一乘便轿去拜伍琼芳。刚到了门口一看,只见两条封皮封着,不
觉大吃一惊。忙去向左右的邻居,才知道是因为亏空查抄了,现在伍琼劳已坐在司
监里。
曹来苏沉吟了一回,没有法子。况且轿子歇在当街,也不雅观,只得叫周升跟
着,索性去禀见首府,再去拜首县去。轿夫说是听说首县请了感冒假,已是半个月
没出来。听说首府是封门考试,可不知道见不见?曹来苏听了,更是着急。当下一
筹莫展,只得依旧坐了轿子回去。开发过轿钱,坐在房里默默的一言不发。周升也
是看了发急,只因这一急,到急了一个法子出来。
要知是何法子,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裁寿衣借端通内线 论相法顺口托人情
却说曹来苏失落了银子,想不出一点法子,周升道:“老爷不必发急,小的倒
有一个法子。老爷带的钱,也还赶得到湖北,到得湖北,就到纱布厂里去住。约摸
将到的时候,老爷就在舱里把箱子上的锁扭了,吵起来,说是被偷。小火轮的帐房、
茶房必是要来查问的,任他如何盘诘,老爷只管骂小的,等小的回答他。他们也还
一定要搜查别的客人的行李。任他们闹的怎样,老爷可别软下来。”
曹来苏道:“照你说,可不是讹诈众客商么?”周升道:“不是这样说,要这
样一闹,人家才晓得老爷是失了银子,等到到了湖北,就有文章做了。那时见过制
台,先说明路上被窃的话,制台一定要招呼县里会同保甲局去查人,无论查到查不
到,那不就同存了案一样么?那时,老爷再发一个禀帖,或打一个电报给咱们抚台,
说是路上被窃,自请记过。并问问这事还是去办,还是另外派人?好在老爷上头的
声光很好,充其量不过不要老爷去办,难道还怕有别的余波不成?若是还要老爷办,
一定就得再汇报子来,那木是一天星斗依旧是了无痕迹么?”曹来苏想了一想道:
“不惜,还是你有见识,就这样办。难得你如此护主,我将来得了缺,一定要大大
的抬举你。”当时主意打定,也不去拜客,就搭上小火轮向汉口进发。
果然照着周升主意办理,倒也没露破绽;只难为了这些搭客,一个个的行李衣
箱都打开查检。这班人不晓得是假的,还帮着咒骂那份银子的人呢。曹来苏听了,
也觉得好笑。等到靠了码头,曹来苏先落了客店,然后去禀见制台、抚台、藩、臬、
道、府、首县,就到织布局里去拜过总办,随即投到局里去住。见制台的时候,已
把被窃的话回过了。随即又发了一封电报给贵州抚台,说是自不小心,于小轮内被
窃,已蒙制军饬缉,现寓布局。长江下游各局,应否仍往考察?资费已竭,难以前
往,乞赐示只道各等语。叫周升立刻送到电报局里去。
周升领命,到得局里看他拍发了电报,交了电费,取了收条。刚要走回来的时
候,早已打门外走进一个人来,极其面熟。当时四目相注了一回,周升呀的一声道:
“这不是徐老二么?”那人也笑了一笑道:“可是周大叔?”周升道:“好,好,
我们可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你住在那里?”徐老二道:“我跟了一位余老爷,是
新掣签的福建候补知县。回家来看看,就要走的。我家的太太,就是这里电报局老
总的姑娘,所以我们老爷就住在这里。大叔是从那里来?”周升也把自己的履历说
了一遍。
原来周升是浙江行州府人,寓着福建甚近。徐老二叫徐升,是湖南衡阳县人,
寓着贵州也不远。两个主人都是候补,都是知县,虽然贵州苦些,他老爷的脖子粗。
两个人一席话,早谈了个易主而事的办法,各人回去见各人的主人,说明白了。余
老爷也无可无不可,曹来苏却因为小轮船上的事是一件短处,落在周升手里,巴不
得他快去,也答应了。周升先同了徐升见过曹来苏,也叫徐升同了去见余老爷。
却说余老爷名念祖,是湖北武昌府人。他的祖上曾做过浙江的道台,念祖靠着
余荫,谋干了一个海运的保举,以知县用。他因为在浙江年代久了,觉得较着别处
便当。无奈,他有一个叔子在这里候补,要回避,没奈何就指省福建。今年刚刚二
十一岁,是上年娶的亲,到武昌来招赘的。新近是到京里引见出来,想同着太太一
同去到省,被这位老总留他多住几天。好在限期尚远,又是一水可通,所以就住了
下来。现在是把徐升换了周升,还有一个家丁叫做江明,也是浙江人。当时,周升
帮同料理行李,捆扎结实,择定四月十五日黄道吉日起身。
这天是招商局的船开,余老爷先到各处辞了行,就到船上来看着上东西。不多
一刻,太太也来了,接着又是太太娘家的一班人来送行,男男女女混了许久功夫,
听得放气,才纷纷上岸回去。余念祖同着太太住的是大菜间,不到三天,已到了上
海。早有接客的塞了一张春申福客栈的栈票,余念祖收了,那春申福的伙计便来搬
东西,又有江明、周升看着发了去。余念祖自同太太坐了马车到栈房里去了。余念
祖在上海来去多次,相好是极多的。只因为同了太太,所以一处没去,只不过看看
戏,吃吃番菜而已。耽搁了三天,就搭了招商局的船,到福州去。到了福州,先落
客栈,慢慢的寻公馆。一面就去参衙拜客,忙碌了几天,都是照例的事,无庸叙述。
福建虽是东南一个大行省,但比起浙江来,究竟差得多,候补人员也着实的不
少,牛鬼蛇神各有神通。余念祖未到的时候,满心高兴,颇有跃跃欲试的意思。到
过之后,大概情形看了一看,亦觉得望洋兴叹了。但他家里还是个有家,尚不十分
在意,以为是资格深了,再没有不得法的道理。
周升是从小来过的,一切情形大异从前。又遇到一个亲戚,姓梁,是从前跟了
一位藩台来的,后来就住在福建,开了一爿大裁缝店,本钱又大,手艺又好,各衙
门的生意,自然都是他包了去,店里的伙计用到五六十个。既是周升的亲戚,余念
祖家的生意,自然也是他了。
光明如箭,已是三个年头,余念祖手头渐渐的紧起来了。从来说的好,越有越
有,越没有越没有。余念祖手头一紧,就遇事吝啬起来。这里制台是非京信从不见
面的,藩台也是一个样子,遇到牌期,先打发号房问明白,有公事没有?没有公事,
一概挡驾。余念祖是个候补的人,从那里去找公事去?所以这些人,除掉到省见过
一面,以后竟是人间天上了。臬台外面似乎有点风骨,其实糊涂得很。人家要见总
要午后一点钟去,碰高兴也许见见。就有一班不识进退的去求差使,臬台也觉得烦
了,也就学了抚、藩,以闭门羹相待了。首道是个具员,作不了一点主,见他也无
用。首府是个好好先生,但是过于引嫌,非但不肯替人家说句好话,并且遇到上头
问起某人来,必定先说上一套极不堪的话,以示他大公无私的意思。几处这样一挤,
可就拼成功一个贿赂公行的世界了。
周升看见老爷一天紧一天,也觉得发急,闲暇无事,便来找梁裁缝谈心。说起
他老爷的情形,颇有告假另觅高枝的意思。梁裁缝微微的笑道:“天下事除了死法
有活法。像咱们摸不到个官做,也叫没法,你们老爷既是个官,家里也还有几文,
净在这里瞎混,这可不是个呆子?”周升道:“你说的好,终年上门不见土地,怎
样好呢?”梁裁缝道:“你们老爷一年要用多少钱?”周升道:“听说要六百多两
银子一年。”梁裁缝道:“三年就是二千,再三年就是四千哩。”周升道:“你好,
净照顾好话。”梁裁缝道:“我不说假话,三年后你才服我哩。如今这样,算你老
爷拼出三年的浇用,我可以给他去走条路。虽然不能说是一本万利,这两三倍的利
钱是有的。”
周升道;“你的法子我晓得,不过是给你添些成本,好大大的开个裁缝铺哩。”
梁裁缝道:“我说正经话。我时常到制台衙门里去做生活,藩、臬衙门也时常去的,
里面老太太、太太、姨太太、小姐、少奶奶,没有一个不熟。我抵桩着去多请几个
安,再没有不成的事。要是你老爷相信,就请他先出上一张银票,我看老弟的面上,
替他去办一办。成了,自然是顶好的了;不成,钱还是你老爷的,况且万没有不成
的理。”周升道:“是了,是了,你既是有把握的,我就去对我老爷说说,但是,
你这里头可还想点好处么?”梁裁缝道:“也不想什么好处,我是要荐个人,当当
稿案,就是这一点贪图。”周升道:“那容易,我就去。早则明天,迟到后天来给
你回信,我也不坐了。”说毕站起来,一径回到公馆里。
正值余念祖吃晚饭,周升便先去烟铺上开了灯,烧起几个大烟泡,等着余念祖
吃过饭过来吸烟。周升一面上烟看火,一面就说起这件事来。余念祖沉吟了一回,
方才慢慢的说道:“我看怕不妥当,怕是撞骗罢?”周升道:“小的这个亲戚,是
最靠得住的,同小的相处了几十年,从不曾说过一句瞎话,老爷请只管放心。”余
念祖又盘算了老大一回,方才打了主意道:“这样罢,你明天去问问他,他可曾替
人家办过么?是什么人?”周升答应了;“是。”
次日一早,周升便赶到梁裁缝家里,把昨天晚上的话告诉了梁裁缝。梁裁缝心
上很不高兴,慢腾腾的道:“这又是你老爷格外多心了,我没有办过,我敢说这句
话么?况且是二千银子的事情。就算俺做裁缝的不放在眼里,你老爷是看着白花花
的一大堆凭空丢掉了,我也怪舍不得。只是他要问人,人多着哩,那可不能对他说。
譬如你老爷办了这件事,也是要隐密点,难道我就能立刻去告诉第二个人?那亦就
是一样不能对人家说的。况且,这件事要是传扬开去,也不是顽的。你老爷算有身
家,难道做裁缝的就没有性命?老实对你老弟说,这事因为你老弟面上,要是照你
老爷的这样主儿,不是夸口,我还实在是不高兴哩!不过说是事成了,你好我好大
家好,老弟亦可以润色点。就是我说荐的那个当稿案的主儿,自然也是沾光了。老
弟你斟酌着罢,要办就办,不办就算了。也没有大不了的事,倒教老弟跑了冤路了。
”
周升听了开口不得,勉强道:“我们这位老爷,是最拘泥不过的,才有这句话。
一则怕声名不好,二则还怕我说的不真。要不是他这样拘滞,又怎样会好几年不见
红点呢?”梁裁缝道:“这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有什么风声?至于名气的话,
尤其不相干了。老弟,你看如今的时势,就是孔圣人活过来,一板三眼的去做,也
不过是个书呆子罢了。听说你们老爷并不是科甲,为什么也会中这个书毒呢?”周
升听一句,应一句,也不再回答他,辞了起身,一直赶回公馆里来。从头至尾,一
字不漏,统通告诉了余念祖。余念祖想了一想,也没的话说,便连忙出去张罗借钱。
虽然余念祖有点家资,这几年也很丢掉几个。况且问人家借钱,论这候补场中,
大半是十扣柴扉九不开。因余念祖平日用度阔绰,人家也还相信得过。然而,终究
是借二百止有一百,借一百止得五十,除了几个光景难的,不认识的,不能开口,
忙了两天,才止得一千一百多两银子,已是满官厅谣言蜂起,说余念祖借了一大注
钱,不知做什么用?余念祖看看,还差个八百多两银子没有法子想,要变卖东西,
却又缓不济急。又是周升,看见老爷急的走投无路,才想出问梁裁缝借的话来。余
念祖没法,只得叫他去碰碰,居然一说就成功。
余念祖大喜,赶紧写了一张欠票,号了押,打发周升送了去给梁裁缝,并再三
的切托。梁裁缝满口应承,一面把借票收了进去,又弯了弯指头道:“今天初八,
明天初九,后天初十是黄道吉日,制台要替他老太太做寿衣,我就趁这个档儿去混
混看。那天晚上,你来听信罢。”周升答应了,又于恩万谢的,方才走回来覆命。
打这日起,余念祖便同热锅上蚂蚁一样,茶饭无心,只落得满地上走来走去,
一回搔头,一回摸耳。时而作一得意想,便仿佛坐在四人大轿里,鸣锣开道的会接
印一般;时而作一失意想,就像这二千两头投在大海里,一点声息没有,此后的日
子格外窘急,即日便要下海的一般。正是千头万绪涌上心来,做书的也实在形容他
不出。如今且按下不表。
再说梁裁缝到了初十一早,便收拾了剪刀、尺子、粉线、布袋等项,一径往制
台衙门里来。先到了跑上房的爷们房里落坐,停了一刻,才由跑上房的爷们同了进
去,在外间门口站着,等到太太出来坐下,跟着就是两个丫头,捧了一大卷衣料出
来,放在桌上。太太就吩咐,说是剪一件月白湖绉的紧身棉袄,下余就都是老太太
的寿衣。”
梁裁缝连忙依着尺寸,剪了太太的衣裳,又剪老太太的寿衣,一面嘴里还说了
许多“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话。裁完了,就用包袱一件一件的包了起来。一头
包,一头对着太太说道:“这件寿衣总还得放个三十年光景。裁缝做惯了生活,一
动剪刀,就晓得的老太太寿元高大得很呢。”太太听了,晓得老爷一时不得丁忧,
可以一直做这个制台,自然欢喜得很。等他收拾完了,跑上房的家人早递给他一个
包儿,是赏他裁寿衣的喜钱。梁裁缝接了,赶紧过去请安叩谢过,便站在一旁笑嘻
嘻说道:“裁缝有点事求求太太,裁缝晓得太太是仙佛的心肠,才敢开口。”太太
道:“什么事?”梁裁缝道:“裁缝有个亲戚,跟了一位余老爷。说起这个余老爷,
苦得很,当光卖尽,一天只吃一顿稀饭,还是连米粒都没有的。再要半年,一家门
直截都要饿死了。知道太太的心是最慈不过的。”说到这里,便连忙又请了一个安
道:“所以,裁缝打算替他求求太太,在大人面前提拔一两句,赏他一个差使。就
譬如养鸡养狗一样,他一家里大大小小,就享受不尽了。伦理裁缝不敢说,不过看
他实在可怜极了。”说着,又请了两个安。
太太被他恭维的心花大开,不觉的脱口而出道:“叫什么名字?”裁缝就在手
里拿出一张红纸条子放在桌上,太太看了一眼,乃是“候补知县余念祖”七个字。
太太道:“这些事是大人作主,我向来不问的。”裁缝道:“裁缝晓得,只当太太
是买个乌龟放生罢了。只要太太哼一声出来,是两世为人了。”太太把条子收了过
去,梁裁缝也提了包,他就先打发徒弟送回家去,又同这个跑上房的叽喳了一回,
却顺手塞了一张银条过去,托他有点风声赶紧通知他。随即辞了出来,到抚台衙门
里去,在门房里坐了。
门房里这些大爷,都是熟识的,且时常叨光做件把衣裳不给钱。梁裁缝倒是算
大不算小,便应酬了,因此到拉了交情。他来了,到是让茶、让烟很客气的。又有
问他生意好的,他便借着这个档儿,皱着眉头道:“快别说,说起来真难受。”其
中单有一位仇大爷,含着一口鸦片烟笑道:“怎么会难受?”梁裁缝道:“我店虽
小,也有七八十个伙计,全仗着是衙门公馆生意。现在,这些穷候补一年也不做一
件衣裳,问起来,说是没有差使。问他们差使到那里去了?说是被人兼得多了,到
弄成一个人浮于事的世界了。你想,大家不做衣裳,单靠着大人衙门里这些生活,
那里会养得活呢?今年的生意格外清闲,一半人上工,一半人吃闲饭。今天轮这一
班,明天轮那一班,你说这不干了么?我看见最可怜的有一位余念祖老爷,到省已
是三年,大人也没赏见过。他逢着衙期,没有一次不到,先还坐坐轿子,现在可是
坐不起,提了画眉笼子了。”
仇大爷道:“怎么叫画眉笼子?”梁裁缝道;“自己提了一个包袱,包着靴子、
外褂子、帽盒在街上走,这样办法,人家就起他名儿,叫做‘提画眉笼子’。你想,
这个名儿刻薄不刻薄?他家里皮箱还有七八只,可都空了,箱子也插上草标卖了。
真是吃的在肚里,穿的在身上,黑夜里开着大门睡也不碍事。像这天气,一天热似
一天了,他还是穿着棉施子。并不是他怕冷,实在没有了,都当完了。要再把这件
去当,可不是光了脊梁么?他先前还住的大房子,现在是一点点的小屋,房东因为
收不到房钱,不叫他住,他就朝他磕头,房东也没有法子。前月里不知道怎么着,
关起大门,一家子抱头大哭,足足哭了个半时辰。却正是我走过他门口,只听得诧
异,还当是他家死了人。推门进去一看,才晓得和了一大茶缸的鸦片烟,打算一家
子吃下去,这一哭算是分手的意思。我看那光景,也不由一时心酸,打身边摸了两
块钱给他。他还不要,后来说是日后还我,他才收了去,差不多又要朝我磕头。你
说这光景惨不惨哩?你们想想罢,也是个候补老爷,真是不晓得作了什么孽,在这
里凌迟碎剐呢!”
仇大爷笑道:“老实对你说,什么都不论,我们大人京城里朋友最多,要是那
个去找到他知己的朋友写封信来,就可以得个事。交情深些,得事好些;交情浅些,
得事也差些。只要有了人情,今天到省,明天就可以委事。照你说这位老余,是一
定没有人情的了。要是一直这样,只怕更要饿死哩。总怪是上家不好,开了捐,哄
动了这些人,吃甜头的不过一百里头一二十个,吃苦头的可真有七八十哩。”梁裁
缝道:“我们说句笑话,像你大爷这没分儿,大人面前很可以说得进话。你大爷就
发发善心,给他弄点事。从来说得好:‘公门里好修行。’又道是:‘救人一命,
胜造七级浮屠。’你大爷救他一命,就是救他一家,他一家共总有七口,那不就是
七七四十九级的浮屠么?你老不是巴儿子么?你若要有这样的功德,不仅可以早早
添丁,还要连生贵子呢!”
仇大爷道:“大人面前,我不敢说话,你别瞎恭维。”梁裁缝道:“你老不肯
罢哩。要肯的时候,像你大爷这样的势派,说是不成,可是你大爷欺骗我做裁缝的
了。外面那个不说,仇大爷人好、心好,我也晓得你是呕着人玩。要是大爷也不能
救他,那不是真正没人相信呢!况且,大爷是心慈不过的,大爷你这道眼下的纹是
最好,相书上叫做阴骘纹。人做了好事,就脸上现出这条纹来。一生缺少的事,自
然也就可以如愿了。我虽不懂相法,我是听人家说起来的。大爷你不是找东辕门外
那个一只眼的相面看过相么?有天,他在我们隔壁替人家看相,劝人家要行好事,
还说起你大爷的相,以后是一年好一年,这是他积德回天的凭据。我正闲着没有事,
我还问他为什么还没有儿子?他说:‘别忙,他现在相上非但有儿子,还有三个呢!
照他的阴骘纹看起来,还主着两个大贵,他还要享儿子的福,做老太爷呢。’这可
不是我说谎,大爷不相信,尽管去问他。不过到那个时候,大爷你不认小裁缝了。”
仇大爷听他恭维的心痒难搔,不觉大乐,却勉强着道:“你这张穷嘴真会嚼,
真会捣鬼,我有什么明骘?”梁裁缝道:“做的事是自己不晓得的。如今我又要说
到本题上来了,就如这位余老爷,你大爷能够提拔提拔他,他一人有了命,一家子
也都有了命。算起来,你大爷不过救他一条命,这无意中不救了七八条命么?不但
救了他家七八条命,就是他亡过的先灵,也不至断绝了香烟,岂有不感激你大爷的?
反过来一想,就不好了。他死了,他一家子也死了;他一家子死了,他祖先的香烟
也断绝了,你说伤心不伤心?”仇大爷道:“你说的好,看你的面子,碰他的运气,
我替他混一下子。事成了顶好,事不成也与我无干。”梁裁缝道:“你大爷肯照应
他,再没有不成功的。等成了,我告诉他,等他来多替大爷磕几十个响头罢。”仇
大爷道:“我做是去做,你晓得的,我们是不能空口说白话。这回事为了你,以后
做衣裳的时候,工钱却不好照旧的乱开。”说着,又哈哈的一笑,梁裁缝道:“是,
是,是,你老放心。”正说的高兴,忽然听见外面喊道:“仇大爷,大人叫。”仇
大爷便站起来,穿上大褂进去,梁裁缝也就出来回家去了。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靠虚火施司务扬威 为干儿宋媒婆出力
却说梁裁缝回到家里,已是不早,将近上灯的时候,周升已在那里候了许久了。
梁裁缝一见就恭喜道:“你老爷的事,十成里有了八九成了,再等几天看罢。”果
然不到十天,就委了一个粮台上的收支。这个差使,也算是个极好的差使。余念祖
极为感激梁裁缝,梁裁缝也就把这二千两的一笔款予笑纳了。
那年正是中外打仗的时候,捐输减了价。梁裁缝一想,这件事眼下是糊弄过去,
但是,二千两头买一个差使,余念祖就是痴呆,也还不至于痴呆到这样。他来问过
几次,我听说是这个差使,只算遮人耳目的事。不然,你也没有当过一项差使,怎
么立刻就出去署事?要是一半年里余念祖得了缺,自然是不敢来追究银子的下落。
倘若就这样下去,恐怕余念祖不肯干休,那时反为不美。我看做官也是件容易事。
我本来还聚了几个钱,他又交给我一千多银子,那张借票就算是张废纸,尽现在的
捐个把知县,已是绰绰有余。我不如替我儿子捐了一个知县,到远点省分里去。我
想广东地方有钱,很可以去得。不过想有差事,似乎也不容易,听说那里的候补官,
直截有五六千多。要是像这位余念祖,几年不得事,岂不把老本都吃掉了么?踌躇
了好几天,才决意的替儿子捐个府知事。捧了一大笔银子,托人去上兑。
他儿子名叫有信,年纪二十四岁,读过三年书,西瓜大的字也认得有一石。官
场现今本不讲什么识字不识字。况且,梁有信又是个小老爷,更是不关紧要。等到
领了照,把各路的帐目清了一清,又把这扇招牌卖了几百块钱,也没同周升提起,
带了家小,一径到广东去了。
广东的地方是赌风盛行,摆赌摊子的,城中不下儿千处。梁有信每日带了三块
洋钱,到一个赌摊子上去,下一块钱,或是打幺,或是打二,一天只认一门。要是
一下着了,这天有了三块钱,也就够敷衍三天了。要是不着,再走一家,还是照前
的样子打。前头打的要是四,还是打四,难得三下都得不着。就是不着,他还有从
前打到余下来的,也可以匀着用。所以,家里的零用到不消说得,是尽够的了,还
有多余。
有天,梁有信正在一个摊子上看了一看,想去打四。忽然,背后爬上一个人来,
拿了十块钱打四。梁有信看得四好,也把一块钱放在四上,那个人把眼斜着看了梁
有信一眼。一回开出来,一看却是三。那人登时放下脸来,叽咕道:“人家打四,
管他什么事?也要来改屁股。如今,害得我也不着了,天下有这种浑小子。”梁有
信也不理他,就走了出来。换了一个地方,还是他的老门道,依旧是打四。那人却
已跟了过来,看了看注码,都是么、二、三的,大约好有六七十块钱,四上就只一
块洋钱。那人又摸出十块钱,押在三上,又问了一声:“四上这块钱是那一位的?”
梁有情接口道:“是我的。”那人看见,就是方才同他在那个摊子上同押四的人,
心上大不高兴,连忙回过头吐了一口唾沫。那时得开出来一看,果然是四。那人大
怒说道;“明明是个三,被他这个混帐东西一块钱压了去的。这些钱你们都收回去,
所输的通叫那个崽子赔。”摆摊子的两手按住,早已把钱掳了进来道:“那就不成
话了,这宝久已摇定了,那里就会压了去?”那人更怒,掳起袖子,恶狠狠对着梁
有信抢过来,想要打他的神色。梁有信连忙躲开,又对摆摊子的道:“存在你处,
我明天来取罢。”说罢,回头就走。那人要追着去打,早被旁人劝住,还祖宗八代
的骂了一大顿,梁有信只当没有听见。那人看见梁有信走远了还在那摊子边混吵。
早有人过来劝说,把那人的十块钱依旧还了他,那人方才把气平了,又到别的摊子
上打三去了。
原来这个人姓施,叫子顺,向来剃头为业。剃头的手艺却不坏,在广东抚台衙
门里吃一分工食。因为这位抚台有一个古怪脾气,他剃头是只许剃头的一手动,自
洗头、剃发、光脸、剃胡子,不许剃头的用那只手。多少剃头的都做不到,只有这
个施子顺,单会这种手艺,还另有一种推拿的功夫,也是极好的,抚台身上要有点
不舒服,非得他推拿几下子不成。他本是京里人,抚台外放知府,就带了他出来,
一直升道台、臬台,转藩台,升抚台,都是他跟着,也算是旧人了。在衙门里日子
久了,一切情形都也熟悉,便在外边招摇撞骗,无恶不作,甚至于说是替人家求缺、
求差。也有人上他的当,到后来都不敢发作,只索自认晦气。他生性是最欢喜赌,
可是最怕输,输了便有许多的赖皮法子。因此大家都怕他,这些摆摊子的,尤其见
了他头痛,却又不敢得罪他,现在已求着抚台,赏了他一个五品功碑,居然也是水
晶项子,他便做了袍套,买了一副补子。
他在广东的时候久了,已娶妻生子,一样在外间赁了房子,房子门口贴上“施
公馆”的条子。家里也用着男的、女的好几个,都称他为老爷,他的女人就称太太,
气派很不小,仿佛是什么候补道府的样子。有时候出来,也还坐轿子。抚台也有点
晓得,教训过几回,他亦如同无事一样。
他隔壁有一个媒婆子,姓周,娘家姓宋。本来也常常走动衙门,到得这位抚台
手里,更是走动的勤了。这个媒婆子非但会说会讲,有几分姿色,他还有个降神本
事。抚台的太太时常有病,每逢发了病,一定要来媒婆去请神,求了方子,服下去
就好。因此格外待他好,竟是一天不能离开。《四书》上有句话是:“惟女子与小
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这两个人就里勾外连的朋比为奸,闹的不成样子。广
东官场上的人,奔走这个媒婆子门口的,十停里到有八停。一天少说点,也有四五
十乘轿子。有的见,有的不见,还有一种下流东西去拜干娘的。逢年逢节送的东西,
堆积如山,都不必说。
这天施子顺打赌摊子上回来,踱到这边,施子顺说要开赌,宋媒婆就答应了,
派了几个用人,分头去招呼人,不到两个时辰,早都已一个一个的来了,宋媒婆叫
他儿子有福去陪客。宋媒婆年纪不到四十岁,早已嫁过五个男人。这个有福,还是
宋媒婆第二个男人生的,因为家里没有人,宋媒婆就领了过来。现在,宋媒婆因为
已经嫁了五嫁,自己发过誓永不再嫁人了。有福陪着客,里面一边收拾开赔的桌子,
一切齐备,方把大家请到里面去。
施子顺躺在炕上抽烟,不过略略抬抬身子。宋媒婆偏做出一种殷勤的样子,一
个个都应酬到,方才请施子顺坐上去摇庄。摇了一庄,施子顺输了五百块钱,已经
有点面红耳热起来,嘴里已很有点不干净了。大家晓得,他最是怕输的,只得大家
商通了,诈为诈输。怎样叫诈输呢?等他要开宝盆的时候,大家就拼着命拣那注码
项少的一门喊。譬如,明明开了二,二上的注码多,便叫三,其余都是如此。一连
二十下,施子顺不但不输,反赢了千把块钱。偏偏有一个不知轻重的候补知县马廉,
他因为自己要顾本,却都是冷门上下筹码。到得四更多天,方才歇手,也有输一二
百的,也有输二三百的,只有马廉,非但不输,倒赢了六百多块。施子顺心上很怪
着他,当时,也不好怎样。眉头一皱,想了一个法子出来,一定要叫马廉去摇庄。
马廉先前不肯,后来看见施子顺声色俱厉,只得格遵台命。那晓得,那班人还
是这个宗旨,只要施子顺押在那里,便替他喊那里。不到四摊,马廉已下去了二百
多块,马廉急了。这一会施子顺押了一个四,却开出一个二来,大家都赶着喊四。
马廉忍不住了,只得指着宝盆说:“明明是个二,如何是四呢?”有一位穿缺襟马
褂的,对马廉挤挤眼道:“两个三,两个五,如何不是四?”马廉道:“一夜不睡,
老哥眼花了,这是两个二,两个五,明明是个二罢哩。”当时大家无话,马廉就把
赢的收了进来。接着,施子顺又押了一下幺,开出来,却是四,大家还是齐声说幺,
马廉道:“一个五,一个四,一个六,一个幺,如何会是幺?”就有人拿脚去踢马
廉,是叫他不要顶真的意思。
马廉看了宝盆,用手指头一个一个屈着数给他看。施子顺心上大不耐烦,不由
的翻了脸。抢过宝盆,往地下一丢,捧的粉碎,嘴里还骂道:“滚他妈的蛋,难道
我施大爷还讹人么?真是不开眼的东西。”大家见施子顺发怒,格外要讨施子顺的
好,都硬派马廉的不是。宝盆已经摔了,马廉更觉不能分辨,真是有冤没处诉,要
改口也来不及了。不由的天良发现,一股恶气也按捺不住,站起来就走。施子顺看
见他并不赔话,又不把钱赔出来,格外气得不得了,不由的拍桌子大骂。大家又带
着批评他的不是,并说他是穷花了眼了。还有想管他周旋的,说是他向来不能吃酒,
今天吃了几杯酒,所以失其常度;也有说他向来有个痰迷心窍的毛病;有的说大人
不记小人之过。纷纷攘攘老大一回,施子顺的气才有点平下去。就有人说:“明天
叫他来磕头果。”施子顺道:“不稀罕他这样的狗头!”那人道:“那也不是稀罕,
是一定的规矩。难道他得罪了你老,你老就这样罢了不成?”施子顺道:“叫他等
着罢,有他的舒服日子呢!”夏天夜短,早已天明。这班人的轿夫都来伺候着上衙
门,这才纷纷各散。
施子顺回了家,就睡在烟铺上抽烟,暗想:“我在广东也算有名的人了,这个
崽子竟不放我在眼里,要不给他点红白看看,人家以后真要瞧我不起了。”眼珠子
儿转,早已想定了主意,便喊了一声“来”。早有四五个管家进来站着,施子顺道:
“那个猴儿崽子明天要是来,不许他进来。”那四五个管家早就如雷的答应一声:
“是。”施子顺又问道:“今天是初几?”一个管家说:“是初五。”施子顺道:
“今天衙门里有事,我要进衙门去,叫厨房里备点吃的,早早开饭。那天李家送的
熊掌,问问炖好没有?”管家答应了去,不一刻回来答复道:“厨子说,还不能吃,
总得后天才可吃呢。”施子顺道:“这个狗养的,这样懒。去对他说,明天晚上不
整好了端上来,我是送他南海县里去。”管家答应着就去传谕。
这时候,太阳出了,施子顺反迷迷糊糊睡着在烟盘子上。约摸晌午的时候,只
听得门口有人打门,管家赶紧去开门,问什么事?才知道是抚台衙门口听差的,因
为抚台要剃头,喊不到他,发了气,所以特地来请他的。管家忙过去推醒了施子顺,
告诉明白。施子顺也慌了,连忙擦了一把脸,披上一件马褂,跟了来的人一同进衙
门去了。
却说头天晚上开赌,大家到齐后,宋媒婆也就过去安置了,所以这一夜的故事
都不曾知道。到了次日,有福便—一的说了一遍。那晓得,这个马廉是宋媒婆的心
爱干儿子。听见受了施子顺的气,还听说要毁他,心上颇有点不自在,就问有福道:
“他的点子,你到底看见没有?”有福道:“看见的,马二哥实在不错。一个五、
一个四、一个六、一个幺,如何会是幺呢?”宋媒婆道;“虽是赌钱,都有规矩的。
这又不是拿势力压服人的事,这是不作兴的。也罢,我去劝劝他罢,叫你二哥过天
赔个礼就算完了。”有福答应着。宋媒婆等到早饭过后,便去见施二奶奶,托他劝
劝子顺。又说自己同了小马来磕头就是了。
那晓得施二奶奶更是不知高低,不听犹可,一听来媒婆替他说情,格外的如火
上添油,索性指天画地大骂起来,并且还夹了几句混话。宋媒婆可是能受气的人呢?
早已满腹烟生,冷笑了两声,走回来。又对有福道:“等到施大叔回来,你请他过
来,我对他说。”一直到了上灯的时候,施子顺才回家来,满脸上不高兴,大约是
很碰了大人一个钉子。一到家,他的女人便把马廉有宋媒婆的包皮,所以欺负你这
一番话说了一遍。施子顺一腔怒气,本来无可发泄,却好借着这个机会痛骂了一顿。
接着又是有福来请他,施子顺道;“我不得空,我要同人做对,就做定了。我
也不顾那个人的腰杆粗不粗,要有本事,各人做各人的去。”有福听见话不投机,
只得回来告诉了宋媒婆。宋媒婆大怒道:“好,好,这小子竟是发了昏了!既是如
此,你就去对马二哥说,不许过去陪礼,有天大的事有我哩!就是有人杀了他的头,
我赔给他!”一面说着,一面气烘烘的叫打轿子上院。
列位要晓得,施子顺一月不过见抚台五六面。这位抚台剃头,是按着初五、十
四、二十三三个日子,所谓月忌的日子剃头。至于推拿,往往是抚台不舒服的时候,
又不敢开口多说话。施子顺不过是瞎吹,其实并没有一点权力。宋媒婆是时常进去,
不见大人,就见太太、姨太太,说两句话比什么都灵。
这回到了院门口,下了轿,扭了过去。门口人晓得他来惯的,非但不阻挡,反
到同他谦和的很。当时,宋媒婆到了上房替太太们请了安,说了些闲话,大远转的
说到:“候补知县马康马大老爷极有材具,新近不知道怎样不见机,得罪了施司务。
施司务说是要求大人不答应他,可怜他吓的像个小鬼的一样,昨天找我去替他求神。
我劝他说是大人这样的精明,如何能听施司务的话?再也说不信,他这到是一件新
鲜笑话,说给太太解解闷。”太太道;“那个施司务?”宋媒婆道:“就是剃头的
施子顺。”太太笑道:“剃头的那有这样能为?况且他如何会得罪施剃头的呢?”
宋媒婆冷笑了一声,也不作声。
太太诧异起来,一定要问。宋媒婆道:“太太一定要问,我也不敢不说,可不
是我送来说人家不好。施司务在外面是无般不做,哄吓诈骗,件件都会。新近不知
骗了什么人,说给他求个缺,讲定了一大笔钱。马老爷晓得了,劝那个人不要做,
说咱们大人一清如水,那里会有这样的事?那个人果然相信,回复了施司务,施司
务问起,所以就恨极了马老爷。在外边各处发了话,说非求大人参他不可。就是这
个缘故,太太可千万别对大人说,只当是我媒婆子来搬弄是非。”
太太听了大为不悦道:“这还了得!大人不过因为他手艺好,所以诸事优容点,
那晓得惯到他这个地步!现在是只要有个会一只手剃头的,早已开发了他,只是没
有这人,所以他才跳上架子哩。”宋媒婆道:“一只手剃头的人,别省却少,广东
并不稀奇,多的很呢。”太太道:“大人问过几次,都说没有,怎你说多得很呢?”
宋媒婆道:“那是施司务的鬼。太太不相信,我明天同两个进来,大人高兴,就试
试他手段如何?”太太道:“好,好,就这样。你明天也不必自己来,打发人送来
就是了。”宋媒婆道:“我不来不成,我不来,他也不得进来。”太太道:“也好,
你进来谈谈罢。”宋媒婆又夹七夹八的说了一会,方才走了。
到了次日,果然同了一个人进来,身材极其灵便。太太早已对大人说过了,宋
媒婆一向是直出直进的,便也无人阻挡。大人却并不是剃头的日期,因为太太说了,
就叫他进来试试手段,果然剃得好;就是推拿工夫,也胜似施司务。当时就招呼留
下,开他一份工食,却并不曾开发姓施的。姓施的晓得了,便知道站不住,央同伙
里替他告假,也是试探试探的意思,那知大人也准了假。施子顺便收拾了行李,戴
了帽子,上来磕头谢饭。大人又赏了四十两银子,给他做盘缠。大人也是怕他回到
京里去说些不相干的话,因此还千分优待他。施子顺嘴里虽感激,心上却是恨极了
宋媒婆了。诸事已毕,便即搭船回京去了。按下漫表。
且说马廉知道来媒婆替他争了这口气,心中大乐。从此以后益发亲近,问安、
视膳,虽说是干儿子,就是亲儿子能够如此,也就可以算做孝子了。宋媒婆又替他
谋了一次署事,是潮州府属的大埔县。但马太爷并不认识什么字,幸亏身边有一个
老家人,文理却尚通顺,写个把片子,封把信,都是这个人经手,叫做江明。马太
爷署了事,江明以为这钱治稿案一定是他的了。那知马太爷却又是一样心,以为若
是给他这个职事,便不能时常在身边指使,所以只派了个伺候签押房。江明心中很
有点气,马太爷还是一会叫他写这个,一会写那个,江明没好气,便故意的延捱。
马太爷先还好说,后来便有要反脸的样子,江明越发仇结的深了。但是日行公事,
都是刑钱老夫子作了主,轮不到江明说话,江明告假又告不脱。后来,马太爷索性
训斥起来,说:“你要不好好的办事,一定要打你板子,办你的递解。”江明气得
目瞪口呆,从此所办的事,也明欺马廉不懂,更加不成东西了。
广东地方上人,吃洋行里饭的人最多。有一日,马太爷坐了堂,有一起殴辱斯
文的案子。原告是个在学的生员,因为教材馆,打了学生,这学生的爹是当过洋行
细崽的,便来同先生吵闹,又刷了先生两个嘴巴。先生怒极了,便来告状。马太爷
先问了原告,才带上被告,一看这个细崽的妆束,竟是一个洋人,不觉吃了一惊。
就连忙退堂,招呼把被告请进来,分庭抗礼坐下,又赔了许多不是,才开中门送出
去,反到把原告打了二十手心,还要移学注劣,总算求了下来。当时,看的人都不
懂这个讲究,还当是被告与马太爷有交情呢!
这位原告既被细崽殴辱,又被县官无故打了二十手心,心里十分不甘。便纠了
一班同学,送了一张公呈到府里去上告。府里看了也觉诧异。然而每年收受县里的
隔规不少,又不能不偏袒县里,也含糊批驳了。这班人就大为鼓噪,一直告到省里
去了。臬台准了状子,派人下来密查,马太爷也得了信,只得到省里去走了一趟。
一则因为法案情离奇,想去设法消弥。一则因为到任后,还未接太太来署,顺便可
以同了太太到衙门里来。当时计议好了,一径带了江明,还有几个跟班,到省里来。
他住的是东门里的公馆,刚刚到得门口,看见门口出出进进的人实在不少,心
里奇怪, 连忙就问是什么事? 早有留在家里的一个老管家出来请安,随即回说:
“是太太今早黎明得急症死了,现在正忙着收殓哩。”马廉大惊,三脚两步跨到里
面,抚尸一恸,免不得买棺成殓,停丧在堂。就一面禀到,一面请了三天的假。假
满已过,各宪都问起这案子,马太爷说是洋人做了被告,卑职为消解起见,才把原
告惩责了几下。各位大宪一听见是洋人,心上早有点胆怯,只有臬台不相信,说是
且等委员回来再说。
马廉回到宫里,心中不甚爽快,真是公私交迫。一个人睡在烟灯上呼呼的抽烟,
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唤江明问道:“我看见人家帖子或是名片上,名字旁边另有
一个小戳子,是个什么讲究?”江明道:“那是有了服制的意思。”马廉道:“人
家男人死了,女人替他穿服;女人死了,男人是穿几年服?”江明道:“听说是一
年服。”马廉道:“是呀,我的名片旁边,应得要加一个小字戳子,方是正理。”
江明道:“是,明天就招呼去刻一个来,不过三个钱的光景。”马廉道:“不要刻,
我有现成的。”停了一会,马太爷的烟瘾过足了,便走到房里去,开了一个洋铁拜
匣。查了一回,查出一个小戳子来,放在桌上,吩咐跟班的拿去印在名字旁边。
原来马太爷向来吝啬到极处,不拘是什么东西,都留好了。这个戳子,还是从
前丁外艰的时候用的一个“制”字。马太爷并不晓得什么讲究,也并不认得这个字,
但是,他的图书及别样的东西,这顶上都刻好一个“上”字,他却死命把个“上”
字记住了,所以也不曾倒用过什么东西。此次发给跟班,他还吩咐“这是上,这是
下”六个大字。偏偏这位跟班同老爷一样,亦是一个字不识,接过去磨了墨,就一
张一张用了上去。江明一旁看见,心里明白,本待要上去说明,只因挨个不派他好
行当的仇隙,也就闭口不言,好在也不是交给他用的。不多一会,马太爷的名片上、
帖子上,都刻了一个“制”字放在一边。
到得次日,马太爷上过衙门,免不得去拜一拜客。有的都是挡驾,有几位见的,
看见他帖子上都刻了一个“制”字,不觉诧异道:“没有听见他丁忧呀?”后来同
寅中大家谈起来,才晓得他家留的名片,都是如此。就有好事的去打听,他家死了
什么人?才知道是太太死了。因此,大家都传做笑话。更有一家什么报馆里替他登
了报,说是“妻丧称制,是从马老爷为始”的话。马老爷却并不知道,还是各处用
他的“制”字名片。到后来,马太爷的相好知会了马太爷,方才收了回去,另外刻
了一个“服”字图书。又因为自己发出去的,也就不能骂跟班昏蛋了。
马太爷在省里住了几天,查办的委员回来了,才晓得洋行里歇出来的细崽。被
臬台大大申斥了一顿,又上院请撤他的任。马太爷听见信息不好,又是刚要收漕的
时候,只得连夜回大埔去了。暗地里又切实的托了宋媒婆,宋媒婆替他极力周旋,
才定了漕竣交卸的办法,马太爷更是感激。但是自从打省里回来,晓得是不能久任
的,便百事不问。任是什么状子,总批一个不准,除了命盗案件没有法想,还是仍
旧要去验看。只等收过了漕,腰包里满了,好交卸回省,另谋别事。
这日坐在烟铺上,忽然刑名师爷走了过来,马廉赶忙起来让坐。刑名师爷便提
起,接到省城里密信,说是制台被参。因为说是有个媒婆子出入衙署,贿买差缺,
已是放了钦差的话,并且折子上牵连的人不少。马廉一听,大惊道:“真的么?”
刑名师爷便从靴页子里抽出信来,送给东家看。无奈东家并不认识,只得胡乱假装
着看。刑名师爷从旁一看,那一张信却是颠倒拿着,肚里好笑,也不好说什么。马
廉此时心里很不是味,当着老夫子,又不便叫江明来念讲给他听,只翻了一翻,算
是看完了,依旧送还刑名师爷,收入靴页里去。师爷看见东家无精打采,便也起身
去了。马廉辗转一想:“这事很不好,怕的是自己功名保不住。”只得喊了江明来,
要专人到省里去打听。江明道:“这事要是真钦差出京,总要几个月,那是老爷已
是交卸了。忙也不忙在这几日,且到那时候再说罢。”马廉听见有理,只得暂时搁
起,无奈心里总是放他不下。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虞子厚探亲东昌府 郭丕基倒楣镇江城
却说施子顺自从歇业回到京里,依旧开了一个剃头店,又慢慢的巴结上了几位
阔京官。人家晓得他是打广东回来的,也有人要打听点广东事情。施子顺便捕风捉
影的说了多少。末后说到宋媒婆,怎样的得宠,怎样的有权,候补实缺老爷们如某
人某人,无一不走他的门路,口若悬河的说了一遍。刚刚有一位都老爷听见了,便
依着他的话开了一张名单,过了几天,上了一个折子。折子发到军机里,就派了一
位侍郎,到广西去查办事件。
说是广西,却就是广东的事,因为怕漏泄了,所以说是广西。等到到了广东,
便给他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办法,原是郑重机密的缘故。但自来说的好:“朝内无
人莫做官。”拿着一位广东抚台,怕没有几个耳目在军机里?这里钦差还不曾请训,
广东已是知道了。并且所参的事件,都得了详细。抚台想不出法子,然而他那爱护
宋媒婆的意思,还是照旧。把他喊进衙门告知他所以,又叫他搬到别处去住,等钦
差来了,好同他硬赖。那晓得宋媒婆却又是一番主意,只装作一个无可如何的样子,
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他家穷的很,搬到别处去,亦是没有生意。只有抵桩,这
条命交给他们罢。他这一回做作,倒把大人并太太弄得没有法子。后来,还是宋媒
婆说:“我还有个儿子,心上本想给他捐个小功名,到广西去,自己亦就跟着他会
混。无奈总是弄不到钱,只求大人看着,赏他一个什么东西。或是功碑,或是奖札,
能够混饭吃的东西,那是就好了。以后死在九泉之下,也忘不了大人、太太的好处。
来世变牛变马,来报效大人、太太。”
大人这时候心里也有点明白,但还拿不定宋媒婆是求告他,还是挟制他?好在
这个时候是捐局林立, 且又减折上兑, 便宜得很,便问了他儿子的名字。大人说
“有福”两个字太蠢,改了个“攸福”罢。又问:“他姓什么,还是就写宋攸福?”
宋媒婆道:“随意改个姓罢。他的爹本姓卫,就是卫攸福罢。”大人就招呼出去,
填了一张县丞的实收来。又给了三百银子,又替他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广西藩台
邹士贤,一封是给边防大臣舒春元的。当日来媒婆谢了又谢,回到家里收拾东西,
暗暗的同着儿子到广西去了。这边的事,无非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八个字的
枕中秘诀,含糊过去,也就不必再提。
却说卫攸福到了广西,赁屋住下。衙参已过,还不敢张扬,打听广东这边无事,
才托大了胆,去投了藩台的信。那知这位邹大人已经告了病,专等批折回来交卸。
这封信虽是投进,竟如石沉大海,连点声息都没有。卫攸福过了半年光景,渐渐的
觉得用度大了些,只得求人去办分府的事。卫攸福虽然到省日浅,幸亏有的是钱,
钱却很能说话。果然成功,就分到太平府去。太平府离龙州最近,便趁空一直来找
舒大人,投了信。
诸公要晓得,这位舒大人本是一个营兵出身,从前长毛造反的时候,也曾出力
打仗。后来慢慢的升了起来,一直做到提督,做了广西的边防大臣。他是大鸦片烟
瘾,一天总要四五两烟方得过瘾。这四五两烟,要是起的晚点,就是镇日吸也还吸
不了,这不是句瞎话么?不知道这位舒大人,嘴里吸的烟不过一两多一天,那屁股
里吸的烟,总得要三四两一天。列位一听这话,要说在下说谎,那有人能屁股里吸
烟的哩?还是把烟枪塞在粪门里不成?却不是这个讲究。因为舒大人从前打仗的时
候,就有烟瘾。不吸足了,马也骑不上。要吸足了,这一天只够吃烟了,那里还有
功夫打仗?就有一班同营里的老手,传了他一个法子,是把烟膏调厚了,搓成一个
条子,或是一个饼子,塞在粪门边。不多一刻,烟膏顺着这一呼一吸的气,就进去
了。有时或是用张荷叶,涂上烟膏,贴在那里,也是一样,荷叶上到是净光一点不
留。这是吃烟的一个最上的妙法。诸公不信,不妨试试,便晓得在下不是谎话了。
当日舒大人得了这个法子,大是高兴。后来屡屡打仗,却从不曾误事。这时做
到边防大臣,一呼百诺,原可以不再用屁股帮忙。但是,他已变成一个两路烟瘾,
嘴里无论吸多少,总是无用,非得屁股眼里吃够了不成。在这广西边境日久,幸而
边防无事,那带的营头的名额,就十分中不满三分,余外的却是他上了腰了。姬妾
众多,这边防大臣能有几个钱,无非是多吞几分名饷。由他而下,一层层剥削下去,
非但假名字的自然领不到钱,就是真名字的,也就所领有限。那些勇丁几次鼓噪,
舒大人没有法子,只得把营规格外放松。从此这些兵丁就无恶不作,看看这好淫掳
掠,都是些本等的事了。舒大人弄到后来,也晓得尾大不掉,却又没法子想,只想
换个地方,把这个担子给别人去挑。
现在正是胡弄局的时候,恰巧卫攸福赶来求见。上过手本,投过信,在外边等
了有四五个钟头,才得传见。舒大人还问了制台的好,又道是:“现在没有安插的
地方,如果将来边防保案上附个名字,倒还可以。”卫攸福只得请安谢了,又重复
说道;“卑职此来并不在乎薪水,自己晓得年纪轻,是打算借此操练操练的。”舒
大人道:“很好,既这样说,我这里有一个文案,他正要进京去。你如能办,就委
曲你来。”卫攸福虽然肚里不见得十分通达,却得宋媒婆替他请先生教了多年。所
以寻常的东西,也还看得下去,只是不晓得格式,动起笔来就不成功。但是要说不
能,当下又恐怕把这个事错了,更没有事。这才打定主意,姑且答应下来再作打算。
天下这样顾前不顾后的人,却也不少。当时重复起身谢过,舒大人便招呼他过天就
搬进来罢。
卫攸福下来,便去拜前手的文案。这位文案姓虞,名承绎,号子厚,是个湖南
人。本是一位佐杂,在边防案里保过了知县。看见舒大人的举动,心上颇为担着忧
虑,怕的是一旦边防有事,这些骄兵惰卒一个也不能得力,还怕这营规一坏,这些
本营的兵就难免不倒戈相向。因此时常想告退,便托名要进京引见。舒大人只不放
他,后来见他屡次纠缠,才答应了他,等请到人,就听凭他动身。
当日,听见有个卫攸福来接办,心里十分欢喜,便立刻请见。问答了一回,才
觉得卫攸福文才有限,恐怕敷衍不下去。但是自己要走,也顾不得了。又约计这个
把月里没有事,便也放心。随即约定明日交代,交代过后连忙收拾行李,止耽阁了
一天,即行动身。却没有走正路,绕了一路弯子走,为的是怕舒大人还要来追他意
思。走了多日,方才到了广西省城,只因走得局促,忘记了原保大臣的咨文,心上
十分焦躁起来。就有些朋友对他说是没甚要紧,只要在部办那里多化几两银子,就
可以弥缝过去了。也是虞子厚一时托大,便也不以为意。耽阁了半个月,张罗了些
钱,便取道进京。一路水陆舟车,不必细说。
不一日到了京,住在香炉营二条胡同谢家的宅子里。托人介绍了一位部办,姓
史叫伯方。虞子厚拜了他,又托他代办此事。史伯方摇了摇头道:“这事怕不成功,
这是一定的规矩,没有原保大臣的咨文,就很费力了。”虞子厚又对他切实拜恳,
并说他情愿多化部费的话,史伯方道:“我们的交情,原不在钱上。但是,这件事
须要经几道手,转几个弯,少了也怕不成功,大约总得这个数。”说着,便把指头
伸了三个出来。虞子厚道:“三百银子有限的很,就是如此。”史伯方道:“好说,
你老哥真会说。要是三百银子,老实话,做兄弟的也不犯着伸这指头哩。”
虞子厚这才晓得,他说三千。当时目瞪口呆,一言不发,满肚里打算:这次带
来的盘缠费用一齐交给他,也不到三千银子,这事如何是好?只得下气低声,再四
来告。不料这位史伯方牙齿咬得紧,始终一文不让。虞予厚没法,只得订期再议,
闷闷的回到寓里。刚下了车,跟班的便来说;“东昌府的专差来了。”虞子厚一面
进去,一面问有什么事?跟班的道:“听说叔老太爷的病不好了。”说着专差也走
进来,磕了头,起来就把信送上。虞子厚拆开一看,乃是他婶娘的笔迹,心里不禁
一惊,脸上早已露出笑容来了。
原来他的叔子名叫尧年,是东昌府的同知,这个缺做过十八年了。东昌府同知
的缺,本算山东第一个,叔子手里颇可过话,只因没有儿女,从前本有要过继虞子
厚的话。因为把话说反了,尧年大动其气,就也阁住。从此,叔侄之间格外生疏,
便也不通闻问。后来子厚因为要进京引见,弄不到钱,姑且发了一封信,说要想借
一千银子,以备出山的话。究竟一本之谊,尧年倒也极看得开,便如数汇到京里。
得了回信,才晓得他住处。尧年年纪高大,早得了一个头晕病,医治总不见好。五
月端阳这一日,到府里去贺节,回来一下轿,一个头眩,就跌到在台阶前,头面碰
在石头上,已经皮破血出,不省人事。一时七手八脚扶了过去,才慢慢的还醒过来,
还一连发了几个昏。
他婶子晓得家里没人,要出了事更不得了。又觉着上次汇过千金到京,虞子厚
就以前有点嫌隙,也可以解释的了。这才写了一封苦切的信,专人来请子厚。子厚
看完信,晓得叔子那里并无弟妹,叔子一死,这分家私明明是自己的了,不禁乐的
心花怒开。却因为当着来人,赶紧装出一付发急的样子,连忙把眉头皱起。无奈这
两道眉毛忒杀作怪,勉强把他皱起,他又散开来,到弄得子厚没法。只得一面叫来
人出去歇歇,一面招呼家人收拾行李,雇车包站出京,把这引见的事暂且阁起。
第三天一早,便动身取路往山东东昌府来。走了十天半,已是到了。专来的人
就先一步回去送信,子厚也就招呼车夫,一直拉到二府衙门口下了车。子厚的意思,
以为他叔于是早已做过二七了,因此急不择步往里飞跑,忽见大门口还是两个红灯
笼,心里已有点奇异。又到二堂上,看见堂红依旧,格外诧异,还当是新任的陈设,
心里却老大有点发毛。刚转进二门,有几个家人站着伺候,子厚也不及问长问短,
一径进去。到得厅上,忽然看见他叔子在那里同一个人闲谈。
予厚这一吓非同小可,既已到此,没有法想,只得上去磕头问好。那一位也就
站起来走出去了。尧年道:“辛苦你,路上走了几天?”子厚道:“听得叔父病重,
连夜赶来,幸得叔父病已全愈,真是吉人天相。”尧年道;“幸亏这位名医,吃了
几贴药就好了。头上也只擦破了一块皮,今已结疤,并不碍事,并且头晕也不发了。
”子厚道:“这位先生手段却是高强得很。”尧年道:“真正想不到,还能与你见
面。但是你这次来,你引见的事怎么样了?”子厚道:“正打算验到,就得了这里
的信,所以还未办。”尧年道:“你耽阁几天,还是赶紧去办。但是累了你,又耽
误了你出山的日期,倒很对不住你呢。这里风大,我们里面坐罢。”子厚只得跟了
进去,见过婶子,寒暄了几句,就忙忙的收拾一间屋子给侄少爷住了。
子厚心里是满肚不开胃,打算这分家私是稳稳的自己独霸,那晓得他又会好了
出来。坐了一会,正打算出来,忽然听见小孩子啼哭的声音。子厚心里一跳,忙问
道:“是那里的孩子?”尧年道;“是你婶子的主意,管我置了一个妾。倒好,居
然一索得男,现在还未满月哩。”予厚听见这句话,真如沸油浇心的一般,一言不
发,把这照例恭喜的一句话也忘记了,坐在椅子上,身不由己的乱摇起来。尧年也
不在意,还说道;“你一路辛苦,你到房里歇歇去罢。”子厚这才定了神,辞了出
来。到得房里一头倒下,心里十分不快,不免短叹长吁了一回。随即盘算道:“既
是如此,我辛苦了这一回,至少千金是要送我的,就譬如我出来张罗盘费罢了。”
转眼住了七八天,子厚说是要回京,尧年也并不挽留,备了一桌酒送了行,又
封了五百两银子,还说了多少客气话。子厚虽不十分满意,嘴里也说不出什么,就
打算仍旧按妨回京去。继又转念道;“我要是遵陆到清江,到上海搭船到广西去,
自己去弄这咨文,所化也还有限,总比这部办想我的少多了。这时候,就是卫攸福
办不下来,也是一定请了人。难道还会一定拉住我不成?”主意打定,便走了清江
浦的车,一直到了清江浦。换了船,过了江,到得镇江。住在船上,心上要想去游
一游金山寺,却又因为就是一个人,没甚意兴,便在满街上乱撞。忽然看见江里的
炮船、兵轮,还有那炮台上,都挂了旗子。五彩翻飞,映着日光,十分好看。子厚
便拉着路上的人问道:“今天是什么事?这般热闹。”那人道:“今天有个外国钦
差过境,所以大家接他。大约不多一刻,就到了,你瞧热闹罢。”子厚听见,便也
不肯回船,只在岸上踱来踱去的等。
不多一刻,果然远远的望见黑烟一缕,从下游直限上来。自远而近,看看就将
近到了。再看各炮台、炮船上的,都是手忙脚乱的情形。等到船已到得面前,只听
见轰轰的炮响,放了几个之后,忽然停住。正在诧异,又听得震天响的一声,仿佛
有一样东西,随着这火药直冲到半天的样子。这时候,不但子厚吃惊,就是别处看
的人都觉得奇怪。说时迟,那时快,那件东西早已向人丛里落了下来。大家死命的
往外挤,发一声喊,冲倒的、碰翻的人实在不少。还有个买晚米稀饭、下饺子的担
子,早已挤倒地下,担上的碗是砸了个粉碎,锅里的稀饭、饺子是泼得满地。正吵
嚷间,那件东西已下来了,不是别的,却是一只人手臂。大家挤着看,就有人晓得
炮勇出了岔了。再看那炮台上,还在那里放炮,半天一个,好容易放完了炮,又奏
西乐。那外国船上也还了炮,却放得甚是爽利。
不多一刻,已经放完,然后启轮上驶,炮台上又吹了一回号,这才大家卷旗押
队,纷纷下来。末后有两个人,用一扇板门抬了一个人跟着走。在板上睡的人,却
是鲜血淋漓,不住“啊唷”、“啊唷”的喊。再后就是营官骑了马,嘴里还在那里
吩咐人,是叫送到医院去的话。还有两个人拦住马头,跪下道:“这个穆勇,在营
当差有年,一向勤慎。此次横遭惨祸,总求不要开他的名字。”只见那押队的点头
道:“自然,自然,这不必说。要是不好,就叫他儿子顶了卯罢。”这两人说了一
个“谢”字,便起来往前赶散闲人,让这骑马的如飞去了。
予厚看见,心里暗忖道:怪不得人家说中国的兵没用,这样看起来,真正没用。
你看人家放的炮,多少利落。这炮台放了几个炮,还闹出这个岔来,要是真正打仗,
那不用说,就是那三十六着的上着了。”一头想,一头走。正想回船,走到三义公
门口,只见一位客人,正同栈房里的茶房吵嘴哩。子厚不免站住,只听见那客人道:
“不拘怎样,中国人也得讲理,外国人也得讲理。我才到,本来是想住六吉园的,
你请我到这里,你怎么说的?东西交给你,是一件东西不得少的。我交给你不是八
件吗?怎么就会成了七件呢?”伙计道:“放屁的话,你交给我明明是七件,那里
有八件?你想要讹人,那可不行。你要张开眼睛认认招牌,我们是英商的招牌。你
也要晓得点轻重,再要胡闹,我就去告诉洋东,办你个无故讹诈。送你到县里去,
打你一千板子,枷号在门口示众。你当我办不到么?”
客人道:“洋商的招牌便怎么样?洋东难道也同你一样的不讲理?”伙计道:
“别人不少,单是你少,可有这个情理?再者,你这样混闹,是明明毁我们的招牌,
替我们回复生意。我们洋东要是生意不好,你可就按着日子赔罢。还有一句老实话
对你说,就算洋东真不讲理,你又怎么样?”客人见说他不过,心里也有点怯,他
只得趁势收篷道:“我并不是说你们藏了,怕的是混在别人的行李里去,托你替我
仔细找找。找到了自然顶好,找不到难道还要你赔不成?”伙计道:“没有这大工
夫。像你这样客人,我不知道接过几十万哩。一个个都要我找东西,我当伙计的还
要跑死了呢。”子厚在门外看了多时,忍不住进来解劝那客人道:“省一句罢。”
那客人却也不敢再闹,只得认了晦气,借此收篷。
子厚便同他出来走走,问起他名姓,才晓得是扬州郭丕基,有事到江阴去的,
还是生平第一次出门。两个人谈了一回,扬州人是最喜吃茶的,就约了子厚前去吃
茶。素日晓得这里有一个大茶楼,叫做京江第一楼,便一路到了这座茶楼。果然起
得壮丽,上面一块横匾是“京江第一楼”五个字。两边是一付对联,上首是“大江
东去”,下首是“淮海南来”八个字,写得笔势道劲。子厚同丕基就打楼梯上拾级
而登,拣了一付座头坐下。堂倌泡了两碗茶来,两人细谈心曲。
郭丕基肚里很有点饥饿,就招呼要两分点心。堂倌看了一眼,也不则声,径自
去了。郭丕基还当他没有听见,又高声叫喊堂倌,那知仍是不理,提着一个空壶已
下了楼去了。郭丕基在扬州教场里吃茶,那堂倌是和气不过的,见了这个情形,不
禁大怒,拿筷子把盘子敲得丁丁的响,也没有人理他。停了一刻,堂倌又上来冲开
水, 郭丕基厉声道: “同你说话,怎么不理?难道你耳朵是聋的么?”堂倌道:
“我耳朵倒不聋,你眼睛是瞎了。”郭丕基道:“我同你说话,你不理,倒反顶撞,
是个什么道理?”堂倌道:“楼上楼下,客人如许之多,也有个先来后到的。点心
好了,自然要端上来。要早也早不来,难道我留着不卖,留着自己吃么?吵也无用,
总而言之,我们馆里不能为一个人升火。”郭丕基道:“放屁!”正要往下再说,
堂倌也怒道:“客人放尊重些。”立刻把水壶往桌上一蹬,又道:“这是洋商的牌
子,你要张开眼睛看看,不要说你,任凭什么人,都不敢在这里撒野,你还不配在
这里发狂哩!你嫌不好,你简直滚出去罢,这里不稀罕你的钱.你要逞凶,楼下的
巡捕现成,你试一试看!”
郭丕基气的发抖,骂道;“混帐东西,敢这样混帐,我打你这个王八蛋。”正
想站起来打堂倌,堂倌早已走到窗子门口,朝楼底下呼哨了一声。只见一个戴红缨
大帽,手里提了一个根子走上楼来,却是中国人。堂倌把手指着郭丕基,对他说道:
“他在这里混闹。”巡捕便走上来,一把辫子拖着要走。子厚着急,忙上来解劝,
陪着笑脸央告巡捕。巡捕道:“这是向来规矩,没有情分的。”
这个时候,吃茶的也不少了。有一个有胡子的人,上来对巡捕说了几句,这个
人是认得巡捕的,巡捕方才答应了,招呼叫他们会帐滚罢。堂倌便走过来道:“两
碗茶九十二,点心两分,一百六十,共计二百五十八,又打破盘子一个,作钱六十,
小帐六十,统共三百八十文。”郭丕基道:“这是个小酱油碟子,不过十个钱。况
且,我并不曾吃点心。”堂倌道:“我们家伙都有定价。点心已是做了,你不吃不
干我事,难道留给狗吃么?”子厚晓得明是讹诈,又晓得郭丕基舍不得,心上又要
紧离开这里,便连忙替会了帐,拉着郭丕基下楼。堂倌还在那边笑骂,这边也只得
作为不理去了。
走到街上,子厚道:“万想不到,这堂倌如此可恶。凭仗着洋人的势,就如此
欺负人,实在可恨!”郭丕基道:“这种堂倌,要在我们扬州,早已被人打死了。
他这样的混帐,如何他这个馆子里还有许多生意?可也作怪。大约本地人是被他欺
负惯的。我想,自洋人进来以后,我们中国的人吃的亏真正不小,总得要想个法子
出口气才好。”子厚道:“这件事,照现在情形看起来,怕没有翻身的了。”郭丕
基道:“其实,总是中国人不好。他的洋布有什么好,偏要买他的,难道我们中国
自己织的布,穿在身上就有甚芒刺在背?他的洋货有什么好,难道我们中国的土货,
用在身边就显出拙陋难看?即如洋油这件东西,他的气味是臭而不可解的,我是最
不欢喜。无奈人家都要点他,说是加倍的亮,这真是个天意。要是大家不买他的东
西,他自然也不来了。要这个样子一直不改,十年之后,你看样子罢!”
一路谈着,还走不到半里路光景,看见前面围个圈子,闲人挤了不少。想进圈
子去看看,那里还挤得上?忽然间围子散了,几个人没命的冲了出来,就有个巡捕
似的将一人辩子扭着,望前拖去,后面还跟了无数闲人。有几个像发愤的,有几个
像着急的,有几个说说笑笑,像是不知轻重的,闹烘烘的一群过去。子厚、丕基立
在那里,是晓得他们的利害,也不敢前去多事,随后人也清了。
有一个画空圈抹鼻头的读书人,在那里低着头,踱得几步绝好的方步。直踱到
子厚身旁,这人还不觉着。听他嘴里念着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难道竟没有
王法的么? 唉, 放屁!放屁!”这人的“屁”声未绝,子厚实在忍不住,便道;
“仁兄请了。”这人听见,连忙将眼镜除下,似揖非揖的向着子厚道:“雪斋兄几
时来的?”原来这人号唤仁慕,听予厚叫他仁兄,声音又与他的朋友雪斋相似;况
且一副近视眼,除下眼镜,更加弄不清楚,所以竞瞎缠了一回。子厚见他是斯文一
派,也就含含糊糊的答应了几句。
这人知兴高采烈的说道:“方才被巡捕拉去的一个人,也是好好人家的子弟。
只因抽上几口鸦片烟,跑到洋街上来,到这烟间里面开了一只灯。后来还帐的时候,
拿出一个小洋夹,却放着两角洋钱,拿来交与堂倌。堂倌说不出嫌他钱少,面上就
装着不愿意的样子。再把角子细看,却是奉天省造的,就要拿去掉换。但这小洋夹
里没有第三角洋钱,只得嘴里说道,奉天不是中国的省分么,你倒不要他起来?吵
了一回,这堂倌就喊了巡捕,拖出来拉到巡捕房去了。巡捕果然强横,这鸦片烟有
何好处?要去吃他则甚?弄到如此狼狈,不知他懊侮不懊悔?”子厚道:“堂倌的
权力,洋街上竟大到如此。”这人道:“不是堂倌的硬,开烟间的人,说在洋人处
做过细崽,会说几句洋泾浜说话,同巡捕头脑也有些认识,所以他们的堂倌,也靠
了些些洋势,就耀武扬威的做起事来。”
两人讲得起劲,那郭丕基饿得难受,将予厚的衣裳拉上几拉。子厚觉着,就与
这人告别。一路行来,没找着个点心店,看见一个山芋担子,卖了二十线山芋吃了。
一头吃,一头说道:“我明天是要回家去了。”子厚道:“不是你要到江阴去吗?”
郭丕基道:“不去了,不去了。我本是要到江阴找一个人,这才出家门口四十里地,
就是这个样子。若再走远些,我还有命吗?况且,出门也要取个吉利,这种不吉利,
还不如回去好。”子厚道:“那也不然,有正事总是要办的。我还要到广西去呢,
这路不更远了吗?”郭丕基道:“我这人真糊涂,也没有问你到广西去做什么事?”
子厚道:“我是一个知县,因为要到广西去请咨文引见,这才要去。”
郭丕基惊骇道:“原来是一位大老爷,我还不晓得。我请教大老爷一声,怎样
就可以做知县呢?”予厚道:“有好几种不等,并不一样。”郭丕基道:“请你老
人家说给我听听。”子厚道;“有的是中了进士,放的知县,叫做即用知县。这一
班从前是极好的,所以叫做即用,后来各省人多,也压下班去了。有的是中了举人,
三科之后,挑选一个知县,这叫做大挑知县。有的是投贡考二等的,叫做拔贡知县。
有的是化贡考一等的,叫做优贡知县。有的是打仗有功,或是出洋,或是办河保举
的,这叫做劳统知县。有的是银子捐的,叫做捐班知县,这些名目多着哩。”郭丕
基道;“譬如捐的,要多少钱?”子厚道:“统通在内,也得四千银子。”郭丕基
道:“很上算。我看见我们江都县的老爷出来,坐着四人大轿,前拥后卫,打着锣,
开着道,又是红伞,又是衔牌,他坐在轿子里自在得很,很羡慕他。听说他做一年,
有好几万的银子呢。照你这样说,那不是几十倍的利钱么?”子厚笑道:“他是实
缺,我那里能够?我们是候补,到了省,不知还要等多少年哩。”一路说说笑笑,
早到了栈房。予厚便辞了郭丕基,自己回到船上。家人已打听得,明天有招商局的
轮船,子厚便招呼归着东西。到了明日,便搭船到上海,取路往广西去了。
要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信鸾仙大府护飞蝗 全蚁命进官乘饿马
虞子厚别过了郭丕基,搭了轮船到上海,由上海搭船到了广西。那时候,舒军
门那里的文案已是请定了人,便也无所牵扯。子厚等到了咨文,重复折回京城,办
到省书,部办亦没得别的说了。引见下来,仍旧按着旧路到汉口,岔往四川去。
这四川省,是西省的一个大都会,人烟辐辏,商贾骈集,十分热闹。子厚心里
十分欢喜,忙忙找了寓处,安顿好了行李,就去找了长班。第二日一早起来,上院
禀见,却看见官厅上悄悄地,没一个人。子厚一时也不晓得是什么缘故?等了一回,
家人早已拿了手本回来说道:“履历收下,改日再见。”子厚只得出来,到藩、臬、
道、府各衙门去禀到禀安。也有见的,也有改日再见的。接着又是拜客。过了一日,
依旧上院,还是不见。子厚初到,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接二连三去了六七次,总不
传见,子厚急了。这时候,也就有几个认识的同寅,子厚问了仔细,才晓得制台是
轻易不肯见人。有公事及差缺的事,都是制台传了藩台去招呼,藩台也是不耽肩,
不论大事小事,都要去请示办理。制台怎么说,他便怎么办。
制台在签押房的里间里,又收拾了一间净室,陈设甚是精雅。当中供一位吕祖
的像,又请了一位吕胡子值坛,凡有一应公私事件,以及命盗等情,均请吕胡子扶
乩判断。因为乩文上的字不认得,吕胡子是自称几十代的子孙,从幼学会乩文,所
以制台慕名去请了他来。譬如,外县的断结案子,真了上来,任你情真罪当,赃证
确凿,制台也是不相信,定要去到净室里来扶乩。乩上判了不冤枉,自然是没得说
了。倘或乩上说是冤枉,任你怎样结实,都是要翻的。
起初,外州县也不懂,就连老夫子也是不懂。末后,打听出这个讲究来,便有
些州县把案子办好,先托人去找了吕胡子,说得妥当,便可如评办理。这吕胡子从
此是拿了生杀之权,手头自然是逐渐充裕起来了。制台又极是好善,刻了许多《阴
骘文》、《觉世真经》、《玉历妙传》等书,发给外州县去散,并不取资。有些老
手,便格外的露出殷勤来,又上个禀帖,说是民心向善,续请颁发若干本。制台看
了欢喜,自然是如数颁给。后来,各县纷纷效尤,工本实在多了,没法子,只可取
个半价。随后日子一长,只可照本批发了。其实这些州县领了去,并不曾发,不过
是要博制台的欢喜。那字纸炉里堆积了不少,还有人拾了去做鞋底。要照中国的旧
话,不敬惜字纸。才是大大的罪过呢。
这四川省一冬无雪,春雨又少,蝗虫已自萌生不少。要是上司严饬地方官赶紧
扑灭,雷厉风行,何尝不能防患未然。但是,制台终日讲的善事,终目看的善书,
又见各州县纷纷请发善书,只说是人心向善,定能感召天和,饥馑的事是断断没有
的,就并不把这个放在心上。到了蝗虫大势已经蔓衍开了,各州县上了事,说是怎
样扑杀,怎样烧除,这些办理的情形,制台大人大为不悦道:“这是什么话,几千
兆生命都被他们弄死。”便连夜发个通饬,饬令各州县,去向刘猛将军庙去祈祷、
许愿、唱戏、修庙这些事。这蝗是神虫,奉了神命而来,自然奉了神命而去。若是
一味蛮打,不但害了多少生命,那刘猛将军派出来的神虫被你们打死,他岂不生气。
以后,若是越派越多,岂是扑打能完的事?因此不许各州县捕蝗。又恐怕各州县奉
行不力,却暗地里派了几十个候补州县在外边私访。外州县得了这个信,大家已都
是气馁。
就有一位巫山县知县,是著名的强项令,上了一个禀帖,痛陈利弊,足有千余
言。制台看了,不但不能感悟,反说他忍心害理,招呼藩台换人,把他撤任。这蝗
虫的事,是一日生九十九子,而且生长极速,只要几天,便能为害。愈蔓愈多,真
正弄得是飞蝗蔽天,赤地千里了。制台心里也有点懊悔,嘴里却不好说。这一天,
斋戒沐浴了,到净室里去焚香点烛,叫吕胡子挡乩笔,自己伏在下边默祷了一回。
吕胡子心里十分疑惑,向来制台请乩,都是同自己说明了再请。这会不言不语,不
知他问的什么事?要是所问非所答,便不妙了。眼珠转了几转,想了一个主意道:
“不如给他一个囫囵罢了。”当时乩笔就在沙盘里转了几转,划了字出来是“拿定
主意,不听人言”八个字。制台起来看了大喜,极口感念道:“真灵,真灵。”就
赶紧出来,招呼加上一张告示:“凡有蝗虫的地方,都要香花供养,不许开罪。”
并谓如有人杀一个蝗虫,照杀人之罪办理。告示出来,大家看了好笑,反正已是弄
了野无青草了。
各县纷纷报灾,灾区却是极广。四川省虽是多有义仓,亦是杯水车薪,无补于
事。制台急了,只得在大堂上设了香案,每日三次的跪拜祈祷。不求别的,只求蝗
虫早早的飞往邻境去罢。藩台接着上院,斟酌了多时,才定了主意,发款派员到湖
南等处去办米。制台自己是打这天起,便是茹素忌荤,焚香叩拜。又许下印送《玉
历钞传》一百万本,却是总不见效。制台也就算人事已尽,没有法子了。只得去传
了四十九个和尚,在大堂东边拜忏放焰口。又传了四十九个道士,在大堂西边念经
上天表。制台自己,也是天天去拈香,制台衙门口终日里是金绕法鼓,吵个不了。
藩台又来请示要开仓放赈的话,制台也只得照办。城里城外,派了三四十个委
员,设了二十四处赈局。先查户口,给过凭票。户口查完,开了局子,照票支米,
大口一升,小口半升。局子虽有二十四处,却是拥挤不开。委员看这情形实在不妙,
怕的是湖南办的米接不上气,那边的米要完了,便不好办。只得私下出了一个主意,
把升子改小了些,便把这小的发米、不料有几个狡猾的试了出来,便在局子门口臭
骂。委员听不过,出来吆喝,只是不服。就这个档儿,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千传万,沸反盈天的大闹起来。
委员没有法想,又看见势头不好,赶紧翻墙头逃走了。那些人便砖头、瓦片如
雨点一般打了进来。这些司事人等,也就一哄而散。剩下的米还不少,大家就下手
乱抢。也有脱了小褂子装的,也有脱了裤子装的,也有脱了套裤装的。不多一刻,
所存的米一齐抢尽,大家也一哄而散。那晓这个风声甚快,这边闹事,这二十三处
虽然没有改升子,听得这边闹了,便也不由分说,一齐闹了起来。委员都已跑个干
净,都先后的赶到落台衙门里禀见。偏偏藩台烟瘾不曾过足,不能即刻出来。等到
藩台传见的时候,大街上已是风平浪静了。首县、城守营各带了衙役营兵,四下里
乱跑,算是弹压的意思。
藩台见过委员,问了详细。这改小升子的委员,也晓得井子已是打掉,没有对
证,早把这层收起,不过附和着说民之无良而已,藩台很有点气,即刻上院回了制
台。制台先前只说必是委员激变,无奈藩台说是“无论如何,这样风气断不可长,
非得惩办为首的不可”。制台尚在沉吟,藩台道:“要就这样了法,将来湖南的米
一到,这样一抢,这笔款子司里赔不起,请大人承下。”制台只是坐在那里出神,
不办罢,公事上似乎下不去;办罢,又恐怕冤枉了好百姓。正在不得主意,首县也
来了,算是弹压已过。藩台又逼着制台,要传谕首县拿人。制台只得转告首县,又
叫他三天之内一定要破案,却不许累及无辜。首县答应了下来,便唤了通班衙役,
叫他们分头查访缉拿。藩台又求制台派兵,按户搜查抢的米。制台一定不肯,说是
这样一办,那就民不聊生了。藩台见拗他不过,也就算了。回衙门之后,又传谕首
县,务要组获为首。如若疏脱,定行参处。
首县也是这样一个人,